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被俘(1/2)
外頭喬雨潤氣得滿身發抖,進退兩難。
沖,不能,她今日下令讓下屬以生命墊道,明日她就會再也沒有一個下屬。
打,不能,神工弩殺氣騰騰等候,這弩還是她送給太史闌的。
等,不能,太史闌竟然不帶人出來,要在這裡和她死耗著。
一直圍困,不能,時辰一久,大佬們都會帶人過來查看,到時候西局就是一個「圍困昭陽大獄,意圖搶劫證人」的罪名,刑部尚書幫她也沒用,三公雖然不是主審,可能量大著呢。
喬雨潤盯著黑暗中,左右擁衛中端坐喝茶的太史闌,心腔一陣陣緊縮。
自從遇上這個女人,她就一次沒贏過!
一次沒有!
無論如何苦心計算,精心策劃,使盡計謀,那個冷酷的女人,都能用她匪夷所思的想法,將她的計劃粉碎。
然而時至今日,喬雨潤依舊不甘心,她不認為是自己不夠強,不如太史闌,只恨自己受制太多,頂頭上司太無能,太后又離得太遠,並且垂簾不久,也不能肆意用權,導致她處處被動,堂堂西局指揮使,鬥不過一個昭陽同知。
此刻她看著這個時候還能悠然喝茶的太史闌,想不顧一切下令衝上去,想炸爛神工弩,想將這整座牢獄炸毀,干它個痛快。
可是她不能。
不僅不能,還要無力地看她喝茶,然後退走。
看著這一刻,在護衛擁衛中端坐,氣場驚人,隱然睥睨的太史闌,忽然想起另一個女人。
很多年前,她在那座冰冷宮闕中第一次看見她,當時她也是孤獨端坐,紹無人,卻依舊傲然抬著下巴。
當時她對她說:「喬女官,跟著我,要麼死得痛快,要麼活得張揚,你自己選。」
她選了,之後多年,跟著她走出冷宮,走到景陽宮,走到龍床御榻旁,直到走到那驚聲亂影,簾幕重重的一夜……
她忽然打了個寒戰。
從那樣驚悚的回憶中走出來,需要勇氣和力度。
隨即她聽見前頭傳來嘈雜的人聲,想必僵持太久,大佬們終於派人來查看了。
她深深吸一口氣,不甘地盯太史闌一眼,一揮手,「退!」
西局探子們如蒙大赦,退得比兔子還快,太史闌不著急,等看到大司徒席哲終於親自出現在後院,才緩緩起身。
大佬們是不能隨便離開在審的公堂的,只有出現意外情況才可以,「久久人犯不能押到」就算特殊情況了。
在席哲到來之前,神工弩又重新蓋好油布,推回暗處。
席哲遠遠地過來,此處已經恢復平靜,席哲還是從地上凌亂的腳印看出了先前必然有一場緊張的對峙,然而此刻,他看看四周袖著袖子亂看的京城府兵和西局探子,不禁詫異地盯了太史闌一眼。
用腳指頭想也知道,這些人一定曾經圍困過太史闌,也一定想要下手,不知道這個太史闌,是怎麼不動聲色令他們退下的?
真真人如傳說,神奇。
席哲原本對太史闌印象不好,總覺得傳說難免誇大,這個女子堅持把陛下帶在身邊,只怕難免存著挾天子以令諸侯心思,此刻雖然擔心猶在,卻已經在轉著一個新的念頭——此女好好培養,或可將來成為我等一大助力!
「太史闌。」他立在牢門前,緩緩道,「人犯如何還未帶到?」
「大人稍候,人犯剛才受驚暈厥,正在救治,此刻已經好了。」太史闌聽出他語氣的和緩,也有點詫異。
隨即她走到那龍莽嶺二當家面前,那人被五花大綁,滿面猙獰,正恨恨地盯著她,道:「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我那麼多兄弟死在你手裡,你休想我說出你想聽到的話!」
「你中暑了。發昏,我給你治治。」太史闌蹲下身,手腕一翻,人間刺淡藍的刺尖,刺入他的腕脈。
那人身子一僵。
「馬上,你就會知道你該說些什麼了。」
等了一會,確定藥力發揮,太史闌站起身,點點頭,火虎等人將眼睛發直的案犯帶出,交由席哲。
席哲看看這人,不確定地對太史闌看了一眼,太史闌負手點頭,示意放心。
人犯被帶上堂。
等太史闌稍後一步回來時,人犯已經在堂上滔滔不絕,無視於刑部尚書的打斷,監察御史的打岔,西局喬雨潤的怒斥,以及堂上各種小動作,就像瞬間得了話癆。
他竹筒倒豆子般,將龍莽嶺盜匪和通城官府達成的協議,以及每年交納的銀兩數目,以及如何在官兵保護下打家劫舍的光輝事跡一一列明。
這些人大多時候扮演流寇,幫助通城和北嚴張秋等人剷除異己,還曾在多年前將一家不聽話的商人滅門,最後夥同北嚴張秋、通城縣衙將那人萬貫家產瓜分,這人記性極好,連每個人具體分了多少,都說了個詳細透徹。
這人作為龍莽嶺主管財務的重要人物,還背出了那些年和通城北嚴的銀兩往來,數目之大,令人咋舌。更說出龍莽嶺大當家,其實在北嚴有家小,兒子還通過張秋,拜在康王門下管家名下,還得了個記名校尉的虛銜。又說每年如何通過漕幫,將搜括來的銀兩運往京城,有時交割於一位姓馬的臉有黑痣的男子,有時交割於一個娘娘腔的青面男子。
聽到這裡時,堂上眾人都神情緊張,太史闌忽然打斷他,問他,「你記憶中,交割最多的一筆銀子,是哪次?」
那個二當家毫不猶豫地道,「當然是今年春那一次!就是北嚴暴雨,潰壩之前!」
「大概有多少銀子?」
「不知道數目,是北嚴張府尹親自命我趕到北嚴,然後又喚來了我的漕幫兄弟,說有一批東西要送上京,交給馬先生,東西是歷年來最少的一次,就一個錦盒子,份量也不重,可瞧著張府尹那神情,緊張得好像捧著萬兩黃金,再三囑咐我們多派人護送,萬萬不可有差錯,後來我兄弟按捺不住好奇,悄悄開了鎖,他以前做過偷兒,開鎖從無痕跡,打開來一看,嚇!」他眉飛色舞地道,「你們猜,怎麼著?」
堂上大佬們啼笑皆非——這是怎麼了?哪裡還像個將死的重犯?繪聲繪色口沫橫飛,都快成說書一樣了。
反常,反常。
刑部尚書覺得自己審了一輩子的案,也沒見過這麼離奇的!
大佬們眼角都往太史闌臉上瞟——嚇!怎麼做到的?怎麼做到的?迷魂術嗎?
「哇呀——」沒人捧場的說書人,自娛自樂地一拍大腿,「銀票啊!好多銀票!匯通錢莊全新兩千兩面額銀票,齊整整,新嶄嶄,足足一千張!」
一瞬間所有人張大了嘴。
反應慢點,剛在心中推算出這價值的監察御史,「啊」地一聲,險些叫了出來。
兩百萬兩!
十兩銀子可供三口之家中等水平過上一年,兩千兩銀子可以買三進三出青磚白牆嶄新一座大院連帶家具齊全。
北嚴一府一年上交的稅銀總額,不過如此!
他們哪來這麼多錢,上貢康王?
大佬們立即想起,今年春,北嚴出事之前,康王確實屢次上書,讚揚北嚴治理有方,府尹能力卓異,吏部也已經開始準備票擬,要將張秋升一升。
後來北嚴出事,沂河壩垮了,這麼大的事,按說北嚴再怎麼救災有方,也多少要承擔失察之罪,但在康王斡旋之下,愣是將對張秋的處罰擱下,讓他戴罪立功,之後沒多久又嘉賞北嚴官府後續處理有力完善,當時為這事,三公覺得不公,還和康王爭論過,康王振振有詞——賞罰分明,當此危難之時,如果一味追究責任,寒了官員們的心,以後誰還賣力為朝廷辦事?
原來,不過是銀子鋪路,一切坦途!
三公想到兩百萬兩那個恐怖的數目,心中都緊得一抽一抽,一方面是心疼那數目,想到國庫吃緊,這些年年年戰事到處都要用錢,居然還有人用兩百萬兩來行賄;另一方面也是想到,錢從哪裡來?
非有重大油水可撈的巨大工程,絕無可能揩出這麼多銀子,近年來北嚴唯一的涉及數額上千萬兩的工程,就是——沂河壩!
想到這裡,連刑部尚書都坐不住了。
一個龍莽嶺案,原以為有人膽大包天,敢扯上親王,撐死了給康王點教訓,收點權柄便是萬幸,沒想到順藤摸瓜,扯出龍莽嶺,其實是為了沂河壩!
一地民生,千畝良田,一年稅賦,十年作養,都毀在那一崩之中!
官匪勾結還可以脫身,這兩百萬兩卻是繞不過去的大坑,這事兒如果屬實,連太后都會勃然大怒——今年春天一場大雪,之後京東千畝良田受災,當時臨近年底,各方用錢,國庫告急,太后無奈之下,號召各級官吏帶頭捐錢,康王殿下只捐了一千兩,還在太后面前哭窮,據說事後太后減少宮中用度,裁剪陛下宮中侍候宮女,挪出了幾十萬兩銀子賑災,就這麼的,太后以為康王真窮,還賜了他一對西洋鑲金自鳴鐘,價值遠在那一千兩捐款之上。
三公對視一眼,眼神歡喜——沒想到能打出這麼一條大魚!之前一直愁太后不肯查辦康王,如今這一條可算擊中她了。朝中誰都知道,宗政太后,最恨的,就是欺騙和背叛。
隨即三公又讚賞地看了太史闌一眼——問得好!
太史闌卻忽然走了出來,掏出懷中一個摺子,往上一遞。
「昭陽同知太史闌,狀告康王,賣官鬻爵,收受賄賂,以致下屬通城官吏為求幸進,勾結盜匪盤剝百姓,中飽私囊剋扣沂河壩修壩工程銀,致沂河壩崩毀,千畝良田被淹,百姓傷亡,西凌一地受災,遺禍百年!」
上任第一日讓師爺寫就的摺子,此刻終於拿了出來。
滿堂寂靜,眾人原以為,太史闌在這種狀告親王的大案中出頭,已經是悍不畏死的莫大勇氣,沒想到她不做則已,一做,予人予己都不留退路,連摺子都早已寫好,要請三公代為上奏!
雖然震驚,人們也不禁有些佩服——這等毫無顧忌膽大包天的硬骨頭,南齊已經百年未見了。
何況還是個女子。
三公也靜默了一刻,隨即章凝手一揮,他的書記連忙上前接下了摺子,章凝將摺子往桌面一按,卻道:「太史大人風骨硬挺,老夫佩服,這摺子倒也不必你出面彈劾,我等查清此事,自然要聯名向太后上書。」
「太史闌代北嚴所有受災百姓,謝過三公。」太史闌躬身。
「老夫建議此案今日先休堂,稍後所有證據封存,我等上書太后請示後再過二堂。或許此案還將移交麗京。」章凝轉向刑部尚書。
刑部尚書立即點頭,盤算著等下三公必定要派人入京,查辦捉拿那個馬管家以及漕幫的那個副幫主,還要找到那個娘娘腔的青面人,不用說那是西局的人,他必須快點通知康王,想辦法將以上的人滅口或轉移。
三公瞥他一眼,康王一系的小九九,他們如何不知?不過他們也需要時間,鹿死誰手,還早呢!
「退堂——」
低沉的呼喝傳遍堂上堂下,水火棍又一次沉重擊打著地面,遠處提著心的百姓,遠遠沸騰了起來,看見太史闌的背影,筆直地從堂下過,標槍般挺立,似永遠不折。
在她身後,昭陽府大門緩緩關閉,合攏了日光的陰影。
開國以來可以說最大、牽涉要人最多,最令人震驚的大案的第一次開審,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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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第一次過堂結束,但參加審案的人,誰也沒有輕鬆下來。
康王一系不可能坐以待斃,今天列出的證據雖然句句都指向康王,但是關鍵的人證並沒有,事情還是隨時都可能有變化。
只要能找到人證,無論是馬管家還是青面男子,確認了那兩百萬兩確實給了康王,再回頭查這兩百萬兩從何而來,查沂河壩修壩的帳目,自然可以順藤摸瓜,將整個案件理清楚,給康王狠狠一擊。
不過這後續的審理怎麼審,是否還在昭陽審,還是未知數,但太史闌一向提前準備,她自從知道陳暮那裡的證據,自然想過要早點找到證人,查清那個青面人和馬管家,為此一到昭陽就派出了火虎和龍朝去麗京,火虎她十分信任,龍朝雖然還不太放心,但有火虎在,想必能保守秘密。
因為不想讓容楚知道這件事,所以她沒有向容楚求援,此事關係重大,勝負未料,她不願意讓身份敏感的容楚過早捲入。
她在這裡掛心火虎等人事情辦得怎樣了,那裡火虎卻遭到了危險。
麗京城郊,一座不大的小山腳下,有一些稀稀拉拉的樹林,此刻其中一處樹林裡,有幾雙眸子,警惕的注視著麗京城的來路。
當先一人正是火虎,身邊還有個蒙了黑頭罩,五花大綁的男人,男人不住掙扎扭動,火虎惡狠狠地拍了他一下,那人便安靜了。
兩天前火虎和龍朝,帶著手下兄弟,埋伏跟蹤,用盡手段,終於找到了那個馬管家,果然是康王府的二等管家,之後又費了很大心思,將馬管家騙出擒獲,然後再想辦法出城,出城時也很不容易,還是龍朝的一個小兄弟找到了他擔任城門守衛的一個親戚,才混了出去。
原以為出城之後可以一路趕回昭陽,誰知道康王府這邊也很警覺,很快發現了人不見,隨即又收到西局快馬傳書,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當即撥出大批人馬來追,火虎只得帶著馬管家晝伏夜出,一路潛行,一天了還沒走出十幾里。
此刻更是一步路也走不得,官道上煙塵滾滾,人馬來去不休,康王府護衛傾巢出動,將官道當成自己家後花園,整個封鎖。
火虎心中焦躁,想著這樣等下去也不是個事,等到天亮更是無處藏身,要麼硬闖?
他看一眼身邊龍朝,這漂亮小子什麼時候都是嬉皮笑臉模樣,讓人感覺不可信任,事實上太史闌雖然因為人手不夠,讓他帶來了龍朝幫忙,但也關照過他,什麼秘密都不要告訴龍朝。
可是此刻,別無選擇。
「龍朝。」眼看那群人將要下官道,開始搜索附近的樹林,火虎壓低嗓子道,「我馬上衝出去,吸引他們追我,你帶著這人和幾位兄弟,從西邊小路走!」
龍朝一怔,猶豫了一下正要說話,忽然兩人身子都繃緊了。
上頭官道上,又傳來馬蹄奔馳之聲,足足有幾十匹,這還罷了,關鍵那馬蹄踏地之聲雄勁有力,迅捷無倫,顯見得匹匹都是寶馬,更要命的是,這麼多騎士,都在奔馳中,但是馬落足抬起幾乎都在同一頻率上,竟然齊刷刷如一聲。
這樣彪悍的騎隊,不是康王府能夠擁有的,兩人對望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見了「軍中!」兩個字。
火虎苦笑一聲。
康王好大手筆,居然不怕事情泄露,動用軍中彪悍騎兵,還是一流的那種,看樣子這次的任務,是無論如何也完不成了。
火虎心中湧起深深的遺憾,覺得這第一次太史闌交託的任務就沒能做成,實在有愧於她——罷了,還是按原計劃進行,大不了,將這條她搶下的命,再還給她便是!
「還是按剛才說好的去做。」他咬牙,站起身。
「蹲下!」龍朝忽然大力把他按坐了下來,「你看!仔細看!」
火虎未及發作,一轉頭便看見那些彪悍騎士已經卷了近來,但卻沒有穿軍人皮甲,只是一身黑衣,這個也可以理解,畢竟是執行秘密任務,但最前頭那個人,騎一匹漂亮得不像話的火紅馬,穿一身光彩得不像話的珍珠色衣袍,夜色裡帶人卷過來的時候,像一團火簇擁著一道雲,炫目而燦爛。
長途趕路,夜色奔襲,風塵僕僕,殺人越貨,哪個二貨穿這麼騷包?
再看看那人身型,修長精緻,飛起的大氅下露出勁瘦而筆直的腰,腰帶上也是光華閃閃,估計寶石無數。
火虎的眼睛,也像那些寶石一般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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