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大結局(1/2)
喬雨潤從議事廳中走出來,進了李秋容養病的屋子。
將領們注視著她的背影,心中頗有幾分敬佩,覺得這位軍師不僅足智多謀,而且心地厚道。那個李秋容,好幾次瀕臨死亡,都被她千方百計挽留住了性命。
真是難得。
喬雨潤進李秋容屋子前,看了遠處宗政惠的院子一眼,門扉緊閉,沒什麼動靜。
她進門的時候,看見李扶舟正坐在李秋容床側,這幾次李秋容將死,每次都是李扶舟救回來的,要保住老李性命,也是李扶舟的意思,喬雨潤雖然不以為然,但還是照做了。
不過她也發覺,李秋容生機已絕,李扶舟也不是要救他性命,不過讓他苟延殘喘罷了。
她邁進門檻,李扶舟側身收起金針,喬雨潤忽然看見李秋容身邊的袍子被李扶舟帶起,露出一張微皺的紙。
她心中一動,快步上前,在李扶舟發現那張紙前,一屁股坐了下去。隨即笑道:「勞煩家主了。」
「不必客氣。」李扶舟一笑,「他左不過就這幾日了。」
喬雨潤看著他似乎溫和,其實遙遠的笑容,心中一酸。咬牙輕輕道:「不知你……」
李扶舟已經站了起來,道:「好好照顧他。」頭也不回出門去。
喬雨潤呆坐著,看他深紅背影如霞光般冉冉照亮門扉,卻再照不進任何多情的眼眸。
良久,她將手慢慢伸出去,在李扶舟剛才坐過的地方,輕輕撫了撫。
指尖冰涼,能抹平褥單的皺痕,卻不能抹平心上的寂寥。
她只是怔了一會兒。
隨即收回手,臉上恢復冷漠,她轉身去翻李秋容的袍子,抽出一張紙來。
看見紙上內容,她眼眸一縮,神情驚詫。
呆了半晌後,她忽然慢慢露出一絲笑來。
……
山坳里的楓林,因為隱秘,平常很少人去,如今被聯軍占據,更沒有雜人。
此時卻有一條身影,慢慢地步入林中。
從背影看這是女子,穿著普通布衣,還拿著個筐,看上去像是個撿柴的。
不過這女子走路的步態,卻有些奇異,慢而雍容。每一步都像在拿捏著,走在這滿是雜草的小路上,也像走在玉闕金宮。
日光在林間穿梭,稀疏地打在她臉上。
飽滿臉頰,大眼櫻唇。赫然是宗政惠。
尊貴的皇太后,多年來第一次穿上僕婦的衣服,鬼鬼祟祟在楓林邊探看。
這邊楓林稀疏,一覽無餘,埋伏什麼是不可能的,宗政惠微微放了心,終於走進林中。
她手中抓著一枚小小的玉夾剪。
那個人從最初展示這信物開始,斷斷續續給她發了好幾次聯絡信號,她一開始還不敢,漸漸便耐不住了。
喬雨潤越來越勢大,對她越來越不尊敬,令她越來越有危機感。她想要擺脫傀儡的命運,需要有外力的幫助。
或者,他就是一個契機。
她在林中站定,輕輕發出一聲口哨。
身後嘩啦一響,她大驚轉身,轉身時已經握住了袖子裡的刀。
一個人從一堆灌木叢中鑽出來,抖抖身上的刺,輕輕道:「惠兒!」
她顫一顫。
林間日光如金紗,一片朦朧里,立在那裡的男子,似乎還是往昔的康王,高大,白皙,兩撇精心修剪的小鬍子,在楓林中風度翩翩地沖她笑。
她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詩酒唱和的好年華,她和他在閒暇之餘,扮成普通富家夫妻,車馬出城,一路踏紅,在人間最美的楓林中穿梭,在最溫暖的溫泉中含笑相對。
她忍不住忘情地向前幾步,隨即站住。
不,不是了。
這裡的楓林沒有那般爛漫的美,這裡的溫泉硫磺味道很重,面前的男子看上去還是長身玉立,仔細看頭髮卻已微白,面容已蒼老,一身錦袍雖然還是很華貴,但卻太新,像是剛換上,穿在他身上再無當年王族氣度,倒顯出幾分憋屈和不自在來。
而她自己,也不過一身布衣,手執籮筐,驚惶畏縮如農婦。
她的心沉了下去,隱約覺得,希望將破滅。
康王的神情倒是極為驚喜,張開雙臂,道:「惠兒,我可算等到了你!」
宗政惠心中一暖,這幾年她過得憋屈,很久沒有遇見這樣的笑容,哪怕知道未必是真,也禁不住心動,正要上前,忽見剛才康王鑽過的灌木叢又是一陣搖動,悉悉索索一陣響,又鑽出一個女子來。
她臉上變色,開始後退。
康王急忙解釋,「惠兒,這是我的女護衛,跟我很多年了。我這些年先流落西番,後流落東堂,只有她一直跟著……」
宗政惠心中不快,冷哼一聲,瞟一眼那女子,那女子垂頭站著,容貌姣好,尤其兩條長腿修長筆直,看得出來是練家子。
她的臉沉著,不肯走近,康王知道她的性子,訕訕地搓著手解釋,「……惠兒,此行秘密,我來得不易,怕你多心也不敢多帶人,想來想去也只能帶她一個,好歹你得讓我有人保護不是?」
他這說的倒是真話,這些年他流落西番東堂,一開始西番拿他奇貨可居,曾想過以他做人質來讓南齊退兵,結果這招還沒來得及使,西番將士就被太史闌絕然沉河。他一直身處看守之中,漸漸被人遺忘,想盡辦法逃出,卻又被東堂的人抓獲,東堂也看守了他幾年,沒看出要拿他做什麼用,後來東堂換了主子,在考慮和南齊議和,新任掌權者對他毫無興趣模樣,他才又有機會出來。身邊這個女子,是在西番找到他的,一番苦苦陳請,西番允許她跟隨他,卻不允許她太過接近他,直到現在,他來見宗政惠,身邊還有東堂的人監視,只是他再三說明宗政惠的多疑,東堂人才悄悄把他送到山坳,自己隱身一邊,由這女子跟著他就近保護。
康王不敢帶太多人,卻又不敢身邊沒有人,看來看去,只有這個在他失勢後依舊不離不棄的女子,可以信任了。
宗政惠也知道情勢今非昔比,要康王這種惜命如金的人,肯只帶一個女人來見她,已經很難得了。想必他冒險此來,也決不是為敘舊的。
「和你這叛國賊子,有什麼話好說?」她冷冷道。
「惠兒,」康王嘆氣,「容楚太史闌的話,你也信?我當時是什麼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帝和他們一條心,逼我到靜海送死,在太史闌的地盤,什麼還不是她說了算?她高興起來說我殺了皇帝,你也信?」
宗政惠臉色一變,嘴角抽搐一下,「別亂開玩笑!」
「好,好,不說,不說。」康王好脾氣地賠笑,「惠兒,你是知道內情的人,過去的話就不說了。如今你處境,我瞧著也不大好,所以我來幫你了。」
「你幫我?」宗政惠眼光上上下下刷過去,語氣刻薄,「就憑你這樣兒?」
康王還在笑著,如今他的脾氣當真見好,臉色絲毫不變,「惠兒,我雖然不是王爺了,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私下裡,還是有一批死忠的……」
「你現在哪還來的死忠?你的人不都是被喬雨潤接收了?」宗政惠忽然臉色一變,「你說的幫手不會是西番東堂吧?你果然叛國?」
康王一頓,暗罵此刻這女子倒驚人敏銳,眼珠子轉了轉,笑道:「你說的哪兒話?喬雨潤憑什麼接收我全部的人?我當了那麼多年王爺,當真一點家底都沒有?」
宗政惠半信半疑地瞧著他。
「我聽說喬雨潤現在和五越關係好,還是天節軍的實際掌權者。」康王憐惜地瞧著宗政惠,「你日子想必不好過吧?」
宗政惠不答,晦暗神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康王盯著她的眼睛,「我們……去把她殺了好不好?」
宗政惠沉默,隨即道:「然後?」
「你是太后,我是康王,我是除了皇帝之外的正統皇家血脈。你殺了喬雨潤,天節自然要向你效忠,你從此掌握了天節軍權,便可以把我引入天節軍,然後我會另外助你,和五越聯軍談判,許他們復國自治之權,和他們合作奪取南齊半壁江山。」康王聲音低而誘惑,「憑什麼讓喬雨潤一個出身平凡的殘廢竊據大權?你我才是這世上身份最高貴,最該獲得權力的人啊。」
宗政惠依舊沉默,康王說話含糊,但語氣里的意思,隱然還是要借兵的,他的背後,很可能還是東堂或者西番。
看他現在那潦倒模樣,如果說背後沒人操縱,她死都不信。
她很需要權力,需要重新站立人上的感覺,需要將喬雨潤那個越來越狂妄的賤人踩到腳下……
康王微笑望著她,神情十拿九穩。他太了解這個女人對權力的——瞧她此刻臉上心動的神情。
然後他聽見她清晰地道:「不。」
康王驚得眼睛一睜,連那一直站在一邊,垂頭不語的女子,都愕然抬頭。
宗政惠臉上激動的紅潮已經退了下去,眉宇微微蒼白。
「你敢不敢用你的子孫後代發誓,在此過程中,你絕不借用任何敵國的力量?」她譏嘲地盯著他,「如果你用了,如果你騙我,你生子世代為盜,生女世代為娼?」
康王臉色大變,怒道:「你——」
「你果然是個叛國賊。」宗政惠冷冷一笑,「抱歉,我不和叛國賊合作。」
「你!」
「我愛權,我愛虛榮,我愛這世上一切尊榮華貴的東西。你一點都沒猜錯。」宗政惠輕輕地道,「但是,這些東西,必須是我的,不是異國敵人施捨的。施捨來的榮耀,不是榮耀,更加屈辱。」
「迂腐。」康王冷冷地道。
「一個最高掌權者,必須先有國,再有自己。有國才有尊嚴,有國才有榮耀,有國,才有存在的意義。國都不愛,談何擁有天下?國都賣了,何來權勢地位?那是虛假的泡沫,看得見,觸不著,啪一聲破了還濺一身水,惹人厭棄。」她冷笑,「所以,兒皇帝,我不做。」
「你……你想沒想過……」康王不可思議地道,「你們看似現在節節勝利,其實危在旦夕。皇帝無論是軍力還是將領,都遠勝於你,太史闌和容楚聯手,天下無人可擋。五越在太史闌面前,並無任何優勢。而皇帝既然已經昭告天下廢了你,對你也就再無顧忌,所謂孝道逼迫也難以阻止他的決心,你如果不和我合作,你的將來,只有一個字……死。」
宗政惠「嗯」了一聲,頓了頓,道:「但,這是我的驕傲。」
這是我的驕傲。
便用盡手段,做盡惡事,有些事,依舊是底線,是不會讓步的原則。
真正的驕傲。
康王臉色慢慢發白,用仿佛不認識的眼光瞧了她半晌,終於嘆了口氣,道:「那麼,殺喬雨潤,你樂意的吧?」
「那當然。」宗政惠毫不思索地答,「如果你還能有本事殺了太史闌,我會更樂意相助。」
「那是以後的事。」康王不耐煩地道,「我知道喬雨潤身上也是有寶甲鮫衣的,行刺不容易。不過你和她如今關係相互依附,她對你應該防範較小。我這裡有一把特製的**,刀尖上有特殊藥物,可以刺入任何的護體甲衣。你拿去用吧。」
他招了招手,那女子過來,手中一個錦緞包裹,康王示意她拿過去。
宗政惠心中冷笑——他還是不信她,當然,她也不信他。
她握緊了袖子裡的刀,盯著那女護衛,此刻楓林看花的心境全無,有的只是厭憎和警惕。
那女子慢慢走過來,走到她面前,提前將手中錦緞一抖,刀露了出來,刀尖是向著她自己的。
宗政惠舒了一口氣。
那女子忽然將錦緞往地下一拋,一把抓住刀,反手向後狠狠一刺!
「叮——嗤。」
第一聲是刀尖破了軟甲的聲音,第二聲是刀尖入肉的聲音。
康王正轉身向林外看,萬萬沒想到這一刀竟然沖自己而來,此時身子剛剛半轉,滿臉驚駭。
宗政惠也大驚,踉蹌退後。
那女子牙齒咬著黑髮,眉宇滿是絕然之色,霍然拔刀。
又是一聲奇異的叮聲,隨即,刀出!
雪亮化為深紅,曳出紅綢般的軌跡,唰一聲灑遍楓葉,來年脈絡如血。
宗政惠臉上噗一聲,撲上一溜血點,斑駁如一排血眼。
她摸一把臉,滿手的血,驚得腿一軟跌倒在地。
同時跌落的還有康王。
他痙攣著,雙手緊緊捂住脅下那個血洞,那一刀極深,隱約可見白骨內臟,可見下手之人的決心和恨。
他的眼神已經散了,依舊滿滿不可置信,拼命仰頭望著那女子,「你……你……怎麼會……怎麼會……」
這些年他已經不相信任何人,唯有這女子,他從未懷疑過她的忠心。若無那忠心,怎麼可能千里迢迢在異國尋到他?怎麼可能雪地里長跪求見他一面?怎麼可能在西番奴的刁難下,做盡苦役,只為每日遠遠看他一眼?
「我跟在你身邊六年,追到異國,長跪雪地,吃盡苦頭,為的就是今日!」女子舉起血淋淋的刀,悲憤長笑,「你這奸賊,小心太過,從不讓人單獨近身。我如果不是做到這樣,哪有今日單獨隨你來的機會?哈哈哈哈哈哈!」
「你……我……」劇痛淹沒了神智,或者此刻的康王,也不知該說什麼,該想什麼,一生警惕,步步為營,他總能在最惡劣的環境中保護好自己,就算淪落到敵國,他也多活了這麼多年,到頭來唯一一次信任和疏忽,就葬送了性命。
不過是天意。
「還記得當初被你滅門的形意門嗎……」女子猶自大笑,「爹!娘!師兄!我報仇了!」笑聲未絕,熱淚滾滾而下。
形意門……康王漸漸混沌的腦中,掠過模糊的字眼,卻怎麼也覺得陌生……或者那些年,他下令剷除的門派太多,很多門派,在他這裡,只是屬下匯報時的一個輕飄飄的字眼,掠過貴人的耳朵,換一句同樣輕飄的「誅」,再不留一絲痕跡。
最後一眼,他吃力地看一眼落地的刀,恍惚覺得那刀,似乎並不是自己準備的那一把。
自己的甲衣是有鉤鎖的,刀尖就算能破甲,也會被勾住,不能造成致命傷害,然而現在那刀,直接破了他的鎖。
「想知道這刀怎麼來的麼?」那女子踢了踢那刀,一臉暢快地道,「我真是佩服晉國公。這把刀,他五年前就給我了,今日總算用上!」她望望極東方向,「當然,我能知道你在西番,也是他找到我告訴我的……聽說他也來了?其實只要他在,你死是遲早的事,所以我得快點下手,好親手報仇!」
她和容楚聯絡還是幾年前的事,之後一直在國外,並不知道容楚已經升郡王了。
康王只模模糊糊聽見「晉國公」三個字,咽喉里發出似哭非哭的嗚咽聲響,他艱難地挪動頭顱,似乎想要看看那個方向,看看那個草灰蛇線,伏延千里,真正將他致死的畢生大敵,然而他的腦袋只轉了半圈,便不動了。
他死了。
最後一口呼吸拂在地面,凝出一片淡淡霜花,轉瞬即逝。
宗政惠倒在地上,瞪大眼睛,怔怔看著漸漸冰冷的康王。
萬萬沒想到,他來這麼一遭,竟然是來赴他自己的死亡之約。
眼前的人死狀痙攣,身體扭曲成詭異的弧度,她怔怔地看著那具熟悉又陌生的身體,恍惚想起也曾和他共恩愛,也曾在景陽殿重重帷幕後微笑相對,在滿眼楓紅中攜手尋最美的那一枝,也曾香衿滑暖,慢渡,聯琴共筆,……
然後,忽然中止,化眼前冰冷血一泊。
她忽驚覺此刻自己的處境——康王已死,殺手猶在,刀破金甲,人在危地。
她驚恐地向後縮去,卻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不是那女子對手,心中萬分後悔怎麼就糊塗了,竟然真的一個人前來赴約。
那女子卻沒有動,站在康王屍首邊,冷冷看著她。
「看在你最後那番話份上,我不殺你。」她轉身就走,「你好自為之。」
宗政惠直到眼見她身影消失,才反應過來,那女子竟然放棄了殺她滅口。
想著剛才她最後一句話,宗政惠心中五味雜陳,在地上愣了半晌,緩緩爬起,看見丟在血泊中的刀,不知道為什麼,那女子竟然沒把刀帶走。
或者她大仇得報,驟失所寄,心中空茫,也便忘記了身外物。
宗政惠連滾帶爬地過去,將刀揣在了懷裡,心中這才定了下來,隨即她起身,踏著一地枯脆的楓葉,蹣跚地向回走。
林影深深,楓紅如血,日光漸漸斂去,在地面投下靜默的光斑,那一具無人收拾的屍首,永恆沉寂。
……
景泰六年十一月初二,上陽城下。
黑壓壓的大軍鋪天蓋地而來,萬馬奔騰,踏動大地,震得整個上陽城都似在嗡嗡作響。
南齊和五越聯軍的最大一次正式對戰,終於拉開了帷幕。
早在前幾日,各自為戰的太史闌和容楚,各自橫掃了上陽兩翼的城池,將大部分失去的城重新奪回,今日終於再次在上陽城下聚首。
十五萬折威由容楚指揮,十萬天順,五萬蒼闌由太史闌和邰世濤指揮。三十萬大軍提馬過陽水,直逼上陽城。
折威黃,天順藍,蒼闌黑金,三色大軍方陣整齊,正中黃羅傘蓋飄揚,傘下是一身小小戎裝,御駕親征的皇帝。
左側珍珠白,戰場上依舊錦繡風流的,自然是愛漂亮大帥容楚。右側黑金,中規中矩扎束利落的,是如今已經和容楚齊名也睡一個被窩的女帥太史闌。
這一場戰爭,不是南齊動用兵力最多的戰爭,卻是南齊至今級別最高的。皇帝首次親征,名將齊出。
南齊將士們志氣很高昂,心情很興奮,都覺得能參與這一場戰事,此生不枉。
城頭上喬雨潤季飛,以及五越聯軍的統帥們,臉色卻不大好看。
原本以為憑藉五越的神異,在戰爭初期打南齊一個措手不及可以攻城掠地,站穩腳跟,占據一定地盤之後再來和南齊討價還價,那時候就算太史闌來了,也不能全數奪回。
誰知道南齊竟然皇帝親征,士氣大漲,容楚又似乎早有準備,折威和天順竟然在前些日子就已經秘密調軍,以最快的速度反攻了戰場。
自負的五越人不得不承認,他們對容楚的實力還是估計不足。
不過五越和天節,這次也將全部軍力壓在了上陽城,不想再後退。再退,他們就只能退往極東深處乾坤山了。
黃羅傘蓋下小皇帝令旗一指,幾乎立刻,震耳欲聾的攻殺聲便淹沒了上陽城。
所有的戰爭都一般殘酷,不過是生死絕殺的周而復始,正如天上的日色換成月光一輪又一輪,照映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的上陽城牆,和城前護城河裡無數死去的聯軍士兵的屍首。
戰爭最激烈,眼看南齊士兵將要攻上城牆的時候,忽然發生了一件詭異的事。
鏖戰未酣,城頭上忽然鳴金收兵,南齊士兵剛愣在那裡,就看見城頭上飄出一張紙。
隨即這樣的紙飄出很多張,有人抓下來一看,臉色就變了。
這赫然是一份納妾的婚書!
納妾的,是榮昌郡王容楚,這妾……
竟然是衛國公,援海元帥,已經給郡王生了兩個孩子的太史闌!
一時間很多士兵都愣在城頭,被忽然冒出來的五越士兵挑下城牆。
太史闌和容楚也接到那樣一張紙,兩人臉色齊齊一變。
太史闌身後花尋歡怒道:「什麼鬼玩意!喬雨潤瘋了?連這種伎倆也玩?誰信?」
她自從上次怠忽職守,致使晏玉瑞被殺,引發天節反叛,自知罪過深重,在皇宮前長跪不起,又跪到太史闌府前,自請卸職戴罪立功,太史闌原本不同意,覺得她這五越身份還是有隱患,景泰藍卻從小和她關係好,當即把她一捋到底,著她只在軍中效力,從小兵做起。花尋歡也無怨言,當真以小兵身份隨軍,衝鋒苦戰。只是她寧可接受懲罰,也始終不肯說明那夜她到底幹什麼去了。這讓太史闌很有些心結,近日也沒怎麼理她。
太史闌不說話,看了容楚一眼,容楚皺著眉頭,揉了揉眉心。
這下麻煩了……
這東西一直貼身放袖囊,什麼時候掉落的?
最近真的有些不對勁……
「喬雨潤!」太史闌的忠心諸將都在跳腳大罵,「你要臉不?這種東西也能搞出來,能爭多久苟延殘喘?」
城頭上一聲長笑,正是喬雨潤的聲音。隨即一張紅紙緩緩落下。
「這裡是正本!有你們郡王和國公的親筆簽名!你們有誰識得他們的字跡?自己上來看!」
蘇亞拍馬就上去了,槍尖一挑將那張紅紙挑回,眼神猶自望著容楚,期盼他說,這不過是個騙局。
容楚再次揉揉眉心,咳嗽一聲。
太史闌根本沒有看那張紙,臉上慢慢地,沒有了任何表情。
似鐵,生冷。
她看過婚書,那簡陋婚書的格式用紙,和現在城上飄下來這份,一模一樣。
那麼簡陋的東西,天下還真找不出第二份。
景泰藍看看容楚,再看看太史闌,慢慢也閉了嘴。
不用問,看表情都知道,這事兒,怕還真是真的。
這事兒……也太要命了。
太史闌現在是什麼人?是國公,是總督,是元帥,是即將總攬天下軍權的女將,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家重臣。
如今在萬軍之前,以她為妾,這是對她的侮辱,也是對整個南齊軍方的侮辱,更是對南齊的侮辱。
這東西在這時候拿了出來,南齊軍心大失不說,太史闌以後領兵馭將的威望威信,也會有一定的損害。
雖說她手段強硬,遲早能扳回,但終究因此給了人背後取笑的把柄,還是在天下之前,這讓她如何忍受?
便如萬人之前一個耳光,響亮。
景泰藍看著瞬間巋然成雕塑的太史闌,明白此刻她已經怒到極點。不禁心中哀呼:郡王!您英明一世,如何做得這般蠢事!
郡王在苦笑,咳嗽。
這只能說冥冥天意。他本意何嘗如此?
寫那婚書妾書時,他還沒愛上她,不過一時玩笑之心,想要將來博她一樂,殺殺她的威風,小小來一場逗趣而已。
內心深處,也不無告訴她——此生容楚若娶你,妻也好,妾也好,都只能是你。
但如今如何解釋?大錯已成。
「陛下能以賤妾為帥,雨潤卻不屑和這等人對戰,平白降低身份。」喬雨潤永遠不會放過時機火上澆油,「和妾相爭,視為侮辱。請陛下換將再來!」
城頭上一陣狂放的大笑,夾雜著「賤妾,羞恥」之類的話語。
蒼闌軍士兵們渾身發抖,眼神暴怒,紛紛提槍上馬。
太史闌豎起手掌,止住了他們的沖勢。
現在已經不是猛攻時機,無論是惶惑不安的南齊軍隊,還是憤怒沖腦的她的嫡系,此刻都不是最好狀態。鬥志已失,再戰無益。
不過退兵前,她還有話要講,必須將氣勢軍心給撈回來。
「喬雨潤,難為你假造妾書,仿製我夫婦簽名,幾可亂真。」她譏誚一笑,「不過,真本在此。」
她伸手從懷中取出個大紅封套,在掌心一晃,隨即收起。
「如何不敢拿來看?」喬雨潤冷笑。
「你配?」太史闌語氣淡淡,「我是當朝國公,一品元帥。我子為世子,我女為郡主。我的婚書,用得著給你這半人半鬼,肢體不全,專門構陷他人、陰私謀奪的前西局首領看?」
南齊士兵這才明白這女子的身份,眼神紛紛露出鄙棄之色,將手中撿到的棄書往地上一扔,呸聲道:「低級伎倆!」
喬雨潤氣得臉色發白,隨即冷笑,「如此,祝國公和郡王百年好合,君妾同心,一生美滿,永無齟齬!」
太史闌理也不理,單手一揮,示意退兵。
她駐馬默默看大軍後撤休整,容楚策馬過來,她忽然揚鞭就走。
蘇亞在後頭叫她,「大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史闌道,「我好久沒有給我前頭那位寫信,如今我身在戰場,它難免掛記,也該告訴它一聲。」
眾人一傻,景泰藍眼睛睜大。容楚伸手勒住馬。
面面相覷了半天,還是最有資格的皇帝,期期艾艾地問:「呃……什麼是……前面那位?」
「就是排在容楚前面那個,我之前最愛的那個。」太史闌輕描淡寫地答,「嚴格意義來說,容楚如果能遇見它,該給它敬茶。」
景泰藍想攤上大事了!
「呃……這位,叫什麼名字?」小子認為太史闌不過是氣話,這樣問也算是個提醒。
太史闌毫不猶豫,「麼雞。」策馬從堵住她路的容楚身前過,「勞駕,讓讓。」
容楚原本尚有笑意,此刻聽見這名字,不禁一怔。
姚基?
這名字,還真的聽她一本正經說起過……
他了解她,此刻她神情一看便知,不是說謊。
太史闌頭也不回離去,只拋下一句話,「今晚我要好好寫信,閒雜人等請勿來擾。」
眾人齊齊看向那個唯一的「閒雜人等」。
「閒雜人等」拳頭湊至唇邊,無奈地咳了咳……
……
當晚太史闌在自己帳中睡大覺。
傍晚的時候有人來送飯,她聽著那腳步聲,對蘇亞道:「你去門口接。別讓人進來。」
蘇亞只得無奈地去門口接,把親自送飯的某人勸了回去。
吃完飯按例她要出去洗手,她今日卻道:「我怕動,蘇亞你打點水給我。」
過了一會她看看門口影子,忽然道:「不必送進來了,放在門口。」
門邊端水的影子頓了頓,良久,慢慢放下水盆,走了。
晚上看軍報的時候有人來送燈油,太史闌道:「不要,夠了。」
送燈油的人影子默默拖長在帳篷邊緣,太史闌轉過頭。
三更的時候,蘇亞在帳外說送宵夜,太史闌看看影子,道:「不吃。」撲地吹熄了燈火。
帳外傳來一聲長嘆。
太史闌拉毯子蒙住頭,還是擋不住他的語聲傳來。
「太史……」容楚的聲音聽來有些猶豫,「我有話和你說。」
她不理。
「不是解釋那件事……」容楚輕輕咳嗽,「我終於基本確定了一件事,想想還是和你先說一聲比較好,雖然未必發生,但……」
她抓起油燈,呼地擲了出去,油燈撞在門帘上,悶悶的砰一聲,將他的話聲打斷。
這人詭計多端,奸詐狡猾,不聽!不聽不聽!
帳篷外終於安靜下來,太史闌維持著半起身擲油燈的姿勢,豎著耳朵聽,沒有聽見什麼離去的腳步聲,但映在帳篷上的影子似乎已經淡去。
容楚雖然待她向來體貼溫柔,骨子裡卻也是驕傲的人,相識這麼多年,她這般發作還是第一次,他應該也有所明白,暫且離開了。
她坐著,眼神發直半晌,霍地躺下,將被子一扯,蒙頭一蓋。
太史闌這一夜沒睡好。
迷迷糊糊總感覺到腳步聲徘徊,聽見他的呼吸,隱約似乎還夾雜著較重的咳嗽聲,仔細去聽卻又沒有。
……
大帥主帳一改往日夜深才熄燈的習慣,早早地熄了燈,眾將領都心裡有數怎麼回事,人人躡足行走,遠遠避開主帳。
花尋歡巡夜回來,正看見容楚負手站在他自己的帳外,注視著對面的零星燈火。
在戰場上,太史闌和容楚是分開睡的,各自有自己的主帳。
花尋歡正想打招呼,眼神忽然一凝,她看見容楚腰上,多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令她不由自主地走過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容楚忽然回身,道:「花將軍。」
花尋歡只得將眼神從那東西上收回來,道:「郡王,我已經不是將軍了。」
「你有過錯,但已經立了更大的功勞,此戰結束之後,會根據你的情形,再重新議定你的處置情況。」容楚溫和地看著花尋歡。
花尋歡怔了怔,心中忽然一酸——在眼前這人睿智而洞徹的眼神之前,沒有什麼事會被埋沒。
她抵制了誘惑,狠心放棄了弟弟的治病希望,拒絕了二娘的蠱惑,成全了自己的氣節和對太史闌的忠義。這樣的事沒法對人說,她也不打算對誰說。
只是這樣,她就只能是一個「身負嫌疑,有負主帥,臨陣脫逃,引發大戰」的戰爭罪人。
她咬牙留在軍營中,背負著眾人的排斥懷疑的目光,做她的小兵。目的,也就是在無法解釋的情形下,向所有人解釋——我是忠誠的!我沒有對不起誰!
便縱最後馬革裹屍,埋骨沙場,換一場清白人間。
然而當有人真的知道,並且理解她,感謝她,她心中終得安慰。
「郡王。」她終於誠懇地道,「放心,今天的事會過去的。我了解大帥,她越對你使性子,越丟不下你。」
容楚笑了笑,頷首,「我知道。」
隨即他道:「我剛剛接到軍報。中越首領謀刺五越聯軍主帥李扶舟,被發現。刺客三人當場被殺,中越琳夫人倉皇逃奔,據說可能現在在上陽山南麓一帶。」
花尋歡眼睛一亮,容楚饒有深意地注視著她。
花尋歡猶豫半晌,終於開口,「……郡王。我可不可以暫時告假,離開軍營。」
「可以。」容楚立即答,「不過,你會回來嗎?」
「會的。」她堅定地答。
「去吧。」
……
天將亮的時候,花尋歡將一封信塞在太史闌帳篷下,背著一個小包袱,獨自離開了大營。
她的背影長長地拖在北地經霜的地面,步伐卻短而快捷。
……
天快亮的時候,太史闌起身,發現臉上兩個大黑眼圈。
她匆匆洗漱,在帳篷底下看見那封信,匆匆打開。
「大帥。我是花尋歡。我去解決我的事情了。做得好,應該也能幫到你。相信我,於定做錯的事,我不會來第二次。」
「又附:郡王的新佩,圖案吉祥,隨身佩戴極好。」
太史闌目光在第二行上掃了掃,將信紙收起。
鼓聲又擂了起來,攻城戰第二波。
雖然第一輪南齊沒有攻下上陽城牆,但懸殊的死亡數字,還是讓聯軍統帥們的臉色變了。
昨夜上陽行宮也燈火不熄,將領們議事到深夜,當他們走出行宮的時候,身影疲乏,眼神亦有淡淡不解。
但不解歸不解,該執行的,就一絲不苟地被執行。
第二次天亮的時候,連宗政惠都趕上了城牆,注視著萬軍陣列的城下,她身後站著氣喘吁吁的李秋容,李秋容今日身子似乎好了些,執意要跟著保護她。
城下景泰藍一眼就看見了宗政惠,臉色立即變了。
這個他喊了多少年母后的女人,幾乎毀了他一生,而就在不久前,因那虛假的血緣聯繫,他還一次次放過了她。
悔不當初。
太史闌看見他攥緊的拳頭,淡淡道:「陛下,不必急在一時。」
景泰藍重重點頭。
容楚在景泰藍另一側,眼光不住飛過來,太史闌目不斜視,臉色如鐵。
她先前就注意到容楚佩上了上次她送他的古佩,只當沒看見。
城下士兵看見一個鳳冠紅袍的女子出現,隱約也猜到她身份,都漸漸安靜下來,仰頭看看城牆之上,再看看皇帝,心裡也為八歲的皇帝感到難過。
景泰藍已經平靜下來,只是在袖子下握緊了拳頭。
太史闌冷冷打量宗政惠,她曾以為她和宗政惠,總該有一場生死對決,或者發生在金殿之上,或者發生在城下,然而數年之後,她攜兵而來,軍臨城下,那個皇朝最尊貴的女人,卻已經不配做她的敵人。
自作孽,不可活。
城頭上,喬雨潤俯視著城下,忽然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大步過來,抽出劍,架在了宗政惠的脖子上。
士兵譁然,太史闌眼睛一眯。
容楚卻只盯著宗政惠背後,搖搖欲墜的李秋容,微微皺起眉頭。
景泰藍憤怒地冷哼一聲,他知道對方要做什麼了。
「陛下,」喬雨潤柔聲道,「您親自來接您的母后了嗎?您看,她好好的呢。」
她指尖輕彈劍刃,錚然有聲。城上城下,落針可聞。
「太后已經廢為庶人。」景泰藍大聲道,「她叛國叛朕,自廢於皇室,已經不是太后。朕既為萬方之主,怎可踐踏法紀。一介庶民,身懷重罪,朕憑什麼救她?」
容楚將他的話遠遠傳送開去,萬軍呼嘯,聲浪一衝上城頭,「受死!受死!受死!」
「就算她是庶人,她依舊是您的母親。」喬雨潤笑容不改,「血脈牽繫,生恩如海,母子親情,刀劍難斬。陛下,您真的要在萬軍之前,致死您的母親?從此後讓南齊軍民都知道,您是個絕情絕性,連自己親生母親都不顧的獨夫?」
景泰藍小臉煞白,渾身顫抖——他知道會是這樣!他就知道會是這樣!那賤人的事情,不能公布於天下,那麼她就永遠頂著他「母后」的名頭,永遠可以拿「孝道」來壓制他!
如何心甘?
城下鴉雀無聲,喬雨潤笑得得意,頭頂的旗幟撲撲響動,拂得她鬢角發癢,她單手挾持人,又斷了一臂,無法自己拂開,忽然便想起那日麗京城頭,容楚給太史闌拂開臉上旗角。
如果,扶舟也能為自己捲起臉上旗幟……
心念一動,隨即她眼角掃見一抹深紅衣角,她心中一顫,半回頭,就看見李扶舟如一抹紅雲,無聲無息已經降臨了城頭,四面的五越聯軍將領,齊齊躬身。
李扶舟很少親自上戰陣,然而他此刻站在那裡,五越將士恭謹萬分,連季飛等人都下意識讓出一步。
韋雅一身勁裝,永遠站在他身後三步的距離。
喬雨潤望向他的眼光,不自覺地便帶了期盼,然而瞬間她的身子便一僵。
李扶舟立在城頭,眼神遙遙遠遠,穿過她,穿過宗政惠,落在城下的太史闌身上。
此時太史闌亦抬頭。
四目相對。
一瞬間鬱郁青春踏波來,載歌載舞,都是好年華。
好年華里春日暖陽新柳綠。
好年華里綠柳蔭下少年春。
好年華里茵草山坡包子酒。
好年華里並肩談笑論前塵。
好年華里攜手逃奔過鹿鳴,含笑相逢二五營,好年華里一路相護,歷練風波,山林禦敵,酒樓狂奔。
好年華里,是那小城屋脊上大而圓的月亮,是北嚴城下穿萬軍而來的身影,是青灰城牆上一朵花,堞垛後共食的一碗飯。
好年華里,有顫顫巍巍的吻,猶猶豫豫的指尖,最後一見暗黑大殿裡,深紅如血禮服盡頭,他淡淡長長的呼吸。
一瞬間流年過,一霎那流年遠。她人生里記載萌動和溫情的第一次,心深處一角永不可替代的初初美好,今日終於被那一抹紅影,悄然覆蓋。
仿佛昨日還在北嚴城頭共御西番,如今卻已一個城上,一個城下,我等你死,你不讓我活。
命運寒苦,從來如此。
城下太史闌的眼神,從往昔迅速奔回,依舊冷峻堅執,如見陌生人。
城上李扶舟的眼神,是浮光掠影,一霎千年,似落在她身上,又似結束在空茫。
喬雨潤慢慢地扭過頭,被那眼神燒得連血都冷了。
容楚依舊看著太史闌,眼神若有所思。
「陛下。」喬雨潤聲音更冷,劍鋒往宗政惠脖子裡又按了按,「您想好了嗎?」
景泰藍抿緊唇,盯著她。
「退兵。」喬雨潤道。
「陛下。」太史闌的聲音,冷冷靜靜在景泰藍身邊響起。如一塊堅冰,將他的怒火壓滅,他想起之前太史闌和容楚的一些囑咐。
「來人。」他吸一口氣,聲音已經平靜,「把東西拿過來。」
有人送來一個杏黃色,裹著錦緞的長形盒子。
宗政惠身子驀然一緊,下意識探頭——她認得,這是她那個早產孩子的小棺材!
當初她夜半流產,之後被李秋容背著逃奔,當時沒能顧上那可憐孩子的骨殖,事後她讓李秋容安排人,將骨頭拿了出來,裝裹了,葬在永慶宮後的園子裡。
因為心中隱痛,她平日從不往那裡去,為了避免有人惡意損壞墳墓,她也沒有立碑,只在那地方種了一株花樹。
此刻看見這小盒子,她怒發如狂——天殺的無恥的皇帝,他竟然掘了她孩子的墓!
「藍君瑞!」她大叫,聲音悽厲,「你竟然掘了他的墓,你竟然掘了他的墓!他是你弟弟!你親弟弟啊!你殺了他還不夠,你還要挖墳鞭屍嗎!」
女子聲音尖利,幾近破音,聽得城上下人人身上起栗。
「你胡說什麼!」景泰藍怒喝,「是你自己棄兒屍骨於荒野,任他零落為野獸所食,還是朕發現了及時收殮的。如今朕就是帶弟弟過來,問問你這狠心母親,為何要當眾背叛大兒,又為何要狠心拋棄小兒!」
宗政惠一呆,「什麼?」
她素來喜歡孩子,雖然對景泰藍不怎麼樣,那是因為在她看來,景泰藍是她孩子的攔路虎,於她自己懷胎十月的那個,她愛如珠玉,懷胎期間小心翼翼,每日期待,失去他後痛不欲生,半年臥床。
如今聽見景泰藍這句,她腦中便如被利劍劈下,渾渾噩噩了一秒,「什麼……」
景泰藍忽然好像手一松,盒子落在馬上,白絹上半幅焦骨十分清晰。但仔細看,並不像被野獸抓得七零八落的樣子,因為焦骨心口一個大洞,腦門一個大洞,邊緣整齊,斷骨支出,倒像是這兩塊被特意取出用了。
雖然隔著城上城下,但白絹焦骨,十分明顯,城上諸將都看見了。
喬雨潤忽然短暫地「啊!」了一聲。
與此同時,宗政惠也「啊!」了一聲。
兩人這一聲出自同時。
喬雨潤立即撤劍後退!
宗政惠忽然大力扭頭,扭頭那一霎她的脖子被劍鋒割破,鮮血噴出,但同時寒光一閃,她手中忽然出現一把刀,一刀刺向喬雨潤的腰!
「你拿我兒子的骨頭練功!」她痛極高呼,「受死——」
「太后!」李秋容大驚撲上。城頭上人影連閃,欲待阻止,李扶舟負手不動,神情依舊淡淡。
「滾開——」宗政惠一刀捅出,喬雨潤一邊避讓一邊冷笑——她穿著太后賜的鮫衣,滑溜無比,可避天下刀鋒!
「嗤。」刀刺入喬雨潤的腰間,她一頓,臉上的冷笑忽然變成驚駭。
「去死!」宗政惠大力拔刀,帶出一抹血泉,噴了她一臉血跡猙獰,她停也不停,抬手又要再刺,喬雨潤怒極,一掌狠狠拍在她肩頭,將她打得向後翻去。
宗政惠身子後仰,手中刀出,狠狠劈向喬雨潤胸膛。
喬雨潤出掌之後立即後退,身子忽然一頓——裙角被絆住了!
她驚極怒極,此時來不及回頭看是誰踩住了她的裙子,下意識甩胳膊回抽,呼啦袖子空響,她才想起,她手臂已經斷了。
只這麼一愣神,咔嚓一聲,刀劈入她的胸骨!
她湧出的掌力也將宗政惠再次後掀一把,落向城下!
萬軍驚呼,景泰藍瞪大眼睛。
「太后!」身影一閃,是虛弱的李秋容,拼死衝上,趴在城邊,拼命伸手一抓,竟然險險撈住了宗政惠的腰帶,「你別……」
「老狗!」宗政惠掛在城邊,瘋狂大喊,「是你把孩子骨頭給她練功的!是你!除了你沒人知道他在那裡,是你給她的!你去死——」
她在半空中掙扎,腳蹬在城牆上還想去踢李秋容。
李秋容一呆,驀然嗆咳,一口血噗地噴出來,「不……」
「去死!」宗政惠腳終於蹬到實地,一手扒住堞垛,反手扣住他手指,狠狠向外一拉,「下去!」
呼地一聲,最近已經瘦如燈草的李秋容,竟然被她一把拉下了城頭,風箏般墜落!
萬軍譁然。
宗政惠卻在李秋容身子越過自己頭頂時,聽見他最後一句淒呼。
「惠兒……」
她渾身一震,如遭雷擊,霍然回首,正看見四肢攤開墜落的李秋容,一雙眼睛至死死死盯著她,眼神里並無仇恨,只有疼痛不舍悔恨無奈絕望……翻騰奔涌,電光石火。
她忽然從頭頂涼到了腳趾尖,忽然便想起了承御殿前那小和尚的那句話。
「你予她骨中骨,血中血,予她一生護佑忠誠;她予你一生低賤,予你臨終陌路,至死相殺……」
霹靂一閃,寒光徹體。
她渾身顫抖起來,自己都不知道顫抖的來由。
「砰。」李秋容身體重重落地。
南齊軍中,容楚身子忽然一晃。
只是很輕微的一晃,隨即他身子向前微微一傾,以肘靠在馬頭上,不動了。
此時眾人都緊張地注視城頭上,無人在意此處異常,而太史闌,從昨天到今天,就沒掃過他一眼。
城頭上宗政惠聽見那一聲「砰。」只覺得心也似被重錘錘過,喉間腥甜,似有血。
她此時也顧不得去想什麼,瘋狂過後,求生是第一,她努力地向上爬,手指被粗糙的城牆麻石咯得生痛,牆磚斑駁有血。
忽然頭頂上雪光一閃,隨即當地一響,鋼刀砍在手指上,五指劇痛。
她尖叫一聲,再也攀不住城牆,落下!
最後一眼,看見喬雨潤撲過來的獰笑的臉,她胸前的刀已經拔出,正血跡淋漓舉在手中,胸口一個血洞汩汩赤紅,將城頭草染紅。
循環報應不爽……
這是她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
「砰。」
一霎前的聲響再來,這回換她撞擊大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看見一丈外是李秋容扭曲的屍體,至死,臉都向著她的方向。
……
喬雨潤趴在城牆上,艱難地回首,想要找到那個關鍵時候踩了她裙子的人。
她看見韋雅,面色平靜地站在她身後。在她身邊,是面色更為平靜的李扶舟。
那冰封般的平靜,同時封住了她人生最後的光和熱。
……
城上城下,寂靜無聲。
人人渾身僵木,提刀拿槍,卻不知接續動作。
剎那驚變,翻生到死,不過轉眼,城頭內訌,首領死傷。
連那名義上最尊貴的女人,都身死城下,墜落塵埃。
人人忍不住在心底唏噓,生出滄海桑田,生命無常的寂寥。
景泰藍屏住了呼吸,看著那靜默扭曲的軀體。這個女人折騰了帝國,折騰了皇室,折騰了幼小無辜的他,折騰了他的父皇母妃,到最後,她折騰死了自己。
她一生追逐榮華尊貴,天下第一,到頭來她只做了第一獨夫,連唯一的忠誠者,都親手殺卻。
一地塵土,半生終結。她追逐華衣美服,錦繡珠玉,然後在泥塵中,骯髒地死去。
用力太過反自傷,世事莫不如此。
景泰藍緩緩閉上眼睛。
父皇,母妃。
大仇已報,終可瞑目。
……
在心中默默禱告了半晌,他吁出一口長氣,歡快地睜開眼睛,道:「郡王,國公,我們可以攻擊了……咦。」
他怔怔地注視著靠著馬頭,微閉雙目,臉色忽然白到透明的容楚。
身邊一陣風掠過,太史闌忽然搶了過來,她一眼看見容楚,臉色忽然也如雪。
此時周圍將官已經發覺不對,都將狐疑的目光投來。太史闌緊緊盯著容楚,並沒有立即上前,先抬手做了一個手勢。
蘇亞立即下令親信將士變動陣型,將這一處地域遮住。
太史闌策馬靠近容楚,慢慢伸出手去,景泰藍緊張地盯著她的手,發現她指尖在微微顫抖。
他忽然覺得窒息。
太史闌的手一觸及容楚的頸項,驀然一僵。
眾人變色。
容楚的身子一觸及她的手,忽然一傾,倒向她懷中。太史闌眼神茫然,下意識扶住。
隨即她渾身也顫抖起來,她抖得如此劇烈,似要把自己抖下馬去。
她……她……剛才好像沒有摸到脈動……
再一看他臉色,眼眸緊閉,白到透明,她手指顫顫落在他唇上,隨即驟然滑落……
「麻麻……」景泰藍驚嚇之下,連稱呼都忘記,「公……公公……公……」
太史闌霍然仰起頭,渾身金甲巨顫。
這一刻她很想一個雷下來,劈死自己,或者將時光劈回原先軌道,好讓一切重來。
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是這樣?
為什麼她忽然摸不到他的呼吸?
為什麼他會忽然……停止呼吸?
他為什麼會這樣?他什麼時候這樣的?他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剛才她就不肯看他一眼?為什麼?
「麻麻……」景泰藍得不到她的回答,又看容楚不對勁,驚恐慌急,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冰涼的淚珠打在她手上,她一驚,稍稍回復幾分清明。
回頭看看城上,紅衣在淚眼中模糊,李扶舟在城頭冉冉,目光竟然一直盯著這方。
容楚毫無聲息靠在她肩頭,她只覺肩頭重若千鈞,她將臉拼命地湊過去,想要感覺一切可能的生命體徵,而他那般安靜,長長的睫毛垂落,看起來也就是一場睡眠,可是沒有呼吸,沒有呼吸。
巨大的疼痛和驚恐,幾乎瞬間要將她壓裂,她眼前一黑,腑間劇痛,五臟六腑都似被瞬間絞緊,渾身汗若湧泉,忽然力氣全失,幾乎要和他一起栽落馬下。
近在咫尺,遠在天涯。
這一刻她才明白這八個字的真正意思,似利刃狠狠在血肉中一遍遍絞過。
「麻麻……」孩子的哭音低低響在她耳側。
她渾身一震,咬牙,吸氣,睜眼,看見眾人驚惶的眼光。
不。
她不能倒,不能倒……最起碼此刻!
容楚忽然出事,她再倒,景泰藍這么小,一定會失了方寸,南齊必敗!
五越最後的殺手鐧,五越敢於據城以待的底氣,就在這裡!
他們在等她倒下……他在等她倒下。
不,不能!
他驟停呼吸,依然端坐不動,怕的就是忽然倒下,動搖軍心。
他是怎麼做到的?
而她又怎麼能就此倒下,拖曳著南齊軍隊墜落塵埃,辜負他一番苦心?
她模糊的目光,落在容楚腰間,那裡不知何時竟然多了一截銀色細鏈子。
就是這截連著馬鞍的銀色細鏈,在他驟停呼吸的那一刻,穩住了他的身形。
太史闌看見這鏈子,像被狠狠抽了一鞭,灼熱的疼痛從指尖燒到心底,然而那般的裂痛里,卻又似生出血色的希望來。
她抬頭看城上。
城上不知何時,眾將退後,只留李扶舟一人,手據城垛。
他迎著她的目光,臉色一樣如雪,烏黑眉睫染城頭霜色,唇卻艷若深櫻。
是一尊失卻人間情感的,火中的神。
看她看過來,他目光似有波動,隨即嘴唇輕啟,輕輕說了幾個字。
牆頭上紅影如雲過,再轉眼他已不見。
萬軍肅穆,疑惑而又不安地盯視著這密密遮擋的一角,感受這一刻沉默的巨大壓力,不知道這一霎,巨變陡生,南齊雙帥失其一,太史闌正在遭受一生里最大的恐懼和摧心之苦。
風從黑壓壓的人群頭頂過,呼嘯若哭,平原在顫慄中靜默,一輪殘陽,血一般從天際瀉落。
太史闌收回目光,咬牙,齒間迸血,字字也染血。
「攻!城!」
……
景泰六年十月初五,南齊對五越的第二次攻城戰,平局。
雖然容楚停止呼吸卻不倒,雖然太史闌絕望崩潰卻不倒,雖然南齊軍心未墮,但當士兵攻入上陽城時,卻發現這是空城,只有一地屍首,滿城狼藉。
而當時太史闌身處巨大悲慟之中,沒能及時進入城內,只發了狂地命士兵全力攻擊,大軍全部呼嘯入城,到處搜尋敵人,深入城中內部,直到太史闌聽聞入城異狀,發覺不對,當即命令士兵立即出城。
第二日,士兵中開始出現疫病,短短數日,病者十中有一,南齊軍隊被迫撤出上陽城區域,正式進入和五越的對峙僵持期。
……
這一日,上陽山南麓的崎嶇山路上,一個女子背著一個人,在艱難地趕路。
她身上那個人,破爛的衣衫間露出滿身的瘡疤,那些瘡疤深紅青紫,邊緣交錯,像是被什麼毒蟲毒獸咬齧所致。
北地冬日,那人身上也散發出腐爛的臭氣,難得那背她的女子,絲毫不嫌棄的模樣。時不時還關切地問一聲:「你現在如何?」
「尋歡……」受傷女子眼神里流露感激,氣喘吁吁地道,「多謝你不計前嫌,千里迢迢趕來救了我……」
「二娘說的哪裡話來,咱們雖然有些舊怨,但好歹是一家人,多年來弟弟和中越全族,都承蒙你照顧,如今你落難,我怎麼能令你死在外頭?」花尋歡站直身體,抹一把汗,看向下方市鎮,「穿過這個小鎮,咱們就能回到中越地盤了,只是二娘你這身上……」她想了想,脫下自己的披風,蓋在了那女子身上。
中越的實際掌權者,以小妾之身奪中越權柄多年的琳夫人,虛弱地抬起眼皮,喃喃地道謝。
她聯合喬雨潤刺殺李扶舟,結果喬雨潤雙面間諜臨陣反水,她被李家武軍追殺,一路逃奔,中了不少毒傷,眼看必死,卻忽然被花尋歡所救。這個救命恩人讓她始料不及,但此時她也沒有更多的力氣去猜疑或者拒絕,無論如何,先把握住任何一絲機會活下去才是要緊。
花尋歡背起她,走入市鎮,披風擋住了傷痕和臭氣,沒什麼人發現這對女子的異常。花尋歡走入一個冷清的茶館歇腳,買了點茶水和餅子慢慢吃著。
然後她就聽見了南齊士兵疫病的消息,心中不由一驚,一抬眼看見對面的琳夫人正緊緊盯著她。花尋歡立即收斂了心情,做若無其事狀,轉動著茶碗。
「……聽說南齊上陽城下敗了一場……」
「本來不該敗的,但是據說榮昌郡王在戰場上忽然暴斃……」
「真的?」
「應該是真的,之後就發生了瘟疫。你想想以南齊的兵力,以榮昌郡王和衛國公的能力,這場戰爭沒有失敗的道理嘛……」
「好端端的人怎麼會暴斃?好端端的怎麼會瘟疫?」
「嗤。你忘記對敵的是五越?最詭異的民族。他們的統帥,那個江湖出身的武帝,可不是簡單角色,據說彈指shā「re:n便可千萬……」
花尋歡的心,咚咚跳了起來。
容楚死了?怎麼可能?
對面琳夫人忽然冷笑了一聲,喃喃道:「……突然暴斃?系魂之術吧……」
「什麼系魂之術?」花尋歡立即問。
她少年時即從中越出走,並沒有系統地學過五越的異術。
「咱們中越長老以上,才可以學的一門異術。」琳夫人懶懶地道,「不過已經失傳了。」
「為什麼?」
「這是死術。」琳夫人道,「同歸於盡的做法。練這門功法者,需要全身經脈盡毀,隨後以畢生功力成就毒丹,發功時周身血液帶毒,只要沾染一絲,就會令對方和他成為『毒共體』,他弱則對方弱,他痛則對方痛,他死亡,則對方死亡。」
「有沒有解的辦法?」
琳夫人抬眼看花尋歡,花尋歡醒悟自己顯得有點心急,忙笑了笑,道:「解也沒用了。人都死了。」
「當然。」琳夫人冷笑,「中系魂之術,必死無疑。」
花尋歡心中又是咯噔一聲。
「不知道是哪位長老施展的異術,居然滅了容楚。」她忙轉移話題。
「不是我中越現今的長老,他們現在都在境內。」琳夫人語氣斬釘截鐵。她想了一下,臉有驚異之色,喃喃道:「莫非是秋長老?」
「怎麼?」花尋歡問。
「這是被逐出族中的長老,因為犯了色戒。」琳夫人解釋道,「他被逐出的時候你還小,所以沒有記憶。這位據說是和麗京一位夫人私通,犯了族中的戒。按照規矩,將他閹割了逐出族,之後這人去了哪裡,我們也不知道。」
「麗京的夫人?閹割?」花尋歡眼睛睜大——莫不是李秋容?
「那老小子倒是好艷福。」琳夫人冷笑一聲,「也不明白麗京的夫人怎麼看上他的,據說還是位出身極其高貴的夫人。也許,他使了什麼手段罷。」
花尋歡默默,真相如何,只有死去的人才知道了。
「真的沒有法子可解麼?」半晌她又忍不住道。
琳夫人瞟她一眼,忽然道:「你為什麼肯來幫我?南齊對你不好麼?」
「我不是和你說過了?」花尋歡不悅,「他們對我好什麼?不肯信我,降我職,我從雲端跌入地獄,現在只是一個小兵。」
琳夫人笑了笑,憐憫地道:「你對他們忠心耿耿,他們倒辜負了你。你放心,你如今救了我回去,日後你就是中越的公主,榮華富貴就是你的。」
這話這幾天花尋歡已經聽了很多次,臉上照樣露出歡喜神情,只是難免有點不耐煩之色。
「其實嘛,這系魂術,也不是完全沒法子可解……」琳夫人沒注意到她神態,拉長聲調思索。
花尋歡這回忍住了沒問。
「其一是乾坤殿。乾坤殿雖然是李家搶去的地盤,但那裡本就是南齊術法大能者的專修之地,又經李家代代術法合一,可能有辦法解天下一切異術。否則李家憑什麼敢馭使五越各族?」
琳夫人眯起眼睛,「其二呢……就是咱們中越了,說到底這是中越的異術,要解也是咱們才是行家。不過這得回去才能解決……」說完氣喘吁吁地看花尋歡。
花尋歡默了一默,明白這個精明的女人,又在尋求保證了。
送她安全回到中越,她才可能去找解藥,是這個意思吧?
「咱們走吧。」她裝上乾糧,再次任勞任怨地背起了琳夫人。
……
軍中疫病蔓延得越來越快,這天早晨,連景泰藍都開始咳嗽。
軍中軍醫趕緊給皇帝灌下一大壺藥湯,再次把他的皇帳消毒,把生病士兵遷往更遠處。
每個人都在忙碌,每個忙碌的人,在經過主帥大帳時,都不禁憂慮哀傷地瞧上一眼,再快步走開。
太史闌把自己和容楚關在大帳里,已經幾天。這幾天裡,她不見任何人,包括皇帝,包括聞訊急急趕來的邰世濤。
沒有人知道她在做什麼,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大帳不點燈火,不掀門帘,沒有聲音,沒有動靜。沒有人敢於去打擾,甚至沒有人敢於去說一聲「大帥,郡王該下葬了。」
一開始眾人也在等著復活的奇蹟,人們總是無法相信,那麼強大的,絕慧的,天縱英才的榮昌郡王,在無數次朝爭戰場暗殺之中都屹立不動的名臣,會莫名其妙,這麼輕易地死在一次呼吸之間。
內心深處,他們覺得太史闌在等,他們也在等,懷著暗暗的希望,想著這也許是郡王的又一次奇謀。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再大膽會幻想的人,也不得不絕望地承認——世事,有時候就是這麼不按常理,奇蹟,沒道理每次都幸運降臨。
似乎現在只剩下了太史闌一個人,堅持著等待,或者說固執地不願相信。
她的理由是容楚心口還有一絲熱度。眾人無聲地在牆角嘆息「她定然整日將郡王抱著,如何沒有一絲熱度?」
她的理由是容楚似乎對這樣的情況早有預知,所以他一定會自己找到醒來的辦法。
但時間似乎不肯印證她這樣的推論。
雖然沒有人知道她在幹什麼,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沒幹什麼。晚間的燈火會將她的影子投射在帳篷上,人們可以看見,她盤膝打坐,緊緊握著容楚的手,似乎在將自己有限的那點真力傳給他。
南齊乃至天下都知道,太史闌是唯一一個不會武功的大帥。她經脈不通,好容易調整好些之後,卻因為後期受創太重,終究毀了體質,之後再怎麼練,也不過練就一點粗淺的內氣。
好在她自有天生勝人之處,光輝不損,反因此更成傳奇。
然而此刻眾人瞧著她努力將那點稀薄真氣不知疲倦地輸送,想要喚醒自己的愛人,都覺心酸,忍不住要快步走開,不忍再看。
此刻,大帥心中一定蒼涼,像午夜孤身醒來,看見落在膝上的冷月光。
她一定痛恨自己的無能,不能練就雄厚的內力,為挽回愛人生命多一份寄託和希望。
其實眾人都知,有內力也救不了詭異異術,南齊軍中何嘗沒高手?但到了此刻,每一分缺失,都似乎是不能彌補的終生之憾。
暮色蒼茫,雲天四合,人們仰望著陰霾的頭頂,看不見微光和雲路,只覺得喘不過氣來。
……
「二娘。」花尋歡看著前方村莊中越民族的標誌,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身後琳夫人也長長舒出一口氣,嘴角扯出一抹笑容,因為她已經看見了出迎的隊伍。
她的腐爛已經蔓延到了臉上,以至於那一笑嘴角險些裂到耳根,令人望之生怖。
迎接的人馬已經到了面前,第一眼看見她,驚呼,第二眼看見花尋歡,又是一聲驚呼。
「族女!」領頭一個老者一臉喜色。
琳夫人怔了怔,斑駁的臉色陰沉下來。
五越繼承人向來不分男女,花尋歡少年時個性開朗,武功出眾,待人心誠,在族中人緣極好。她當年為了弱弟破門而出,留下所有親信護衛護持弟弟,族中長老都心中有數,贊她誠孝友愛,如今見她忽然回來,頓時連琳夫人的重傷都忘記了。
花尋歡倒是淡淡的,將琳夫人送回去,情況簡單一說,族中長老有的皺眉有的憤怒,花尋歡看在眼裡,頓時明白,中越族內,立場依舊是不一致的。
她也不參與族中議事,站在門口,慢慢打量族長府的一花一木。
闊別多年,今日重來,再見著已經不是昔日花草。
一路的仆傭們,很多人用驚喜詫異交織的眼光,偷偷打量她,她一一報以微笑。
她並沒有要求第一時間見弟弟。反而等著琳夫人和長老議事完畢,親自扶她入後院治傷。
琳夫人的毒傷,其實已經救無可救,大夫搖頭嘆氣走開,琳夫人在床上怔怔躺著。
花尋歡走了進來。
琳夫人敏銳地注意到,她的護衛並沒有阻攔這位名正言順的族長大小姐。
這令她心中咯噔一聲,勉強支起身子,警惕地注視著她。
「你總是這個樣子。」花尋歡不屑地注視著她,「你防了我一輩子,如今都快死了,還防什麼?」
琳夫人沉默,半晌道:「你找我要解藥?」
「嗯。」花尋歡目光在屋內掠過,「你說我送你回來,就給我解藥,另外,我還要能解決南齊士兵疫病的解藥,別說你沒有,中越最擅毒。」
「騙你的話,你也當真!到底是當初沒好好學!」琳夫人忽然笑起來,「系魂之術,在沒完全發作之前,是有可能改變,但一旦施術者死亡,那麼,回天無力,必死無疑!」
花尋歡臉色一變,隨即冷笑,「是嗎?」
她忽然跳起來,三步兩步就奔上了榻,一把當胸抓起琳夫人衣服,喝道:「解藥!」
「沒有!」琳夫人怒得臉上肌肉扭曲,腐爛的皮膚灰質唰唰地往下掉,「你敢挾持我!來人!來人!」
一隊護衛沖了進來,看見榻上這一對的造型,齊齊怔住。
「滾出去!」花尋歡頭也不回。
「殺了這以下犯上的賤人!」琳夫人大叫,「她不是族女……她是逐出族門的叛徒……你們猶豫什麼!」
「滾出去!我不說第三次!」花尋歡大喝,一把拔出腰間的刀,狠狠向前一捅。
撲哧一聲,鮮血飛濺,琳夫人肩上頓時出現了一個對穿的血洞,可以看見對面的牆壁。
刀出的一刻,花尋歡忽然也打個顫,覺得自己肩上也似乎一痛。
琳夫人的怒罵變成慘叫,聲音悽厲,整座府中卻靜悄悄的。
「你們……你們……」琳夫人眼神拼命尋找自己那些親信護衛,卻發現不知何時,人竟然都已經無聲無息退了下去。
「呸!」花尋歡一口唾沫吐在她臉上,「找什麼找!你以為你這麼多年,真的已經把持了府內,把持了中越?你也不想想,會趨炎附勢投靠你一個妾的,能是什麼忠誠可靠的人?這些人如今眼看你必死,我或者弟弟必定繼承族長位,憑什麼還替你賣命?」她舉著血淋淋的刀,毫不猶豫又是一刀挺出,「解藥!」
慘叫聲似衝破屋頂,鮮血潑在臉上,花尋歡隨意抹一把,想起當年,一個頭磕在家門,額頭上也曾血跡淋漓。
她覺得肩膀上好像更痛了。
「沒有……沒有……」琳夫人的語氣已經軟了,「真的沒有……我……我只想騙你送我回來……尋歡,別折磨我,我……我也練了……」
「噗嗤——」大腿上又一個對穿的洞,看見白骨。
當年她被二娘於飄雪的冬日逐出,臨門一箭,也曾箭射腿骨,至今逢上陰寒之日,依舊隱隱作痛。
花尋歡覺得腿又開始痛起來,她怔了怔,抬起頭來。
她手中還舉著刀,刀尖上鮮血淋漓滴下,她低頭看看自己完好的腿,再看看在血泊中抽搐的琳夫人。
「你……」她有點艱難地吐字,「你也練了……系魂術!」
「咯咯咯咯咯……」琳夫人忽然詭異地笑起來,「……我……我……我要告訴你……你非不給……不給我說……折騰我……也是折騰你自己……」
「你怎麼會練系魂術?」花尋歡盯著她。
此刻的心在下沉,卻又萌發出一絲希望——或許……或許契機就在這裡!
「還不是你那個爹,不放心我,臨死前毀了我的毒功。」琳夫人一瞥她,眼神居然還是嬌媚的,「我不能沒有一點防身異術,看來看去,也就只有系魂術可以……其實我練這個,也就是心理上一個寄託……未曾想,未曾想最後竟然用在你身上……天意……天意!」
「我……我就要死了……你折磨不折磨我,我都要死了……」她氣喘吁吁地道,「能有你陪著死……我……我挺樂意……」
花尋歡盯著她,半晌,用站滿血跡的手,把紅髮一掠,哈哈一笑。
「所以你覺得,不用再受折磨,還可以看著我死,很快意是麼?」她哈哈笑著,猛地又是一刀捅在琳夫人的右腿上,「解藥!」
琳夫人發出一聲不可置信的慘呼,花尋歡同時也渾身一顫,隨即她就笑了。
「你劇痛,我稍痛,我還是比你上算,再來!」
「噗嗤——」又是一個對穿的洞,留在了小腿上,鮮血箭一般衝到花尋歡臉上,花尋歡渾身顫抖,臉上血跡斑斑,猙獰如獸,卻大笑不絕,「解藥!」
「我……我給你瘟疫的解決辦法……你爹爹留下的《百草經》!」琳夫人慘呼,「什麼疫病都可以治……」
「系魂術解藥!」
「沒有……沒有……真的沒有……就算現在改體質也來不及……那需要之前長期的服毒和獨門內功的調理,那內功李家的人或許才能做到……沒有……」琳夫人終於悽慘地哭起來,「沒有……真的沒有啊……」
花尋歡手抖了抖……
不用去看琳夫人的眼神,她也知道,這一刻這女人的話,是真的。
沒有希望了。
她,或者容楚,都沒有希望了。
「族女……」忽然一聲細弱驚顫的呼喚,響在門邊。
她回首,便看見門檻上背光模糊,站著一個女子,她還牽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兩人都用又歡喜又震驚的眼神盯著她。
花尋歡渾身一震,立即將刀向後一扔,袖子匆匆把臉一抹,身子坐直擋住了悽慘可怖的琳夫人,才吸一口氣,道:「貴喜。阿略。」
「族女……」那叫貴喜的女子,落下淚來。又慌忙拉那身子孱弱的少年,「少爺,叫姐姐!這是姐姐!」
少年怯怯地看著花尋歡,嘴唇蠕動。
花尋歡怔怔地盯著模糊光影里的蒼白少年,那一頭熟悉到驚心的紅髮……
她忽然熱淚盈眶,立即昂起頭,深吸了一口氣,道:「貴喜。這裡面不乾淨,別讓少爺進來。你讓人送他回去,我有話要和你說。」
貴喜有點不解花尋歡為什麼不去見見弟弟,但她昔年就曾是花尋歡最忠誠的侍女,早已習慣聽從她的命令,忙命別人將少年帶回去。
少年阿略,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鹿般驚怯的眼神里,有著對花尋歡的陌生和不解——姐姐走的時候,他才三歲,對姐姐印象不深,然後今天她忽然回來了,這樣一個滿身帶血的,猙獰可怕的女子!
花尋歡端坐不動,一直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沒入冬日霜林中不見,才長長吁口氣。
貴喜在一邊瞧著,忽覺心酸。
花尋歡回頭對她看了看,下了床,道:「給她包紮下傷口。」
「這個賤人!」貴喜憤憤不平,「讓她流血死了乾淨!」
「包紮!」
貴喜嚇了一跳,趕緊找藥給琳夫人包紮,下手卻很不輕巧,琳夫人被痛醒,花尋歡冷冷盯著她,道:「《百草經》在哪裡?」
琳夫人氣若遊絲地用眼神瞟了瞟牆後,花尋歡道:「你去開。」琳夫人無奈,只得支撐著,開了屋內的暗室,又給花尋歡指示了位置。
花尋歡步入暗室,發現這裡是個全封閉的空間,極其乾淨和安靜,有一座軟榻,榻前有銅爐一座,榻上小几有一部書,正是當年爹爹去世後就失蹤的族中聖書。
她看看四周,覺得很滿意。
她脫鞋,上榻,問貴喜,「你剛才看見了怎麼開啟暗室?」
「看見了。」
「好。」花尋歡哈哈一笑,道,「你來,我有幾句話交代你。」
「是。」
「這幾天就不要打擾我和琳夫人了。」花尋歡道,「琳夫人大概也就在這兩三日內死亡,她死了,就把她拖出去餵狗。至於我……」
貴喜有點緊張地注視她。
花尋歡拍拍她的肩,「如果我還在,我自然會操持之後的事,如果我不在……嗯,別緊張,我是說,其實我也不是太想回來,你知道我的性子,向來一刻鐘三個主意,保不准我看生平大敵死了,沒什麼心事了,就此離開也未可知。所以如果你看見我不在,也不必尋找,就這樣吧。」
「族女怎可不留下來繼承族長之位?」貴喜顫聲道,「除了您,誰也不行。」
「這麼多年這裡沒有我,不也是好好的?」花尋歡將《百草經》遞過去,「拿著,我有兩件事交代你。第一,如果我走了,你代我拿著這書,去南齊的大營找太史大帥,把解救疫病的方子交給她。」
「好。」貴喜接了,卻又有點疑惑地道,「聽說族女之前就在太史大帥麾下,您自己拿去不好嗎?再說南齊現在是我們敵人,她會相信我嗎?」
「你去。」花尋歡斬下一截紅髮,遞給她,「你告訴她,我說,於定做過的事,花尋歡永不會做。請她相信我最後一次,如有人因我的藥而死亡,則花尋歡身死如此發。」
貴喜接過斷髮,握緊在手中,忽覺心砰砰跳起來,隱約似有不祥預感。
族女這番話,太奇怪了……像是遺言。
她想問,不敢問。
「第二件,是請你將《百草經》交給阿略。」花尋歡臉上漾出歡喜的光彩,「族中現在只有他能繼承族長位置,如今又有了聖書,有機會治好他的病,長老們再沒什麼話說,以後,他們會盡心輔佐他的。」
貴喜滿心失望,不明白族女為什麼堅持不肯繼承族長位,也只得道:「是。」
「將來……他做了族長,你告訴他,中越不要有野心,它屬於五越,也屬於南齊。你讓他記住,永遠不要和南齊作戰,不要和太史大帥作戰。」
「是。」
「你去南齊大營,也幫我帶一句話給太史大帥,就說,系魂,或許李家有點辦法。但……」花尋歡微微出神,想著如果真的是貴喜去大營,那麼,系魂真的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但是,還是不要說,給太史大帥一點希望吧。
她來自奇蹟,但望最後,她依舊能創造奇蹟。
「就這樣吧。」花尋歡笑笑,道,「這裡有幾本不錯的書,我想好好補補我的功法,這幾日不會出來,你讓所有人,直到琳夫人死前,都不能進入。」
「是。」
「還有這暗室……琳夫人用的東西,總歸不是好東西,以後也永遠不要再打開吧。」
「是。」
「嗯……」她抬手,拍拍貴喜,「去吧。」
貴喜一抬頭,看見暗室光影里花尋歡的目光,忽然心中一慟,一句話脫口而出,「族女,您真的不見見少爺了嗎……」
其實她想琳夫人死後,族女總是要見弟弟的,但不知為何,心裡卻感覺,族女不會見阿略了,這句話便自動蹦了出來。
花尋歡出了一會神。
「他對我記憶很淡,我覺得很好。」她笑道,「就這麼淡下去吧,直到忘記我。」
貴喜似懂非懂地低頭,只覺得心中難受,卻又不明白為什麼難受。
「去吧。」
她抱著書,慢慢退了出去,在門口忍不住回頭,看見族女靜靜盤膝坐在榻上,也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望著她,她半長的紅髮沾了血,黑暗中幽幽的艷。
她忽然不想走,覺得這麼一轉身,便將永遠不見。
然而花尋歡已經按動了機關,門扉漸漸合起,她倒退著踉蹌而出,在光影完全合攏之前,聽見族女大聲道:「告訴她們,我很好。我只是厭倦了這塵世,離開了。從此後浪跡天涯,行走人間,去一切最美的地方,再沒有孤獨煩惱……」
「咔。」門扉合起,牆壁如故。
貴喜緊靠牆前,腳尖頂著牆壁,似乎從腳尖到心底,都徹骨的涼。
她恍惚覺得族女剛才的口氣很熟悉,想了很久才想起,那還是多年前,她沒有離家時,最愛用的口氣。她總是甩著一頭紅髮,在院子裡大聲地唱,「雲端上的花兒開,霞光落在我的發,美麗的少年你在哪,伴我雙雙來回家……」
貴喜軟軟靠著牆壁,忽然落下淚來。
……
光影合攏,黑暗降臨,花尋歡靜靜坐在黑暗中。
她討厭黑暗,當初被逐出家門前,她曾在黑房子裡被關了七天,險些發瘋。
沒想到到最後,也許她還是要在黑暗中死去。
她起身,再次開了暗室門,出門去逼問琳夫人,為自己,也為容楚,尋求生的最後一絲希望。
然而琳夫人只是無力地搖頭,她的呼吸漸漸弱下去,半夜的時候,花尋歡眼看著她的臉色,漸漸化為一片透明的霜白。
她慢慢地站起身,心中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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