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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大結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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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地站起身,心中一片冰涼。

希望的花,從來不肯開在命運的冰川上。

她站起身,沒有再試圖問什麼,她需要最後一點時間,為自己安排永恆的歸處。

她走回暗室,關門,從懷中掏出一根小小的鋼絲,卡入了暗室的機簧。

這門,以後永遠不能再開啟。

然後她爬上榻,端端正正坐好,點燃榻前香爐,將一枚鮮艷的紅寶石頭簪,插在鬢上。

「你這紅頭髮,配上紅寶石簪子就很美。」

「這是我給你的……定……」

二十三年歲月,濃縮於此刻紅寶石熠熠之光,那些青春、愛情、幸福、喜悅、孤獨、寂寞、眼淚、離別……都不過是此刻黑暗中紅光流轉,落在她同樣熠熠紅髮。

是年春草蹄下發。

是年少女顏如花。

是年銅鼓擂新曲,是年無憂彩裙揚,是年雷霆攜霜降,風雨紅塵又一方。

又一方。

那一方天涯盡頭雲海深處,有五越最美的青青竹林,清晨的露珠沾滿的雙腳,潔白的腳踝串著閃亮的金鈴。

淨土之上,鮮花之下,無貪戀,無嗔怨,無遺恨,無牽連……人世間種種,不過換我甩髮掠裙大笑去,一路芳香。

來,聽我唱。

聽——我——唱:

雲端上的花兒開,霞光落在我的發,美麗的少年你在哪,伴我雙雙來回家……

……

次日,貴喜發現了琳夫人的屍體。

她命人來將琳夫人屍首拖出去,然後很失落地發現,族女果然不見了。

她看著那暗室牆壁良久,最終忍不住心底的奇怪感覺,違背族女的命令去開門,然而門沒有打開。

貴喜怔然良久,忽然也放了心,她覺得一定是族女臨走時,將暗室永久封閉了。

她立即帶了《百草經》,風塵僕僕去了南齊大營。果然,她一個五越口音的女子,很難獲得將官的信任,好在太史闌的隊伍從來不濫殺無辜,她被帶到蘇亞面前,太史闌最近根本不見人。

貴喜拿出的解救疫病的方子,蘇亞哪裡敢做主,當即報上景泰藍,景泰藍召集軍醫研究,軍醫何嘗能理解古怪的五越異術,大多不提倡使用,又說這女子可能是對方奸細,趁機再給軍隊雪上加霜。貴喜急了,當即在轅門前嚷叫起來,拿出了花尋歡的紅髮。

蘇亞拿著花尋歡的紅髮,小心翼翼匍匐在大帳前,猶豫著要不要再試著喚一喚,忽然起了一陣風,將她手中的髮捲起,刮入了帳中。

黑暗中雕像般呆坐的太史闌,心中一片空茫,她似乎在等待,又似乎一切已結束。

一開始她死死記住他的話——無論發生什麼事,相信他。

到後來似乎也沒什麼相信不相信了,她只是麻木地坐著,不吃不喝,等。

在這片永恆的黑暗裡,她想,如他永不醒來,也好,就這麼安安靜靜,她陪他一直走下去。

相遇六年,聚少離多,風波不斷,跌宕磨折,或許這就是命,當他們一旦安靜,宿命就到了盡頭。

像冬日裡蠟燭的光,畢剝燃燒之後,終將顫顫熄滅。

她忽然覺得頰側一軟,似有手指拂過,她渾身一震,混沌的眼神亮彩一閃,伸手急速抓住了那柔軟的東西。

「容楚!」她顫聲道。

然而掌心裡東西細長柔軟,虛虛幾根,是頭髮,不是手指。

她有些發怔,下意識要將頭髮扔掉,忽然心中一慟,在自己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她已將頭髮湊到眼前細細端詳。

把頭髮湊近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自己的眼力好像退步得很厲害,這麼近,還看得模模糊糊。

她又覺得臉上繃緊得厲害,幾乎幹得發痛,摸摸臉,能感覺道皮膚在指下繃開,又有點發皺。

她恍惚想起,似乎是給淚水泡的,淚水一遍遍泡過,皮膚濕了又干,幹了又濕,最後被泡得太厲害,就變成這樣子。

她並不知道自己哭,也沒有發出任何抽噎和哭泣聲,她心中模模糊糊地想:哭了嗎?多久?一直?

或許是一直,從這間帳篷關閉開始。

她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裡,雕像般沉默,無聲流淚數日夜,傷到視力,她竟不知。

頭髮在指間顫動,她認出這是花尋歡的紅髮。

她霍然站起,大步走出帳篷,天光一亮,沒想到她真的出來的人們,喜極而泣。

歡喜之後是低低的啜泣聲,人們驚愕地瞪著她的鬢角,神情震動。

她只盯著對面的女子,那不是尋歡。

那女子在她的眼神下微微有些瑟縮,似乎想不到傳說中的女帥這般憔悴,半晌才將花尋歡的交代一一說了。

太史闌注視著那本《百草經》,和那一截斷髮。

「若有一人因我而死,我便如此發斷般身死!」

她忽覺心中發堵,緩緩揮了揮手,「按她的方子試。」

貴喜喜極而泣,覺得終於完成族女囑託。方子上草藥並不難尋,只是其中有一味近似於毒,令人不敢使用,不過太史闌既然發了話,自然有人踴躍試用,當時蕭大強也感染了疫病,熊小佳毅然給他灌了一服,一碗藥下去,眼看著就退了燒。

營中歡聲雷動,皇帝當即下令全軍就地休整,全力救治患病者。太史闌命人將貴喜禮送出營,臨別時道:「只要中越以後不與我南齊為敵,我將全力維護中越全族。」

「謝大帥。」貴喜深深躬身。

太史闌看著她一身輕鬆地離去,自己卻茫然不知哪裡去,還是回到帳篷里陪容楚吧。

一回身,她看見憔悴的趙十八,臉上泛著光彩,堵在她的迴路上。

自從容楚倒下,趙十八也瘋了,在軍營里狂喊亂叫,要去找五越拼命,被蘇亞打昏了,捆在帳篷里也好幾天。

此刻他神采奕奕,眼神渴望地盯著太史闌,讓人再次懷疑他是不是又瘋了。

「他沒死!」他第一句話就道。

追過來的蘇亞等人頓時覺得他果然瘋了。

太史闌立即停下腳步,大聲道:「對!」

所有人又覺得,這下大帥和十八都瘋了。

「他和我說過!我之前忘記了!剛才看見五越人忽然想起來,他和我說過!」趙十八顴骨和眼睛都赤紅,激動至語無倫次,「他說過!」

太史闌這一刻倒分外冷靜,連聲音都柔和放低,「是的,他說過,說的什麼?」

「他叫我記住那一晚的對話……他說……他說他的身體不奇怪……」趙十八把那晚的情形說了說,大聲道,「他知道的!他之前就知道的!不然他為什麼叫我記住那晚的話!」

蘇亞嘆了口氣,搖搖頭。

郡王如果真的很清楚會發生意外,他會提前提醒太史闌,他怎麼捨得太史闌受這樣的摧心之苦?

她忽然心中一動。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郡王自己也不確定到底會發生什麼,他有所預感,卻難以認定結果,結果又太驚悚,他不願意太早結論牽動太史闌心緒,戰場上心緒不寧是會出事的。

正因為不能確定,所以他給了趙十八含糊的暗示?

那他之後確定了沒有?如果他確定了,他為什麼沒有告訴大帥……

蘇亞忽然想起出事前一夜,太史闌發作生怒,他在帳篷外徘徊,當時她就守在不遠處,聽見郡王似乎有打算和大帥說什麼,卻被油燈砸斷。

會不會……

太史闌已經在問,「你說他問你宮牢安排的事,什麼事?」

「主子曾經對李秋容很有興趣。研究了他的武功和出身,懷疑他是五越人。越人詭異,多半有異術,主子雖然尊重三公意見沒殺他,卻覺得他或者是個可以利用的契機,所以那幾年便讓我安排了送飯的人,在李秋容的飯食里持續下藥,藥方來自我們的人搜羅的古五越的一些藥物珍藏,想看看李秋容有些什麼變化……」

「然後呢?」太史闌目光發亮,立即追問。

趙十八的臉色有些頹喪,搖頭道:「其實沒發現什麼異常……」

太史闌的激動之色卻沒有消減——容楚之前沒有受過什麼傷害,唯一受過的傷就是沾上了李秋容的毒血,然後李秋容落城,他也停止呼吸,說明他的問題肯定和李秋容有關。

現在得知,李秋容當初吃了很多各種藥物,有沒有可能更改了他的體質,影響他的術效?

而容楚,是不是之前就有預感,但是不能確定,畢竟這種術法古老且失傳已久,他不願說出來動搖人心,可能內心裡也希冀李秋容體質被改,有些事不會發生,何必早早說了令人恐慌?

所以……

太史闌忽然想起貴喜轉告的花尋歡的囑咐,「郡王的事情,李家或許有辦法!」

「大帥!」趙十八也道,「主子提到宮牢,提到李秋容,意思就是萬一真的有事,找李家,找五越!」

「大帥!」火虎忽然奔來,「軍報急傳!五越自立!武帝將於十月初十,在乾坤山乾坤殿舉行登基大典!」

……

十月初十,乾坤山。

這一日沒有太陽,天色青濛濛,如在等待一場煙雨。

即將舉行登基大典的乾坤山上,布置肅穆森嚴,卻沒有多少人,大部分軍隊扼守在山下,山上只有五越首領和長老們。

一大早李扶舟便起身,卻並沒有往前殿去,說是閉關,卻在後殿靜立。

他負手殿前,出神地看著面前一尊雕塑。

他對面的整面牆上,有一個巨大的奇怪的符號,非蛇非龍,身有五爪,面貌猙獰,最前面的那隻爪,抓著一把式樣奇古的劍,劍尖向下,還滴著淋漓的鮮血。血滴下方,有一個巨鼎狀的東西,四方鼎肚,卻有五足。

他沉沉地望著那東西,一動不動。

韋雅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他靜靜的背影,紅色衣角長長鋪開,長發在浮沉的光線中,幽然生光。

「陛下……」

「叫我扶舟。」

韋雅頓了頓,有些恍惚。

似乎……從未這樣稱呼過他,哪怕她已經成為了他的夫人。

以往也未見他糾正過她的稱呼。她微微出神,覺得自己應該歡喜,但不知為什麼,心中卻無一絲喜色,只覺得淡淡寂寥。

或許,是他語聲太溫和,溫和到寂寥。

「是,扶舟。」她和順地道,「我來是告訴你,喬雨潤死了。」

喬雨潤那日城頭並沒氣絕,李扶舟也人道主義帶她一起走,然而她終究受傷太重,苟延殘喘幾日,生命還是走到了盡頭。

李扶舟並沒有意外之色。

以五越邪功練武速成的,多半沒有好下場。

喬雨潤如此,李秋容如此。

「那葬了吧。」他語氣仿佛在說明日天氣不錯。

韋雅微微猶豫,才輕輕道:「她有東西……托我帶給你。」

她伸出掌心,掌心中有一枚小小錦囊。

本來不想來說這一遭的,但最後,看到喬雨潤哀憐絕望的目光,她還是接了下來。

想著那女子於人生末途,也著實悽慘。到得最後,無人託付,竟然只能托半個仇人的她。

韋雅記得錦囊落手那一霎,她眼角隱隱的淚光。

那也許是那個人一生里,唯一的一次真心淚吧。她想。

生於陰暗,長於毒土,開出最妖最惡的花,但最後深埋土地的根莖,依舊留存一絲新綠。

「不必了。」李扶舟的回答,仿佛還是在說明日天氣不錯。

韋雅的手頓了頓,沒有再說什麼,默然將錦囊拋於一側火盆。

錦囊在火盆中迅速蜷縮,扭曲,化灰。無人知道那裡面,曾經裝了什麼。

或者也不用猜,不過是一個人一生唯一的愛罷了。

韋雅怔怔地看著那錦囊在火舌輕舔下,縮成彎彎的一卷,只覺得自己的心,也似這般被燎過,捲成一團。

今日他人之結局,就是異日她的收梢。

在追逐愛的路途上,她們是一對背靠背的絕望戰將,唯一的勝者,卻在天涯。

「韋雅。」

她回神,恭謹地躬身。

心中有再多痴怨愛恨,在他清淡的嗓音下都瞬間化為無形。

她想,這就是孽。

他已經緩緩回身,溫和眉目間是溫和笑意,「有機會,離開這裡吧。看看這天下河山,風物四海。我相信你總會遇上,屬於你的那一處。」

韋雅心中一震——為什麼這句話這麼像告別……

「扶舟……」她忍了忍,終於輕輕道,「你為何如此蕭瑟……我很久沒有見你真正笑過……你即將復國,即將擁有五越的天下……你還有什麼……」

「我什麼都有。」李扶舟打斷她的話,「所以,什麼都沒有。」

韋雅噤聲。

「去迎客吧。」李扶舟眉梢輕輕一挑,依稀又是那般神秘的笑意,「我們的貴客,快要來了。」

韋雅緩緩退下,無意中一抬頭,卻見他並沒有望向前殿,卻看著乾坤陣後山入口的方向。

……

乾坤山腹,有密道,直通山頂乾坤陣。

密道黑而幽深,地面濕滑,生著青苔,顯見得少有人行,這本就是乾坤山最重要的一條密道。

密道中有一條影子,看起來有點龐大,行路也有點艱難,時不時滑一腳。

太史闌正行走在密道之中,背上負著容楚。

她來赴李扶舟之約。

清醒之後,她揣摩出城頭上,他最後說的,是「來參加我的登基典禮。」

太史闌在安排好軍隊事務後,就獨自一人,驅車來此。

人帶多了沒有用,她明白,這是她和李扶舟最後的博弈。不能用彼此的軍隊來解決。

在他撫過的城頭,她看見一個小小的五越五獸標誌,她將標誌收起,出來後掛在車馬上,果然一路上無人阻攔。

她來過乾坤山,走過那條密道,一路過去,十分順利。

或者,他就是在等著她吧。他算定她必得要來。』

不為南齊,不為極東,不為她自己,只為容楚。

太史闌停住,將背上容楚放下來,扶他靠坐在洞壁旁,小心地取出水壺,先給他潤了潤唇,再自己喝了一口。

她摸摸容楚的臉,眼神憐惜。

不知道這一路,他累不累?

早在五天前,景泰藍就曾期期艾艾地問她,要不要趕緊把郡王送回麗京,不然遲了就……

就什麼,景泰藍沒說完,她知道他說的是「遲了就腐爛了」。只是怕她受不住,不敢說罷了。

她當時很奇怪地瞟他一眼,道:「好端端地送回麗京做什麼?」

當時景泰藍看她的眼光,大抵怕她瘋了。

其實那幾天所有人看她的眼光,都寫著「她傷心瘋了」幾個字。

所有人都認為,容楚死了。

雖然死因不明,甚至沒有理由,但是再笨的大夫,都能確認容楚的死亡。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一開始心口還有一絲熱氣,漸漸身體也冷了。

壯年者猝死,這在南齊並不鮮見。尤其將領,壓力大,熬夜多,受傷多,壯年猝死不在少數。容楚這樣的情形,眾人雖然驚訝哀慟難以接受,心裡卻是認了的。

經過趙十八那一層解釋,眾人又抱了一絲希望在等,期待著郡王能自己醒來,睜開眼笑說不過一場玩笑。

然而時光分秒過,對生者漫長,對死者永恆。

太史闌卻不打算等了,她明白了,等不會有結果,保不准真的等來的是一場死亡。破釜沉舟孤注一擲,她該和命運再次做賭。

老天送她來,就是來搞破壞的。

至於別人認為她受不住也好,哀慟過度也好,瘋了也好,都是她的事,是她和容楚的事。

「你累了嗎?」她撫了撫他嘴唇,「我現在和你說話了,你開心不?」

她在他身邊坐下,拿起水壺灌了一口。發呆。

時光如果能倒流,多好。

她如果能學著更成熟一點,多好。

那麼就不會有那天的生氣,不會有那晚的冷遇,不會讓他徹夜徘徊,徹夜嘆息。

想到他生前的最後一晚,是在她的冷眼中渡過;想到他停止呼吸前一刻,還在惴惴不安**自己,找機會尋求原諒;想到他輕輕往馬頭一靠時,最後一刻想的一定是自己的憤怒;想到他至死都沒能得到自己的原諒,在落寞中死去——

她忽然便窒住呼吸,淚湧上眼眶。

不,不,沒有這事,他沒有事,他沒死,這不過是龜息之術。是他因為惹了自己生氣,故意做出的姿態,好教她原諒他——

然而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呼喊:不,不是這樣的,他不是不顧大局的人,他不會在那個時辰來這麼一手,他會很清楚這會導致南齊大敗,他更不會捨得她受這樣的傷害……

這聲音越喊越響,她的心越喊越涼。

她輕輕蹲下身,趴在他膝上。

「容楚,」她道,「我不生你氣了。那事情過去了。做你的妻,還是你的妾,我都樂意,以後都我一人做了……我還和你保證,就算你是開玩笑嚇我,我也不生氣,我絕對不會怪你騙我耍我害我傷心,我發誓……所以你可以不用擔心了,我都這麼低聲下氣哄你了,你可以馬上醒來了,你醒來吧,醒來吧……」

她惴惴不安地向上看,頭抬到一半停住,一轉身,再次背起了他。

「走吧。」她道,「你從來就不聽我的。」

一低頭,一滴淚落下來。

青苔慢慢浸潤著一片灰綠的色澤,一路腳印,一路逶迤的水聲。洞裡似乎有悠遠的嘆息,仔細聽卻是腳步的回聲。

她慢慢地走著,忽然手指觸及他腰間垂下的玉佩。

是那枚古佩,她在靜海集市上給他淘來的海貨。

本來這佩他沒有戴,因為她說要等黃花閨女戴幾年,盤活了再給他,但叮叮噹噹回來後,他怕這對小淘氣亂玩東西,砸了他的佩,便帶在了身上。

花尋歡留信給她,要她繼續讓容楚戴著這佩,她也就沒有取下來。

想到花尋歡,她微微出神。

看樣子她是回了中越,中越是五越中除李家外最強大的一族,也是唯一有能力和李家爭奪五越王位的一族,她回去,也許桀驁的中越,以後能稍稍安定些。

想到紅頭髮的女族長,她冰冷的心稍稍溫暖——尋歡也是苦人兒,如今終於回到親友身邊,但望她以後和美如意,終知人間溫暖。或者就如她自己所說,去了一切最美的地方,再沒有孤獨煩惱……「

這樣也好。

只是可惜也許難有機會當面謝她了。

謝她的不叛。

不再叛,是為了贖那少年當年的罪,是嗎?

人生,總有那麼多的背負,那麼多的無奈,那麼多的沉重,那麼多無法抉擇的為難。

……

她最終停在那青銅門前,按照往昔的記憶,按動門環三下。

門開了,並沒有如上次一般,有飛針掠來,也沒有熟悉的氣息盤旋浮游,她恍惚想起,這次乾坤陣沒有開啟。

天光一亮,驟然從暗至明,她有點不適應地閉了閉眼睛。

然後她就看見面前的廣場上,很多人,人們扭頭,用驚愕的眼神看著她。

她背著容楚,平平靜靜走過去,仰頭對乾坤殿看了看。

此刻的乾坤殿不是透明牆壁,就是普通的大殿狀,圓形的穹頂上永遠風雲盤踞,旋轉著神秘的漩渦。

大殿深處有禮樂之聲,她知道乾坤主殿之後還有廣場,還有高台,高台上方是乾坤陣眼,下方是萬丈懸崖。取天地靈氣,納人間煙火。

她緩緩走向大殿,有人迎上來,取出武器。

劍光遞來,光若霓虹,她伸出手指,清淡如撥弦。

無數劍尖在她指尖幻滅,化為天地齏塵,那些瀰漫的金屬粉末,遮蔽了那些驚異的眼眸。

人群愣怔,隨即有人大叫」妖術!「四散涌開。」

她覺得有點好笑,問他,「喂,最擅長妖術的五越之族,竟然說我是妖術,好不好玩?」

等了一會沒有回音,她斂了笑容,道:「下次給你說更好玩的。」

身後忽然有喧囂聲傳來,隱約有人大叫,她聽得聲音熟悉,愕然回首,就看見小小孩子一身便袍,向她衝來。他身後還跟著火虎趙十八等人。

她一驚,認出那是y-i「r0ng了的景泰藍,「你怎麼來了?」

「我本來就跟著你。」景泰藍撇撇嘴,「我讓火虎給y-i「r0ng了,我是小孩子,也沒人注意。」

「沒人攔你?」太史闌覺得有點不對勁。

「沒有。我們仿製了一個你那樣的五獸標誌,一路上也沒遇上什麼人攔截。」

太史闌有些奇怪——李扶舟即位大典,是何等重要,怎麼防護如此稀鬆?

還是他另有打算?

「這也太危險了,你趕緊藏入密道里去,我想辦法封了那密道。」她推他。

「別。」景泰藍忽然若有所思地轉身,「是我自己想來的。我最近常常做夢……我覺得這裡有聲音在呼喚我……」他忽然向乾坤殿主殿走去。

太史闌忽然想起上一次在乾坤殿,景泰藍也曾有過詭異經歷,她還記得他曾抓過一把骨灰樣的東西。

她心中一動,跟上景泰藍,身後有人追上來,冷笑道:「你們就算有我主標記,也不能再亂闖!今日乾坤殿門已經下了禁制,不是我族長老無法進入……啊!」

他愣愣地停下來,看見景泰藍忽然把小手往門上一抹,那兩扇閉緊的門,忽然無聲開啟。

這下連太史闌也一愣,因為她忽然看見殿內已經變了布局,大門開啟處,竟然就看見那條原本應該在殿深處的長廊,還有長廊盡頭的猙獰圖騰,滴血長劍,以及長劍之下的,四足方鼎。

方鼎之中忽有白光一閃,景泰藍毫不猶豫地奔上,太史闌怕他受傷,也背著容楚快步追上。

殿門在她們身後無聲闔上,將無數震驚的目光關在門外。

……

李扶舟立於高台宮闕之巔,身後寶座獰龍飛騰,眼眸深紅如血。

他依舊一身紅衣,墨玉發冠,黑色晶瑩的玉珠垂落頰側,分不清珠光和眸光,哪個更華彩瀲灩。

他身後浮雲翻卷,潔白若羽,卻也分不清那雲色和他臉色,哪樣更白。白到透明,越發顯得唇紅灩灩。

三層高台,每層都是一層斜坡上去,每層斜坡底下都有高手守候,不允許任何人接近一步。

整座高台琉璃頂,白石地,朱欄玉砌,背後五獸壁猙獰盤旋。風從谷底吹來,雲瀾自山間起,清歌自天地生。

金案玉幾,列五色螭紋龍紐。五獸屏風,雕猙獰盤旋圖騰。左右各列高冠麻衣老者,神色肅穆。

台前黃金闌干前,一個高冠老者,正昂首緩緩將金絲篇章誦讀,聲音抑揚頓挫,遠遠傳開。

五彩衣飾的人群,在他腳下俯伏,按照五越規矩三跪頂禮,起伏的身體,像一斑斕的浪潮湧過潔白的沙灘。

高冠老者誦讀完畢,將金絲篇章高高捧起,對著頭頂盤旋的漩渦頂禮三次,另一個高冠老者,捧著五獸五色玉璽,跪地給李扶舟奉上。

李扶舟緩緩伸手去接。

忽然有人直身高叫:「慢著!」

李扶舟手一頓,廣場上諸人轉首,李家老家主怒道:「石南!你怎可在此時喧譁!」

那個叫石南的男子,滿不在乎一搖頭,大聲道:「有話便說,我五越沒有那麼多臭規矩!敢問武帝,既然登基復國,如何不見傳國佩?」

眾人一窒。

怕什麼來什麼。

「石南,」老家主冷聲道,「傳國佩供奉在神殿,用以壓制乾坤陣,怎麼能輕易拿出?這五獸璽,足可做我五越之寶……」

「少在那撒謊!我中越人可沒那麼好騙。」石南搖頭,「什麼傳國佩供奉在神殿?根本就是沒有!我五越之主,必須有傳國之佩!沒有傳國佩,這寶座就不該你們李家人坐!」

李扶舟面無表情,靜靜對那人一看,那人語聲一窒,老家主怒極,正要說話,忽然一個清脆的聲音道:「石南長老!誰允許你說這話的!」

眾人愕然望去,就看見蒼白瘦弱的少年緩緩站起,眾人認得他是中越新任的族長赤山略。

中越勢大,一直和李家不睦,甚至前陣子出手刺殺李扶舟,而李家也立即回了狠手,殺了他們的代族長琳夫人。這次登基大典,本來眾人以為,中越一定不會參與,甚至可能搗亂,雖然這樣算起來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五越合併,有所遺憾,但也是沒辦法的事。誰知道消息一出,中越年輕的新族長居然親自帶著長老們來了,眾人詫異之餘,也十分戒備。

此刻見他站起,李老家主立即冷笑,緩緩道:「略族長,你這自說自話的,何必呢。」

他的意思是先前說話的石南,自然也是赤山略指使。

赤山略皺皺眉,道:「石南長老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那麼赤山族長出面反駁,是贊同我李家提議,合併五越,稱帝自立了?」李老家主立即道。

「也不是。」少年轉身,並不看變色的李家眾人,只看著李扶舟,「家主,我覺得,五越自立,應該。你們李家要重做五越之主,也可以。但是何必這麼劍拔n-ǔ張,非得和南齊作對?」

「你這話荒唐?」李老家主怒聲道,「我李家何至於非要和南齊作對,但你問問南齊,他們肯讓五越在他們的地盤上自立一國麼?縱觀天下各國各朝,誰肯?」

「沒試過怎麼知道肯不肯?我們要的又不是他們的天下。」赤山略道,「我們只要我們五越在早期的地盤,也就是極東乾坤山之後的這一片地域。這裡南齊人本來就不多,又嫌氣候苦寒,不願在此處生存,多年來早已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們和南齊要這塊地方自立,簽訂雙方以後的互不侵擾條約,也許南齊願意放棄……」

「你沒聽過一句話!」李老家主生硬地打斷他的話,「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南齊再怎麼看不上我們那塊土地,也不會允許它被生生分出去!從此不再屬於他們!你要知道,帝王最大的功績是開疆裂土,帝王最大的恥辱是喪失土地!」

眾人沉默,紛紛點頭,都知道老家主說的是對的,赤山略畢竟年紀太小,身體弱不愛戰爭,卻沒有想過統治者的心態和所謂的大國驕傲,容不得南齊有絲毫讓步。

五越人希望復國,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進行戰爭,只是大家都明白,真的想要擁有自己的國家,求是永遠求不來的,只有硬搶!

「或許……」赤山略也有些猶豫,「聽說南齊現在的皇帝很寬仁……」

「他和你一樣,只是個孩子!」老家主冷冷道,「他甚至比你還小!根本做不了主!」

赤山略默默嘆口氣——姐姐,對不住,你的囑託,我做不到了。

五越復國之心,灼熱如火,早已燎原,再加上南齊的暫時失利,五越的人們沉浸在復國和自立的狂熱夢想中,覺得定能以自身武勇,染天下之血,為自己博得煌煌國土。這樣蓬勃的野望,難以被任何冷水澆滅,除非經歷一場毀滅般的打擊,才能將他們打醒。

但如果打擊太狠了,五越一蹶不振,從此別說立國,連生存的可能都沒了。

赤山略也明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怎麼退其實都是絕路,說談判,也是極其渺茫的希望,眼前唯一的路,確實只有搏一搏。

赤山略自己也是五越人,他不敢拿五越所有人的生命作賭,去擔保談判一定能成功。

他只能沉默。

倒是先前發話的那個石南長老,忽然又陰惻惻地道:「老家主,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們族長年輕,做不了主?我們族長可是中越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不像某些人,根本沒資格,還想占據大位!」

「你這話又是什麼意思!我李家乃共主之後,我們不配,誰配?」

「傳國佩……」石南冷笑。

老家主怒道,「誰說傳國佩根本沒有……」

「你兒子說的!」石南大叫。

老家主一怔,愕然望李扶舟,李扶舟面無表情。

「看錯方向了!是我!」

驀然一聲大喝,從殿後傳來,眾人回首,只看見一抹黃色的影子,唰一下從人群後衝出,看上去很大一坨,似乎前後還有輪子,只是速度極快,根本看不清整個輪廓。眾人只覺得一股風掠過,再一眼那影子已經上了高台第一層,哧溜一聲又上了第二層,在每層高台斜坡入口處守衛的衛士,根本還沒反應過來,那骨碌碌滾得極快的東西,已經連上三層,炮彈一般直衝李扶舟撞了過去。

紅影一閃,李扶舟已經浮雲般掠過,上了高台之巔,那東西收勢不及,撞向李扶舟身後的五獸壁。

那東西沖向五獸壁的時候,老家主變色大喝:「不好,快住手——」

「轟」一聲,五獸壁破,隱約紅光一閃,老家主大喝:「龍朝你瘋了!」又大叫,「非我李家血脈者速速避開,乾坤陣發動了……」

五獸壁後,連著乾坤陣的總樞紐,這是李家高層才知道的事情。

「我是瘋了,」那團黃色影子停下來,眾人才看清是龍朝,腦袋已經撞得頭破血流,猶自大笑,「我是你們李家血脈,我不用避開!」

「龍朝!」老家主跌足,「這裡是陣眼,等下氣流涌動,令人難以立足,你沒有武功,不能呆在這裡,走開!走開!」又飛快掠上高台,道:「扶舟,乾坤陣會將非李家血脈者驅逐,非死即傷,但可以控制在一定範圍內,我和你合力……」

他急若星火,李扶舟卻猶自微微一笑。

「李扶舟!李皓!」龍朝騎在他那古里古怪,後頭又加了個盒子的兩輪車子上,猶自大笑,「想不到吧?我開了乾坤陣,今日除了李家血脈,其餘人都難免重傷出陣,甚至有人死亡,那麼多長老首領傷損,你這個國還立不立得起來?你這個皇帝還做不做得了?你們這百年宏願,還完不完得成?」

「龍朝!」老家主臉色青白,「你何至於如此……你何至於拿我家族的百年大業作踐……」

「百年大業!」龍朝笑得更響,「正是你們這百年大業,作踐了我一輩子!沒有父親,沒有母親,一生孤苦,回歸之後仍然不能相認!同樣李家子,為何兩樣人?它先作踐了我,我為什麼不能作踐它!」

「兄弟們,長老們,首領們!」他格格笑著,來回騎動他胯下那古怪又迅速的兩輪車,對台下驚呆的眾人做吆喝攆人狀,「走啦,走啦,快走啦,今天國立不成啦,李家的夢碎啦,哈哈哈哈哈哈……」

「朝兒……」老家主退後一步,老淚縱橫,「是我的錯……」驀然一轉身拉住李扶舟,「扶舟,快,合你我二人之力,壓下乾坤陣……」

頭頂上漩渦越轉越急,高台隱隱顫動起來,連帶整個大殿都開始轟鳴,聲音沉悶若獸吼。外頭廣場的人驚駭地發現,外殿的牆壁,開始慢慢變得透明,而頭頂黑白二色的雲朵開始聚集……這是乾坤陣啟動的徵兆。

……

甬道盡頭,景泰藍直奔那四方鼎爐而去,太史闌怎麼也拉不住,忽然覺得身上有異,她摸了摸容楚的臉。

徹骨冰冷。

她呆了呆,又去摸他的心口,那點似有若無的熱氣,此刻,怎麼也摸不著了。

伸出的指尖,再觸不著希望的溫度。

她心中轟然一聲,眼前一黑,再睜開眼,眼中竟然一片血紅,前方景泰藍爬上那圖騰,她也看不清楚,只隱約看見那向下的劍尖忽然掉落,鏗然一聲,什麼東西砸到她腳背。

她心中一片渾渾噩噩,只有兩個字一遍遍如雷滾過,「他死了死了死了死了……報仇報仇報仇報仇……」

之後景泰藍做了什麼,她做了什麼,她一概不記得,等她清醒過來,她已經手持古劍,衝出甬道,奔向後方廣場。

……

「快,快……」老家主拉著李扶舟就要衝下高台,欲待施救人群,龍朝看著天空,血流滿面猶自手舞足蹈,笑聲由暢快漸漸轉為憤懣,悽厲若哭。

李扶舟淡淡拂開了父親的手。

「我已經控制了。」他輕輕道。

聲音淡若風,聽到老家主耳中卻如狂風,他向前沖的動作一停,愕然回望。

龍朝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你一個人怎麼可能……這會要你的命……」老家主這一回頭,才注意到李扶舟臉色,神情大變,「你……你的臉……」

李扶舟淡淡倦倦地一笑,向後退了退,竟然就在那已經被龍朝撞破的殘破寶座上,坐了下去。

「五越復國,是你們的夢想,曾經也是我的夢想。」他仰望著頭頂翻卷的彤雲,輕輕道,「但是,老家主,你注意到沒有,乾坤陣這些年越來越不穩,乾坤山靈氣在逐漸消失?」

老家主臉色一變,道:「這不過是一時情形……」

「不……壓制不住了……」李扶舟搖搖頭,「乾坤山,本來就不是我們的地方,是我們仇人的修行之所。他飛升前夕,和先祖鬥法,身死也罷了。先祖卻還將他魂靈骨灰,鎮於這乾坤陣中,五獸圖騰之下。要他日日看著自己曾經觸手可及的勝利和成就,卻永世不能翻身……這用心太刻毒無德,遲早引蒼天之怒。先祖又在此處渡化數萬陰靈,導致此處陰氣大盛。一座乾坤殿,竟有三方力量,早已被打破平衡,遲早出事,這些年,不過是勉強維持罷了……」

「那又如何,等我們立國,遷都他處,此處棄了便是!」

「談何容易……」李扶舟淡淡道,「李家後世依賴乾坤陣太多,很多功法都由陣中來。就算乾坤陣不失去控制,爆發傷人。李家子弟一旦失去乾坤陣,實力也必將漸漸衰退。將來要如何鎮服五越?如何壓制桀驁的中越?如何對付強大的南齊?亂世爭雄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到時候李家子弟坐不穩高位,又會是怎樣的下場?位越高,跌越慘……這或許就是當年這乾坤殿主人,留下這座殿的真正用意,讓我們依賴它,然後被它控制……貪心者為貪心所害,從來如是……他,終究為他自己報了仇……」

「你何必如此悲觀……」老家主跌足,「那都是以後的事!」

「那就是不久的將來。」李扶舟淡笑,眉宇郁郁青青,「百里神山崩塌,萬丈紅塵化灰,宏圖霸業轉瞬過,五越終將成為皇帝輿圖之上,一個代表歷史的詞語……」

「那你打算怎辦!」老家主看著天際彤雲,怔怔吸一口氣,「你今日強行開陣,陣每開一次,離崩潰便進一步,你這麼做,不過是將我們衰落的進程加快,有何好處?」

「很快家主你就知道了……」李扶舟靠在椅上,唇角竟然現出一抹笑意,「我等了很久,也累了。」

「你為什麼叫我家主?」老家主忽然疑惑地問。

李扶舟笑而不答,衣袖忽然一揮,拂在身後那一團轉動的紅光上,頭頂忽起呼嘯之聲,主殿牆壁全數透明,大片大片雲團湧起,遮蔽視線,隱約有慘叫聲響起,似乎外圍的非李家子弟,被發動的陣法給拋了出去。

整座大殿都在打開,牆壁一層層開啟,被陣法拋出的人狠狠撞在虛空中,被捲起的氣流撞得頭破血流,鮮血滴落在玉階之上,立刻無聲無息浸染開來。

景泰藍仰起頭,張開小嘴,愕然看著天空中飛來飛去的人影,他所在的甬道,原本在高台旁邊的大殿內部,此刻雲台震動,牆壁撤去,有些人直接就被卷進甬道,撞上五獸祭台,砰砰數聲悶響後,一些人噴出鮮血,灑在他腳前的階梯上。

雲石的階梯蔓延開一層一層的血紋,像一匹血錦迅速鋪卷到他腳下,祭台之下的四足方鼎震動更劇,連帶上方獸嘴下的血都似濃艷欲滴,忽然天地一震,四足方鼎中起呼嘯之聲,隱約聽來竟然像是有人在遙遙長笑,隨即不知哪裡,白光一閃。

白光閃過,景泰藍臉色也一白。

隨即他向前走去。

「陛下!」趙十八火虎等人急忙去拉他,哪裡拉得住,景泰藍一步步向前,似乎被什麼東西吸引而去,趙十八大急,奔到他身前想要阻攔,剛邁出一步,便被氣流捲動,砰一下趴在地下。

趙十八這一趴,正趴在容楚身上,他觸及容楚冰冷的身體,呆了一呆,忽然嘴角一撇,放聲大哭。

哭這命運離奇,哭主子死得離奇,哭這見鬼的大殿離奇,哭現在該怎麼辦?

他哭聲驚醒了景泰藍,他忽然回頭,伸手去拉容楚。趙十八看他臉上神情無悲無喜,似乎中了術的模樣,仰頭看看天上飛人和地下震動的方鼎,忽然一股憤怒從心中湧起。

「天殺的五越!天殺的乾坤殿!天殺的破鼎!」他大罵,「敢在這礙爺爺的眼!讓出來!給爺的主子睡!」

他忽然抱起容楚,把他往鼎的方向一扔,火虎搶救不及,大罵:「你幹什麼!」

隨即火虎愕然看見景泰藍霍然回首,眼神欣喜,順手還把容楚身子推了一把。

砰一聲容楚身子落在鼎上,一震之下,那五獸嘴下一滴將滴不滴的血色物質,正落在他臉上。

血落那一瞬。

他身下那看似堅固無比的方鼎,忽然崩裂,一股煙塵,散在天地間。

……

「家主,還不去救人?如果死了人,今日就不僅是立國不成,我李家也要倒霉了。」高台玉闕之上,李扶舟帶笑的聲音,從漸漸瀰漫的雲團間傳來。

老家主呆了半晌,看著那些狂呼哀嚎的空中飛人們,頓了頓腳,只得先返身衝出。

龍朝早已愣在那裡,怔怔地看著李扶舟,眼神空落落的。

他費盡心思,做了這「雲中飛車」,一心要在今日,衝上高台,打開乾坤陣,衝撞登基典禮,毀掉李家的復國夢想。

當初他因為這復國夢想失去多少,今日他就要李家失去多少。

然而李扶舟竟然早已開了乾坤陣,這令他好似拳頭打到了棉花上,力道呼嘯而出,再撞回自身,撞一口淤血悶在心間。

「你邊上站站,」李扶舟居然還吩咐他,「別擋住了我的視線……」

龍朝又一呆,下意識靠邊站站,隨即才反應過來——擋住什麼視線?

他忽然看見李扶舟眼光,愕然回首,才恍然明白。

前方,廣場之上,人人向外瘋狂奔逃,卻有一人逆流而上,手執長劍,穿雲而來。

太史闌。

廣場雲遮霧繞,人們慌亂奔行,只有那女子,一身黑衣,面容冷峻,臉色也是這一刻的雲色,又或者是深海盡頭泛起的泡沫的色彩,冷而遙遠。

她手中劍造型詭異,五獸劍柄猙獰糾纏,眼光卻直而深,像一條通往異世的黑暗通道。

風雲怒號,她執劍而來,劍尖直指高台。

人潮紛亂狂涌,如一大波五色的潮,人們和她逆向而行,不住推擠跌落在她腳下,再愕然抬頭,看著此刻竟然還能進入大殿範圍內的異族人。

一些人一邊向外沖,一邊驚駭地回頭看她,不明白這一幕怎麼會發生,她怎麼會沒有遭受乾坤殿反噬,遠處李老家主拼命將人群向外驅趕,遠遠望著她,眼神震驚,只是此刻他也沒辦法越過人潮去詢問太史闌,只得被狂亂的人群,推擠著向外衝去。

太史闌沒有將任何人的表情看在眼裡,她手指冰冷,都是剛才容楚離去時的溫度,胸中卻灼熱,那是壓抑著真相,到此刻終於勃然爆發的怒火。

她逆行於人潮,越往裡人流越稀,大家在拼命向外逃命,無人阻攔。

李扶舟始終微笑不動,高踞寶座,看她遙遙而來,他視線前雲團飛卷,薄霧涌動,將那女子堅定面容虛化得迷離飄渺,他時不時抓開一抹雲霧。

很多年了,她總是離他越行越遠,然而今日,終於看到她,奔他而來。

至於她手中的劍,眼中的殺氣……那又有什麼要緊?

太史闌並沒有在高台下停留,也沒管高台之上朔風激烈,浮沉呼嘯無數暗器般的飛石,她步步登高,浮雲從身側過,雲台玉闌被山淵霧氣一層層淹沒,涌動於她腳下。

飛檐角風鈴急促地響,如亂世弦歌一曲,肅殺。

最終她奔上高台第三層,他在朱紅闌干前下望,忽然臉色一變,衣袖一拂。

她眼眸一厲,立即挺劍迎上,劍光如雪潑開,再在他胸前呼嘯凝聚,白光如練,直奔他心口。

「叮。」一聲,一枚被氣流捲動,射向她太陽穴的尖石,被他衣袖卷開,鏗然落在她腳背。

她臉色一變,才知他出手不是對她,此時劍勢收勢不及,她拼命後仰抽手。

「哧」一聲,劍尖入肉悶響,她手一顫,也不知劍尖到底入肉幾分。

此時玉台雲卷,罡風呼嘯,她後仰的身子束髮黑環被風吹落,呼啦一下散開滿身。

而他微微傾身,紅衣如一大片血火,霍地張揚在朱砌玉欄的背景中。

目光相交,似也蔓延開六年前歲月,伴一路血火。

高台上,傾身與後仰的男女,各自散開的黑髮,姿態張揚,而眼神內斂。

太史闌慢慢站直,手中劍沒有鬆開,依舊頂在他胸口,她眸光落在劍尖落處,那一身紅衣遮沒血跡,並沒有顯得更紅,只是沾了血氣,似乎更艷幾分,熠熠似有光流轉。

李扶舟原本一直帶笑看著她,然而當他看清她散開的發的時候,臉色微微一變,道:「你的發……」

他此時才發現,太史闌兩鬢的發,竟然是灰白色的。

不知何時,她大好芳華,竟已生斑駁華發。

頭髮束緊收攏時不明顯,散開時,那一縷色澤淺淡的發,雖然不損她容顏,反而顯得更加特別冷峻,卻刺痛了他的眼。

太史闌不答,完全對此無感。

「李扶舟。」半晌,她緩緩道。

李扶舟微微俯身下望,並沒有在意胸口的傷,猶自對她一笑。

笑容溫和,近乎純淨,如水墨,如脂玉,如一片柔軟的雲,剛被天雨洗過。

依稀還是當年,紫藤丁香花下,春日街角,那一抹初初邂逅的笑容。

「你來了。」他和聲道。眼光在她身後一掠,「容楚呢?」

她聽見這句,眉頭一挑,剛剛沉澱下來的心緒,似瞬間又灼灼燃起。她閉上眼,靜靜呼吸半晌,才阻止住自己,將那劍向前繼續一挺。

「他來了。」她道,「陪我一起,和你把以往的帳,都算算清楚。」

「哦?」他道,「願聞其詳。」

「我曾以為,你要復國,也不過是在其位不得不謀其政,是你的身份,逼你不得不這麼做。」太史闌淡淡地道,「但現在我明白了——一直是你,從來都是你。」

李扶舟輕輕咳嗽,坐正身子。

他和她之間,近在咫尺,卻隔著無數霧氣翻騰,以至於他竟然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胸前冷冷逼過來的金黃的劍尖。

這竟然是最後,他和她之間,唯一的維繫。

她是為了他的命,不肯再向前一步,還只是因為厭惡他這個人,不肯再向前一步?

或者命運從來如此,她就在身側,他卻不能上前,指尖抓撈,不過是虛幻一場。永遠有那許多有形無形障礙,隔絕他探索的目光。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道,「在我來之前?剛開始做容府管家?或者更早?」

他默默。

「我就說你這樣的人,怎麼會去做管家?」她譏誚地道,「你的真正目的,是皇室吧?」

「你很早和皇室有了勾結,你選擇的幫助對象是太后,那時她還是惠妃。你助她除了密衛,殺了皇帝,得了大權,坐上寶座。」

他笑而不語,似乎很有興趣地看著胸前的劍尖,認出這是祭壇上的五越聖劍,用來zhe:n壓鼎中的此殿主人遺骨的,劍為五越之主當年所佩,劍尖血是具有大能的五越之主最後精血,尋常人根本不能靠近,但是她得到了。

所以說,都是天意。

「你在宮中,還有一個內應,是邰世蘭。她愛著你,為你甘願入宮,去做那個細作。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認識你的,或者在你某次的遊歷中,她邂逅了你,少女芳心,一見鍾情,而你知道了她即將入宮,有心要在宮中培養一個內應。因為你不放心惠妃。」

「世蘭是個好女孩。」李扶舟輕輕道,「那年二月二,花潮鬥豔,她是最美的一個,卻因此被姐妹們欺負,我正巧路過遇見,順手幫了她一把……她當時已經快要進宮,和我說很害怕……我承諾了她不侍寢……」

「你答應她保她完璧之身。你有那個把握,因為你和宗政惠關係不錯。」

李扶舟默認。

世蘭愛他,他知道,彼時他還為挽裳,漠然相對這世上一切情意,未嘗沒有幾分利用之心。然而很多年後,他也受了那般暗戀而不得的苦。

也許,這就是報應。

「至於我為什麼想到邰世蘭和你有關,因為世濤是你的徒弟。你好端端跑到安州收他做徒弟做什麼?他那時資質也談不上如何出色,你為的是就近監視邰世蘭吧?」她唇角冷冷向下一壓。

「世濤自然是因為世蘭認識的,不過世濤自己不知道。」他一笑。微微有些出神,心想當初給世濤送的書,看樣子他後來沒有翻開?如今邰家已經敗落,府邸都被查抄,看來那書是就此湮沒了。

書是在世蘭回宮後,他送給世濤的,他那時擔心身邊有人跟蹤,不好直接和邰世蘭聯繫,便送書給世濤。世濤和姐姐關係好,得了好東西都會和她分享,那書里粉末談不上毒,只是會讓人在短期之內痴愚,影響記憶,忘卻從前之事。他想著,那對姐弟日子不好過,等事情過去,將她們接到乾坤山,照顧她們一生便是。

卻不知,各有各的緣法。

「邰世蘭在皇帝駕崩那夜被點侍寢,她之所以能進寢殿之內,就是因為當時你已經剷除了密衛,殿外其實是你的人,你的人知道邰世蘭和你的關係,沒有阻攔她。」太史闌淡淡地道,「你讓她借侍寢之機進殿,是為什麼?」

李扶舟笑笑:「找一樣東西。」

他想著那個活潑又有點憂鬱的少女,想起她的哭泣和笑容,想著那一個人,再看著眼前這一張臉,時時會令他有恍惚之感,覺得人生何其奇異,一個人的斷層,由另一個人來填補,然後走出一條全新的光輝的路。

然而無論如何相似,他從沒有覺得眼前的太史闌是邰世蘭的延續,太史闌如此特別,她永不會和任何人重合。

獨一無二,世間無雙。

太史闌並沒有問找什麼東西。

「她當晚看見了你們的秘密,先帝駕崩之後被打發出宮,你雖然沒告訴宗政惠這件事,但宗政惠自己查閱宮冊,發現邰世蘭當時有被點往寢殿,卻沒有出現。她為了保密,下令所有嬪妃殉葬。」

李扶舟輕輕嘆息一聲。

「之後便是我遇見你了。你怕邰世蘭手上有和你有關的證據,便趕去安州,邰世蘭被姐妹暗害的那晚,我被人推下牆,那個人應該是你。」

李扶舟微微垂下眼睫——他趕到安州,終究遲了一步。

「之後我冒充了邰世蘭,邰世竹在小庵放火要殺我,那晚失火之前,有人曾經進過我屋子,那人是你。」

「你在找東西,但不巧的是,邰世蘭那些手書,被我先發現了。我復原了信紙,發現了一個犼的壓印,我當時覺得眼熟,沒想起來在哪見過。後來我在容楚的衣袖上看見。」

她咬了咬唇,似乎提到容楚的名字很艱難,頓了頓才道:「我一開始以為是容楚,後來漸漸確定了不是他。但也想不出誰還會有這印記,直到我去過乾坤山後,才想起來,你也是晉國公府大管家,你有。」

她唇角冷冷一扯,「好一招移花接木,這樣就算別人發現,也會算到容楚身上,不是嗎。」

李扶舟微微一笑,低頭看看胸前金黃的劍尖,冰冷的金屬已經在血肉里被焐熱,但這人生很多東西,卻在冷去。

「我拿走了那信,你發現了。因為當時失火,你只能離開,然後第二天,你在街上叫住了我。」

花草初發,少年如玉,春光煦煦,有美一人。

記憶中美好的初遇,當真不能再切切翻起,再回首物是人非,真相是最經不得一層層剝脫的東西,每一用力,都浸一層冰涼的血。

「你的目的,只是想拿回那信。所以你安排了那批刺客,來了一場所謂的追殺,那些箭不過是為了刺破我的袖子,好讓那信被毀。偏偏我有復原之能,竟然把袖子和信都復原了。」

「你怕再動手,會引起我的懷疑,所以假裝受傷,從我眼前消失。之後我被邰家出賣,被西局太監押去殉葬,身受重傷,曾有人予我治療,雖然我一直沒有看見幫我治傷的人的臉,但從氣息感覺,似乎是兩個人……」她慢慢抬眼看他,「後去的是容楚,先去的,是你。」

他默認,笑意幾分緬懷。

那時候的她啊……倔強勇毅,令人驚心。他不想多管閒事,卻不知怎的,便看不下那斷骨支離的手臂,似被戳得心中一緊。

「你再次出現時,是在關押水娘的那個客棧里,你搶了水娘馬車,越牆而過。」

太史闌停住,想起那夜那個風姿秀雅的蒙面客,劍凝清光,一劍破車,他駕著馬車向月亮飛起,漫天的星光和蒼穹下清越的風,瞬間撲入她胸臆。

那一幕她永生難忘,一生里最遼闊的感受和隨之而來的龐大勇氣夢想,都以此為開端。

為什麼他每次予她美好難忘感受,到頭來都不過一場帶著陰謀的戲?

「你當時是為了找皇帝吧?可是水娘瘋了,為了滅口你便殺了她。之後可能是容楚帶人過來了,你不得不離開馬車,再回頭時,水娘和我已經失蹤。」

「之後你發現我和容楚在一起,又注意到了景泰藍,景泰藍在二五營遇刺,是你通風報信。」

「但你行事向來謹慎,因為容楚開始介入保護,你不願再冒險,後來行事就幾乎都避開了我們。只在關鍵時候,出一出手。」

李扶舟眼波流動,輕輕嘆息,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說。

「這關鍵時候,就是我和西局火拼那夜,你出手傷了趙十三,救了喬雨潤。當然,之前那個和她在西局院子裡議事的男子,也是你,當時你受了傷,步伐有些不穩,被司空昱看出來了。」

「不過我真正將你和五越聯繫在一起,還是那次康王后山的相遇,」太史闌抿緊唇,「我們在後山發現葬五越陰兵的大墓,隨後在後山得你相救。你並沒有得到我被擒的消息,好端端跑到那裡做什麼?你們對那路那麼熟悉,是不是來過?來那裡能做什麼?祭拜?那天你們剛剛祭拜離開是嗎?司空在祭台下,發現剛剛燃燒過的灰堆。」

「是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柔和,「太史,你真的很聰明,所有事,你都說對了。」

「但我依舊沒有明白,你為宗政惠做了那麼多,和她想必有協議,這協議是什麼?」她道,「宗政惠不可能答應你五越復國,你的目的是什麼?」

「為了乾坤陣。」李扶舟答,「乾坤陣有瑕疵,甚至不屬於李家,將來遲早給李家帶來隱患。而乾坤陣上一代主人,就是那位殺了五越之主一萬陰兵的高人,那人原先是南齊皇室供奉的國師。他在南齊皇宮住了很多年,留下了不少要緊文字。我幫助宗政惠,就是為了得到那些遺作,解決乾坤陣的隱患。好讓李家世代昌盛,復國夢想終圓。」

「果然還是為了復國,」太史闌冷笑一聲,看看四周,「似乎也沒解決?」

「是。」李扶舟坦然道,「那位國師才能通玄,或者早已預料到後來之事,留下的遺作,看上去很有道理,但大多是錯的。」他有點遺憾地笑了笑,「先帝駕崩之前,我已經有所懷疑,我當時懷疑惠妃故意給了我假的遺作,真本還在承御殿。所以我讓世蘭應侍寢之召而去,就是希望她趁當時紛亂,找出真本……但是她也沒能找到……」

「哦?」太史闌看他一眼,「不會留下什麼要緊功法,你沒忍住去學了,然後中招了吧?」

「當然不會。」他微笑,「抱歉,讓你失望了。」

太史闌忽然沉默。

「扶舟……」良久她輕輕道,「我一直懷疑你,但我一直感激你,我一直在幻想,就算你想復國,這也無可厚非,我會儘量勸說陛下給你們立足空間,這事,不是不能好好解決的。」

「我果然沒有……選錯你。」李扶舟欣慰一笑。

太史闌並沒有聽清後頭一句話,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我和容楚,甚至不惜給你信任,把孩子送來給你,是求你救命,也是給你勸告……可是你……你為什麼要對容楚下手?」

「李秋容,是我五越的人。」李扶舟淡淡道,「他是宗政惠的親生父親,當然,宗政惠自己不知道。李秋容年輕時,在我族中也很是個人物,後來因為侮辱女子被逐。他侮辱的,就是宗政惠的母親。李秋容那一支,會『系命』之術,但只有廢掉武功之後才有可能成就。李秋容武功被廢後,在獄中只練了這一門異術,那晚容楚城門追太后,李秋容最後使用了這一招。他的血沾上了容楚衣袖,容楚可能剜去血肉時,還是令李秋容的血跡進入血液之中,之後他便開始受李秋容影響,李秋容衰弱,他衰弱;李秋容死亡,他死亡。」

太史闌手指一抖,劍尖又入肉一分,李扶舟住口,微笑抬頭看她。

他臉色蒼白,眸子因此顯得極黑,眸光中並無痛苦,卻生出秘密的歡欣的溫柔。

「李扶舟。」太史闌聲音微微嘶啞,「你早知道這些。」

「知道。」

「你早發現李秋容是五越棄民,卻沒有管這事,你知道他在練系魂術,卻沒有提醒我們。你延續著李秋容的命,就是為了將來讓他在兩軍對壘時死去,連帶……令容楚也死去,動搖南齊軍心,從而獲得勝利。」

「嗯。」李扶舟從容地道,「老李在牢中練系魂術並不容易,我還令人想辦法幫過他。」

太史闌慢慢吸一口氣,手中劍尖一挺。

「李扶舟……」她道,「這讓我如何原諒你?」

李扶舟笑一笑,並不答,忽然手指按上她劍尖,太史闌這才看清楚,劍尖上已經漫出殷然血跡。

他按著她的劍,並不看她,輕輕向後退去,將劍從胸口,一分一分抽出。

被堵在傷口中的鮮血立即奔涌而出,順著金黃的劍尖倒流而下,落在她腳尖,積下艷紅的一攤。

「我怎麼能讓我自己,死在你手裡呢……」他微笑輕輕道。

她不動,並沒有阻止他從自己劍尖退出,手中劍依舊穩定對著他心口,「只要我願意,我終究能殺了你。」

「不能。」他道,「另外,我要告訴你,我並不需要你原諒。」他站起身,上前一步,「我只是在等你來,我的,女王。」

太史闌手臂一抖,霍然抬頭。

座上紅衣人,在浮沉雲霧中微笑,身後青崖空寂,飛鳥幽鳴,他笑容微光和煦,仿若春陽,伸出的指尖潔白如雪,一枚黑中泛藍的寶戒在他掌心,光澤沉黯而尊貴。

「帶他來,我救他。」他道,「我怎麼忍心你傷心一分?我怎麼忍心你孤寂終身?若我在,我還有信心給你照拂,我離開,他再死,以後誰來愛護你一生?」

太史闌後退一步,連聲音都開始發硬,「李扶舟……你……你到底什麼意思?」

「李秋容最後一段日子,我是在維持著他的生命,好讓他在合適的時候死,為五越尋求一分生機。但同時,我也修改了他身上的術。他死,容楚會氣機停止,但生機不絕,只要有人願意助他活轉……他還是你的容楚。」

太史闌仰起臉,定定地望著他。

事態如此翻覆,讓她也措手不及,絕望到底她才一劍出手,和李扶舟見血相對,然而此刻,他在說什麼?

對面那人,眼神蒼涼,毫無一絲戲弄之色。

一瞬懵懂過後,就是巨大歡喜,她覺得渾身凍結的血液都似乎解凍澎湃,甚至能聽見心潮拍擊堤岸的聲音。

他——沒——有——死!

一個聲音在心底呼號,巨大至令她耳鳴,歡喜是煙花綻開,射了滿宇宙都是。

一生至此,她從未如此刻激動,以至於渾身發抖,劍尖落在腰側,撞著腰帶叮叮直響。

「李扶舟……」太史闌覺得自己舌頭開始打結,她並不記得李扶舟說的什么女王不女王,只記著他說容楚有救。

有救就好,哪怕要她用全世界來換取。

「告訴我——什麼要求。」

李扶舟靜靜望著她。

這一刻,浮游的淡白雲團里,隱約有兩條水跡,順她眼角緩緩流下,如鑽石般一閃。

這是……她的淚。

他悵然而欣喜地瞧著,悵然這一生,她的淚永不會為自己而流;欣喜的是這一生,他終究見著她的淚。

便當她這淚,是為自己落下。一顆墜破紅塵,落地生菩提花萬朵。

「做五越之主。」

太史闌一怔,連一邊趴在地上旁聽的龍朝,都驚得忘記言語。

「我把五越交給你了,請你為它尋一個合適的去處。」李扶舟輕輕咳嗽,「以你的身份地位,以你的能力,以你和景泰藍的情分,以你的行事風格,只要你傾盡全力,真心相助,你足可打動皇帝,zhe:n壓群臣,給予五越永恆的安寧——五越屬於你,才能長長久久地存在下去。」

「他們怎麼會接受我!」太史闌搖頭。覺得荒唐。

「乾坤殿交拜天地時,我的臉,是朝著你的。」他淺淺一笑,「否則,太史,你以為你怎麼能站在此地不被排斥?你早已穿過五越皇后衣袍,你吃下了衣領里的先祖之血,你的異術和五越甚至相通,你拿到了五越之主的劍,你擁有獨特的氣息,連乾坤陣都不會排斥你,你天生,就該是五越的主人。」

他高踞座上,衣袂飛起,長指一指南齊軍隊的方向,「中越救了你們的瘟疫不是麼?挽救了南齊數十萬大軍。這功勳,想必到時能讓你對皇帝開口,說服群臣。太史,看在我和尋歡的份上,求你眷顧五越。」

太史闌長劍落下,怔怔後退一步。

想了千萬種結局,想過千萬種辦法,沒想到李扶舟用盡心思,輾轉往復,先以瘟疫敗南齊,再以容楚性命相逼,心中竟然是這樣打算。

前一刻的死敵,下一刻做他們的主人,這樣荒誕的事情,要她如何答應?

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打算很大膽,卻也很正確。五越絕不會是南齊的對手,一味頑抗是群滅,戰敗臣服又打回重頭,境況可能還不如前,只有託庇於她麾下,才能依靠她,爭取一方平靜天地。

李扶舟,是狂熱的五越人中,唯一一個清醒者。

可是,眾人皆醉我獨醒,不是幸運是悲哀。因為這意味著,他們更早看見可怕的未來,在他人尚自懵懂時,他們已經不得不提前犧牲以換取將來。

「為什麼不早和我說,為什麼一定要用這個辦法?」

李扶舟如果直接和她開口,她未必不會考慮幫助五越,畢竟還欠他恩情。

「五越人需要清醒一下頭腦,認清一下現實。」他從容地道,「不親眼看看南齊陣容,他們會認為自己依舊強大,將來就算你幫忙給了自立權,依舊不能安心偏安一隅,到頭來反而會給你帶來更**煩。」

她默然,他越是心思細密,為她考慮良多,她越覺得心中發堵。

有時候她寧願面對一個自私的人。

「乾坤陣即將崩毀,你嫁給別人,它也不會反噬你,而你卻可以因此擁有在五越,至高無上的地位。」李扶舟微笑,「你在乾坤陣發動這一刻,逆流而行,踏入廣場時,就已經有資格做五越的下一任主人。」

「李扶舟,」太史闌眉頭一皺,心中有不好的預感,「為什麼要我做下一任主人?你自己呢?」

「我?」李扶舟忽然一笑,下一句話石破天驚,「我本就不該做這個家主,我才是這裡最沒資格的人,因為我才是多出來的第二個兒子,早在二十六年前,就該處死的那個。」

太史闌一怔,龍朝忽然「啊」地一聲。

「你什麼意思?」他愕然道,「不是說我是第二個嗎……」

李扶舟轉頭,看了他一眼。

一直雲淡風輕,事事都在掌握中的他,此刻終於神情複雜。

太史闌敏銳地在他眼神中,捕捉到了厭棄、憎惡、痛恨、無奈……種種情緒,卻不像是對龍朝的,他的眸光,穿過了龍朝,落在了遙遠的某一點,卻又空落落沒有著落點,像那些負面的積壓的情緒,四處彈射,最終只能反噬回他自己身上。

他忽然一揮衣袖,龍朝吭地一聲,眼睛一翻暈過去。

太史闌沒有動——李扶舟真要殺龍朝,十個他也早就死了。

「有些事,我想他不適合聽,否則我李家就真的永無寧日了。」李扶舟和煦地看著她,「太史,願意最後一次,了解我麼……」

看看她神色,他道:「放心。李秋容的術,我很清楚,容楚會安然無恙,一生伴你。」

他說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蕭索,卻又似有淡淡欣慰。

太史闌忽然心中一酸,退後一步坐下,將長劍擱在膝上。

殿上氣流飛卷,不斷將一些琉璃和尖石撞擊在她膝上長劍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她痴痴地看著那些石子碰上染血的長劍,染了一身胭脂紅,再在粉白的霧氣中飛旋激射,那上面,是李扶舟的血……

他人還在,鮮血已經激盪在這縱橫的空間,似嘔盡心中血,換一個人人齊全、唯獨無他的終局。

碰撞和激射,令她膝上也斑斑染了他的血,她只覺得心中發堵,只能抿唇不語。

「龍朝,是老家主和翠翠的兒子,你是知道的。」他輕輕道,「當然,我必須也是李家血脈,否則無以傳承乾坤殿。太史,你不覺得奇怪嗎?李家,只能有一個兒子接受傳承。」

太史闌沉默——有些真相太殘忍,她寧可他不說,可是他背負了這麼多年,想必,也已經很累了……

「家母,也就是上代家主夫人,和老家主,夫妻感情不算好。」

太史闌注意到他沒有稱呼李老家主爹爹。

「老家主那時經常拋下她,遊歷天下,歸期不定,家母很多時候獨守空房,山上乾坤外殿,只住了她……和前前任家主。」

太史闌頭垂得很低,也注意到他沒有稱呼前前任家主為爺爺,寧可那麼拗口地說前前任。

「我想我不用說得很詳細。」李扶舟笑笑,笑意蒼涼,「總之,後來家母懷孕,生下我,當時老家主不在山上,家母心中厭棄我,命人將我棄至山下雪中,後被私塾先生收養。而前前任家主,並不知道家母棄我之事,因為當時他忙著下令追殺翠翠和她的孩子。」

「當然。等他知道我被棄的時候,已經遲了,他沒能找到我,後來趕回山上的老家主,也是到我少年時才尋回了我。而之後,家母纏綿病榻,早早離世,前前任家主因為這事……內心深痛,走火入魔,神功將散之際傳位於下任家主,因為功力不足,險些影響他那一代的傳承。」

「也正因為老家主那一代傳承不足,而乾坤殿已經支撐不了多久,復國大業,必須儘快開始。所以他把全部夢想都寄托在我身上……」李扶舟手指輕輕在寶石毀損的五獸凶睛上撫過,「這個寶座,不該是我的。然而我代替他人坐了,我欠了龍朝,欠了老家主,欠了李家,欠了五越……就讓我這不該存在的、唯一多餘的人,用這一生籌謀,最後的心計,來贖還了吧……」

太史闌手指撫在劍上,冰冷的劍上的血,黏住了她的手指,她的心,也似被血粘在了冰上一般,沉重、黑暗、血腥、粘膩……掙扎不出……

或許,這也是他這麼多年來的感受……

「你……」她不忍問,終究還是問出了口,「……你究竟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一定不是一開始,一開始他的背負是挽裳,是家國,但絕無這般沉重和淒涼。

「進入乾坤殿那一刻。」他唇角笑意淡淡,不肯多言,神情沉靜若黑暗中盛開的般若蓮花。

太史闌捏緊了劍身,忽然恨命運殘忍。

最後一刻,無法回頭的那一刻得知身世真相……情何以堪。

而就在那一刻之後,他還看見了龍朝。

看見了那個被他替代的人。

他原本也許有機會擺脫那一切,假如龍朝更早一刻出現,以他的性子,也許直接就棄了武帝之位,交給龍朝,自己飄遊四海。如今倒算一個幸運的結局——得自由之身,棄無窮背負。

然而龍朝卻出現在他已經繼承傳承之後,乾坤陣開啟,時光流過,無法倒轉。

一日間兩個巨大打擊,他也只能挺立,接過那千鈞重擔,因為龍朝的遭遇,因為老家主的偏心,他還得再給自己默默加上一層贖罪的重負。

她忽然明白那日殿中初見,為何忽覺他換了一個人,為何忽覺他眼神沉重蕭索,再不似從前春日暖陽李近雪。

最初的李近雪,光華,溫潤,完美。皎皎世家子,未來武中帝,雖童年稍有缺憾,但不損人生輝光。

然後忽有一日,天地顛覆,真相剝落。身世如此不堪,完美只是謊言,他才是竊據他人之位,最多余的那一個。

李近雪從此是李扶舟,但人生卻在那一刻,近雪,深涼。

命運於他人,是曲徑通幽迷宮窗花,一色紅艷,循環複雜,但總有豁然貫通處。

於他那窗花一幅,卻是千瘡百孔風中過,處處都是死胡同。

「太史。」他緩緩靠在破碎的寶座上,仰起下頜,看重重殿宇在氣流之中浮沉,顫動出迷離的光影——或許這就是人生,再如何堅固美麗,玉砌雕闌,終不抵天地之力,崩毀頃刻。

這世間,真正堅執的,只有人心。

「太史……到了此刻,你願意應了我麼?」

她盤膝坐著,怔怔望著對面的人,他血紅的衣袍在風中揚起,五獸猙獰,只有她看見他內心,一片的血色,一片的荒蕪,一片的空。

他剖明心跡,將最不堪帶血展示她前,為的,終究也不過是一個安定和獨立的五越。

李扶舟輕笑著,衣袖又一揮,解了龍朝的穴,他俯下身,對上龍朝剛剛睜開的迷離的眼眸。

「記住,你是獨子,這一代的獨子。」李扶舟垂下眼帘,「對不住,鳩占鵲巢。但到最後,我依舊不能傳位於你,因為你沒有能力保全五越。」

「我也沒興趣。」龍朝冷冷道,「我只想殺了你。」

李扶舟不答,只笑笑,轉向太史闌,「你接了這指環,成為我五越之主,我就答應你救容楚。」他看看天色,「快點,時辰不多了。」

雲霧忽然散開了點,太史闌驚鴻一瞥,只覺得他顏容越發蒼白。

沒有什麼好猶豫的。為了容楚,她連做太后都敢,區區一個五越之主算什麼。

何況還有扶舟的一番難言心事。

她上前一步,伸手去他掌心接指環,他手心忽然一覆,捏住了她的指尖。

她一怔,抬眼看他。

他並沒有看她,掌心輕握,微微合眼,唇角忽現一抹笑,淡而遠,飄渺如此刻浮游之霧。

「最後一次……」他輕輕道。

那一年屋脊攜手看月亮,這一年乾坤陣里做告別。

指尖相觸的距離,有時只到心臟,有時卻到天涯。

他記住她肌膚的柔軟,指尖按觸的輕輕,像攜了雲的風,拂面過,記憶里便有了春。

指環在他掌心滾動,他拿起,輕輕套向她手指。

她有些恍惚,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隨即她聽見一個聲音,懶洋洋地道:「喂,這個戴戒指的儀式,似乎主角錯了?」

太史闌渾身一震,手一軟,指環落地,李扶舟臉色一變,急忙去接,地面忽然一震,現出一條裂縫,指環滾落其中不見。

太史闌早已不管指環,轉身飛奔,「容楚!」

廣場之外,微笑而立的,不是容楚是誰?

容楚身邊,竟然是景泰藍,一身一手的灰,老遠就笑嘻嘻招手對她笑,「麻麻,麻麻,我立大功啦!」

太史闌轉頭飛奔,來不及慢慢跑三層高台,在第二層乾脆順著欄杆的弧線一滑而下,遠遠的看得容楚又驚又笑,高聲道「你慢些……慢些……怎麼和個孩子似的……」

然而當他看見太史闌風裡散開的發,看見她瞬間泛紅的眼眸,看見她在漫天的沙石中狂奔穿過廣場,臉上被碎石割出細小傷口渾然不覺,也不禁慢慢斂了笑容,微微張開雙臂。

砰一聲,太史闌撞入容楚懷中,伸手就去摸他心臟,被容楚一把抓住手,低笑道:「這麼猴急?回家去隨便你摸……」嘴上調笑,他的手指卻顫顫撫過她的鬢。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她哪裡聽他的,一邊亂摸一邊急不可耐地問。

容楚遠遠地瞟一眼高台上的紅衣人影,「他能控制李秋容身體改造異術,我自然也能控制李秋容身體,讓他根本練不成系魂術。早在李秋容入獄的時候,我就對他的身世發生了興趣,也隱約猜著了一些,所以便命十八平日裡在他的飯食里下了藥。不過李秋容的體質,給這樣你調整來他調整去,已經發生了我和李扶舟都無法預料不到的變化……我原以為我應該不會中術,結果還是受了影響,進入了假死狀態……而李扶舟則以為我必得他傾盡功力來救就行,其實我只需要一點引子就能醒來……所以我確實需要前往乾坤山,獲得五越之血做引子,才能解了李秋容的血引。剛巧景泰藍受召喚而來,解了主殿裡的zhe:n壓封印,那一滴劍上血落下來,正解了最後的禁制……」

太史闌舒了一口氣,只覺得渾身發軟,靠在容楚懷裡,竟然起不了身。

「剛才我聽見了,他要你做五越之主,和我猜得一樣……打得好算盤……」容楚在她耳邊低低道,忽然一扭頭,「站住!」

幾個欲待圍上來的五越首領腳步一停。

「五越之主她不做,」容楚舉起手中的東西,笑吟吟地道,「我做了。」

「傳國佩!」驚呼聲此起彼伏,有一半的人,幾乎立即虔誠地跪下去。

容楚和太史闌對視一眼——看不出來這所謂傳國佩,對相當一部分五越人,很有影響力。

這是一個倔強的,固守自己的規則和理念的民族。

「保不準是贗品……」容楚低低說一句,太史闌看看那古佩——原來如此!

不過她也深有同感點點頭——哪有那麼巧的事?當然,此時矇混一下也成。

「太史元帥!」李老家主擠上來,並沒有問傳國佩的事,只道:「扶舟呢?」

太史闌眼神複雜地看著他,隨即道:「他說乾坤陣不穩定,遲早貽害家族,他趁此機會處理一下……」

「胡說什麼!」李老家主跌足大呼,「乾坤陣不該發動時發動,氣流狂亂,脫離約束,如果還想壓制,必然要以人命為引……」

太史闌一驚,「什麼?」

她看出李扶舟虛弱,也聽出他決絕告別之意,原本以為是他發動乾坤陣傷及真元,如果再費力救容楚,可能就會油盡燈枯。所以當容楚恢復,不需要李扶舟動手之後,她也就放下心來,想著李家還有人在,總能幫他維持的。

難道他擔心乾坤陣存在,李家子弟總忍不住要依賴,時日久了有所懈怠,最終被乾坤陣害了全族,所以乾脆下定決心,以一己之力,毀了乾坤陣?

難道他看似平靜,其實內心深處,早已空寂如深水,一旦將五越交託而出,為五越尋找到一分生機,便生趣全無……

她霍然轉身回奔。

……

高台之上,紅衣人影身周雲團涌動,頭頂漩渦越轉越急,黑白雲光投射在他頰上,映得他眼眸迷離,而臉容在變幻的光影里,靜若深水之花。

他眼眸倒映她剛才決然而去的背影,也倒映她此刻火速奔回的步伐。

他唇角微微勾起,為這一刻她落足的急迫。

她終究沒有一去不回頭,不是麼?

「去吧,」他微笑拂一拂衣袖,龍朝立即站不穩身體,骨碌碌向下滾去,一邊滾一邊驚駭地向他看——這袖風好比狂風,他的車子都能掀動,他還以為是自己車子兇猛,原來只不過是李扶舟根本沒管……

龍朝砰砰乓乓地撞出去,正撞上奔進來的太史闌,太史闌被龍朝撞得向後連退,剛要站直,就蹬地後退一步,她努力直腰,一股迴旋之力又來,又將她撞向廣場之外,她竟然被那生生不休的力道一推再推,連連後退。

「李扶舟——」她終於明白他的意思,揚聲大叫,伸手試圖抓住身邊哪根柱子,好穩住身形,掙扎向前。

雲霧升騰,地面震動,漩渦起風雷之聲,高台玉闕,大殿朱闌都在雲光霧影中顫抖,風將雲團吹散,再在半空聚集,隨即又四面追逐,撕裂牽扯,捲起猛烈的地面風,眾人站立不住,一退再退,只覺地面和腿一起顫抖,身上金屬武器叮噹響聲不絕,忽然眼前大亮,一道紅光自高台背後電射而出,直奔廣場之外,剎那間似天神出血劍萬柄,誓要將皇天后土,猛力戳穿。

高台上紅影忽然飄起,只一閃便到了紅光上方,他胸膛傷口終於因為氣流壓迫鮮血激射,炸開一天霓虹,血紅衣袖狂卷倒翻,遠望去如即將涅槃的火中鳳。

最後一霎他回首,看向太史闌的方向。

雲天之上,黑白漩渦之下,漫天風暴里,一抹煦煦笑容,不被狂風吹散——

「扶舟!」

……

景泰六年十一月十日,乾坤山巨震,乾坤陣毀,天池涸,乾坤殿除前殿外,全數崩毀。

十一月二十,五越奉太史闌為主,天節軍陣前降順,重歸朝廷。

次年十二月,皇帝下旨,允許五越以上陽等三縣為域,實行自治。

景泰九年,東堂與南齊簽訂和平條約,自海峽撤軍。

自此,海清河晏,四方安定。

同年,皇帝以太史闌衛國之功,昭告天下,封大將軍王,以五越為太史闌封國。

南齊歷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王爵,誕生。

……

尾聲。

景泰九年,初冬。

冬月的麗京,常青樹木雖然濃蔭未改,但諸花多半凋零,多少有了幾分蕭瑟冬意。霜花薄薄地落在琉璃瓦上,被朔風凍結成各種精緻的花樣。

不過,麗京前市大街四明巷內卻春光濃麗,紫藤和丁香清艷爛漫,街邊的玉蘭開得灼灼,花托碩大如玉,托出粉黃的蕊心,在風中顫顫。

仔細一看,卻都是裝飾用的彩花,難得朵朵精緻,宛然如真。更難得這整條街都這樣裝飾,以至於從寒風中瑟瑟下轎的賀客們,一抬頭都不禁愕然,還以為四季倒流,天地變幻,春忽然格外愛撫了這條街。

隨即又不禁嘖嘖讚嘆——這想必是榮昌郡王為大將軍王獻上的新婚賀禮?一街之春,人生最美一瞬。

郡王府今日張燈結彩,紅毯從巷頭鋪到巷尾。

一大早巷子內外就聚集了不少百姓,自覺地穿新衣,自發地放鞭炮,喜氣洋洋幫忙掃地和迎客。整個郡王府遍地紅錦,滿院彩幔,人來人往,人人衣新履潔,神采煥然。

今天是個好日子。

太史大王終於要嫁榮昌郡王了。

第二年就生了孩子的太史大王,終於在第十年快要到來之際,要嫁榮昌郡王了!

真是令人一談起,便忍不住心酸得閉目握拳,淚下兩行。

整個麗京幾乎都在忙碌,百姓們有自發的慶賀舞龍節目,官員們忙著備禮,府里和宮中更是早早開始準備,數月一直忙碌操持這盛大婚禮,新娘子卻很清閒——不過是從西跨院嫁到東跨院,而已。

一大早,西跨院人來人往,這天氣已經不暖和,但眾人忙得滿頭見汗,主持這邊事務的蘇亞,只穿了一件綢裙,在門口安排事務。

景泰六年,大戰結束後,蘇亞便嫁了陳暮。那個有點懦弱、有點遲鈍、也一直沒什麼存在感的男人,在之前那麼多年蘇亞沒有給過他一句準話,而他默默留在麗京,參加會試殿試,中了個不高不低的進士,做了一個部曹小官,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等下去,所有人也以為蘇亞不會嫁給他,然而當那年,蘇亞正打算隨太史闌再度回到靜海時,隊伍里忽然多了個一道去靜海的縣令。

自請去靜海任職的小京官陳暮,在隊伍里,依舊有點不安地對蘇亞微笑。

蘇亞怔了良久,直到太史闌微笑將她推走。

三個月後她嫁給陳暮,如今已經有兩個女兒了。她有點胖了,說話也流利了,臉上的疤仍在,卻已經沒有人注意到那點瑕疵,她已經是太史闌身邊最為信重的女將,叱吒靜海,和梅花她們齊名,是蒼闌名將之一。

有時候太史闌想,當初二五營初遇,怎麼看蘇亞都像個要陰鬱至死的,怎麼看梅花都似乎該是最終背叛的,怎麼看尋歡都該是叱吒年華的,怎麼看小翠都應該平庸安妥一生的。

然而命運走下去,變幻著不同的臉,在最初,誰也看不見誰的收梢。

此刻人人忙碌,只有新娘子閒得要死。

因為閒,太史闌在發呆,發呆地看著天際,今日天氣甚好,天際雲如紅暈,似乎有一道奇異的軌跡,飛快地從天際掠過,穿破紅暈,向這方向而來。

她忽然有些出神,想起那年乾坤山上的紅光,鋪漫天地,奪取了人瞳仁里所有的光,幾乎令人失明,光芒中乾坤殿無聲坍塌,剎那間化廢墟隱沒於天地間……

人人無法睜眼,只有她仗著練習攝魄,淚水漣漣仰望,隱約看見崩毀的乾坤陣上方,紅色的李扶舟投身之處,忽然有紅色一小點**而出,跨天際而過,留下一條流星般的深紅軌跡,穿越天空不見。

那場景,似乎有幾分熟悉……

半個時辰後,光收雲消,乾坤山那圓潤光輝的建築,也已面目全非,她奔入後殿,高台已經消失,那裡只是一片白地,一些碎屑任風寂寥亂舞,但屬於他的痕跡絲毫都無,連一根髮絲,一片衣角,都沒有留下。

事後無數人里外搜尋,不相信李扶舟會毫無遺骨,甚至下到之後深淵裡去尋。歷代武帝,也有因無法控制乾坤陣而喪身的,但從來都遺蛻完好。五越人認為,五越之主的遺蛻和精血,對後世有無窮庇護之力。

然而這一代,他們永遠失去了他們的主人。

那個知道一切,卻沉默在歲月深處,無聲獨自背負了前一代的所有罪孽,用一生所有的心血和智慧,為他們最終尋到出路的,真正的主人。

他傾盡一切,拱手天下,再洒然而去,最後回首一抹寂寥笑顏。

太史闌抬頭,眯眼看著那點紅光,想著那靜水流深的男子,或許那不是結束,只是翻過這段人生的末一頁,或許在那一頁之後,他亦有他的傳奇和軌跡,跨越愛恨和生死,走向人生畫卷另一幀。

乾坤陣天地遺蹟,擁造化之力,或者,在崩毀最後一刻,有渡過去與未來。

也好。

此生他已為五越背負太多,那些潛伏和籌謀,隱瞞和殺戮,都只是為了贖罪,贖本不屬於他的罪。

從此後不管生死,但望他能放下。

外頭嗩吶聲響,喜娘第三次來催促,說皇帝也已經到了。太史闌懶洋洋嘆口氣,歪戴著那沉重無比的鳳冠,深覺無聊地出門上轎。一堆人跟在她身後,大驚小怪地喊著扶著,太史闌不理,甩開大步向前走。

她真心覺得這場婚禮毫無必要,都老夫老妻了,孩子都會打醬油了,這時候再結婚,已經不是熱鬧是笑話,何必拘這個俗禮?省點辦酒席的錢不好嗎?

可惜某人非說要給她一個驚世駭俗,別開生面,轟動麗京,永生難忘的婚禮。纏了她整整半年,以至於她一個半老徐娘,還得裝大姑娘上轎。

早知道東堂一簽和平條約之後他就要結婚,她還不如不簽,繼續打下去吧。

她當然不會承認她原本是願意的,結果一看那長到恐怖的婚禮流程,直接歇菜了……

嗩吶齊鳴,鞭炮炸響,一大群人潮水般擁著她,半扶半抱,生怕她逃婚一般,將她腳不點地地送往花轎,如果不是多少還畏懼著她大帥的威名,恐怕這些傢伙就要把這個滿臉不情願,眼神里寫滿「我要逃婚」,眉毛皺得能夾死蚊子的新娘子,給塞進花轎,加上十八層鎖鏈了。

太史闌無奈地嘆口氣,腳剛要跨進轎子,忽然聽見身後呼地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從天上呼嘯迅速接近,聽見眾人驚叫,聽見砰然一聲巨響,就砸在身後三丈處,最後,聽見一聲奇特的,她永生難忘魂牽夢縈的嚎叫。

「嗷嗚!」

她肩膀一僵,霍然回頭。

「麼雞!」

!

高速 鳳傾天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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