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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看著我的眼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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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我的眼睛——」

太史闌聽見這句話,忽然想笑。

跟個神棍似的。貌似小說橋段里常用這麼一句,然後便天雷地火了,然後便翻翻滾滾了,至於主角,男女不限。

「看著你的肚子。」她答。

司空昱一怔,下意識一垂眼,就看見一道銀白色的刺尖,輕輕刺入他的腹部。

太史闌根本不看他的眼睛,一刺便拔,伸手一推,把他推回椅子上坐好,抽身便走。

人太美,嘴太吵,刺一刺,精神好。

她帶著護衛們到了院子裡,西局擇地而建,故意離昭陽府很近,因為占地面積不小,第三進還有一個院子相連,就是剛才爆竹炸到太史闌這邊的隔鄰院子。

太史闌看看那點炸藥,也盡夠了,嚇唬人正好。

那頭院子西局的人正鬧哄哄拉著昭陽府的人吃酒玩牌,昭陽府的人一開始還有所顧忌,怕太史闌發怒,但礙著西局的面子,又怕得罪這些陰人,只好入席,漸漸也玩上興頭,正在拍桌子打板凳鬧得歡快的時候,忽然聽見「轟隆」一聲巨響。

眾人驚得一下子蹦起來,撲啦啦頭上瞬間落了一層土,眼前灰濛濛的一片,辨不清人影,西局探子們慌亂地踩過桌子踩過凳子踩過昭陽府眾官員們的腦袋,亂糟糟吼「有刺客!」「保護大人!」「誰!在哪裡!出來!」

沒有人回答,灰霧裡人影竄來竄去也看不出刺客,只隱約聽見牆邊有聲響,砰砰乓乓的,似乎在拆牆。

此時巨響吸引了附近的居民,兩邊都一堆人在探頭探腦。

院子裡的灰塵漸漸散去,慌亂的眾人這才看見不知何時,倆院相接的那面牆破了一個大洞,洞邊,有十幾個人,揮舞著狼牙棒鐵棍等重型武器,正在砰砰乓乓的敲牆,這群人很明顯都武功不凡,一面牆迅速在他們兇狠的動作下消失,西局探子們抓著武器目瞪口呆,看著那面牆的空白處慢慢延伸……延伸……拆出一片巨大的空場。

煙塵散盡,牆也拆盡的時候,一道人影,不急不忙地從廢墟中間走了過來。

太史闌。

「諸位好。」她面無表情打招呼,就好像沒看見滿院子的傻子。

「太史闌,你幹什麼!你竟然持炸藥轟炸西局!」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喬雨潤,目光灼灼,語氣里一小半憤怒倒有一大半興奮。

「轟炸西局?」太史闌詫然看她一眼,「我炸我的牆,關你什麼事?」

喬雨潤一窒。

老實說,這面牆,還真的是昭陽府的,西局後建,到這裡正好和這面牆銜接,誰也不會多事再造一面牆去。

「便是昭陽府的牆,你在緊鄰西局所在擅自使用危險武器,一樣是大罪!」

「我在響應西局號召。」太史闌漠然道,「西局既然紆尊降貴,展現出和昭陽府親如一家的態度,昭陽府怎麼能不知好歹,不投桃報李?所以我立即下令,以最快速度拆除這面牆,以表示,昭陽府從今以後,不僅是板凳桌子,府中屬員,哪怕是蟲子老鼠,花花草草,都對西局隨時坦然開放。」她對喬雨潤點頭,「西局不必感謝我。」

喬雨潤覺得自己鼻子一定在一瞬間歪了……

中了「遺忘」迅速醒轉,被那聲爆炸驚動,也趕過來的司空昱,站在瞬間出現的廢墟上,也傻了,美麗的臉上那種一直保持的冷淡高傲的神情,瞬間被騰騰的灰給抹了……

西局的探子們臉也歪了。

這叫個什麼事兒?

搬石頭砸到自己腳?

人家這理由冠冕堂皇,無法辯駁,但是相比於國家公署的昭陽府,西局才是隱秘部門,昭陽府拆開圍牆沒什麼影響,西局卻不能和別的官署共一個院子。西局乾的是最陰私,最黑暗,最見不得人的活兒,那些嚴刑逼供,私下審訊,還有西局特有的培訓和建制,隨著這牆一拆,豈不都是要暴露人前?

這怎麼行?

「今晚我讓人給西局的兄弟們送夜宵。」太史闌還是那個氣死人不賠命的冷淡語氣,「不必謝我。」

完了她揮揮手要走,那一院子僵立的屬下官員們都紅著臉溜過來,想要從圍牆這邊走回去,太史闌一擺手,蘇亞立即一攔。

「昭陽府從屬,堂皇光明,從哪裡出,從哪裡進。」太史闌道,「煩請各位從西局大門出去,順便把用完的凳子扛回來,另外,也和外面那些圍觀群眾解釋下,不必驚慌,昭陽府拆牆和西局親如一家,歡迎以後到昭陽府辦事者,順道參觀西局院子的裝飾。」

說完她拍拍衣服上的灰,也不理那群臉色死灰的手下,悠悠然回去了。

沒多久屬員們都回來了,從西局幾進院子扛著板凳出去,再扛著板凳進昭陽府幾進院子,繞了好大一截路,人人滿臉是汗,通紅的臉也不知道是羞的還是累的。

他們戰戰兢兢放下凳子,在太史闌的書房外站成一排等聽訓,太史闌卻什麼都沒說,過一會兒讓雷元出來傳話,「大人已經令廚房準備酸梅湯,諸位大人等會不要忘記喝一碗解解暑熱。」

眾人又羞又愧,都垂頭乖乖辦事去了,自此雖和西局一牆之隔,再也沒人去串過門子。

太史闌踱到門口,瞧一瞧西局掛上的匾額,「京西偵緝總局昭陽分局」十個字每個字都有斗大,金光燦燦,昭陽府黑底紅字的匾額,無論氣派還是大小,都遠遠不能比。

西局全稱就是「京西偵緝總局」,據說早先的西局總衙門在麗京西部,因此得名。

路過眾人對兩處匾額指指點點,不明白為什麼會有官衙的匾額凌駕於昭陽府之上。

太史闌不動聲色,又慢慢踱了回去。

回到書房,她處理了幾件事,經歷已經將她需要的通達文字的師爺找來,太史闌把他帶進內室,一字字口述,讓他寫了《北嚴沂河壩潰壩真情》,將發現沂河壩空虛直至大壩斷裂其間,北嚴府的一切行為,都詳細說了清楚。

關在門裡一個下午,師爺出門時,兩股戰戰,臉色蒼白。

見過瘋子,沒見過這樣的瘋子!

剛剛才當個不大的官,就敢揭地方官府腐敗,將和她平級的北嚴府上下人等,統統揭了個底兒掉!

光把北嚴府掀了個底兒掉也罷了,她難道不懂,但凡這種巨大虧空,集體貪污,中飽的絕不僅僅是地方官員的私囊,保不准還有行省的份,再保不准,還有更高的上頭!

這一掀,難保不會是驚動天下死傷無數的巨案!

師爺抖著腿,白著臉,準備回家就遞辭呈,打包行李回老家種地去。

跟著這樣的女東主,只怕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太史闌將他的驚恐看在眼裡,卻一言不發,回頭將摺子仔細看了一遍,吹乾墨跡,然後小心收起。

她沒那麼魯莽,貿然就將這事捅上去,當初張秋的態度,一開始就透著敵意,之後行為有恃無恐,明顯身後有靠山,沂河壩潰壩後,就算北嚴府救災及時,那麼大的事,毀了良田千畝,怎麼會毫無處罰還有嘉賞?這要背後沒有足夠有份量的貴人相護,她死都不信。

何況這摺子貿然遞上,如果被有心人利用,只怕不僅扳不倒她想要扳倒的人,弄不好還要牽連容楚,畢竟是容楚當年主持建造這壩,去年也是他上書為修壩求來工程款。

涉及到容楚,太史闌不能不慎重。

她將摺子先鎖了起來,想等容楚回來再做決定,時機不成熟,做什麼也是白用功。

她從內室出來時,發現外間有個睡美人。

司空昱竟然還沒走,在她的外間短榻上睡著了。

這人一閉上他那光艷沉沉的眼睛,看起來就分外柔弱無害,榻太短,他身子微微蜷縮著,看起來有點憋屈,臉上神情卻有他平時沒有的平和,呼吸輕細,神容靜謐。

看他的睡容,讓人想起世間一切美好的詞語。

太史闌面無表情,用看一隻貓或者一隻鼠的眼光看他一眼,自己回到桌案前。

她提筆,濡墨,寫字。

短榻上,司空昱睜開了眼睛。

有武功的人,不會在他人榻上沉睡,剛才他也醒著。

他知道自己安靜下來時的殺傷力,在東堂,常有少女為他閉目那一霎不同風情驚艷,失控失態。

可如今,他明明感覺到太史闌停下,看他,然後走開,毫不猶豫。

他甚至感覺到太史闌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冷淡的,無情的,漠然的,像看一隻貓或一隻鼠,還不是她養的。

這種感覺讓他微微惱怒,再也無法安睡,霍然坐起身,一眼看見太史闌專心寫字。

她立在桌前,低頭寫字,背依舊是筆直的,黃昏淡淡的光影下,她側過來的半邊臉,輪廓清晰。

她的側面看不出一貫的冷淡神情,因此便能清楚地感覺到屬於她五官的秀致和大氣,很難想像這樣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能融合於一個人的臉上,但此刻看起來卻只覺得特殊的美。

司空昱皺皺眉,對這個一閃而過的「美」字有點排斥,卻不由自主輕輕起身。

太史闌在專心寫字,忽然感覺到身後淡淡氣息。

不同於容楚的芝蘭青桂香氣,也不同於李扶舟暖陽青荇一般的乾淨,這人的氣息濃郁而又清涼,讓人想起玉堂之中的翠尾竹,有竹的清雅枝節,卻又染了人間富貴香。

她不理,繼續寫自己的。

身後那人卻不肯安靜,司空昱愕然的聲音傳來,「天哪!這麼難看的字!南齊的女人,都不練字嗎?我們東堂,僕婦的字都不會這麼丑!」

太史闌殺氣騰騰揮出一撇。

「這字哪裡像女人寫的,寫這麼大做什麼。」司空昱肯定又在皺眉,「還有,你寫的什麼東西……」

「雷元,拿出去,迅速裱好做個匾額來。」太史闌將字交給雷元。

雷元捧著紙出去了,很快做好匾額送來,匾額做了兩個,很大,靠在兩邊外牆上。

「去掛到西局的牆上。」太史闌對司空昱一指。

「你憑什麼指使我?」司空昱下巴慢慢抬起。

「占人家地方,喝人家茶水,坐人家椅子,睡人家短榻,卻不付出任何勞動和感謝。」太史闌淡淡道,「我們南齊,從來沒這種沒品的男人。」

司空昱抬起的下巴頓住,隨即慢慢放平,他用一種危險的目光盯視著太史闌,那樣光影綺麗的眼睛,威懾地看人時,很有殺傷力。

太史闌泰然自若。

閻王這樣盯著她告訴她還有一刻鐘要死她也不會有表情的。

她會把人間刺在他身上試試。

片刻沉默,然後司空昱一言不發地扛著兩道巨大的匾額出去了。

司空世子大抵心中有氣,扛著兩塊匾額出門,左看看右看看,也覺得西局的金光燦爛大招牌很不順眼,忽然冷笑一聲,一躍上了西局門口旁邊一棵老樹。

隨即他一手抓起一塊匾,對著西局兩邊門樓,遙遙一擲。

「呼」一聲,匾額從圍觀百姓頭頂飛過,無聲無息切入西局大門門樓兩邊,咔咔微響,陷入磚石之內三尺。

「昭陽府恭賀西局建成之喜。」他朗聲道,「特贈匾額一副。」

百姓譁然驚嘆——好驚人的臂力!看不出這麼一個美貌男子,竟然有這樣超絕的武功!

都紛紛抬頭看匾額上的字。

上聯:為百姓謀福利、爭權益、保平安、送溫暖。

「不錯啊。」有人道,「真有這樣的衙門麼?西局?沒聽過啊。」

西局的探子們眯眼瞧著,眼神充滿懷疑——太史闌也會歌功頌德?

再一瞧下聯:享一切偵緝權、審訊權、優先權、處決權。

眾人絕倒。

「什麼衙門,偵緝權還在昭陽府之上?」

「有他們,還要昭陽府做什麼?」

「還享有優先權處決權?那不是無法無天了麼?」

有些稍有見識的書生在人群中搖頭晃腦,「以上諸般權力,當屬昭陽府所有,如今冒出個西局來凌駕於其上,這可不是好兆頭,令出於一門方可約束,這豈不是要亂套了麼?」

「這什麼西局,聽起來倒像前朝的那個秘密衙門『血獄』。」有人在交頭接耳,「好像也是凌駕於各級部門之上,為皇家豢養,專門偵查朝廷乃至各地的官員以及百姓私密事,聽說後來權力膨脹,獄衛為求功勞金錢,隨意羅織罪名,栽贓陷害,搞得那是腥風血雨人人自危……」

也有人摸著下巴,驚嘆:「這字誰寫的?丑得人神共憤別具一格!」

「都在這裡看什麼?散開!散開!」一群西局探子氣急敗壞地衝出來,再也顧不得所謂形象,急急驅散人群,有人躍上門樓,試圖去拔那匾額,可惜門樓上那點窄窄地方,無處落足也就無法使力,西局的人輪番爬上去,也無法將匾額取出來。要想取就得拆門樓,但向來衙門風水有講究,隨意拆門樓這是大忌。

眼看兩個歪七扭八的匾額,樹在西局正門上方,來往的人指指點點,昭陽西局迅速成全城笑柄,西局探子們氣歪了嘴。

氣歪了嘴的同時也暗恨喬雨潤——就是這個矯揉造作的女人,非得搞什麼扭轉西局形象,取信於民,築基於民這一套,也不想想,民眾天生對西局這樣的組織有惡感,何必費這事?再說這些屁民算什麼?不聽話,手指一碾不就成了?

喬雨潤聞訊也已經趕了出來,立在門前粉面煞白,她感覺到眾人不滿的目光,眼神威稜四射一掃,眾探子都低下頭去。

探子們不敢當面抗爭,都知道這位女指揮使雖然是副職,但因為受太后信重,其實才是西局最主要的當家人,而且這女笑面虎看似可親,下手卻極辣,但凡反對她的,表面上沒有任何處罰,但沒多久,這人連同他的家人就會失蹤,誰也找不著——這才是最可怕的,酷刑峻法,會讓人畏懼,但神秘未知的結果,才最讓人恐懼,因為不知道,所以放任想像,沒有邊界。

喬雨潤雖然壓住了手下,心中焦躁依舊不減,這些蠢蛋哪裡懂她的深意?西局是先帝時期,先帝應太后建議建立,但先帝時期,並沒有重用西局,反而因為三公和朝中一些顯貴的反對,讓西局坐了多年冷板凳,直到太后垂簾聽政,西局才紅紅火火發展起來,而太后聽政後,西局的存在,便受到了更多阻擾,朝中反對更烈,太后垂簾未久,也不能完全不理會眾臣意見,當即解釋說,在各地開辦西局分局,目的是建立從上到下、有效完整的監督衙門,避免朝廷天高皇帝遠,對地方監督不足,導致貪腐滋生不絕,西局斷然不會對普通百姓和正直官員下手,建立西局,是目光長遠,利國利民的舉措。

正是因為這樣,所以麗京西局雖然屬於秘密地下機構,但在地方上,最起碼目前,是要以明面上的地方監督機構面目出現的。

太后的意思,這是權宜之計,西局要在這段韜光養晦的時間內壯大,麻痹朝中大佬,等到朝廷漸漸失去警惕之心,西局氣候已成,到時候這個衙門到底該是什麼性質,怎樣行事,自然太后說了算,西局說了算。

西局目前是康王總掌,她實際管理,康王外表溫和內心狹隘,一直以來作風狠辣,一心要將西局打造成人人聞風喪膽的天下第一局,她卻覺得那樣做的後果會導致西局最終走上死路,一個站在所有人對立面的機構,如何能夠長久存活?她和康王政見的不同,使宗政太后也頗為頭痛,但喬雨潤自己知道,她能坐上這個位置,也是因為她和康王政見不同,宗政太后,需要制衡。

而她和康王最近的政見愈發有分歧,因為當初沂河壩潰壩容楚失蹤,康王繞過她,直接下令聞敬等人暗殺容楚,反而致使西局藍田第三司全軍覆沒,等她知道時已經遲了,為此她還得到太后面前請罪,難免告了康王一狀,現在兩人的關係,也就僅能維持表面了,如果她有什麼錯處,會立即被康王抓住不放,所以現在的政績,對她很重要。

喬雨潤特意選了昭陽城,作為第一個公開西局的城池,不僅是雄心勃勃要做出一番景象,來向太后證明她的能力,也是針對太史闌而來。

她知道,相比於打開昭陽西局局面,或許打倒太史闌,更能讓太后高興。

可是……

可是太史闌太卑鄙了!

喬雨潤臉上親切雍容的笑意已經不見,面若寒霜,冷冷盯著那高高矗在門樓上直直向天的對聯匾額——無論如何,這東西不能豎在這裡!

想要質問太史闌也不能,因為就這對聯本身來說,沒有一絲錯處,只不過說出了事實,把她先前給昭陽府的命令重複了一遍而已。只是這一重複,味道就變了。

被驅趕的人群,在幾丈外猶自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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