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看著我的眼睛(2/2)
被驅趕的人群,在幾丈外猶自指指點點。
「把這門樓給我拆了!」喬雨潤忽然下令。
「大人!」眾屬下大驚失色,「使不得!拆門不吉!」
喬雨潤回頭,盯住了說話的人,半晌,慢慢綻開一抹溫軟的笑意。
「什麼不吉?」她輕輕道,「你嗎?」
眾人接觸到她的目光,都打個寒戰,低下頭,再也不敢說一個字。
門樓迅速地被拆了。
憤怒的西局探子要將拿下來的兩塊匾額砍碎,卻被喬雨潤攔住,笑道:「昭陽府好心送喬遷之禮,怎好粗暴對待?拆門樓只是因為這樣不太好看而已,來人,把匾額收入庫房,稍後,西局也有重禮回贈昭陽府。」
「重禮」兩個字咬得很重,站在門口的太史闌眉毛都沒抬一下——我忍讓你你就會對我客氣麼?敵人從來就是敵人,砍敵人留手,就等於砍自己用力,她才不在乎誰威脅。
百姓們倒覺得,西局探子們面目可憎,倒是這女指揮使大人十分可親,和冷峻的昭陽府代府尹比起來,別是一種風格。
喬雨潤站在自己拆毀的門樓下,對太史闌看了一眼。
太史闌迎上目光。
兩個女人眼神都很有力度,一觸即分,隨即喬雨潤笑了笑,太史闌點了點頭,兩人都若無其事,各自轉身,回去辦公。
司空昱一直冷著臉,瞧著這不動聲色卻劍拔弩張的爭鬥,現在又開始傲然嘰咕:「南齊的女人怎麼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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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昭陽府前府尹丁優,新府尹未上任,府內公文積壓不少,眾僚屬原以為太史闌第一天上任,必然是慣例講講套話吃吃飯,沒想到她一來就開足馬力,整個昭陽府都開始忙碌起來,太史闌熟悉事務,見屬下官員,了解昭陽府基本情況,到天色黑透,才想起來晚飯沒吃。
昭陽府有自己的廚房,太史闌當即命廚房開出便飯來,在前頭大堂一起吃,菜色很簡單,木須肉,炒三丁,開洋白菜湯,干炸丸子。
太史闌跨進飯堂時,忽覺飯堂里香氣有異,人人面色也有異。
飯堂前頭門匾下垂下一截青蓮色衣角,香氣也是從那裡傳來的。
太史闌一瞧,司空昱居然還沒走,正傲然坐在屋頂上,享用著他自己清風明月下的豐盛豪華晚餐。
狸唇熊掌,魚翅駝峰,伴南齊名酒「萬谷芳」。
香氣濃烈的可以讓人在一瞬間醉去。
太史闌就好像沒聞見,坐下來,筷子一點,招呼大家,「吃。」
眾人又怔住,然後趕緊操起筷子,開吃。
都以為今晚必然一頓宴席,誰知沒有。
都以為新任大人一定要吃獨食,這不是嘴饞,這是身份象徵,她也沒有。
昭陽府官員們慢慢地吃著,心裡都生出些複雜的感受,卻不知道是什麼。
屋頂上,司空昱慢慢吃著,忽然也覺得不是滋味。
他倒不是要故意炫富,暴發戶才故意炫富,他的身份和自幼生活,讓他的起居享受已經成為習慣,他自來到南齊,每頓都是獨自吃,每頓都是跟他來的廚子專門製作精美菜餚,那些也來參加大比的同伴們,都自知身份遠遠不如,也不會來和他親近。
他吃慣了獨食,從來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就在剛才,他還想著,在太史闌的屋頂上吃這些,一定能氣著那個死硬的女人。
然而此刻他覺得是他被氣著了。
瞧她吃得多香。那麼粗劣的菜都能吃得下,果然低等出身。
瞧那孩子笑得多開心。也陪她吃這些,居然不索要他這裡的奇珍名菜。
瞧那群官員,服服帖帖,頭也不抬,吃著吃著因她隨意,便也漸漸放開,說笑隨意,互相夾菜。
這樣大飯堂吃飯的場景他很陌生,覺得新鮮,看著每個人的微笑和從容,忽然又覺得刺眼。
一直到底下吃完,沒人再抬頭看他一眼,倒是他自己看得太久,菜涼了也沒動幾口。
夜漸漸深了。
司空昱還在屋頂上,獨自灌酒。
他酒量一般,此時已經微醺,一雙揉了金碎了霓虹亂了霞光的眼睛,越發綺麗華艷,光影沉沉。
他探頭看看,底下太史闌還在辦公,無意間再看看隔壁西局,忽然眼神一眯。
太史闌準備把手頭幾件事做完就好,景泰藍已經讓趙十三先一步送回去睡覺了,太史闌習慣晚睡,古代晚上又沒什麼娛樂,加加班她也樂意。
好容易告一段落,她走出門,還沒來得及伸個懶腰,驀然身子一輕,飛了起來。
鼻間嗅到淡淡酒氣,她一抬頭,司空昱的高鼻薄唇就在眼前,呼吸間酒氣氤氳。
喝醉了?
太史闌討厭和一切醉酒的男人打交道,正考慮強硬掙下地蘇亞能不能接住她的時候,忽然司空昱道:「聰明的話就別動,我可沒興趣強要你。」
「嗯,我也沒興趣。」太史闌點點頭。
呼一聲她坐到了樹上,司空昱也不坐在她身邊,跳到她頭頂高一層的樹枝上坐著,傲然對她道:「看隔壁。」
太史闌的眼神已經投了過去。
隔壁看起來沒什麼異常,穿著青黑色長袍的西局探子們出出進進,到處燈火通明,只有一兩處院子是黑暗的。
「不是底下這個院子,是這個院子東邊那個。」
那就有點遠了,太史闌凝足目力看去,那個院子裡一半燈光一半黑暗,隱約有人影穿梭,卻看不出什麼異常。
「我剛才路過那院子,看見那裡走過一個人,」司空昱道,「武功很高。」
「你怎麼知道?」太史闌想是不是那人使用了輕功。
「他武功高,卻似乎有病或者受傷,」司空昱道,「我看見他行走時,踏破了一片落葉,但是落葉又沒完全碎。」
「什麼意思?」
「這樣的高手,」司空昱傲然道,「一般都具有極強的控制力,只要自己不想,別說落葉,螞蟻都踏不死,他會踏破落葉,說明他體內真力有問題,沒能好好控制。而尋常人踏上枯脆的落葉,葉子肯定要粉碎,他腳下的葉子卻沒碎,說明他雖然沒能好好控制真力,但他的輕功超卓,落葉不傷。」
太史闌忽然回頭看著他。
她眼神里有種很奇怪的東西,這樣望過來的時候,連司空昱都有點詫異,道:「你怎麼這樣看我。」
太史闌卻又很快回過頭去。
「目力真好。」她道。
司空昱微微抬起下巴,笑容神秘。
太史闌也微微抬起下巴,心想要不要把這傢伙從樹上踢下去踢殘廢呢?
東堂南齊天授大比,據說最關鍵的就是最後的「天授者」之比,每年東堂為了保護天授者,不僅給這個人配備很多護衛,而且也對隊伍里到底誰才是天授者,以及天授者到底有什麼樣的異能秘而不宣。
不過今年,看來要破例了。
最起碼太史闌現在已經知道了。
司空昱剛才根本沒有離開過。太史闌雖然不理會他的存在,但不代表她真的不關注他的動向,一個異國人在自己屋頂上,怎麼能完全置之不理?
正因為他剛才沒離開,所以所謂去隔壁院子看見有人踏落葉就是謊話,他是在這裡看見的。
再牛的武林高手,目力再好,都有一個限度,絕不可能隔著夜色里的幾十丈遠,看見暗處誰腳下落葉的狀態。
這是微視和遠視。
太史闌和蛋糕妹混了那麼多年,這要看不出來,蛋糕妹得笑死。
太史闌摸著下巴,想著東堂南齊今年之比十分關鍵,關係到二五營的命運,如果這個天授者現在就斷了腿啊胳膊的不能出戰,那麼二五營就能保住了……
她坐著不動,衣袖下一柄小刀已經閃閃地亮了出來,抵在司空昱坐著的那不算粗的樹枝上。
刀子還沒戳下去,頭頂上司空昱淡而驕傲的聲音傳來,「這人戴了面具,我沒看見臉,武功明顯比西局的探子高很多,而且他是往那個姓喬的女人屋子裡去的,很明顯有秘事商談,而且我看見他臨進門前,看了昭陽府一眼,我感覺和你有關。只是他們守衛太森嚴,我隔得太遠,沒法靠近聽他們說什麼。不過我覺得,你可以盤查近期出沒在昭陽府的武林高手,記住,是一流高手,一個地方,一流高手總是有限的,或許這是條線索。」
太史闌唰一下把刀子收了回去。
大女子有所必為有所不為,恩將仇報就是她絕對不做的一件事。
無論司空昱出於什麼目的,最起碼這一刻他站在她的立場上。
「你的話我記住了。」她道,「多謝。」
「南齊女人居然還會道謝!」司空昱語氣是真的驚訝。
「東堂男人知道幫忙,南齊女人為什麼不知道道謝?」
司空昱發出一聲短促的笑意,「太史闌你明明知道我說的是你。」
「我會的多呢,不過沒興趣給你知道。」
「八成是那些殺人放火,凶蠻霸道的事。」司空昱嫌棄地揮揮手,「太史闌,我跟了你一天,我覺得吧,你也沒那麼難看,也沒那麼討厭,還是有點意思的,可是你真的不夠女人,南齊女人,怎麼可以是這個樣子呢?南齊女人,怎麼可以不溫柔賢淑呢?偏偏我還碰上個這樣的南齊女人……」他最後一句聲音很低,充滿懊惱。
太史闌才懶得聽他嘰咕,半閉了眼睛,道:「我也不明白你,像個偏執狂,口口聲聲南齊女人,南齊女人怎麼你了?誰要你來關心南齊女人?」
司空昱忽然不說話了。
他難得的沉默倒讓太史闌有點意外,微微仰頭看他,卻看不見他的臉,只是覺得他的呼吸,忽然微微重了些。
「南齊女人……」很久之後他緩緩道,「我娘曾是個南齊女人。」
太史闌敏銳地注意到「曾」這個字。
「我沒見過她。」司空昱低低道,「我只是聽我的奶娘說,她非常美麗,溫婉可人,性情好到讓人無法挑剔,見過她的人,都贊她賢淑乖巧,美麗溫柔。擁有世間所有女人應有的美德,是世間仕女的美好典範。」
太史闌不做聲,心想但凡典範這種東西,大多表面經典規範,背後一團混亂。
當然這話現在不必說,她不想給踢下去折了腿。
司空昱卻似乎也不想多說他的母親,他的語氣雖然充滿了緬懷,但也充滿了遺憾和淡淡的恨意,似乎這個母親,給予他不僅有最美麗的想像,也有一些永遠無法彌補的缺憾,像燈光擬化出的影子,一片微黃里的輪廓溫柔,待到伸手去觸摸,卻觸及冰冷的牆。
他只是在很久以後,帶點悵然地道:「我第一次到南齊來,本來不該我來的,我極力在陛下駕前請求,才得了這個機會,我想見見南齊的女子,我想知道南地女子的美麗溫柔,賢淑乖巧到底是什麼樣的,或者我可以依此想像下我娘的容貌,我……我連她畫像都沒見過……」
風很安靜,樹葉很安靜,綠蔭很安靜,都在聽一個人的遺憾和唏噓,以及他那有點可笑,卻分外令人動容的願望。
司空昱說完,就緊緊閉起了嘴,看他的表情,似乎覺得說多了,又似乎覺得不該泄露了心底的脆弱,都是今晚喝多了酒,而星光又太好。
他等著太史闌的取笑。
太史闌卻沒取笑,一陣沉默後,她道:「我不是南齊女子。」
「啊?」司空昱再沒想到她冒出這麼一句。
「我不是。」太史闌強調了一句,「所以你大可不必以我為模版。」
她看看底下嚴陣以待等候的蘇亞,道:「我的護衛,蘇亞,她是苦人兒,雖然我不知道她的身世,但我想,如果她沒有遭受劫難,想必也是個美麗溫柔,賢淑乖巧的人兒。」
「這世上,哪裡都有美麗溫柔的女人,不獨南齊。」她繼續道,「也哪裡都有凶蠻霸道的女人,同樣不獨南齊。」
司空昱不說話,良久,慢慢笑一笑。
「你在安慰我。」他笑得古怪,「凶女人,你竟然在安慰我。」
「傷了你的驕傲了?」太史闌答得不客氣。
司空昱不說話。
「我不安慰你,我只是告訴你事實,我還要告訴你一個,讓你永遠無法接受,或者很想踢我下去的觀念。」太史闌道,「我何止不是美麗賢淑的南齊女子,我不是這世上所有女子,我眼裡,男女平等,世人平等,你司空世子,和我這府里掃地的,平等。」
司空昱似乎被震動,霍然俯下臉來看她。
一句話想要衝口而出,「你是在故意踐踏我嗎?」但話到口邊,忽然收住。
不,不是。
一日夜緊追不捨的了解,他已經知道了一點這女子的特別,她不說謊,不做作,不矯情,她只說她想說的話。
末了他短促地笑一聲,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麼。
反駁她?說不贏,沒有誰能說贏一塊石頭。
改變她?這念頭他自己都覺得古怪。
兩人稍稍沉默,都覺得此時氣氛有點改變,都想打破這點改變,司空昱的目光隨意四處亂晃,忽然眼神一凝,道:「你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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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區似乎有那麼一點點不和諧。其實呢,這兩年我開文,一年比一年不和諧,各種膝蓋中箭,各種躺槍,中啊中啊的,長出老繭了也就習慣了。親們呢也淡定,天乾物燥,小心粉黑。
所有的擁有都必然伴隨失去,想擁有熱鬧便會失去寧靜,對於現今的紛擾狀況,我自然接受,這是前行的代價。路走得越遠踢到的石子越多,可這有什麼關係?踢開便是。
我永不會因為非議或質疑而放棄努力或有所退縮——水準如何,不必自詡,自有公正的人評判。想要我慚愧或受傷是不可能的,我只會對某些人豎中指,笑眯眯說:你好,滾你個蛋。
嗯,所以我還是不放棄要月票,四十五度土肥圓角笑眯眯仰望眾親——你好,票票,大大的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