第三十七章 因妒傷夫的河東太獅(2/2)
若為世襲故,兩者皆可拋!
……
「我現在有官身在身,可以回東昌或者去雲合城麼?」太史闌已經一本正經地問容楚正事兒。
景泰藍和趙十三萬分佩服太史闌的天生定力,或者那叫天生面癱,硬是能一眨不眨盯著容楚的臉,絲毫不露出怪異神情。
正是因為她太強大,容楚才沒有懷疑,雖然他覺得眼睛周圍緊繃繃的,似乎有點不對勁,不過太史闌神色如常,又開始問正事,他也沒多想。
「你還是二五營的學生,天授之比這樣的大事,是可以暫時向西凌總督府告假的。」
兩人上馬,邊走邊行,趙十三抱著景泰藍垂頭跟在他們背後,其餘護衛們離得更遠,太史闌不喜歡出門屁股後面跟一大堆人,她喜歡將護衛分散,前後左右,隔一段距離安排一批。
所以現在周圍沒有護衛圍觀容楚。
所以容楚渾然不知。
所以回城的路上他便被眾人圍觀了。
一個牧童對面過來,騎在牛上,傻傻地看著容楚,嘴裡的草芥兒粘著口水掉了都不知道,一直騎過去了,才霍然回頭,「啊……鬼啊……」
一個挑擔的貨郎,一抬頭看見容楚,唰一下丟掉了擔子逃之夭夭。
「救命——」
一大群小孩涌了出來,跟在兩人馬後砸石頭。
「藍眼睛!」
「打妖怪!」
……
趙十三和景泰藍抱頭——狂笑。
容楚停馬,對身後看看,再對太史闌瞧瞧。
太史闌誠懇地沖他點頭。
容楚一把捧過她的臉,就著她瞳孔,瞧了瞧自己的眼睛。
一邊一個,深藍的眼圈。
臉是雪白的,頭髮是烏黑的,嘴唇是紅的,這些都是很美的,加上一堆深藍眼圈,瞬間加倍驚悚的。
容楚默默地嘆口氣。
默默地擦了擦眼睛。
默默地把擦下來的一手藍色藥水,順手揩在太史闌臉上。
默默地點了她的穴道。
默默地把她拽到自己馬上,墩在自己面前。
默默地不洗臉。
默默地一路進城門。
然後瞬間城門前轟動了。
百姓圍觀了。
然後迎著越來越多的百姓,容楚在藍臉太史闌背後探出他無辜的藍眼睛,對眾人唏噓道,「諸位,夫人得罪不得呀,河東獅吼真心受不住,你們瞧我眼睛被打的……」說完掩面而去。
……
當晚就有新版段子在茶樓酒肆流傳了。
「新任府尹河東獅吼,因妒生恨重拳傷夫。」
昭陽城的女府尹大人,瞬間紅了。
……
太史闌和容楚的黑心斗,看似又打了個平手,其實最後的受害者還是太史闌。
最起碼她比容楚紅,已經得了個新綽號,「太獅」。
太史闌認為,這不是她不夠強,而是限於社會人文環境大風氣。這封建社會,女人總是比較吃虧的那個。
此刻她已經在奔往東昌的路上。
二五營的存在與否,她並不關心,但她的朋友們都在那裡。
他們當初浴血奮戰才得了那些功勳,如今竟然要被一筆抹殺,一旦遣散回鄉,很難想像他們會遭受什麼,尤其花尋歡他們還因為她,和品流子弟勢不兩立,一旦二五營解散,他們失去進身之階,那些品流子弟卻還可以仗著老子的勢,到時候花尋歡他們難免吃虧。
當初北嚴城破,他們趕來和她同生共死,此刻二五營即將解散,她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聽說司空昱已經先一步去了雲合城。今年的天授大比就在雲合。每年各處行省先自己選拔,然後抽籤定下和東堂初戰的地點,今年抽到了極東行省的雲合。
這次天授大比,東堂南齊兩邊都很緊張,尤其南齊,已經下了死命令,要求必須贏,因為南齊已經接連輸了兩年,按照當初兩國之前的約定,如果有哪個國家連輸三次,就要開放一處口岸,允許自由通商,並給予對方最惠政策。
這點本來也沒什麼,通商是互惠互利的事,但問題關鍵在於,通商口岸由對方指定,而東堂一直覬覦著南齊東南行省的靜海城,此處和東堂只隔一處不寬的海峽,向來私下來往密切,海上海盜以及扮成海盜的東堂勢力橫行,而南齊多年海事廢弛,不如東堂海軍勢力強大,一旦東堂獲勝,必然要求開放靜海城,靜海城一開放,只怕瞬間就是東堂的了,南齊的南門戶也將不保,後果深重,讓人不敢想像。
為此,南齊朝廷早早下了文,表示只要在天授大比之中立功者,就地升一級授官;在天授大比之中起決定性作用,使戰局獲勝者,可連升兩級,並賞世襲爵位。
賞賜不可謂不豐厚,南齊,已經急了。
情況卻不是太樂觀,東堂隊伍有兩支,一支是司空昱這支,目前為止並沒有參戰,尤其帶頭的世子爺,忙著在昭陽城追太史闌;另一支卻一直轉戰南齊,南齊各地選拔精英,他們不能進去觀看,就在外面等著,南齊選出人來,他們就去挑戰。
據說挑戰十場,七勝三敗。其中他們敗的一場,就發生在東昌,東堂隊伍譏刺二五營,花尋歡怒而出手,他們才敗了。
但花尋歡並不是學生,以教官身份冒充學生出戰,所以這一場的真相,還是敗了。
這真不是好消息。
太史闌一路疾行,一路收到容楚派人快馬遞來的相關消息,果然大多不利。
太史闌原以為容楚會等朝廷旨意到來,老老實實去南部視察,不想容楚直奔雲合城,他說三公回去後會向太后請旨,收回南部巡察旨意,改由他協助處理天授大比事宜。
反正宗政惠調他到南部也不過是為了阻擾他去幫太史闌,如今木已成舟,再阻擾也沒什麼意思,容楚是光武營總帥,這場大比確實需要他的介入。事情總有輕重緩急,宗政惠再鬱悶,也得先顧著國家。
而容楚,雖然更想陪太史闌一起到東昌城,但朝廷旨意,他必須在七日內趕到雲合,先期處理雲合天授大比的事宜。已經沒有時間來回折轉。
雲合城現在已經聚集了來自南齊的所有地方光武營隊伍,有的是參賽,有的是觀摩,十日後正式開始大比。
太史闌疾行數日,某日一抬頭,東昌城外,流水青山,已經到了二五營的地盤。
她當即下馬,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護衛,有她自己的,她正式轉為府尹,護衛按例增加到二十名,另外還有當地士紳商會出錢為她供養的護衛近百名,那都留在了昭陽城;還有趙十三的小分隊;還有三公留下來保衛景泰藍的護衛,加起來足有一百多人。
這麼一個隊伍出現在翠屏山下,應該是很顯眼的事,按說山下二五營的執事早該上前詢問,但是此刻根本沒有人來管他們。
太史闌快步上山,老遠就看見二五營門樓高大如昔,但是裡面鬧哄哄的一片,門口停著很多車馬,不住有學生,垂頭提著行李出來,整個二五營,一副樹倒猢猻散的淒涼景象。
門口還有一群穿紅色錦衣的少年男女,趾高氣揚地抱臂站著,他們身後也有馬車,馬車上擱著不少行李雜物,後頭還有大車裝著很多用具,一副浩浩蕩蕩搬家的模樣。
這些紅衣男女的車馬將二五營門前寬闊的場地堵得水泄不通,只留下窄窄的一條道,所有二五營即將離開的學生,都被迫要從那條窄窄的道中擠過去。
擠過去也罷了,還得聽滿一耳朵的嘲笑。
「大爺們,好走,不送啊。」
「這就是二五營啊?不錯啊,聽說東昌富庶,地方光武營造得極為精緻,如今看來確實這樣,比我們那破地方好多了,可惜錦衣華屋,盡住著一群廢物。」
「早就該裁撤二五營了,能讓他們呆到今天算他們運氣好。」
「快滾,爺們還等著搬進去呢。」
一群二五營學生低頭從人群中走過,緊緊攥著拳頭,這些人不僅包括寒門子弟,更多的是品流學生,到了此刻,二五營的解散,以及解散帶來的羞辱感和茫然感,讓這些品流子弟也瞬間品嘗到了世態炎涼,感受到無能為力的無奈。
今日之後,便沒有二五營了。
便想悄然解散也不能——臨近秀水城的地方光武第二十一營,聽說二五營解散,立即向總督府遞交申請,說二十一營地方小人多,房屋不夠住,請求搬遷到二五營,這也是符合慣例的,總督府當即准了。
今天人家就是來攆人加搬家的。
不僅搬家,還趕人,不僅趕人,還要打人,誰搬慢了一點,都要被揍。
二五營的學生也無心反抗——二五營都解散了,他們的主心骨都沒了,仕途無望,以後就是回鄉務農的命,或者也就做個家中清閒大少爺,這種事這一生都將不可避免,不過提早感受罷了。
「走快點呀,你們磨磨蹭蹭要到什麼時候!」
一個拎著破包袱的學生,被狠狠推了一把,他踉蹌著,扶住了一棵樹,回頭依依不捨地看著二五營的大門,哽咽著道,「……牆倒眾人推,這時候連個幫我們說話的人都沒有……」
「誰幫你說話?」他旁邊一個品流子弟狠狠擦一把臉,「誰?二五營都不存在了!你看這麼多教官,都干看著不說話!」
「我想起來了。」忽然有人眼睛一亮,「太史闌!聽說太史闌做了大官!她會不會回來?」
「你做夢吧!誰會來太史闌都不會來!」那品流子弟嗤之以鼻,「她剛做了昭陽府尹,春風得意,享受還享受不過來呢,二五營對她根本就沒任何作用,她回來找事?」想了想他又嘆口氣,「要說現在還有誰能回來幫一把,也就她了,但是只要她不傻,都不會回來的,當初二五營,對她可算不上怎麼樣……」
「可是……」那寒門學生還想說什麼,忽然一抬頭,看見對面匆匆而來的人,一呆。
那品流子弟一抬頭,也怔住,張大嘴要叫,來人擺一擺手,示意他不要驚動別人。
此時那群紅衣男女都背對山路,面對營門,無人注意背後動靜。
一個二五營寒門子弟蹣跚地走出來,他東西比較多,也什麼都不捨得扔,將一些破盆爛缸都背在了背上,身上那個巨大的包袱挪來挪去,擦到了一個紅衣少女的臉。
「啊!我的臉!」那女子一聲尖叫,甩手就給了這個學生一個耳光,「混帳!你擦痛我了!」
「啊對不住……」這學生急忙挪動身體想要賠禮,結果他背上東西太龐大,這一轉身,砰一下大包又撞上一個人鼻子。
「嗷——」這人捂著鼻血長流的鼻子,一腳就踢了出去,「窮鬼!放下你的爛包,滾出去!」
那學生給他一腳踢得身子向前一栽,背負太重頓時失衡,被背上包袱重重壓倒在地,他落下的時候,一個二十一營的學生又伸腿絆了他一下,只聽得啪一聲人體接觸地面的悶響,伴隨咔嚓一聲清脆的骨裂之聲。
那學生落地時被踢得姿勢不對,生生把腿壓斷了。
學生的慘呼引得紅衣男女們哈哈大笑,一直在一邊咬牙看著的二五營師長教官們此時忍無可忍,院正首先就要大步過去,卻被總院給拉住,搖了搖頭,指指對面。
一群二十一營的師長教官,也正冷笑堵在他們對面。
「孩子們之間的事情,咱們就不必插手了。」二十一營一個中年男子皮笑肉不笑地道,「看看便好咯。」
總院默不作聲,院正怒不可遏地摔開他的手,仰天長嘆,熱淚已經滾滾而下。
「二五營……竟然會有今天。」
「二五營,遲早會到今天。」對面二一營的教官,冷冷答。
……
那無人援助的二五營學生還在慘呼,有人試圖扶起他,但立即被二十一營的人推搡。
「滾開,不是你們管的事!」
「叫什麼叫,煩死了!」最先被擦到臉,引發這一事件的少女不耐煩地罵一聲,抬腿又對那受傷學生踹下去。
「咔。」
忽然一條腿架住了她的腿。
這條腿好像憑空而生,忽然就出現在她面前,准之又准地,架住了她的腿。
少女一怔,所有紅衣男女都一怔。
眾人的目光落在那腿上——式樣簡單卻大氣精巧的黑色靴子,深紫色長褲,繃出筆直修長的腿,同色的袍子,延續靴子同樣大氣又精巧的設計風格。
順著袍子向上看,看見一張平靜冷漠的臉。
臉是女子的臉,乍一看不屬於嬌弱美麗那一類,卻五官精緻,眉毛深黑,微微揚起的眉下,有一雙細長明銳的眼睛,看人時,眸光凝定,像一座冰山,忽然矗在了眼前。
迎著所有紅衣男女們的目光,這女子還是沒有表情,道:「踢什麼踢?就你有腿?」
說完腿一抬,半身一側,一扭,忽然絞住了那少女的腿,隨即單腿狠狠向下一壓!
「咔嚓!」
這一聲比剛才那一聲,還清脆,還瘮人!
「啊!」
紅衣少女的尖呼也無比瘮人,像一隻受驚的鳥,忽然被從籠子裡放出來,衝到了地獄中。
她的腿也斷了。
女子嫌棄地腿一蹬,把那少女蹬倒在地,那少女側身軟軟地趴著,一條腿詭異地折著。
她趴在塵埃里,慘呼比剛才她打傷的那二五營學生聲音還高。
二十一營的學生們已經不會反應了。
這是誰?這是什麼樣的腿?鐵做的嗎?同樣是腿,別人的腿在她腿下,就好像細毛竹。
「你是誰!」紅衣男女們齊齊戒備地向後一退。
而四周,因剛才一幕,以及某人忽然出現而震驚得忘記一切的二五營人們,終於醒過神來。
一霎間,包括二五營師長在內,激越的呼喊響徹營門。
「太史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