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容 楚VS李扶舟,絕世之爭(2/2)
畫上城牆蹀垛,牆縫之間,忽然多了一簇蘭草,蘭草頑強地從石縫間探出,迎著日光,那一抹生動的綠色,霎時提亮了暗沉斑駁的城牆背景,顯出欣欣向榮的氣息,而蘭草葉尖,還有一顆淺綠露珠,在日光下盈盈,清新可喜,仔細一看,卻發現正是剛才被甩到畫紙上那一團綠。
「好!」又一聲采聲如雷,眾人大力鼓掌。
一個轉瞬化攻擊為流水,一個污跡之下添蘭草,硬生生將污點化為草上露珠,不減一分顏色,反增幾多寓意。兩人的反應、智慧,足以讓人欣慕驚嘆。
底下沈梅花又在哭訴了,「好白菜都讓豬拱了……」
台上兩人都是絕世人物,自然不會被這些喝彩驚動心神,黑衣面具男畫好蘭草,一個飛掠,又移到畫的上方,先前他畫了一道弧的地方。這回他筆上顏色換了一種更深的金色,光芒燦爛厚重,讓人凜然。
一個躍起,倒吊橫樑,他舒展身體,手臂正夠上那一條弧形,落筆、細勾、慢染、輕挑、悄捻……筆下那物漸漸現出雛形,細密鱗片、尖銳雙爪、銅鈴大眼、飛舞鬍鬚……漸漸有人驚呼,「龍!金龍!」
太史闌也心中一震。
此時黑衣面具男已將收尾,筆下確實是一隻金龍,繞紅日雲霞,飛舞騰躍,盤旋夭矯,氣象萬千。
眼看最後一筆點睛,黑衣面具男換了一隻黑色細筆,欲待勾勒龍眼眼眶,突出立體感,忽然一聲輕響,他一抬頭,正看見一支黑色細筆,向他電射而來。
「閣下欲用黑筆,在下送上。」白衣男的笑聲傳來。
黑衣男一笑,偏身一讓,誰知那筆將到他面前,忽然一折,隨即以一個詭異的角度穿過他的腋下,直撞他手中那支黑筆!
竟是故布疑陣之計!
眼看黑筆即將被撞實,那勾勒龍眼的一筆必然要毀,點睛之筆最不能出差錯,否則畫再好也是枉然。
這下連太史闌都睜大了眼睛,此時黑衣男一手拿一支大管狼毫,一手是那隻細筆,腿還得勾著橫樑,他可以拿開自己的筆,但對方的筆是含了顏料的,一擦而過畫面,整幅畫也毀了。
黑衣面具男忽然低頭,
「嚓。」
一聲輕響。
他背對眾人,大家看不見發生什麼,只看見他深深埋頭,眾人都紛紛踮腳抬頭望,卻見他停了停,忽然一甩頭。
一支黑色細筆,叼在他唇邊。
電光火石瞬間,他竟然一口咬住了筆。
隨即他輕輕一吐,「撲」一聲輕響,黑色細筆落在尚未描畫的另一隻龍眼正中,筆尖一觸即落,龍眼上一點墨色凝光,頓顯燦然有神。
「原來墨是香的。」他笑了笑,唇邊沾了點墨汁,他輕輕舔去,舌尖在唇邊一溜,底下女人們的口水也落了一大攤。
黑衣面具男身子翩翩落下來,再躍上去的時候,手中已經一大排筆,赤橙黃綠青藍紫,七彩紛呈。
眾人都訝異他要畫什麼,這麼多顏色,卻見他身形浮沉,幾個起落之間,先前畫上那一輪紅日旁,便多了霞光萬丈,霓虹越天,一條金龍在朝霞紅日之間若隱若現,睥睨猙獰。
不過寥寥幾筆,整幅畫便忽然光彩照人。
眾人未及驚嘆,便聽黑衣面具男輕笑:「這筆也用不著了,一起送你!」
手指一揮如撥五弦,目送的卻不是歸鴻,咻咻連響,七支彩筆如扇面,直奔白衣男的畫而去。
白衣男此時流水已畢,小舟方成,舟上藍衫人負手而立,衣衫飛舞。遠處青山迢迢,飛雲暗渡,整個畫面清雅無倫,只是卻讓人覺得,似乎還缺了什麼。
白衣男子也在負手沉吟,似乎在考慮添什麼色彩合適。
就在這時,七支彩筆呼嘯而來。
白衣男子霍然抬頭,視野里,七色流光,匯聚成一團斑斕的色彩,他眼睛一亮,忽然爆出喜色,衣袖一揮,底下桌上一盞用來洗筆的清水,已經到了他的掌中。
他停也不停,忽然手指一送,將水迎著七支彩筆潑了過去!
嘩啦一聲,七隻筆穿水幕而過,被水牆撞擊落地。
白衣人衣袖一卷,震散水幕,水珠化為無數細小的帶著顏色的霧氣,白衣人身子一旋,畫紙飛起,飛快地從那已經被彩筆染過的水霧下飛過!
簌簌連響,那是彩色水霧輕輕落上畫紙的聲音。
「咻」一聲,白衣人將畫紙抽回,時辰拿捏巧到毫巔!
畫紙一展,畫上大片的空白處,忽然多了青青雨霧,淺淺霞光,原本有點單調的水墨色彩,被泛著七彩光芒的背景天色染亮,整幅畫忽然便多了朦朧華艷又不失清雅本色的美,是雨後初晴那一刻的極致斑斕。
七支彩筆上的顏料,被清水瞬間洗去,稀釋,化開,再被真力震成彩霧,再短暫落到畫紙上時,那般水彩感覺,便渾然天成。
說起來簡單,真要做到,心智、眼力、技巧、力道控制、時辰拿捏,一分也錯不得,錯一分,這畫就不是此刻粉墨水彩,而是一團花里胡哨。
作畫人的心思和大膽,已經超越常規。
「嘩——」眾人連驚嘆都不會了,張大的嘴,吸進一大團一大團的熱氣。
這兩人哪裡是在比畫,此情此景,非人間氣象!
黑衣男在上,白衣男在下,兩人對視,各自一笑。
這番比畫,不過一時興起,然而此時比出了情境,比出了興致,比出了驕傲,比出了好勝,絕世男子之間,第一次真正各逞實力展現人前,忽然也起了一較高下的心思。
眾人便都飽了眼福。
擂台上白影黑影翻飛,每一個動作都賞心悅目,每一次落筆都不像在作畫,而是夭矯男兒持劍做驚世舞,他有他的落拓瀟灑,他有他的精緻高華,他起落如仙人,溫煦如暖陽,大袖底翩然出塵;他翻飛似鳳凰,慵懶高貴,掠起的風聲也是一曲名曲。
他筆下漸成山水江湖,扁舟一葉,順流而下,尋芳而來。
他筆下紅日初升,金龍盤旋,束髮少女,昂然城頭。
他落筆時射筆如刀。
他著色時揮墨似暴雨。
他化他的攻擊於大袖飄揚之間。
他將他的筆刀碎在方寸眼波里。
他欲射穿他畫上紅日。
他用紙刀斷他畫上纜繩。
他奪紙刀反擊他肘尖筆端。
他一揮衣袖就捲起他剛剛染色的畫紙。
……
好一出龍爭虎鬥精彩大戲,底下人看得眼珠子亂竄,張著的嘴始終就沒能閉上,也不知道該為誰喝彩。
或者也覺得,喝彩都是褻瀆,該抓緊機會好好瞧著才是,人們心裡都有一個預感,這樣的機會此生再難,若不是因為太史闌,終生無緣。
人越來越多,本來看擂台的還不是很多,畢竟北嚴剛剛遭受浩劫,人們忙於休整,此刻卻有更多人聞風而來,尤其全城的畫師,全部出動,紛紛擠在人群里,眼睛一眨不眨地觀戰。
此刻。
畫將成。
白衣男筆下,依稀就是先前他對太史闌描繪的那一切,他筆力清俊,風格雅致,畫上場景,比口述更精妙三分,令人神往。
黑衣男筆下的畫,卻又是一番情境,後來的畫被他身子擋住,眾人已經看不清他到底又畫了什麼,依稀看來似乎是個人物。
忽然有人注意到擂台側點燃的一炷香,發出一聲驚喊。
「時辰要到了!」
此時眾人才發覺,一炷香將盡!
兩人的筆,都將離開畫紙那一瞬——
忽然兩人齊齊提筆,手腕一震。
桌上的紙、筆、硯、顏料、洗筆瓷盆、水……林林總總一大堆,都呼嘯飛起,直撲對方而去。
先前他們各施奇妙手段,對對方展開攻擊,都是小巧詭異的方式,此刻卻不約而同,動作同樣,都潑辣、悍猛、一往無前、不留後手!
在最關鍵時刻見本色。
便縱表面或溫和或悠遊,非常時刻見真功,或許,本就是一樣的人!
「嘩啦!」
筆撞上筆,硯撞上硯,顏料潑上顏料,水交穿而過。
桌球一陣亂響,地上一片狼藉。
此刻兩人,卻都提起了手中最後一支筆。
畫成!
同時!
提筆那一霎,他們各自轉身,拎著自己的畫,脫離彼此荼毒的範圍,落在擂台的東西兩側。
亂響狼藉過後,就是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人們還沉浸在剛才斑斕奇幻,展現無上智慧和技巧的那一刻,久久不願走出。
良久,一片極致寂靜中,忽有掌聲輕輕響起。
「啪,啪,啪。」
拍得不疾不徐,卻十分清晰,充滿讚賞和誠意。
眾人如被瞬間驚醒,剎那間掌聲如潮。
無數人瘋狂拍手,無數女子大聲尖叫,無數老者老淚縱橫,無數畫師失神呆立,還有人腿一軟,就地癱下去,剎那間嚎啕失聲。
哭的是自己永生做不到這般作畫,哭的是雖然做不到,但是看到了!
見此一幕,此生無憾,至於誰贏,真的不再重要。
領先鼓掌的,是太史闌。
她已經站了起來,像那兩人的方向。
此刻再矯情地坐著,那是綠茶表,便縱這兩人是陌生人,對著這樣的比斗、這樣的心意、這樣的武功,這樣的智慧,她便應該付出她最大的尊敬。
而她心裡,當然知道他們是誰,所以,這份尊敬里便更多了感動與歡喜。
何其難得,她心知今日這一幕,她一生,之前不能遇,之後也難以再遇。他們的身份,總有那麼多的阻礙和不便,今日若不是某人給激起了小小的怒氣,而另一個也開始變得不退讓,萬難發生這一幕。
台上兩人,對所有人的喝彩無動於衷,卻因為她的起立,而齊齊面對她。
黑衣面具男眼底的小小惱怒雖然未去,但眼神里的喜悅,在看見她起立的那一刻,便已經滿溢,喜悅里還有一分得意與滿意——她從來都是這樣的,看似冷硬倔強,不通人情,其實她才是真正懂得這人間一切情意的人,懂得其珍貴,懂得去珍惜,因為懂得,所以會在最合適的時刻,最親切的熨貼他人的心。
他果然從來都沒看錯她。
白衣男子靜靜佇立,溫煦平靜的目光,也如湯湯流水,一遍遍在太史闌身上流過,他從來都知道她,也從來因為自己的知道而感到滿足,他只遺憾自己在知道的最初,因為那些深藏在記憶里的疼痛,未曾學會及時好好珍惜,可如今,他還想努力一次,再努力一次。
「我想。」太史闌等人群激動稍稍平息,才靜靜道,「該是看畫的時候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心裡很安靜,雖然還沒有完全看到畫,但她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
台上兩人都笑了笑。
「你先。」黑衣面具男一偏頭。
白衣男也沒拒絕,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紙卷。
迢迢江海,煙雨山河,在天盡頭、水之涯,現扁舟一葉,有人順流而下,向孤城而來。
背景山水空濛,七彩霓虹,舟中人風姿飄舉,衣帶當風。
只是原本負手而立的姿態,不知何時變成了微微招手,向著城牆方向,似乎此刻遠歸,又似乎等待一場相會。
眾人將畫深深凝注,都覺心意安適而又疲倦,仿佛前半生積累在骨血里的壓抑和疲憊,那些年的爭執、傾軋、掙扎、奔波,都在此刻,被這齣塵山水所喚醒,忽然便覺得寂寥,覺得輕鬆,覺得需要一場放縱,向自由、歡樂、樸素、田園皈依,在世外的寂靜紅塵里,聽遠處田埂上老牛哞哞孩童嬉笑,荷鋤而立,等待一場青花色的煙雨。
一時場中萬人寂靜,呼吸聲都緩慢游移,有一種靜謐自畫紙透出,撲面而來,靈韻的芬芳里,無人敢於驚破。
良久,只聽見太史闌的聲音,難得的似乎也帶了一絲感嘆,輕輕道:「真好。」
是的,真好。
此時此刻,再多華麗詞語,不適合拿來褻瀆,不過相視微笑,輕輕一句「真好。」
白衣男子微笑,然而那笑意里,卻似有憾。
太史闌將目光轉向黑衣面具男,他一直穩穩立著,毫不吝惜對白衣男子的畫表示讚嘆之色,卻也絲毫沒有自慚形穢的意思。
見太史闌目光轉了過來,他一笑,手指一轉。
一幅畫自掌間瀉落。
眾人忽然屏息。
雄渾與肅穆,撲面而來。
畫還是原先的畫,但又不是原先的畫。
畫上左上方,一輪紅日光芒萬丈,映亮萬千霞光,霞光里金龍翻騰,探半隻猙獰龍爪,目光灼灼,俯視眾生。
下方,城牆蹀垛,一支蘭草悄然盈露,頑強探出。
蘭草之側,是少女的剪影,一筆未改,只在額前某個角度略有修飾,頓時顯得她側面更秀致,線條明朗。
她捲起的披風多了殷然血色,那一抹紅和天邊霞光呼應,淒艷而壯美。
然後,在她身邊。多了一個小小的背影,也是一個剪影,兩三歲孩子模樣,扎著沖天小辮,親昵地依偎她身邊,一同抬頭看天際雲彩金龍。
雲端之上,金龍的眸子,威嚴而平靜地將孩子凝注,龍身投射的光芒,遠遠照亮長長一截雲路。
奇特的畫面,內里透出的莊嚴和溫柔交織氣息,令所有人即使不曾明白其間深意,也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畫面上,仰頭的兩人看得專注,城頭上被風吹起的旗幟拂過了她的臉頰,一隻手正伸過來,為她捲起旗幟。
只畫了一隻手。
在畫面的最右側。
手指修長,骨節精美,依稀是男子的手,卻不得見全貌。
這種「只見其手,不見其貌,呼之欲出,姍姍來遲」的繪畫方式,反而更勾起人的求知慾,越發想要知道,那為女子捲起拂面旗幟的男子,是誰?
輕輕一個動作,關愛體貼盡在其中。
一隻手,一個動作,盡得風流。
和先前那幅畫贏得嘆息不絕不同,這幅畫前人們陷入沉默的思考。
很多事物讓人覺得美而神往,但只有神秘和未知,才真正讓人傾倒。
畫面雄渾、精美、細緻、擁有鐵血和溫情交織的奇異美感,到此時,卻在一隻手的神秘之前失色。
靜,只有風吹動畫面沙沙作響,畫中人衣襟微動,手指微揚,似乎只差一個攜手,便可以相攜走下。
人人眼底發出迷醉的光芒。
太史闌也久久凝注畫面不語,她身邊景泰藍仰著四十五度天使角,綻開歡喜的微笑。
「麻麻……我喜歡……」他呢喃地道,「我喜歡……我喜歡……」
「你呢。」黑衣男子低沉而帶笑的語聲,打破了這一刻的沉靜,他自始至終只看著太史闌一人。
「告訴我,你,喜歡的是哪一幅呢?」
------題外話------
摸下巴,這一章我自己還是挺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