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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容楚的心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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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擒回火虎,太史闌在北嚴府上下的心目中,地位瞬間發生變化,由輕蔑變成畏懼,所有人都忘不了那晚暴雨初始之夜,拎著火虎跨過三狗屍體,用眼神逼得府尹一句話都沒敢說的女子。

這種變化的直接後果是,雖然刁難依舊存在,但態度不敢再居高臨下,方式顯得鬼祟溫和,比如撥件積壓數年乃至十年的疑難舊案給她審,說上級要求十日之內破案,不然就撤職查辦啦;比如派她去和某些特別難纏膽大包天的地下黑幫打交道,要求她速速廓清治安,還百姓安寧啦,比如命她管理司獄,卻在半夜偷偷放跑犯人啦,等等。

結果,陳年舊案到了她手裡,她把當初首告,證人,涉及的鄰居街坊,以及可疑被告統統關在一個屋子裡,然後自己一個人進去,眾人都偷笑著等著看她出洋相——那起殺人案件,當初就證據不足,錯綜複雜,經過多少老吏能手之手,依舊沒能啃下來,如今經年日久,哪裡還有一分破案可能?把所有人都關一起,更是愚蠢得無可救藥的辦法。當時吳推官就說了,如果能因此找出真兇,他願意在府衙門口倒爬三圈。

然後不多久,裡面有人嚎啕了,再不多久,太史闌出來了,拎著一個眾人印象中都老實巴交的證人。

證人在她手裡嚎啕大哭,竹筒倒豆子一樣交代了罪行,說得事理清楚毫無破綻,北嚴府迅速組織了七個最具經驗和實力的刑名師爺分析案情,都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真兇。

十年奇案,一朝被破,苦主敲鑼打鼓,親自上門獻匾,吳推官在蘇亞逼迫之下,當眾在府衙門口倒爬三圈,他一邊爬一邊看太史闌,指望她識相給上司解圍,結果太史闌目光穿過,視若無物,和蘇亞討論景泰藍的拉稀。

吳推官想發作,可是想起那日,死守真相從來面不改色的證人,在太史闌面前痛哭流涕交代罪行的詭異,也忍不住打個寒噤……還是繼續爬吧。

和黑幫打交道,一開始倒是驚險的,闖入黑幫地下總舵,要求對方以後不得濫收保護費的太史闌,險些被圍困,但當她進入幫主內室之後不久,便被幫主熱情地送了出來,不僅一口答應她的要求,還不住拍胸脯「以後太史姑娘就是我們金刀會的朋友,有什麼儘管說話!」

之後百姓敲鑼打鼓送匾,一堆屬官衙役呆滯……

有人百思不得其解,悄悄打問金刀會幫主,那老傢伙閉口不言,末了才哈哈一笑,「咱江湖上混飯吃的,義氣為先,太史闌對我金刀會,有大恩哪!那件上頭指定要上貢的寶貝,如果不是她,我老猛就十個腦袋也不夠補償……我警告你,這姑娘非常人,聰明點的,少得罪!」

話是說給至交好友的,但很快就悄悄傳開,這下不僅是府衙上下,連整個北嚴城都知道「太史闌非常人,金刀會老大都怕她!」

至於管理司獄,獄卒「不小心將鑰匙掛在門鎖上」,後來鑰匙倒確實還在門鎖上,卻變成了一堆渣渣,渣渣堵塞了門鎖,不僅重犯出不去,獄卒們自己也開不了門,偏偏這個時辰,太史闌說想起重要線索需要印證,頻頻催促將案犯帶出指證,這頭連催四催,那頭獄卒鑰匙被毀不得其門而入,丟失或損毀鑰匙對他們一樣是重罪,獄卒們急得無法,只得砍斷柵欄將人帶出,事後再悄悄修補,修補的時候偏偏又被同知逮個正著,第二天這批獄卒就被派出幾百里外,做黑莊子的看守去了。

黑莊子可以算做各地臨時軍事監獄,關滿了一批陰險狡詐的軍事重犯,或者飽受戰爭創傷的瘋子,去那裡做看守,最後的結果常常也是成為瘋子。

類似事情兩三件,件件結果讓人心驚,漸漸的,這樣的事少了,每個人在使壞之前,都會先猶豫一下——萬一又出現啥驚悚結果怎麼辦?也會先掂量一下——是否自己真的能承擔起那樣的後果?

幾件事也給太史闌帶來了便利,北嚴府內那些見風使舵的,最起碼不敢再當面給她難看,百姓中她的名聲漸漸傳開,自從她有次在金刀會的陪同下,向出名為富不仁的藥堂「同安堂」,「募捐」了一部分止痢藥物,送往本地常發痢病的村鎮之後,百姓對她的讚譽更上一層,每日都有上城趕集的百姓,送上門新鮮的瓜果蔬菜。在城內,金刀會對太史闌的隱隱支持,也使城內商會和各類執業者,不敢對她刁難。

抓獲火虎的獎賞也已經下發,萬兩銀子一分不少,另外,她是二五營在營學生,給予二五營當年營績加分,對她予以「虎威」勳章嘉獎,入職後提一級任用。加上之前她提出重大建議被採納獲得的嘉獎,她在將來入仕時,可以跳越九品末流,直接正七品進入官途,僅僅這一條,便少了五年拼搏。

日子也便這麼過去,轉眼過了也快一個月,一切都上了正軌,連大牢里火虎的死刑判決都已經下發,將在秋後處斬。

其間有入京押送年內稅銀糧草的府稅使,回來說起麗京諸事,一說康王在和東堂來使比武中大勝,得太后重賞;一說康王上書,稱地方光武營設立太多,虛耗物資,建議對排名靠後者予以裁撤,二五營首當其衝;一說陛下好久沒有上朝,據說得了天花,雖然沒有官方出面承認,但有人稱曾經看見皇宮夜間「供痘送神」,這是皇族每逢在有人出天花,便要舉行的祈福儀式,所以麗京猜測紛紛,都在擔憂陛下的健康。

太史闌聽說這些消息時,看了景泰藍一眼,那小子一邊吃零食一邊沒心沒肺玩皮球,笑得下巴上口水閃亮,天花豆沒有,滿嘴開花豆倒是真的。

這一日又在下雨,從那晚暴雨開始,這雨幾乎就沒停過,衣衫棉被都因為浸潤了過多的水汽,變得沉重粘膩,濕答答貼在身上,以至於每天趙十三要生起火給景泰藍烘被子。

「雨太大。」這一日傍晚的時候,太史闌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雨,道。

蘇亞站在她身邊,凝視窗外的雨,眼神里也有憂色。

這樣的雨本就不正常,聯想到那日堤壩上火虎的話,兩人心頭都覺得沉甸甸的。

忽然外頭轟隆一聲響,遠處傳來喧囂奔走之聲,趙十三派人打聽,回來道:「牛角街那邊幾座房子年久失修,被雨水泡塌了。」

太史闌聽著,仿似終於下定決心,忽然轉身,道:「走。」

「去哪?」

「大牢看火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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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行走在幽長的夾道里,只聽得見腳步濺起的啪啪水聲,連綿的雨從油衣上滑落,在地上旋轉出一個個漩渦,中心深黑,邊緣亮白。

火虎關在最下一層的地牢里,嚴加看守,再上面一層,就是那三十個龍莽嶺的俘虜,三十個俘虜不像坐牢倒像度假,有太陽曬,有不錯的牢飯,整天大聲隔牢吹牛,和看守嘻哈一片,據推官說,他們的案子已經報上去,還沒批覆。倒是後報的火虎的案子,很快就定了斬監侯,據說原本是斬立決的,但主管三法司的康王,忽然對這個江洋大盜產生了興趣,說要親自觀刑執刑,當著受盡大盜荼毒的百姓的面,將這禍害明正典刑。

康王是先帝駕崩後,當前垂簾的皇太后最為信重之人,他的意思,自然沒人違背,火虎的死期就被推到秋後。

看守地牢的獄卒,雖然面有難色,還是給太史闌開了門,沒辦法,他想到那批被發去黑莊子的同行,就心裡打抖。

火虎一看見濕淋淋進來的太史闌,臉色就變了變,「還在下雨麼?」

他在地牢里,感覺不到外間天時,然而這些日子,獄卒身上濃重的水汽,地牢里越來越濕的用具,都讓他坐立不安。

他第一句話不是問自己的案子,還在關心天氣,太史闌微微有些感慨,點了點頭道:「我想問你,那天堤壩上說的話,是否可信。」

「我其實也是官家出身,先祖曾經是東堂工部侍郎,專管水利修建,土木工程,尤以精通水利聞名,家裡有他留下的一本《河疏》,是他一生治水經驗總匯,有一套專門的方法,可以了解各類堤壩狀況,提前查知水患……」火虎嘆氣,「這一場雨,如果在半月之內停止,沂河壩當可無憂,可是快一個月了,雨還沒停,我可以斷言,沂河壩隨時都可能垮塌!」

「把你知道的情況寫下來。」太史闌遞給他紙筆,「我去向府尹請示。」

火虎卻慚愧地搖搖頭,「我不認字……」

太史闌一怔,火虎卻冷笑道,「我便能寫下來,你們這個府尹,還是不會理你。去年沂河壩已經加固過,我卻聽出底下出現無數裂縫,定樁木可能也已經腐朽,加固?加到哪裡去了?他是一地主官,加固堤壩是他主持,你說,這裡面都有什麼事?他會允許你『危言聳聽』?」

太史闌默然,火虎嘆息,「有些東西我也不能確定,那天在堤壩上時辰太短,如果再給我機會好好查看,最起碼我可以看出,哪幾條堤壩最容易潰壞,哪些農田和百姓最容易遭害,可是現在,來不及了……」

太史闌凝視他半晌,轉身就走。腳步踩得雨水咵咵作響。

她出了地牢,直入前堂,擂響門口的鼓。

夜半鼓聲,驚得值戍的衙役兵丁都一窩蜂的跳起來,裡頭的府尹也匆匆著衣到前堂,結果看見站在堂前的是太史闌,臉色都變了。

「太史闌!」張秋冷著臉,厲喝,「深更半夜的你發什麼瘋!」

「上萬人命、千畝良田、一城民生、瘟疫災害。」太史闌道,「大概能讓我發瘋。」

「什麼意思?」

「沂河壩要垮了。」

堂上靜了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負責水利的孫同知,和河伯所大使金正,當晚正好都當值,最先爆發出大笑的也是他們。

「胡扯什麼……」孫同知笑得抱住了肚子,「沂河壩建成不過十年,去年剛剛修固!你危言聳聽,也不能這樣!」

「太史闌,你再胡言亂語,府尹大人包容你,我可不饒你,你這什麼意思,是說我失責嗎?」金正笑完,臉皮一緊,冷冷瞪著太史闌。

「太史闌,你過分了!」吳推官道,「你是典史副手,水利是同知大人和河伯所的事,你越級插手了!」

「太史闌。」張府尹一直沒笑,眼神里閃著幽沉的青光,「你夜半擂鼓,胡言亂語,驚擾同僚,越權越級插手水利工程之事,按例該給你處罰,念你初犯,不予追究,下去!」

「上萬人命,一地良田。」太史闌望定他們,點點頭,「越不過你們的尊嚴、面子,政績,和私心。」

「放肆!」

「堤壩何等大事,我們去年剛剛加固,陳侍郎去年冬來視察,還誇我北嚴防水工程穩固踏實,他是水利大家,還抵不過你的見識?」孫同知厲聲道,「你再胡言亂語,擾亂人心,莫要怪我不客氣!」

「我治下的事,我自己承擔,無知蠻女,滾出去!」河伯所大使金正勃然大怒。

張府尹伸出手,擺了擺。

「不必爭吵,有辱官緘。」他淡淡道,「本府向來對下屬一視同仁,雖然你已經犯錯,逾越,但堤壩關乎民生,本府也給你一個機會,你拿出堤壩將垮的證明來。還有,是誰告訴你堤壩將垮的?」

「火虎說的。」太史闌道。

「哈哈……」又一陣狂笑,暴怒的嘴臉化為無盡的嘲諷,連張府尹都忍不住撲哧一笑。

「我的天,還以為什麼真知灼見,或者這位真遇見了什麼高人。」金正大笑,「居然去聽一個死囚的胡言亂語,這死囚還是殺人無數,害民無數的大盜,太史闌,你瘋了嗎!」

「私下交聯匪徒,竟然還將言語上遞公堂!」吳推官大怒,「太史闌,你當真以為你是二五營學生,我們就不能處罰你嗎?」

「真遺憾沒把景泰藍帶來。」太史闌側頭對蘇亞道,「這些嘴臉很有參考性。」

蘇亞嘴角一抿,低頭。

這世上最氣人的態度,不是咆哮對罵,不是淡定蔑視,而是完全當笑話在看戲……

一堆人的臉都青了,罵沒有用,吵也沒有用,那個女人就那麼站在那裡,用一種「你們很好玩」的眼光,籠罩住他們。

明明知道她只能聽自己的,明明知道失敗的是她,可不知怎的,每個人心裡都窩囊得像塞進一把茅草,像遇見一場慘敗。

有一種人,居於下風還能讓你感覺到其實是你在仰她鼻息。

「太史闌,你確實過分了。」半晌,張秋陰惻惻地道,「當將功折罪。這樣吧,既然你堅持堤壩要潰,堅持要管你不該管的事,那麼你就去堤壩下方的三田村,實地查看沂河壩的情形,隨時向本府回報。如果真的堤壩被淹,三田有人傷亡,你一樣要承擔責任,明白嗎?」

太史闌面無表情看著他,躬躬身便走。

身後,河泊所大使金正冷笑傳來,「你還是祈禱你的預言不會成真吧,因為三田地勢最低,堤壩無論潰在哪裡,三田必定遭災,你就和你愛護的百姓們,同生共死去吧,或者你也可以散布你的『沂河將潰論』,看誰會信你的,哈哈……」

太史闌就好像沒聽見,大步走了。

張秋沉默著,看著太史闌的背影,良久,轉頭,和孫同知眼神對碰。

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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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院子,太史闌先坐下來寫了一封信,找來趙十三,道:「找個可靠的人,交給你主子。」

趙十三已經習慣了太史闌那種淡定命令的語氣,接過信,嗤道:「看情況,國公不是誰想見就可以見的。」

「誰說要見他。」太史闌奇怪地看他一眼,「花瓶能堵漏?」

「你……」

「沂河壩要垮,我信。本地官府不能指望,我只有找他出手。」太史闌道,「請他撥些工人,安排些木料土石沙袋,最好再找些治河能手來。至於他,別來。」

「呃……」趙十三心想主子一定會生氣的……

「他來了還要人伺候,添亂。」太史闌已經走開,去收拾包袱,「景泰藍拜託你照顧。」

「幹嘛去……麻麻。」景泰藍不知何時醒了,站在門口,睡眼惺忪地問。

「下鄉。」

「一起。」

「不行。」

景泰藍四十五度水汪汪天使角對太史闌望了一陣,太史闌視若不見,走來走去收拾包袱。

良久,小子揉揉臉,搖搖擺擺回去了,沒發表啥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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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一騎快馬奔出北嚴,直向東昌城去。

東昌城西南,有莊園名「雅園」,是東昌一位富商的別院,不過最近獻了出來,供京中來的貴人暫住,此刻雖已入夜,但園內燈火通明,人影交錯,顯見得十分熱鬧繁華。

園內東苑,軒廈深深,明燭高燒,几案前閒閒半躺著容楚,面前一堆文書信箋。

「幹得不錯。」他正展開一封文書,細細閱讀,隨即輕笑。

那封文書上,標記著「龍莽嶺突襲事件」,下一封,則標記著「通城事件」。

他的總幕僚,貼身侍從中排行第四的文四,立在一邊,抓著一疊標記特殊的文書,笑道:「主子,這裡還有十三寫來的密信,就是您說的,關於太史闌一切大小瑣事,您怎麼不看?」

「她生病沒?」

「沒有。」

「受傷?」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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