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三角關係(1/2)
姐姐您……邰世濤結結巴巴地指著她肚子,您您您……
果然還是能看出來啊。太史闌道,看來我驅趕那個傢伙是對的。
邰世濤砰一下又坐下來,兩眼發直。
太史闌瞧著他那神情倒好笑——這算歡喜還算驚嚇?
邰世濤還真不知道是歡喜還是驚嚇,他覺得自己愛著她,卻又從無綺念,想都沒想過和她雙宿雙飛共偕鴛鴦,只單純的希望她過得好,希望能一輩子守在她一轉身就能看見的地方。她心中所愛,她的選擇,他向來十分清楚,還曾為此出謀劃策,也沒那麼多心結,但接受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她懷孕又是一回事,他一時無法接受心目中冷峻如石高不可攀的姐姐,大腹便便的模樣,怔在那裡,心裡亂糟糟的,有點微微的欣喜,欣喜里更多的是難言的酸楚,但到底為什麼酸楚,他卻也說不清想不明白。
只知道,這一刻神般的女子,離他更遠了。或者她依舊是神,卻已經是凡間之神,染了人間煙火,紅塵氣息。
這回你可做了正經舅舅了,景泰藍那個不算。太史闌眯著眼睛,撫著肚子對他道,這也是我叫你來的原因,好歹給你知道這事。
日光下她的側臉明朗,茸茸的淡金色,最近胖了些,便顯得線條柔軟,眼神也是軟的,盈盈地蕩漾著淺淺喜悅,覆在腹上的手指也是軟的,一個珍重呵護的姿勢。她還是那個太史闌,卻又不再完全是那個太史闌,像往昔那顆冷光四射的鑽石,微微打磨了邊角,透出圓潤而更璀璨的光澤。
他望著此刻的她,忽覺心安。
真好。
怕她不能活下去,怕她不能有真愛,怕她折損於中途。如今她活得比誰都好,受人敬重呵護,甚至速度很快的,連女人的終極幸福,孩子都有了。
她真是從不讓他失望。
真好。他歡喜起來,跑過去,將耳朵靠近她肚子,來,叫舅舅!
太史闌從容地道:等著吧,很快的。
邰世濤也發覺了她的肚子不小,驚道:幾個月了?
還沒到日子。太史闌不想他擔心,含糊地道,坐下來聊聊,我有事交代你。
兩人坐回原位,太史闌問了問他精兵營的情況,以及紀連城的情況,和他下一步對戰事的安排,邰世濤果然也得了東堂開戰的消息,說紀連城身體是確實不行,將精兵營安排在援海大營附近,其實也是心虛,起個動靜監視的作用,大戰當前,應該不至於搞出什麼么蛾子,何況他現在操心自己身體還操心不過來呢。
太史闌一直若有所思,末了道:按說以天紀和我之間的關係,此次大戰,若非必要,會儘量避免天紀其餘軍隊參戰,但不參戰就沒有戰功,所以如果可能的話,我會想辦法讓你帶精兵營參戰,攢些戰功,好繼續上位。
邰世濤卻搖頭,姐姐,這樣很冒險。戰局非一人可以控制,天紀戰線現在安排在你們之後,你如果想讓我也參戰,就意味著會讓對方打過你們的海防,意味著你要先輸一次,這可不行。我不會將功勞建立在你的失敗之上。何況戰事輸贏如何控制?一旦弄巧成拙,造成無辜損失怎麼辦?如果我這最後一道防線沒能擋下,給東堂長驅直入怎麼辦?
太史闌想著邰世濤果然長進了,一聽就明白了關鍵所在,他有這樣的眼光,就算自己不幫著,遲早也必嶄露頭角。
她點了點頭,沒有就這話題繼續說下去,和邰世濤談了談日後計劃,看看天色,道:難得來一次,一起吃個飯。
邰世濤大喜過望,又有些不安,這個……什麼理由?
不需要理由。太史闌淡淡道,我想請誰就請誰,你敢吃還是你的功勞。
邰世濤想起她那著名的海天盛宴,不禁一笑。確實,太史闌請他吃飯,不會給天紀軍認為是兩人有私交。外頭已經有了諺語:總督請客——扒皮。
太史闌便命傳飯,邀邰世濤到隔壁飯廳,正安排著,忽聽史小翠來回報,有位姑娘求見。說完湊到太史闌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她今兒怎麼終於肯來了?太史闌怔了怔,隨即似想到什麼,斜眼一瞟邰世濤,好巧,好巧。
邰世濤愕然看著她,心忽然砰砰跳起來。
果然聽見史小翠笑道:容榕姑娘來了。
邰世濤立即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看那模樣是想立即逃走,但是又捨不得這頓飯,左右為難,愁眉苦臉。
太史闌瞧著想笑,又想自己當初在麗京,不惜讓火虎扮個假世濤,給融融留下了第一印象,原也只是一腔私心,碰碰運氣,沒想到老天還真遂人願,他兩個居然能在靜海碰上,還一起流浪,一起陰了紀連城。
要說這不是緣分深重,誰都不信。
既然來了,那就一起吃吧,融融不是外人。太史闌看了看邰世濤,你也不是外人。
她兩個外人語氣略重,邰世濤哪裡聽不出來,更加尷尬地低下頭去。
他忽然想起那日姐姐在海姑奶奶船上大展英姿,射殺海鯊,挾持海姑奶奶,而他背著紀連城倉皇逃奔,自艙底落水,海里當時落水的人太多,難免碰撞,他背著紀連城有些吃力,正掙扎時忽覺身子一輕,回頭瞧時便看見容榕竟然也跟著下了水,幫忙托住了紀連城。
看他轉頭,她眼神閃了閃,似乎有些悽然,隨即恢復了平靜,問他:太史總督……是你的姐姐?
他微微猶豫,終於點頭。
她抹一把臉上的水,對他有些恍惚的微笑,真巧,她是我的嫂嫂……她很厲害,很讓人喜歡,不是嗎?
他怔住,忽然覺得不安,而前方不遠處的山崖陰影里,蘇亞等人已經過來接應,他沒能把話說出口,其實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日之後,她不能跟他到天紀軍營,兩人自然分道揚鑣。事後他想起當時她的神情,總覺得滋味複雜,不知是澀是苦,想著她當時應該算是受傷了吧,那樣一個尊貴的女孩兒,受了這樣的委屈,必然不會再有什麼想法,如此,也算了結乾淨。
沒想到今日她會過來,世上沒這麼巧的事,她想必也是猜到代替天紀少帥赴宴的一定是他,才趕過來的……
邰世濤低著頭,將雙手攏在雙腿間,微微有些不安。
片刻容榕進來,兩人一見她便怔了怔,這丫頭居然恢復了女裝,還是徹徹底底的女裙。粉紫衫子,銀白閃珠緞長裙,裙角錯落有致繡幾朵紫雲英,裙擺下探出白色鑲紫邊的小小繡鞋。碧玉釧,寶石簪,明珠耳璫點翠鑲,幾件首飾精緻華貴,又恰到好處的色澤柔美,配著這一身極盡女性美的衣裙,整個人亭亭而立,熠熠生輝。
她微微瘦了些,烏黑的鬢髮掩著小小的臉,越發顯得下巴尖尖,精巧可愛。但肌膚光潤,分不出那緞子般的黑髮和玉一般的臉,哪個更養眼。
太史闌眼神里有讚嘆,她見過容榕女裝,但依舊沒有想到她精心打扮起來這麼美,嬌俏精緻得讓人不忍靠近。
不過容楚的妹妹,有這份精緻也是正常。兄妹倆仿若受天神眷顧,天生明珠玉潤的氣質,仿佛由內而外散發著輝光。
太史闌瞟了邰世濤一眼,他只是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太史闌覺得兩人之間似乎有點怪異,按說兩人共同海上歷險,又一起對付了紀連城,能合作做這樣的事,說明彼此信任且情誼深厚,怎麼如今見了面,一個恨不得能縮到牆角去,一個垂頭看衣角。
明明兩個人都不是拘泥忸怩的人,怎麼尷尬成這樣?太史闌眼神閃了閃,若有所悟——當年輕男女開始不自在的時候,是不是就是情竇初開的時候?
她只猜對了一半。
她似笑非笑看著那低頭玩衣角的姑娘,覺得有趣,幾個月前這孩子還一身男裝爬她牆頭,一副傾心追求的模樣,如今就好像忽然開竅,羞答答嬌滴滴。女人真是一種神奇的動物。
容榕,來得正好,今天有好料,便宜你倆。她對容榕招手。
容榕上前來給她行禮,一雙雪白的手交疊在腹前,姿態優雅。她畢竟出身豪門,耳濡目染,自然而然的好姿態。太史闌忽然想起容夫人,初見時也是這般的尊貴。
太史闌天生冷峻,實在不擅長拉皮條,看出這兩人有問題,卻也做不到極力拉攏,只是瞧著邰世濤那忽然畏縮起來的德行,瞪了他一眼,道:世濤,你和容榕是認識的吧?
被點名的邰世濤無奈,只得上前和容榕見禮,容榕臉紅了紅,倒落落大方上前一步,笑道:邰大哥。
太史闌聽這稱呼,唇角一扯,這小丫頭倒挺自來熟。
邰世濤回禮,低聲道:容小姐。偷偷瞟了太史闌一眼。
容榕眼神微有失落,卻依舊笑著,她的笑容和幾個月前不同,羞怯少了,帶著淡淡的堅定。
太史闌眉頭皺了皺,又瞪了邰世濤一眼,邰世濤垂下頭,心中滋味苦澀。
你們一個是我義弟,一個是我妹妹,最該熟不拘禮。太史闌道,世濤,你招呼好容榕。又命史小翠帶人守在門口,以免被人瞧見這和樂融融的一堂。
其實也說不上和樂融融,那兩人對面而坐,互不交談。邰世濤雙手擱在膝上,眼觀鼻鼻觀心,容榕專心和太史闌說話,身子微微斜著,眼角餘光罩著邰世濤。
太史闌瞧著也無奈,她干不來紅娘的事情,只得和容榕說幾句閒話。容榕一直不肯走,又不肯住在太史闌的總督府,先在蒼闌女軍的營地里混了一陣,後來乾脆在營地附近找了房子住下來。麗京國公府來過幾次信命令她回家,她只當不知道,後來漸漸的老國公夫婦也不提了,是被容楚勸住了,照容楚的意思,容榕在靜海還比在麗京安全,麗京不全是容家的地盤,可靜海卻是太史闌的地盤。
聊了幾句,史小翠過來說菜色齊備,太史闌站起身,覺得肚子忽然往下一墜,她嚇了一跳,以為要生了,不動聲色地等了等,好在只是這一下動靜,隨即又恢復正常。史小翠的眼光疑惑地看過來,太史闌搖搖頭,只道:有些腰痛。
容榕卻站住了,怔怔地瞧著太史闌的肚子,嫂嫂你……
太史闌沒想到她不知道,無奈地扶著肚子,道:肚子裡有個崽。
容榕瞪大眼睛,一臉受了驚嚇的表情。她還真不知道太史闌懷孕了,蒼闌軍營里花尋歡等人守口如瓶,麗京來信,容楚等人怕她年輕不知事,不小心泄露出去或者驚擾太史闌,也沒有告訴她。
啊……容榕傻了半天,歡喜地道,我要做姑姑了?
太史闌笑了笑,你倆一個做舅舅,一個做姑姑,都給我準備好見面禮。
容榕瞟一眼邰世濤,臉又紅了。太史闌玩味地瞧著她,心想這姑娘不是想著要改做舅媽吧?
三人進了議事堂旁邊的飯廳,太史闌是個對生活不講究的人,她府邸里所有的建築都沒那些附庸風雅的名字,只以功能劃分,簡單明了。
帘子密密地拉了起來,太史闌在主位坐下,招呼兩人吃菜,指著一道芙蓉乳鴿道:這是我府中大廚的名菜,選細嫩乳鴿,以特製秘料醃製三日之後,再配以新鮮芙蓉花瓣、香菇、參茸等物,入高湯蒸成,最是豐腴鮮美,嘗嘗。
兩人都笑應了,各自伸出筷子,對準了乳鴿的腿。
啪地一聲,兩雙筷子撞在一起,兩雙明亮的眼睛也撞在一起,各自對望,各自躲閃開來。
太史闌雙手撐著下巴,瞧。
兩人垂著眼,讓開了對乳鴿腿的掠奪,筷子一落,都落在了乳鴿翅膀上,筷頭銀鏈相撞,噹啷又是一聲。
太史闌換個坐姿,瞧。
兩人目光再次撞上,再各自躲閃開來,都默不作聲,乾脆一人扯住一邊,一拖。
乳鴿的兩隻翅膀分離,兩人再對望一眼,將翅膀盛到小碗裡,同時遞向太史闌,姐姐(嫂嫂)請……
異口同聲。噹啷一聲,兩個裝了乳鴿翅膀的金邊小碗再再次相撞。
太史闌噗地一聲笑出來。
那兩人臉色都瞬間成了大紅布,慌忙將小碗往太史闌面前一墩,慌慌張張坐下,都趕緊操起筷子吃東西好掩飾尷尬,誰知道竟然又都瞧中了桌子正中的腊味合蒸,啪一聲,兩雙筷子再次撞在一起。
太史闌這回忍住了笑,將兩個小碗推到兩人面前,道:一人一個,各自吃,這回可不會撞筷子了。
兩人低著頭,連客氣都忘記了,趕緊端過小碗,埋頭吃。邰世濤吃得狼吞虎咽,將骨頭咬得格格響,毫無平日大家子弟風範,容榕吃得細緻優雅,一邊吃一邊偷偷瞟他。
太史闌搖搖頭,自己隨便夾了些東西吃著,她今日胃口不太好,心裡有點煩躁,看著身邊這對活寶,心情才稍稍平靜些。
……
總督府院子後,負責督造擴建工程的管事在給工人們派發工錢,一排排大車在巷子外等著。
這些給總督府做過工的工人,將會在拿到工錢後,立即被送上這些大車,送出城外,到城外幫助一些村莊架橋,這是總督府為這些工人安排的活計,同時也是為了盯緊這些人的行蹤,確保他們在太史闌生產前後,無法再接近總督府,無法再傳遞任何消息給別人。
這也是容楚的安排。容楚一直認為,總督府的擴建會是一個不安定因素,但當時擴建已經開始,無緣無故叫停不合適,太史闌也不以為然,認為不必小心過度,也不必剝奪了別人的生路。所以擴建繼續進行,只是事後做好防備。
工人都已經領過工錢,要上車了,忽然一個黑瘦少年發出一聲驚叫。
怎麼了?那管事走過去,認出這少年就是那個北方難民。這少年雖然微微有些瘸,做事卻從不打折扣,而且氣力也大,一人抵兩人用,管事對他印象不錯。
大爺……那少年張大驚惶的眸子,我……我……我好像把我娘給我的簪子丟了……
一個簪子,不值什麼。管事不以為然,總督府工錢不低,別傷心了。要麼幫你在這四周找找。
一群工人都低頭向下看,那黑瘦瘸子少年抹淚道:……簪子不值什麼,只是個銅包銀的……但那是我娘的陪嫁……剩下的最後一件……我娘死在逃荒路上……臨終前就留了這個給我……
眾人都是窮出身,聽著便忍不住唏噓,都主動幫他尋找,一旁看守大車的人雖然有些不耐,卻也等著。大家都知道總督大人雖然冷峻,卻最是憐貧惜苦,尤其不允許仗勢欺人之類的事情發生,誰也不敢吵鬧起來,給自己帶來麻煩。
找了一圈沒找著,有人便道:莫不是剛才落在了府里?
眾人都有贊同之色,剛才最後一遍檢查密道,都是彎身低頭,一遍遍摸過去的,又不許點燈作業,東西在那時候掉落,再正常不過。
管事皺皺眉,道:已經結束的工程,不允許再進入。這是史姑娘的命令。
那黑瘦少年也不懇求,只坐在地上哭泣,一遍遍在牆根下,石頭底摸索,烏黑的手指沾滿了穢物,指甲也漸漸翻了起來,眼淚一滴滴滴在污濁的手指上,衝出一條條泛白的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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