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理想姐夫(1/2)
西凌首府的命令雖然下來了,卻很仁慈地給太史闌留了期限,允許她先養傷,十日之內趕到西凌首府便可。
太史闌自然樂得留在北嚴養傷,她現在傷重,也確實不宜奔波。
隨即她便發覺,養傷比奔波還痛苦。
因為容楚是個十分霸道的看護人。
不允許她亂跑,不允許她看書,不允許她練習技能,不允許她和人多說話,甚至不允許她不吃補藥。
她要運動他說有後遺症,她要看書他說有後遺症,她要練習復原毀滅和預感技能他說有後遺症,她要吹吹風他說有後遺症……看守之全方位,限制之多角度,規矩之多元化,讓太史闌經常錯覺,自己是個孕婦。
太史姑娘經常眼神陰沉,惡毒地一遍遍在心中詛咒:你才後遺症,你全家都後遺症!
別的也罷了,景泰藍丟了她怎麼能安心養傷,可是容楚信誓旦旦,表示景泰藍安全絕無問題,如果出個差錯,他負全責。
如果出了差錯,太史闌也不打算要他負全責,負一半責任就可以了——他身為男人那一半標誌。
太史闌隱約也聽說邰世濤也在北嚴城破時,擅自離開上府大營前來救她,不過容楚的說法,邰世濤極得上府老帥的喜愛,發現密道炸毀火藥又是大功,所以大可不必擔心他的前途,只怕還能因禍得福,她也因此放了心。
依太史闌的性子,就算重傷,別的事可以丟下,但景泰藍丟了,她爬也要爬去找的,但這次不知道怎麼回事,養傷期間渾身無力,每天控制不住的昏昏欲睡,往往每天清醒不過一兩個時辰,就又睡過去了,想要起身也做不到,這讓她萬分懷疑,是不是容楚又做手腳了。
她這回倒冤枉了容楚,七日守城期間她精神和體力都耗損過巨,此刻一旦鬆懈,自然要進入自動修補時期,尤其是精神,在長期使用「復原」和全力使用「毀滅」能力之後,進入了一個完全乾涸的狀態,精神的耗損,最大的修復表現,就是睡覺。
不過太史闌不知道的是,看似這次驚險萬端,耗損過巨,但一旦恢復,她的能力當可更上一層樓,極度的抽空造就更大的擴張,就好比電池要完全放電,下次才能充滿一個道理。
她在城主府養傷,每天都有無數百姓來探望,都被容楚命人拒之門外,百姓們也不滋擾,看看城主府的飛檐也覺得樂滋滋的,府內府外,堆滿百姓送來的瓜果、雞蛋、蔬菜、母雞,整天雞飛蛋打格格叫,好好的一個城主府,搞得像個農家田園。
太史闌不想收這些百姓口中糧,戰後滿目瘡痍百業凋零,這也是百姓好不容易省下的口中食,但百姓對她愛戴,不收難免傷人心,只好收集了再交到官府的救助公署,這是戰後她命令開辦的慈善機構,由蘇亞主持,負責朝廷和各地援救物資的統一處理髮放,蘇亞正在聯繫城內各大醫堂,準備再辦一個官方主持,民間出力的慈善醫堂組織,每旬每個醫堂輪流出診,由官府補助。
當然,這些「閒事」,尊貴的國公是不允許她過問的,她的任務,就是睡覺、吃藥、吃補藥、吃營養湯、吃藥膳……吃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東西……
她想,等她去昭陽城授勳,一定是個肥胖版的太史闌!
這天早上她醒來,發覺天氣有點陰沉欲雨的樣子,頓時覺得身下躺了幾天的被褥似乎有點粘濕,這麼一想便覺得渾身發癢,便趁容楚不在,自己下了床,讓侍女給她換掉被褥。
等侍女換被褥的時候,她走出三天沒出的門,緩緩踱到廊下,迎面的風帶著濕氣,清爽微涼,她享受地抬起頭,深深呼吸。
這般柔和的氣息,忽然讓她想到李扶舟,養傷這幾日,別說花尋歡等人她沒見著,李扶舟她也始終沒看見,那日他冒險動用真氣救她,到底傷成怎樣?
這麼一想她便微微憂心,當日耶律靖南的警告言猶在耳,她相信他不是誇大。
「小憐。」她叫住侍女,「你知道李先生在哪裡養傷?」
那侍女好一會兒才明白她指的誰,抿嘴一笑,「是那位個子高高,臉色有點白的好看先生嗎?他不在城主府,奴婢也不知道。」
太史闌微微失望,正想著他是不是出城了,隨即反應過來,「他不在城主府,你怎麼認得他?」
「今天傍晚,他都會來一趟城主府,會到姑娘院子門口看看,但是從來不進來,奴婢就是因此才知道他的。」
太史闌怔了怔,揮了揮手示意侍女下去。
她扶著欄杆,看庭前濛濛雨色,嫣紅翠綠,滿眼都是景,但又滿眼都不是景,心裡似乎滿滿的都是情緒,都似乎什麼都沒有。
前方一支花葉上,一隻鳥在嬉戲,深紅的爪子緊緊揪著褐色的樹枝,偏頭用嫩黃的喙梳理青藍色的羽,眼珠子靈靈地瞟過來,姿態竟然有幾分媚。
她托著腮,覺得這隻鳥顧盼自憐的神態,看起來眼熟。
像容楚。
不遠處荷池裡的蓮花開了,九重花瓣,層層疊疊,有些飽滿的花葉,沉沉墜到水裡,風一過,便撩動層層漣漪,像一抹含笑的眼波。
含笑的眼波……
她忽然搖搖頭。
蓮池上一座精緻的觀景亭,通體透白,寶頂上綴以明珠,珠子不知是何物造成,碩大渾圓,輝光內斂,那般晶瑩的質地和光彩,像一個人的肌膚。
一個人的肌膚……
太史闌抿抿唇,忽然直起腰。
該死!
怎麼看什麼都能想到那個鳥人!
美色就是這麼討厭,讓人看到美的事物就不由自主聯想,有點煩。
她輕輕一拍欄杆,似乎要把自己此刻奇異的聯想拍散,隨即轉身,準備眼不見為淨,回房。
剛一轉身。
忽然邂逅一副溫暖的胸膛。
那胸膛緊緊抵著她的身體,胸膛的主人雙臂一圈,很方便地將她給圈在懷裡,隨即輕笑道:「拍桌子打欄杆地幹什麼?不會是在想我吧?」話還沒完,人微微一俯首,淺笑唇邊,已經落向她的唇。
==
太史闌靠在欄杆邊的身子一僵。
容楚的姿勢很可惡,一手將她環抱,她無論往哪個方向躲避,或者回身,都難免要被他偷香。
偏他並不強硬靠近來,唇等在她頰側,要麼她一動不動被他以這親昵的姿勢抱著,要麼就把自己的唇送上去。
容楚含笑,有趣地斜睨太史闌的側面,他知道想吻到這帶刺冰雪玫瑰,只怕難免唇舌受苦,他也知道要太史闌自己送上唇,是萬萬不能,他的真正目的很簡單——就是想好好抱抱她,在她清醒的此刻,感應到她真正的毫無抗拒,感應到她,願意依偎他。
他如此貪戀她肌膚的柔軟和韌性,一臂攬懷,像捧了一朵含雨的雲,輕盈而又有質感。
太史闌的臉,微微側轉了過來。
他近乎迷戀地欣賞她淡蜜色,近乎透明的肌膚,額頭上還留有淡淡的擦傷,看來不覺得遺憾,只想感嘆這般微有瑕疵的美,越發肅殺。
太史闌的身體微微一硬後,隨即軟了下來。
她正靠著欄杆,欄杆下繁花嬌艷,一簇簇淡綠、淡棕、深褐、紫紅的葉子中,點綴很多粉色、淡紅、白色的花朵,花瓣繁密,正依戀在她手邊。
太史闌手指一轉,已經摘了一朵花,一抬手,用花去搔容楚鼻子。
容楚失笑,又怕自己當真給搔癢了對她打噴嚏,只得一張口,叼住了那花。
他的嘴派上了叼花的用途,自然無法再對太史闌偷香,太史闌這才閒閒淡淡,半轉身,將他的臉推開,道:「別把花粉落我臉上,小心吃我一臉鼻涕。」
容楚忍不住又笑,心想以前怎麼沒覺得,這樣百無禁忌的說話方式,十分可愛呢?
太史闌一偏頭,正看見他的笑容。
彼時微雨簾櫳,蜻蜓低飛,滿廊花簇簇,一池水盈盈,他身後開著的大幅軒窗,鼓盪著竹絲和金絲交織的窗簾,窗簾上織出的花紋精雅特別,也是那濛濛山水,逶迤小道,田園人家。裡間燃燈的光線被竹縫割裂,光影斑駁地落在他眉間,那如畫眉目忽然更多幾分柔和,清逸清雅,精緻鮮妍,像天邊彤雲一層層被遠方的霞光浸染,流動的變幻的美。
而此刻素淡背景里素淡的他,唇間一朵鮮花便亮出了風致和風華,淡紅的柔軟的花瓣一層層卷在他頰側,不過讓人發現那肌膚如此輝光深雅;淡綠色的光滑莖葉落在烏髮間,不過讓人驚覺那發亮如絲緞,讓人想伸手一掬,體驗是否也入手滑潤,流過月光。
原來人間容顏之美,萬物之美於其前,不過是一場白費心思的襯托。
連不為這人世萬物萬景所動的太史闌,一瞬間都怔了怔,眼神微微迷離。
這一刻叼花的容楚,美、清、灩、少見的調皮,和平日的微帶狡黠的氣質分離而又融合,不過化為兩個字:迷人。
太史闌偏頭,當真認認真真將容楚看了看。
好看,不看白不看。
微雨燕雙飛,她微微後仰,偏頭,平日的冷峻疏離此刻也似不見,也是少見的可愛姿態。
她專注的眼神讓容楚心生歡喜,一偏頭吐掉花,頭一低,啞啞地笑道:「本來只想抱抱你,可是你這個樣子,我不行了……」
他邪邪笑著湊下來。
太史闌猛然向後一仰,下意識抬膝,抬到一半發覺不妥,正要放下來,容楚已經低笑一聲,身子一側,一手攬住她膝窩,一手攬住她後仰的腰,笑道:「別!小心翻到底下去!」
兩人身子臨欄一頓。
上頭一簇花枝被容楚掠動,一瓣鮮紅的花瓣落了下來,正落在太史闌眉心,紅艷一點,盈盈。
容楚眼神,微深,微蕩漾。
忽然想把她這樣捧起,不管她要打要咬要踢要殺,先這麼扛著,扔到裡間的床榻上去!
然後……
「李先生,您這邊請。」忽然女聲清脆,打破容楚此刻的大膽狂想。
太史闌一向身軀靈活,那麼尷尬的姿勢居然還能立即回首。
前方,紫藤花架下,立著臉色微白的李扶舟,手中還拎著一個小小的瓷壺,正平靜地看著她和容楚,眼神深沉,不辨思緒。
而那個引路的侍女,紅著臉,張著嘴,滿眼寫滿「好香艷!」
那一對男女,倚欄而立,女子微微後仰,以一個極度彎折的姿態越過欄杆,半長的柔軟黑髮垂在風中,身軀柔韌得像一張精美的弓,男子微微前傾,摟住她的腰,俯下的臉姿態風流。
一朵花在她額心綻放,而他的眼神里也像有繁花葳蕤。
美如畫中。
……
太史闌看見李扶舟,一偏頭,額上花瓣飄落,她微醒,才發覺此刻和容楚姿勢過於曖昧。
她正要抓著容楚肩頭先站直,驀然又一道人影闖了進來。
那人進來得風風火火,脖子上還騎著一個小人兒,兩人在園子裡竄來竄去,還在不住吵架。
「讓你先去外城找我麻麻的,你怎麼闖內城!先找我麻麻!」騎在肩膀上的小人兒怒踢身下的人。
「先找我的人要緊,你的麻麻我馬上陪你去找!」底下扛人那貨怒吼——這小子煩死了,整天要他先找麻麻,現在外城還沒恢復,人流來去,官府在主持百姓重回家園,又要整理西番兵造成的損失,人流來去,哪裡找得到一個女人!
「先找我的,我的比較重要!」
「先找我的,最起碼我知道她在哪!」
一邊吵著一邊兩人就奔來了,後面跟著一大群護衛,這些護衛不是容楚手下,是常大貴的兵,容楚的護衛全部派出去找景泰藍了,至於太史闌的安全,容楚認為有他自己在就夠了。
太史闌聽見那兩人聲音,驚得霍然回頭,兩個聲音都太熟悉,熟悉到她覺得根本不可能湊到一起!
「世濤!」
「景泰藍!」
容楚聽著那難得的驚喜口氣,陰惻惻地摸了摸下巴——她好像從來沒這麼驚喜地喚過他……
太史闌一回頭,那兩人遠遠地也見到了,都「哇」地一聲,高興地齊聲大喊。
「麻麻(姐姐)!」
……
稍稍靜默。
隨即邰世濤詭異地抬頭看景泰藍。
正看見那小子眼神詭異地望下來。
「你姐姐(你麻麻)?」
又一次異口同聲。
「怎麼可能。」邰世濤直著眼睛,喃喃道,「這才幾天,姐都有這麼大一個小子了!」
「……不可能……」景泰藍撇嘴,「麻麻怎麼會有這麼傻的弟弟……我才不要叫你舅舅。」
「來,叫舅舅!」邰世濤被提醒,瞬間心花怒放。
「呸。」
一大一小鬥嘴幾句,忽然都發現了重點——容楚和太史闌超乎尋常的曖昧姿勢。
「晉國公!」邰世濤怒髮衝冠,「你在對我姐姐幹什麼!」
「公……公!」景泰藍蹬腿,尖叫,「……不許摸!」
邰世濤忽然一側頭,看見紫藤花架下的李扶舟,驚叫:「夫子!」
李扶舟一點頭,「世濤,好久不見。」
……
太史闌忽然覺得……亂,真亂!
==
太史闌好容易把氣憤憤亂鬨鬨的那兩人哄住,讓到室內,她原本無限驚喜——看見景泰藍心中大石落地,看見邰世濤更是意外之喜,然而此刻這般人湊在一起亂糟糟的景象,她都顧不得去問邰世濤近來如何,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也顧不上問景泰藍失蹤後發生了什麼,怎麼會和邰世濤同行,只用欣喜地目光將兩人看了又看,摸摸景泰藍的臉,再拍拍邰世濤的肩。
邰世濤和景泰藍發現自己要找的是一個人,瞬間也不吵架了,也顧不上和太史闌訴盡別來衷腸了,都忙著把目光的利箭,往容楚身上狠狠地投。
太史闌淡定地推開容楚,謝絕他的攙扶,先對那邊紫藤花架下始終一言不發的李扶舟道:「先生你來了?一併進屋吧。」
李扶舟深深凝注她,點了點頭。
太史闌進屋之時,無意中回身,正見李扶舟彎身,撿起先前容楚叼住又吐掉的那朵花。
侍女在他身邊,輕輕道:「這花真美。」
「這是八月春。」李扶舟佇立廊前,將指間的花,拋入風中。
他似在風中出神,隨即悠悠道:「這花又叫相思花,又叫……斷腸草。」
太史闌忽然心中一震。
側身看他,他卻不回首,廊下人獨立,一個背影,訴盡蕭索。
太史闌抿抿唇,轉身進室,等她坐好,李扶舟也已經進來,神色如常。
「我這裡尋了些好藥,拿來給你補身子。」他將那瓷壺放在桌上。
太史闌眼角瞟著景泰藍,注意到小子無傷無損,心微微放下,抬頭看看李扶舟臉色,不禁一怔。
他臉色白到可怕,唇色也微微有些發青,很明顯氣血不調,重傷未愈。
「你看起來不妥。」她道,「這藥你自己喝,我不過是外傷。」
「我沒事。這個對你比較好。」李扶舟微笑,手指擱在還溫熱的壺上,太史闌注意到他只有貼著壺的手指微微泛著血色,其餘都是雪一樣白。
「你住在這裡吧,別跑來跑去了,一個人在外,我不放心你的傷勢。」她凝視著李扶舟的眼睛。
容楚在旁邊托腮,微笑,一言不發,眼神卻有點深——這女人,到現在還沒對他說過一句「不放心」呢!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