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三十一章 風浪(2/2)
忽然一陣風過,帶著濃烈的腥氣,輕薄的船立即被吹出好遠,一陣晃蕩,她抬頭一看,天上濃雲翻滾,半邊黑半邊紅,一層層地迅速壓近,海面上波濤越來越急,翻翻滾滾,現出一條條起伏的溝壑。
暴風雨果然來了!而且來得比想像中還快!
太史闌加緊動作,剛剛掙脫出一隻手臂,驀然一陣狂風,吹的整個船頭高高翹起,唰地一下順著一道豎起的水牆滑上半空,如果不是太史闌迅速用剛掙脫的手抓住了船邊,這一下就夠將她整個人送到海里。
天仿佛一瞬間就黑了下來,忽然豎起的浪將天和海都混淆在一起,一道巨大的閃電從天穹深處生,在深黑的天幕正中分裂出無數蒼白的枝丫,那些尖銳的電的利枝,更像天魔伸下的鬼爪,毫不留情地重重劈進海中,一道幾十丈高的浪牆被鬼爪抓中,豎起,再投擲向所有漂浮掙扎其中的生命。
「嘩」一聲,一道浪過去,船重重地跌下來,又是一陣天翻地覆的震動,船頭不斷上沖、滑下、滑下、上沖……起伏顛簸不休。太史闌被晃得頭暈眼花,胃裡開始翻騰,她心知不好,這樣在海上晃一陣,不淹死肚子裡那個只怕也要出問題。
此時她也沒法子繼續毀掉身上的網繩,只能雙手緊緊抓住船舷,暴風雨此刻雖然只是前奏,但已經風勢猛烈,她轉目四顧,連所謂的山都已經瞧不見,只有一片色澤深濃的海,藏青色,泛著蒼白的水沫子,被暴風橫卷,如一片片傾毀的蒼老的城牆,向人沉默地壓過來,遠處似乎有燈塔的微光,卻照不亮遙遠的海面,被掩在一層層浪牆背後,而她單人孤舟,在浪牆的圍困之間。
忽然船身重重一震,發出「嘎吱」一聲響,與此同時狂風過,唰一下捲走了她的髮帶,她滿頭黑髮忽地揚起,瞬間被濺起的海水打濕。
太史闌一低頭,便看見舢板已經出現裂縫。
海鯊給她的船,自然質量要多差有多差,她並不驚異,只緊緊抱住了手邊這一塊船板,等下船散架,就靠這東西浮著漂流了。
然而風浪大得難以想像,眼看著推過來的浪牆越來越高,她所面對的命運,更可能是被壓到海底。
忽然她心中似有感應,霍然轉頭,便看見遠處似有什麼東西被浪頭托起,隨即又消失在視野中,她眯著眼睛等了好一陣,終於在下一個浪峰起來的瞬間,看見那竟然是一艘船。
那船比她的大些,正迎著風浪艱難向她行來,船上的桅杆也已經被吹斷,隱約可見有人搖櫓而行,不過讓太史闌失望的是,搖櫓的只有一人。
如果是她的人來找她,肯定不會只有一個人。
眼看那船接近,船上人操舵本領不錯,在這種風浪如搖籃的時刻,還能堅持一個方向,太史闌剛剛有點安心,忽然又一道風浪襲來,猛烈的風撲在臉上,咸腥的海水灌了她一嘴,她想吐又想窒息,身子向後重重一仰,倒下去之前正看見一幕浪牆隔在她和那救命的船之間,隨即那船在浪尖上閃了閃,忽然不見。
船被大浪打沒的那一刻,她在巨大的呼嘯聲中清晰地聽見兩聲「嘎吱」斷裂聲,一道比較響亮,是那艘船的,一道比較薄脆,是屬於自己的小舢板的。
然後她就掉到了海里,重重的浪頭壓下來,她覺得自己好像瞬間沉入了深淵。
被浪頭壓下的感覺很可怕,像忽然被壓到了山底,遭遇完全靜默黑暗的空間,五感失靈,天地隔絕,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孤獨一人。
太史闌想著自己一定五行缺水,穿越至今遭遇的災難好多都是和水有關的。
好在這感覺只是一霎,隨即一雙手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臂,嘩啦一聲她破水而出,頓覺天地明亮,滄海空闊。
其實天還是黑沉沉的,暴風雨還沒過,身邊的人拉著她,把她推到一截船幫前。
黑暗裡只看見他半截面具下,下巴微尖,鼻子挺直,唇角抿成微帶冷淡的弧度。
竟然是銅面龍王。
太史闌忽然有點恍惚,似乎又回到了沂河大水那一日,容楚把她和景泰藍推在缸里,順水飄流。
她記得那時容楚也是這般濕漉漉的側影,長而濃密的睫毛閃爍晶瑩,記得他曾在桶邊睡著,而她神奇地醒來撈住了他。記得就在那天清晨,醒來時第一眼看見微微蒼白的他,她忽然心動。
人生里第一次對他真正的心動,始於此刻。
她唇邊露出模糊的笑意,忍不住抬手緊緊護住了肚子,眼神逐漸清醒。
此刻的風浪比沂河大水勝過百倍,此刻的人也不是他。
身邊的人緊緊抓著她,往一個方向游去,太史闌隱約記得那裡原先是一片礁石,海上暴風雨,會改變大海的正常規律,以往危險的群礁石,此刻倒有可能成為短暫的避風港。
狂風追著太史闌那條已經散架的船,孩子玩鬧般將它兜頭掀起,幾個橫揮亂掃,那船便裂成無數碎片,其中一片手臂寬的木條擦著身邊人臉頰過,眼看著要砸到他的臉,他百忙中臉一偏,鏗一聲微響,臉上的銅面具落入海中。
他似乎震了震,下意識偏轉頭去,卻又明白這是徒勞的,轉回頭來,對她笑了笑。
太史闌盯著那雙大海星空般深沉美麗的大眼睛,心中滋味複雜難言。
這是朋友,還是敵人?他曾試圖殺她,卻又一次次隨她蹈身陷地。
他應該和海鯊站在同一立場,進行破壞軍事聯盟的活動,卻在此時出現在她身邊。
太史闌目光在他身上掃過,這個初見時如富貴竹一般的男子,短短時日不見,最初的驕縱之氣已經蕩然無存,此刻的他看來沉穩內斂,只有一雙海上星空般的眸子,依舊閃耀著璀璨的光。
司空昱依舊有點不習慣她的注視,有點彆扭地轉開了頭,他覺得這次重逢,她看來也有變化,犀利依舊,但多了種溫存的氣質,有時候他會看見她出神,雙手交握在腹前,神態竟然是溫柔憧憬的,這樣的神情姿態以前她從沒有過,如今第一次瞧見,卻也沒覺得突兀,只忽然覺得歡喜,像看見戰地染血的花,忽然開放。
「別掙扎,別和風浪對抗。」他在她耳邊低聲道,「節約體力,等待救援或者等風浪過後尋找機會。很多人在風浪中是被累死的。」
太史闌已經有了這方面的經驗,放鬆身體隨著巨浪起伏,身邊司空昱讓她十指鎖緊,緊緊扣住那塊船板,兩人在海中隨著巨浪起伏,一忽兒被拋上高空,一忽兒被丟下低谷,天地混沌,似乎只剩了此刻的風和海水,太史闌終究受不住這樣過山車般的暈眩,下一個起落,她一偏頭,哇地一聲都吐在司空昱的肩上。
嘔吐物的腥味瀰漫開來,蓋過了海水的腥氣,司空昱什麼都沒說,身子往下沉沉,讓海水把肩頭洗滌乾淨。眼看風浪漸小,騰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抓緊了她的手指,怕不斷嘔吐的她力盡鬆手,被海浪捲走。
太史闌神智已經有點昏沉,她海天石上鬥智用心,本就疲倦,又是在特殊時期,體力不支,一陣搜肝翻腸的嘔吐之後,身子已經發軟,迷迷糊糊靠在他肩上。
司空昱似乎顫了顫,隨即將她的手抓得更緊些。
滿腹的熱量嘔出去,冰冷的海水灌進來,太史闌漸漸支持不住,只覺得渾身麻木,意識也在漸漸喪失,黑暗完全降臨之前,她看見司空昱神情焦急的臉,正極度湊近自己,近到他長長的睫毛都快掃到她臉上,她低哼一聲,想要伸手推他說聲不,手指還沒動彈,人已經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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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闌再醒來的時候,覺得渾身骨架一定已經被風浪給搖散了。
但她隨即就覺得歡喜,因為她沒有再聽見兇猛的風聲,似要劈裂天地般的閃電,和呼嘯怒號著的大海,身下雖然依舊潮濕冰冷,卻是平靜的,她也是躺著的,這意味著暴風雨真的已經過去了。
她慢慢爬起身,發現自己坐著的竟然是一艘完整的船,身邊司空昱躺著,臉色蒼白髮青,那是一種疲倦到極點時會出現的氣色,天知道他是怎麼在海上風暴中保住昏迷的她,還能找到一艘被捲走的完整的船,並將她拖上船的。
此時已經黃昏,海水黃澄澄的,一半被風浪攪黃,一半被日光照亮,爛漫晚霞再給金黃的海面打上一層赤紫酡紅,像一匹斑斕的織錦緞。
太史闌記得風浪是在昨夜,她可能是在黎明時分暈去,看來兩人竟然已經整整漂流了一天。
她感覺了下自己的身體,還好,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妥,她向來體質強健,且一直混得好吃得好,懷孕後更是被逼著食補和補藥齊上,養得無比壯實,折騰成這樣,居然也沒事。
她的手擱在肚子上,想著四個多月了,小傢伙很安靜,看樣子是個省事的。
或者他不愛鬧,是因為被她心中默念威脅多了?別人家的胎教是音樂畫片和母親的柔聲細語,她經常是「不許鬧!」「安靜些!」「今天你最好別鬧騰!」
太史闌默了一下,隨即覺得這樣也不是什麼壞事,孩子只要健康,隨意什麼性格脾氣都無所謂,這天下,還有他媽罩不住的事情?
太史闌已經在想著假如這是個小子,假如真的出來後性子太軟,該幾歲把他扔到軍營去?三歲?五歲?
司空昱醒來時,就看見晚霞船頭,一輪夕陽里,唇角弧度平和微翹的太史闌。她的手輕輕擱在腹上,微垂的臉上有種難以描述的從容和細微歡喜。
司空昱有點茫然,他從未看過太史闌這樣的表情,這一瞬間讓他想起某些正在領會人生幸福的小女人。
這個感受忽然讓他心裡有點空。
太史闌聽見動靜抬起頭,正迎上他的目光,她平靜地點點頭,道:「謝了。」
司空昱瞬間就清醒過來了。
她還是太史闌。冷靜,強大,不說廢話。再大的風浪,也不能讓她失色驚惶,無奈哭泣。
兩人默默對望,都覺對方狼狽,兩人臉上都是被各種海物劃傷拉傷的痕跡,橫七豎八像花臉似的,外裳也都不見了,好在兩人都算準備充足,衣服裡面都穿了特製的水靠,海上風暴會將所有人的衣物扯碎,只有貼身的水靠還能存留,好歹沒來個裸裎相見。
隨即他聽出她聲音嘶啞,再看看,太史闌唇上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焦皮。
一天一夜沒喝水了,風浪前最後一頓,魚湯又偏咸了點,太史闌現在渴得焦心,眼神忍不住在船艙里尋找,可是經過海上劫難,能有一艘還算完整的船已經是奇蹟,食品和淡水那只能是一個夢。
司空昱看她一眼,默默轉身注視著海面,此時海面上漂浮著許多東西,破碎的船板,撕爛了的漁網,以及各種身首異處支離破碎的水母或海蟹,司空昱看了一會,撈出了一個已經空了的大海螺。
他在懷中摸索一陣,居然摸出了一個火摺子,十分精巧,外面一層亮光,司空昱舒了口氣,對她笑了笑道:「防水的。」
他將海螺注滿海水,又撈了些雜物架住海螺,讓螺口微微傾斜,剝了一隻槍蟹的殼,蓋住海螺,再用一隻筆桿蟶的殼將蟹殼頂住,最後又撈了一隻蟹殼,等在海螺的下方。
太史闌看著,隱約猜到是蒸煮海水取水蒸氣凝結的液體使用,只是她從未見過這嬌貴的公子哥兒幹這種活計,還幹得十分熟悉,不禁有點驚訝,也有點好笑。
海螺殼很厚,煮開這一海螺的水並不容易,太史闌盯著水上泛起的小泡泡,只覺得咽干舌燥越來越難以忍受,倒是對面的司空昱,依舊不急不躁,時不時將被海風吹開的蟹殼壓住。
太史闌瞧著他星光璀璨的眸子,以前這眸子光芒如星輝,直抵天地,如今多了幾分深邃,是一片廣闊而變幻的海。
磨難挫折令人成熟,經歷了天授大比失敗,被迫前往敵國海疆潛伏的東堂世子,早已卸去當初驕嬌之氣,成為真正城府深沉的男子。
白色的水汽慢慢上涌,在海蟹的殼上凝結成晶瑩的水珠,再順著那一個傾斜的弧度緩緩流淌,一滴滴落在底下等著的蟹殼裡。
好容易存了半蟹殼淺淺的水,司空昱換了一個蟹殼等著,把存了水的蟹殼遞到她唇邊。
「有點腥。」他笑道,「將就些。」
太史闌並沒有客氣,接過喝了一口,極度乾渴的咽喉最初咽下水的時候那感覺並不愉快,那一咽有如刀割,咽喉還沒感覺到水的滋潤,只覺得痛。她面不改色,將蟹殼遞了回去示意他喝,司空昱看她一眼,接著蟹殼,卻將蟹殼又捧回她唇邊餵她。
太史闌不習慣地偏頭讓開,接過自己喝完。
司空昱手指還擱在她唇邊,有些出神,她喝水沒有聲音,顯出良好的教養,一滴水珠從她唇角緩緩流下,在日光下閃爍光芒如珍珠,那一處被清水滋潤過的肌膚,便顯得更加晶瑩透亮。
他忽然心中一顫,腦海中那日暗室掙扎廝打里,在火光耀起那一刻,也曾見誰的肌膚明月般一閃。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想要輕輕拭去那點水痕,懷抱著一種歉意的心情。
------題外話------
十一月的第一天。年度倒數,曙光在望。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