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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三角關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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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瘦少年也不懇求,只坐在地上哭泣,一遍遍在牆根下,石頭底摸索,烏黑的手指沾滿了穢物,指甲也漸漸翻了起來,眼淚一滴滴滴在污濁的手指上,衝出一條條泛白的溝。

眾人瞧著不忍,也知道他這樣找是徒勞,東西如果在這裡,這麼多人幫忙尋,早就看見了。

管事也開始猶豫,這孩子不肯放棄,如果硬拉他上車,一路哭過去,到時候他倒背個仗勢欺人之名。不拉他走,又耽誤時辰,城外村子那邊還等著呢。

眾人也在紛紛求情,那管事想著,也不必讓他進去,只讓他在外圍轉轉找找,好歹安他的心,也算有個交待。便取下身上腰牌,道:你和守門的人說,我的工牌落在裡頭院子的花石上,派你進去拿。你在前頭院子裡找找就罷了,剛才咱們去的地方可不許靠近,那裡我們也進不了。

多謝大爺,多謝大爺!那黑瘦少年捧住腰牌,滿臉都是感激的淚水,我就在院子裡找找!找不到就罷了,絕不會靠近正廳和後頭的!

管事聽著這話,覺得似乎哪裡有點不對,不過又想不出什麼不對,點點頭,囑咐他快去快回,揮手讓他去了。

黑瘦小子彎身離去,並沒有憑腰牌進入府門。脫離眾人視線後,他忽然直起腰,快步繞著圍牆走了一圈。

只是這麼一直腰,這少年剛才的畏縮可憐之態忽然都不見,眼眸閃動間光芒冷冽。

他目光在牆上掃過。在一處牆根下停住,看了看那裡一個古怪的標記,抬起頭,對面有棵大榕樹,枝繁葉茂,細碎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灑下來。

他輕輕縱身,根本沒怎麼作勢,人已經到了樹梢。

這裡離總督府還有點距離,但遠遠地,可以看見總督府前院。

樹蔭里有低低的對話傳來。

等了你好久!

裡頭看守得太緊,一步自由都沒有,我是眼看要上車了,才冒險編個藉口過來!

廢話少說,那地道你確定在前院?

不……可能是一個大工程,貫穿全院,我只接觸了其中一部分……

一部分有什麼用……

有用……你可以選擇我知道的那部分。

但她可未必會選擇你知道的那部分!

自有辦法,你聽著……聲音更加低了下去,過了一會,一個粗啞的聲音道:議事廳……竟然在那裡……我還以為是她的房間……

我來了這麼久,只遠遠見過她一面,還是背對著的……黑瘦少年的聲音,她這半年深居簡出,這不合她的性子。我曾經翻遍所有陰溝,找到了一些藥渣……

怎麼?

她可能懷孕了……

啊!樹中人似乎被這消息驚得忘記言語,她不是還……還沒……

這個賤人,她什麼事做不出?黑瘦少年聲音充滿恨毒。

這麼大的事,你能確定?

當然。黑瘦少年冷笑。

那個人懷孕時,因為胎像不穩保過胎,後來又試圖催產,她為她尋過名醫,對這些藥方最清楚不過。

現在大家都淪落了,那位失去了孩子,被驅逐到偏宮,而她也被京中查得越來越緊的兒童失蹤案,逼得不得不找藉口出京。一時無地方可去,想想發生的這許多事,受到的這許多罪,歸根結底都是太史闌那個賤人導致的,乾脆,就來靜海。

千辛萬苦來了,不見到點血,怎麼對得起這一路籌謀辛苦?

如此甚好!樹中人聲音滿是歡欣,難怪她如此小心,原來現今當真是她最虛弱的時刻!

你知道那邊的機關怎樣?

我們不可能接觸到機關,但是我用了一點法子……你們可以試試……

你有什麼好建議?

總督府守衛嚴密,但最近卻顯得薄弱。海峽那邊打起來了,那幾個最厲害的都派了出去。但今晚他們都會趕回來,所以只有今天下手。外頭守衛太多,直接闖也不行,你闖進來,她避進去,往烏龜殼裡一縮,咱們還是白用功。

那你說怎麼做……

咱們兩路人馬,一路虛張聲勢,逼她進入密室,一路提前進入密室,在那裡守株待兔,她不是挖了個坑避險嗎?就讓她順便把自己也給埋了吧!

好主意,密道進入方式你有沒有?

用我的辦法……

片刻後,樹葉拂動,黑瘦少年無聲下了樹,順著牆角一瘸一拐地走回去,用腰牌到府里轉了一圈,目光在議事廳嚴密的窗簾上掃了掃,隨即快速地出了府,滿面沮喪地將腰牌還給了管事。

眾人一看他那模樣,就知道東西沒找著,都安慰了他幾句,管事便趕緊安排人上車出發。

路走了一截的時候,遇上一個大坑,車子狠狠顛了一下,隱約有人聽見似乎有噗通一響,因為車子裡很擠,一時也看不出什麼,也便算了,到了地頭清點人數,發現那個黑瘦瘸子不見了。

管事怔了一會兒,想著那孩子可能還是不死心,回去找母親紀念物了,嘆了口氣,命令這邊先開工,準備等事情忙完,回頭再和府里大管家稟告一聲。

……

這似乎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議事廳隔壁的飯廳里,三人之席剛剛進行沒多久。

帘子拉得緊密,將里外的視線都遮擋,太史闌自然也不會看見一個在花園裡尋找母親遺物的工人。

密閉的帘子擋住陽光,大白天屋子也點著燈,太史闌覺得悶氣,一邊給兩人布菜,一邊有所感觸地道: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在一起吃飯,不用再偷偷摸摸。

姐姐,你放心。邰世濤給她夾菜,我一定做到。

正在這時容榕也起身給太史闌舀湯,兩人的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邰世濤慌忙縮手,容榕一驚,手腕一翻,一勺熱湯都澆在邰世濤手背上。

太史闌扶額——今天這頓飯能吃好嗎?

燙著了?容榕立即扔下勺子和碗,要去看邰世濤傷口,邰世濤要縮手,容榕早已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指尖,仔細看看已經燙紅的手背,俯下臉道:我給你吹吹。

太史闌立即低頭吃飯,忽然對食物很有興趣的模樣。

容榕低下頭輕輕吹,檀口香芬,紅唇嬌艷,邰世濤奪也不是,不奪也不是,臉漲得通紅,太史闌低頭吃飯,一眼不瞧,她越不瞧,邰世濤越心急,下了狠心要狠狠奪回手,太史闌忽然慢條斯理地道:男孩子要有紳士風度。

邰世濤一僵,容榕已經醒覺,立即放開手,臉紅紅地坐了回去,太史闌轉頭對史小翠,我記得我那屋子裡有治燙傷的膏藥,拿些過來。

太史闌的屋子,除了親信不許別人進去,史小翠微微猶豫,但看著四面護衛謹嚴,也就轉身去了。

剩下兩個人也不吃飯了,容榕剛才情急失態,下意識呵護,卻遭到邰世濤冷遇,此刻臉紅如血,把頭低得不能再低,忽然又覺得委屈,眼眶裡有兩泡淚盈盈打轉,卻又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邰世濤坐得僵硬,將一顆飯吃來吃去。愣是吃了好久沒吃完。

太史闌覺得今天這頓飯無論如何都不能好好吃完了。

她對邰世濤使個眼色,示意他說點軟話,無論如何,他剛才奪手的動作太過無禮。

邰世濤這回卻堅決不接她的眼色,緊緊抿著唇。

他此刻心情很是懊惱。他和姐姐咫尺天涯,難得一見,一起吃飯更是今年第一次,他從昨天聽說總督宴請少帥就開始期待,為此在少帥面前轉來轉去,極盡殷勤,果然少帥派了他去,他心花怒放。想著不僅可以見見姐姐,說不定還可以單獨說上幾句話,說不定還可以和姐姐一起吃頓飯。最後這個幾乎是夢想,可是他不能抑制地想了大半夜,天明才朦朧睡去。

好容易來了,見上了,說上話了,單獨相處了,甚至還真的可以共餐了,他歡喜得心都要炸了,誰知道,容榕來了。

他並不抗拒她來,卻有點不願意她這時候來,有她在,很多話沒法和姐姐說,他也沒有想到她來之後情勢會變這麼尷尬,此刻一頓好好的飯吃成這樣,連姐姐都受了影響。

邰世濤只覺得心裡亂糟糟的,扭頭去看窗外的花,可帘子遮住了人的視線,陰霾籠罩了明朗的心情,他看不見任何風景。

太史闌心中也有些遺憾,遺憾這頓難得的飯沒法好好吃。她理解邰世濤的心情,他重情重義,也情緒分明,他一定很期待這次見面,並討厭所有干擾的人。如果面前不是於他有恩的容榕,世濤臉色會更難看些。

但這話她也不好拿去和容榕解釋,難道要和她說,世濤對你已經夠客氣了?容榕可不是她八風不動的太史闌。

飯是沒法吃了,這樣三個人僵持著也太尷尬,太史闌心裡嘆口氣。無論如何,世濤和容榕都是難得來一次,不能這樣尷尬到底。

她腹中有些不舒服,一墜一墜的,不過最近幾天都這樣,她也沒太當回事。想了想,緩緩起身,道:融融,我這前院的花園裡,移栽了一些南洋樹木,聽說你擅長養花,去幫我瞧瞧。

容榕點了點頭,立即起身。太史闌又對邰世濤道:你再吃些,我們飽了。

邰世濤垂頭看著飯碗,點頭。

容榕看他一眼,垂頭不語,扶了太史闌出去。從議事廳側門出去,走過一條迴廊就是花園,園子裡沒什麼奇花異草,只有稀稀拉拉幾棵怪樹,充滿彰顯了太史闌怪異的欣賞口味。

好在兩人一個不是真心要請教園藝,一個也無心園藝,根本沒進園子,就在迴廊上一坐一站著說話。

容榕。太史闌猶豫了一下,終於道,世濤他很不容易,你要體諒。

嫂嫂。容榕卻似在走神,好一陣子才怔怔道,我是不是命不好?

你這是什麼話?

我覺得我命不好。容榕轉頭看她,目光清亮,我雖然是國公府唯一的小姐,但我也是庶女。我的姨娘,是夫人心中的一根刺。我從小就養在夫人那裡,十歲之前我我都沒見過姨娘。夫人待我好,卻好不到心尖骨肉里,很多次我病得快死了,想要見姨娘,但因為夫人不許姨娘進入她的院子,我也就沒法見到她。十歲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長什麼樣子。

太史闌默然,她對老國公的那房妾室也很有疑問,看老國公夫妻情深,不該有妾室的。而且以夫人那種性子,真要老國公背叛了她,只怕也不會容忍。不過她向來是個不愛八卦的性子,也就沒有問過。

如今聽容榕忽然說起小時候的事,心中也有幾分憐憫,小小孩子,重病纏身,卻沒有母親在身邊呵護,難免心中要留幾分遺憾。

沒媽的孩子過的是什麼日子,她明白。

她拍了拍容榕的手,容榕回頭看她一眼,神情倒還平靜,道:我那姨娘,當初是給爹爹沖喜的。爹爹和西番一場大戰,受了重傷,昏迷不醒,藥石無效,不知道哪裡來的遊方道士,說只有娶個人給爹爹沖喜才行。還指出了那人的方位和屬相,符合條件的只有我姨娘,當時軍中還有爹爹的族中長輩在,當即就把我娘抬了過來,在臨近軍營的小鎮上租了房子,安排我娘伺候爹爹。爹爹昏迷了三個月,都是娘衣不解帶地伺候,他醒來的時候是一個晚上,當時燈光昏暗,爹爹神智還不是很清楚,後來……後來就……她低下頭,臉紅了紅。

太史闌這才明白國公府姨娘的由來,這女子是對老公爺有恩的,難怪夫妻二人雖然不願,也終究留了下來。

她眯著眼睛,想幸虧容楚交卸了兵權,這種好事兒,他就別想了。

我從小有娘等於沒娘,是個女孩卻做個男孩養,做男孩卻又沒有其餘男孩的自由,整天關在屋子裡發悶,等著我到十五歲,可以恢復女身,然後就可以打發我嫁人。我等十五年,等著從這個牢籠,嫁到那個牢籠。

太史闌皺皺眉,覺得容榕這話雖然聽著刻薄了些,但事實上,似乎真的是這樣的。

命運對這金尊玉貴的國公府唯一小姐,其實並不寬厚。

我怎麼可能真的認為自己是男人?容榕苦笑一聲,從十三歲起,嬤嬤就開始對我各種暗示,十四歲時我來了月事……我心裡很明白,明白地看到自己的將來,我還堅持著我是男孩子,只不過是不願意屈服於那樣的將來而已。

太史闌點點頭,她也猜到容榕早已明白,只是一直在裝傻,一旦回復女身,她的青春也就結束了。

她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

可是我還是命不好。容榕有點茫然地道,我想要找到一個特別的,能帶我飛出去的人。改變一輩子困死深宅大院的命運。我遇見了你,一眼看見你,我就知道你能,哪怕你是個女人,但你可以改變我的命運。所以我不管你是哥哥的女人,也不管我自己也是個女人,死皮賴臉地纏上你,心裡明明知道這樣不對,其實還是沒指望,但是我丟不下,因為除了你,我再見不到任何可以給我機會的人了。

你走了,我也跟著來了,從這點上來說,你還是給了我機會。然後我遇見世濤……

她忽然頓住了。

太史闌看著她嬌俏的,卻隱隱聚著愁緒的側影。既然她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女孩,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那麼她對世濤就不是一時興趣,她是真正想將自己的一生,拴在這個年輕卻又註定要高飛的少年身上。

我說我命不好。她第三次重複道,我總是喜歡錯了人。上一次,我喜歡了我的嫂子,這一次,我喜歡的人,還是喜歡我嫂子。

------題外話------

以為今天能寫到太史闌發作了臨產的,結果還是沒寫到。

另外,我應該是,一隻,親媽。嚎叫得太早的,小心將來賠我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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