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醋意(1/2)
「你讓本王說,那本王就勉為其難說說。」康王眯著眼睛,摸出一顆藥丸吃下,才道,「本王自己,對這洞沒什麼好感,不就是一些石頭麼?幾尊似是而非的天然雕塑,非要扯到什麼神女有心,仙郎相會之類的典故,實在荒唐得很,也只有那些情濃心熱的小情侶,才會信這些。不過眼下這裡就有一對情侶,不妨說個本王聽來的故事,這故事呢,其實也是本朝……」
「王爺還是小心走路的好。」容楚忽然道。
「無妨,無妨。」康王哈哈一笑,「你容楚恨不得我死在這路上,此刻怎麼忽然擔心起我來了,怎麼,是不是有什麼話你不想聽麼?」
「無話不可予人聽,無事不可對人言。」容楚笑,「那麼,請。」
「國公還是很聰明的,知道有些事就是想瞞也瞞不住,還不如裝坦蕩。」康王輕飄飄地贊了一句,才道,「話說就是本朝,有兩個世家,一文一武,兩家老爺本是同年,科舉入仕之後,其中一家老爺棄文從武,鎮守邊關,另一家老爺沒多久,也被派往邊疆任職,之後兩家老爺觀場浮沉,幾遷幾調,說起來很神奇,接連三次,兩家老爺明明一文一武,任職卻都在同一地域,如此也算難得的緣分,兩家因此走得極近,老爺們是同年,兒子們拜了兄弟,其中還有對年紀相仿的小兒女,武將的兒子和文臣的女兒,自小青梅竹馬,兩家大人都笑談,還不如結個娃娃親,只是因為男孩父親是武將,變數太大,才沒有正式結親。」
三個人都靜靜聽著,沒人插話,司空昱偏頭瞧一眼容楚,又瞧一眼太史闌,那兩人忽然都深沉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只有三個字「沒表情。」
「後來文臣調往京中做官,過了幾年,武將功成名就,也回京中任了閒職。兩家又重新走動起來,那時候兩家兒女都已經長成,少年十六,少女十四,正是豆蔻年華,日常也沒什麼拘束,時常約了一起去參加京中花會茶會,踏青游節,兩人都才貌出眾,京中貴族看這對少年男女中,都覺得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有一年冬天,一群京中貴族少年約了去遊玩琉璃洞,說雪中看琉璃別有趣致,其實洞中琉璃,和外頭的雪有什麼關係?但這些人就覺得好,約了很多人去玩,其中還有宮中的人,浩浩蕩蕩一大幫,那對少年男女,也在其中,還有那少女的姐姐,那姑娘快要參加選秀了,想要在進宮前好好輕鬆一下,家裡也就破例同意了。」
「那天一開始還是晴天,忽然下了雪,還越下越大,山上很冷,大家都擁入洞中,因為洞中平坦,還把馬也牽了進來避雪,馬嫌冷,不住用蹄子踏地,也不知道是馬不斷踏地引發震動,還是人太多引發,總之沒多久,進洞的人就呼喊起來,說洞塌了。」
司空昱聽得一驚,回頭看容楚,變幻微光之下,容楚神情有點遠,也有點冷,太史闌則眯著眼睛,似乎聽得很入神。
「洞塌了,眾人都驚慌起來,好在洞不是全塌,甚至不能算塌,只是有幾處地方塌陷了大洞,有些嫌外頭吵的人,進入洞深處之後掉了進去,順著地下道滑不見了,這些滑不見的人當中,有那對文武世家的少年男女,有一直獨行進入洞深處的少女的姐姐,還有幾個宮中來人。」
「眾人急忙出洞尋求救援,雪大,山路難走,人又驚慌迷路,足足走了一日才到山下,又費了一日功夫帶人進洞上山尋找,最先找到那對少年男女,在一處下行洞的縫隙里,兩人都已經昏迷,緊緊擁抱在一起,少年還保持著用胳膊擋住外頭落下的尖利山石的姿勢,少女則蜷縮在他懷裡。」
司空昱又瞧了瞧容楚,容楚竟然短促地笑了一下,笑容有點諷刺。
他倒一直沒有去看太史闌,似乎覺得沒有必要。
康王喘一口氣,繼續道:「這一幕當時很多人看見,都會心一笑,覺得好事將近,這對男女雖有小難,但因此成就良緣,也算因禍得福。將兩人救出後繼續向內搜索,救出了那幾個宮中來人,最後,找到了那個少女的姐姐……」
他停了停,才道:「她死了。」
一瞬間他語聲有點蕭索。
太史闌這才詫異地抬頭看他一眼,在她的印象里,康王這個人,有小聰明卻無大智慧,有小奸狡卻無大精明,性格像一團混沌的爛泥,有可能遇上烈日,變得**直至滿身裂;但也有可能遇上暴雨,忽然又軟了下來成一攤泥水。總之,她覺得這個人,心思浮動,喜怒無常,是個不可靠,也沒真感情的人物。
沒想到他對那個早早死去的女子,卻有種真正珍惜的惋惜。
這裡面,是不是發生過什麼?那落洞的宮中來人里,是不是有他?除了他,還有誰?
容楚的神色也有些變幻,似乎想起了那個意外死亡的少女,不過,到底是不是意外,已經無從查考。
有些事,已經深埋在舊日裡,誰也不願掀動,若不是今日康王提起,他也忘記那個少女的模樣。
「這事就這麼過去了,死了人,終究不是什麼好事情,琉璃洞後來便很少有人再去,一處名景,因此生生廢棄。」康王道,「不過後續卻還沒完,一個月後,宮中選秀。那個妹妹,被選中進宮,代替了她死去的姐姐,成為了皇帝的妃子。」
「一對有情人就這樣生生被拆散了。」康王扼腕地道,「此事男子家族一直保持沉默,畢竟對方是皇族,之後這男子多年不娶,雖有未婚妻,但每次未婚妻都莫名死亡,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忽然笑眯眯轉過臉,問容楚,「晉國公,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這個我不知道。」容楚也笑容可掬地道,「我只是知道,王爺您編故事的本領真是越來越令人讚嘆了。」
他語氣輕而譏誚,充滿一種說不出的諷刺,從聽這個故事開始,他的眉梢眼角,都滿滿這樣的意味。
太史闌端著下巴玩味地瞧著他,心想這神情怎麼看都不是心虛,但到底是因為這個故事真相荒唐覺得諷刺呢,還是因為愛人劈腿覺得諷刺?
「呵呵,編故事。」康王一笑,回頭,忽然指著面前一塊石壁,道,「瞧,當時就是這樣,一塊石壁忽然塌了下來……」
三個沉浸在故事裡各有心思的人,頓時都下意識抬頭去看。
康王忽然用力一跺腳,腳下岩層碎裂,他身子一矮,已經脫離了司空昱架在他脖子上的劍,隨即他就地一滾,滾撞在旁邊的岩層壁上,軋軋一聲微響,那裡岩壁忽然翻轉——竟然有一重門戶!
門戶一開,康王已經滾了進去,隨即他忍痛大笑的聲音在門背後響起,「故事好聽麼!太史闌,後半截讓容楚陪你下地獄慢慢講吧!本王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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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一落,便是幾聲沉悶的聲響,有點像爆破的聲音,司空昱霍然變色,「不好,你們先前是不是說這種洞岩層一層層的很薄脆,震動會傾毀?他是不是也想毀了洞埋了我們?」
太史闌和容楚都不回答,而上頭,果然幾乎立刻,地面開始搖晃,大片大片琉璃般的岩層,已經開始碎落,相互撞擊,化為尖利的碎石,呼嘯飛舞,直刺三人。
太史闌忽然掙脫容楚的手,大步向前奔去,一邊奔,一邊用力在地上跳躍,還時不時左踹一腳,右踹一腳,踹得洞壁砰砰作響。
「太史闌你瘋了!」司空昱一邊揮劍擋尖石一邊高喊,「洞都快要塌了,你竟然還要踹,你還怕塌得不夠快!」
太史闌不理他,繼續一路踹洞,容楚飛快地跟了上去,陪在她身側,為她揮擋亂石。
一路衝到前頭,出口果然已經被堵住,司空昱大叫,「糟了!」
太史闌卻沒有氣餒,一返身又往回沖,司空昱正想罵她是不是急瘋了,此時離出口更遠,趕到那裡出口必然已經被堵住,但是一抬頭看見她的臉,頓時怔住。
這麼危急的情形下,太史闌,居然是閉著眼睛的!
她竟然閉目在石雨塌洞中亂竄,黑色的披風飛卷而起,像一隻迎亂雨而去的蝙蝠。
太史闌此刻看不到司空昱,也沒有看在她身邊一直護著她的容楚,她的全部意識都已經放空,只剩下這一刻呼嘯的風聲,和一大片的空茫。
長久以來關於「預知」的意識鍛鍊,在此刻被充分被調動,感覺里那一片黑,處處都充滿危險,她不停地奔跑,在一片片的「危險」「危險」「危險」的感覺中,尋找一個可以讓她感覺安全的地方。
琉璃般的石片像一片片薄而利的紙,斜飛橫掠,稍不注意就能割裂人的咽喉,司空昱劍氣飛舞,清光濛濛,將薄脆的石頭擊碎,容楚乾脆以真氣外放,護住她和自己全身,也不管這樣耗費極大,他相信,太史闌絕不會無緣無故狂奔,她自然有她的用意。
太史闌忽然腳步一停。
一大片閃耀著不祥光芒的黑色里,忽然出現了一片微灰白的影子,這一處的氣息寧靜祥和,遠沒有其餘地方呈現黑色的兇險,只是那中祥和里也有些怪異的感覺,隱約有點陰森。
太史闌來不及多想,停下,毫不猶豫一腿橫擊,嘩啦一聲,她身邊一處看來堅實的岩層的下方,忽然裂開一條大縫,太史闌靴子一滑,整個人便順著縫滑了下去!
「太史闌!」
兩個男人都驚叫,滑撲過去抓她,司空昱的距離稍遠,人滑過去的時候,胳膊上衣袖被擦碎,擦出一條尺許長的血痕,容楚則在掠過來的時候,被一枚飛射的琉璃石擦過脖子,也留下一條淡淡血痕,再深點,怕就是血濺三尺。
兩人卻都沒覺得,容楚一看見裂縫,就去抓太史闌靴子,他速度快些,抓住了太史闌,司空昱立即去抓他,想要將他和太史闌一起拎上來。
「一起下去吧!」容楚卻一笑,反手拍開他的手,將他臂膀一拽。
司空昱哎喲一聲,已經被扯了下去,把他一扯下去,容楚就不管他了,只管抱住太史闌,翻翻滾滾向下。
「砰」一聲悶響,三個人都很快著落,在落地的最後一瞬間,容楚抓緊了太史闌,身子一翻墊在她身下。
好在預想中的疼痛也沒來,身下柔軟,那種柔軟的感覺很奇怪,不像是草地的瑩潤,也不像是泥土的彈性,而是帶點細碎和鬆散的感覺,而且確實也有蓬鬆的東西飛了起來,撲了三個人一頭一臉,壓在最底下的容楚鼻子痒痒的,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他反手一摸,果然抓到了一把灰,灰里隱約還有一些別的什麼,他將灰在掌心碾了碾,又嗅了嗅,臉色忽然一變。
他身上太史闌想要跳起來,容楚忽然一伸臂按住了她,「別動。」
要在平時,太史闌就要鄙視這傢伙隨時不忘占便宜的德行,此刻卻聽出他語氣中的嚴肅,似乎發生了什麼很可怕的事。
她立即躺著不動了,容楚抱著她,悠悠道:「唉,原來只有在這樣的情境之下才能抱到你,我是該慶幸呢還是悲哀?」
太史闌沒聽懂他的意思,微微合上眼睛,舒舒服服睡在他身上,正好也累了,就當休息,嗯,容楚的身體彈性真好。
那邊司空昱也爬了起來,拼命拍衣襟上的灰,道:「什麼東西!哪來這麼多灰!又不像草木灰……」
閉上眼睛的太史闌忽然心中一跳。
她先前感應到的那種陰森的氣息又來了,這次不僅是陰森,還帶點哀涼,帶點悲傷,帶點幽深,黑暗中明明空無一物,但又似乎有無數東西存在,它們哀涼著,悲傷著,幽深著存在,存在在空氣里、風裡、和身下的……灰里。
太史闌忽然打了個寒戰,覺得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身下容楚安撫般地輕輕拍了拍她,在她耳邊柔聲嘆息,「不想讓你知道,你還是知道了……」
太史闌忽然平靜下來。
這一刻他的懷抱不含狎昵,只是純摯的關懷和體貼,全心為她著想的細膩。
這樣的細膩多年不曾有過,向來是她最為珍惜的情緒,就像很多年前,屬於母親的那些關切和呵護。
因為久別,所以哪怕最細微的一絲,她都能敏銳捕捉。
「沒事。」她也輕聲道,「總不能一直躺在你身上不起來面對……」
他聽著她難得的悠悠長長的尾音,忽然也生了一絲感動,這個最簡練也最細膩的女子,打動她很難也很易,因為她有一顆天下最善於體諒他人情感的心。
「我倒希望你一直賴我身上不起來,就這麼抱著你到天荒地老。」他抿抿唇,眼神溫軟。
太史闌忽然想到一首歌,名字記不清了,歌手當然她更記不得是誰,只記得是老歌,歌詞似乎有「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到老,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留到以後坐著搖椅慢慢聊……」
死黨們一直很詫異,太史闌這麼堅硬的性子,應該會喜歡搖滾勁歌之流,但她就是喜歡曲調舒緩的老歌,那些纏綿悠長的調子,總會擊中她心底的柔軟和嚮往。
「到老?等你一把老骨頭咯人嗎?」她淡淡答。
容楚的眼睛亮起來——這算是太史闌的認可嗎?
正要問個明白,司空昱已經大步過來,不耐煩地問:「你們兩個唧唧歪歪在這裡做什麼?還不起來?還有,這是什麼灰……」
「骨灰。」
……
心情瞬間大壞的容楚的陰惻惻的聲音,伴隨著那兩個可怕的字吐出來,司空昱驚得眼睛又大了一圈,一半臉就看見眼睛了。
然後他似乎想跳開,隨即發現不能跳,這地上全是灰,越跳,這些可怕的灰就會粘到他身上,先前當是草木灰拍了也就拍了,此刻知道是骨灰,哪裡還受得住?
太史闌撐著容楚的胳膊,小心地爬了起來,忽然摸到一手的濕潤粘膩,怔了怔,道:「你受傷了?」
容楚摸摸頸側,笑道:「一個小傷口,飛石擦的,沒事。」
「那你起來。」太史闌立即道,「這種灰有很多細菌,不要被感染了,我身上有金創藥,剛才在溫泉里順手拿的,給你上藥。」
容楚立即從善如流地坐起,表示對此決定的衷心擁護。
「我也受傷了。」司空昱站在一邊,高高地昂著下巴,不滿地斜睨著太史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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