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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動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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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方向,是甜水井中間地帶。

甜水井並不是一個井,只是一處凹陷地形的總稱,那裡因為地勢塌陷的原因,分布著大大小小的地坑,其中有一處原本產水,水質清甜,所以得名甜水井,後來因為風沙漸漸侵蝕,水沒了,井枯了,名字卻一直沿用了下來。

現在那裡,凹陷不再,微微隆起一個坑,像一座孩子的墳。

勇士們都伸著雙手,指頭鮮血淋漓,那是扒坑的姿勢,手指傷損最厲害的那個,已經將混著沙土的雪扒開了一塊,所以那雙手被砍了下來,端端正正插在沙雪裡,十個指甲磨脫的手指,淋漓鮮紅,朝天。

像一個絕望的呼號,像被埋的人,半途戛然而止的掙扎。

他忽然彎下腰去,內腑絞痛,無法呼吸。

李扶舟居然還能動,他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身上有劍,鋒利無倫,他卻沒有用,只是跪在坑邊,和那些屬下一樣,用自己的手,去挖那沙土灌下,再被馬踏過的井。

歷時一個時辰,他終於做完了那些死去的人沒能做到的事,在那些混合冰雪的堅硬沙土裡,留下了自己十枚指甲。

指尖血肉模糊,他卻好像不知道痛。一捧捧拋開的沙土,每一捧都是人生。

相遇過美麗過卻不能完滿的人生。

再深的沙土總有挖完的時候,他忽然停了手。

經歷戰場的人,看過很多臨終的人,扭曲的、猙獰的、絕望的、悲切的……再平靜的人,都難免在人生的最後一刻,留一抹深切的哀絕,唇角的紋路,刻滿一生。

從未見過如此安詳的臉。

仿若沉睡。

若不是那臉稍稍蒼白,被沙子磨礪出淡淡血痕,或許那就是真的安眠。

活埋的痛苦,很難讓人不掙扎,她竟然沒有掙扎,是不是因為知道他必定要來,怕猙獰苦痛的死相,讓他疼痛終生?

有一種愛,以死亡訴說,是穿越曠野的孤獨閃電,一霎照亮,永寂黑暗,最終無聲。

李扶舟跪在沙堆邊,痴痴地一動不動。已經停了的風雪忽然又呼嘯起來,掠過少女微白美麗的臉,一縷長發散開,糾纏在了他的肩。

或許不願走,或許是告別。

對面敵營里,隱隱有狂笑傳開,充滿戲謔和得意。

李扶舟忽然站起來,沖了出去。

他一步便跨上了馬,再一瞬已經沒入雪中,茫茫風雪,淹沒寂寥孤涼的背影。

而容楚,沒有動。

他退了回去,甚至連三百勇士的屍首都沒收拾,迅速回營整兵,重新修改作戰計劃。

那是喋血化雪的一夜……

……

太史闌的聲音,忽遠忽近,「……單騎縱橫敵營,三入三出,殺西番紅纓大將,後為敵追逐至甜水井,力竭,西番諸敵至,南齊主將以三百冰屍矗立陣前,時值黑夜,寒風呼嘯,似有鬼哭之聲,西番諸將膽寒,以刀兵戮屍,未料屍中遍藏火藥刀針暗器毒物,爆裂彈射,中者無數,夜馬踏驚沖陣,此時南齊伏兵出,西番無人生還,屍填諸井而滿,後又名鬼哭井……此役奠十年近東邊境之穩,至今西番不敢過甜水井……」

景泰藍打了個寒噤。

太史闌也住了嘴。

未曾想到,在現代,人體炸彈,這種恐怖組織常用的可怕手段,竟然在另一個時空,為另一個古代人早早使用。

何況這還不是以俘虜或敵方屍體來設陷阱,是用己方陣亡的將士屍體來做誘餌,下這命令的人,該有何等堅毅決絕的心性?

可以想像,西番士兵衝到陣前,殘暴的番人看見自己殺死的人,都被凍成了冰屍,直挺挺矗立在自己面前——這是一種何等驚怖的感受?在這種驚怖的感受面前,人們會忍不住動手,刀劈,斧砍,想像清除路障一樣,清除掉這種冰冷的恐懼。

然後,冰屍炸開,火藥刀針暗器毒物四射,番人死傷無數,南齊一衝而出……

想到那夜一波三折,人間慘景,冰屍當面,陰招迭出……以己之道還施彼身的冷酷與決絕,太史闌也似置身於廝殺號叫之中,聽見那夜分外悽厲的帶血的風雪。

人何以待我,我以何待之,雖借同袍屍首而不悔。

「主將是誰……」景泰藍小手抓緊了太史闌的衣袖,抖抖地問,「是誰……」

太史闌抬頭,看了看容楚。

看著對面平靜皎潔,近乎艷美的臉龐,看著他似三分笑意又三分冷意的眸子,實在很難將那一夜風雪殺神,冷酷將軍的身影,和他重疊。

這珍珠般光華的人,為何沒有留下一絲戰爭的創痕?

又或者,那些創痕只是藏在了深處,似老蚌傷了身,吐出一層一層的膠質,裹住那傷,便成了外表圓潤無瑕的珍珠。

容楚迎著她眼眸,淡淡笑了笑。

那一夜的風雪。

那一夜永遠不歸的人們。

那一夜他大勝,卻無功,悍然以同袍屍首列陣殺敵的冷酷做法,不被同僚們所接受,不僅無賞,父帥為了平定軍中怨氣,還狠狠給了他軍棍一百。

挨軍棍時,只有扶舟說情,並自願也挨了五十軍棍,那些平日擁護他的將領,此刻都變了眼光,人人都說他絕情絕性,雖必將成為名將,但卻未必是從屬之福,每個人能接受自己在戰場上死去,卻不能接受死後屍首還被用來再次作戰,最後屍骨無存。

父帥那時自覺年事已高,一直有心將軍權順利過渡給他,他卻因為此事大失軍心,父帥失望,自然溢於言表。

朝廷倒是對他嘉賞有加,可這嘉賞未必帶著好意,反而更激起了諸將不滿,當然,這正是朝廷想要的,容家世代掌軍權,早已功高震主賞無可賞,難得這麼個機會,自然不能放過。

雖然此後他亦在戰場作戰數年,聲名震於朝野內外,但此事的影響,卻絕不止於那些軍棍和嘉獎,他漸漸被排斥、被畏懼、被疏離,而他雖嬉笑如常,內心深處也一日比一日寂寞,最終他因此退出朝野,做了個悠遊國公。

或者,真正的影響,還不止這些……

容楚微微閉上了眼睛。

他忽然不想看見對面太史闌的眼光。

她必然也是震驚的、失望的、漸漸不齒而生疏的……

和那些人一樣。

當年那個決定,沒有人比他更痛徹心扉,那些同袍,那撥到李扶舟手下的三百勇士,是他一手訓練的親衛,他解衣同食,一路看他們成長,然而那一夜的風雪,將生死兄弟埋葬。

那夜他看著他們,死去的人,亦有如此哀憤不絕的目光,那些目光只讓他讀懂兩個字——「報仇!」

大丈夫行事無須擇手段,唯結果耳!

無論世人詬病如何,他始終相信——那三百兄弟,他們願意!

願意以無用之身,換敵人全軍覆沒,看那些踩住自己手指的手,在自己眼前的泥濘里絕望痙攣。

雖身軀破碎,而靈魂終得周全。

可是……沒有人懂。

不過……他淡淡笑起來——也不需要人懂吧。

然後他看見太史闌,平靜地捋下了景泰藍抱住她胳膊的手,平靜地道:「景泰藍,你覺得這樣做,對不對?」

「我……」景泰藍咬著手指頭,心裡模模糊糊的,一直以來太史闌潛移默化的教育,讓他心裡有一點隱約的看法,但又和自幼的教育相衝突,他給不出答案。

「給你說個故事,我來的那個地方,」太史闌乾巴巴地道,「也有這樣的事,某些惡人,俘虜了小孩,或者蠱惑自己的人民,做成人體炸彈,用以對敵人造成殺傷。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這樣是不對的,因為他們的出發點是惡,是以極端手段造成無辜傷亡的惡。」

「那這樣的呢……」

「這就是我要你明白的道理。任何事不能只看表面,看表面你只能看見殘忍,但我卻看見決心和勇氣——不顧一切為朋友報仇的勇氣;敢於承擔一切後果的勇氣;即使明知將要遭受非議,也要做到自己必須做的事的勇氣。」

一直偏頭,撐臂看窗外風景的容楚,忽然手指一顫。

眼角覷到她,她並沒有看他,只垂頭諄諄教著那個孩子,她這話並不是特意說給他聽的,然而他正因此,忽然感到滿足。

是寂寥行走多少年,忽然遇見知音的滿足。

是茫茫黃沙無止境裡看見綠洲的滿足。

是一片空寂無落處的雪中看見一朵梅花嬌艷的滿足。

這種滿足,連多年知己李扶舟都沒有給他,多少年共進退同生死,扶舟默默在他身側,可容楚清楚地知道,自挽裳死後,扶舟開始學會永遠微笑,一直溫和,然而他的心,誰也不知道在哪裡。

未曾想。

他尋覓了多少年的理解,今日終於得到。

他因那耿耿舊事,而始終荒漠了的那一處心田,今日終於遇見細雨甘霖,無聲復甦。

這一霎理解的光輝,將內心深處黑暗照亮。

情不知其所以,一往而生。

「不以成敗論英雄,也不應以手段論英雄。」太史闌還在娓娓對景泰藍繼續,「光明不一定是白的,黑暗不一定是醜惡的,長大以後你會明白。下面講新一課……」

容楚輕輕笑起來,彎彎唇角,掠過五月的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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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的氣氛平靜安詳,行路時候的氣氛卻古怪緊張,聞敬若無其事,眼角卻始終瞟著孫逾等人,而孫逾意氣風發,走路都帶風。

中午的時候,明明可以提早打尖,聞敬偏偏說那處山崗下最近不安全,提議眾人再走一截路,結果便錯過了十里路中唯一的茶棚,在一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坡地歇腳。

那塊坡地不遠處,就是曾經是抗擊東番一線關隘,後來被廢棄的藍田關,過了藍田關,就進入了北嚴地界。

眾人三三兩兩休息,有人斜覷著太史闌和容楚道:「說起來,武林檄上,要找的那對男女,年紀倒和你們相仿,莫不就是你們兩個吧?」

「如果是我們,為何不說?」太史闌壓著嗓子回答。

她不愛說話,但說話再痛苦,也比聽容楚捏假嗓學女人的調調兒來得幸福。

這段路如果有非說話不可的時候,一般都是她出面,容楚振振有詞——誰叫你搶著做男人的?一家之主,對外做主。

好在她聲音低沉,再往下壓壓,倒也像個少年的聲音。

「我們哪裡攀得上那樣的朋友。」容楚嬌滴滴地將頭靠在太史闌身上,一臉幸福,「不過有夫君在就夠了。」

太史闌飛快地咽下一口乾糧——不如此不能壓下沸騰的噁心感。

一個中年漢子啃了幾口乾糧,走了近來,關心地道:「此地風大,史娘子怕是身子不好,消受不得,不如去前面屋子避一避。」

這裡靠近北地,一年到頭風沙很大,將附近一些殘破廢棄的房屋侵蝕得千瘡百孔,其中幾座,造型雖然寬大方正,但連屋頂都沒了,不過倒也勉強能避風。

「如此甚好。」容楚衣袖掩住臉,在呼嘯的風中瑟瑟地答,毫無戒心的模樣。

「夫妻倆」相攜著,慢慢向那幾座屋子走去。

孫逾見狀要站起,幾個人忽然圍了過來。

「你們幹什麼?」孫逾警惕地退後一步。

沒有人說話,四面慢慢靠攏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些陌生的臉孔,遠遠地自坡下站起,目光陰冷。

孫逾看看那人數,再看看自己周圍的人,神情立刻虛軟了幾分。

正要坐下去,忽然聽見那對夫妻道,「那屋子看起來不太妥當……」

「可是看這模樣不去不行。」

「咱們算是來錯地方,唉,當初不該聽王猛大哥的。」

「熬過這段日子,回北嚴就好了,這回走了趟江湖路,我算知道了武林險惡,看來那本《玄天功》還是得加緊練習。」

「夫君就是懶惰,當初公爹臨終再三關照,你就是丟在腦後,如今可知道了吧?到處求人,不如一技傍身,你我偌大家產,若護不住可怎生是好……」

孫逾豎著耳朵聽著,眼睛漸漸亮起來。

龐大家產……武林秘籍……最誘惑人心的兩大誘餌。

《玄天功》不是傳說中的內家至寶麼?失傳江湖多年,怎麼會落在這對空有相貌的夫妻身上?

他狐疑地看看兩人,不像,真的不像,不過話說回來,這一家子雖然沒什麼武功,可氣度當真非凡,連那孩子在內,都風采皎皎,超乎人上,尤其三人看人的眼神,雖然目光各有不同,但都寶光內蘊,淡定雍容,絕無尋常人的閃爍虛浮,說他們出身不凡,誰都願信,當初王猛大哥,可不就是看這對夫妻不像凡品,才出口邀請的?

或許……這是真的呢?

孫逾盯著他們背影,如果說先前,「史娘子」的聰慧美貌還不足以讓他冒險,現在那對話加上的籌碼,足以讓「少俠」動心。

他霍然站起來。跟隨他的一些子弟,也下意識跟著聚攏來,西局的人一怔,沒想到孫逾還有這膽氣,目光立即針尖般尖銳陰冷。

「各位這是做什麼?」一個青袍大漢橫跨一步,擋在孫逾面前,冷冷地問。

「你們這又是做什麼?」孫逾格格一笑,「我去陪陪史娘子,你們擋著算什麼道理?」

「史娘子自有夫君陪同,你去又算哪門子道理?」西局的探子眼看到了地頭,沒必要再遮遮掩掩,全部站了出來,語氣尖銳。

這段日子他們處處不順,積攢的怒火早就抑制不住,聞敬交代了儘量不要招惹太多敵人,才暫時忍了孫逾,此刻見他還要挑釁,哪裡按捺得住。

「那是我看中的女人,現在不是我的,將來也必須是我的。」孫逾傲然冷笑,「我去看我的女人,誰想攔?找死!」

「那你就先死吧!」那個青袍大漢怒喝一聲,長袍一掀,一道青色的刀光已經潑雪般呼嘯而來。

「看誰死得早!」孫逾怒喝,「兄弟們,上!」嗆然拔劍,長劍迎上寬刀,交擊之聲脆亮刺耳,星火四濺中,兩人都蹬蹬後退一步。

「混帳!」那大漢勃然大怒,「都給我殺了!殺了!」

厲喝呼嘯,混戰終起,西局的人怒火難抑,全部顯身,和孫逾帶領的那一幫,在黃沙地上戰成一團,刀劍之風激起的黃黑色沙土,一蓬蓬灑過天際,從刀的寒光跨越過日的亮色,再在墜落的終端染上艷紅的血,地上的痕跡繁雜泥濘,混著越來越多的殷殷血跡。

山坡下的空朽的房子背面露出聞敬陰沉的臉,臉上無法掩飾惱怒的神情,「混帳!混帳!」

留在山坡上的人,一方面要看守孫逾等人不得異動,另一方面也要作為等下計劃得手後離開的接應,此刻卻突然動起了手,不僅動手,還所有人都顯露了行跡,這已經違背了西局在任何行動中都不全部暴露的宗旨,更何況人暴露了,還沒占上風,如果落了下風,聞敬這邊伏擊太史闌容楚的人還得撥出去救援,這叫他如何不怒。

聞敬想了好一會也沒想通,孫逾那些人明明自私無恥,怎麼這次為這對夫妻這麼義氣干雲?

他哪裡知道,不過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最大的誘惑,永遠都是人的貪慾。

「不管他們了。」聞敬冷著臉,對身側人道,「煩請牛大人主持!」

那姓牛的男子,長著一張馬臉,是西局藍田第三司派來增援的人員首領,對上頭的這個任務,他很不耐煩,瞟一眼走都走不穩的容楚和底盤虛浮的太史闌,冷冷道:「真是不明白聞老兄,這麼兩個廢物,居然這麼久也沒拿下,還得兄弟來幫手,老兄真是越來越心慈手軟了。」

聞敬臉上閃過一絲青氣,勉強壓下了,咽一口唾沫,乾笑道:「這兩人確實無用,倒是一直拉著那幾個小子幫忙,才造成如今這局面,所以今日,乾脆一起宰了得了。」

「些須小事,不必煩你煩他了。」馬臉老牛一擺手,「我們已經在那屋子裡挖了陷坑,你就等著活埋他們吧。」

聞敬瞟了一眼那破敗的屋子,忽然臉色一變,道:「這好像是多年前甜水井戰役的遺址吧……這屋子不是屋子,是當初為諸戰死將士建的祠堂,怎麼破敗成這樣……」

馬臉老牛一怔,仔細回看了那屋子幾眼,臉色也微微變了。

當初甜水井戰役,一直以詭異恐怖聞名於世,眾人一想起死在這塊地方的三百多人的冤魂,還有那慘烈絕望的死法,都激靈靈打個寒戰。

可是此時一切都已經布置好,再換地方也不可能。

「別再擾亂軍心了!」老牛狠狠道,「人來了!」

一抬頭,看見慢吞吞走路的「史家夫妻」,已經在那中年漢子引導下,到了沙屋邊緣。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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