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誕生(1/2)
容榕開始取那個孩子。
太史闌又開始了一輪被架在火上烤的折磨,她手腳都在細微的震顫,唇角一線細細的血蔓延,但周身已經感覺不到痛,只有烈火、冰雪、高山上萬年不化的冰川的尖銳的稜角……在輪番灼燒磨礪著她……忽然烈火都不見了,面前就是雪地,無邊無垠的雪,看不見盡頭的雪,天地之間一片混沌,再無別物,只有她破衣爛衫,赤腳行走,被那些隱藏在雪地里的無數尖刺冰棱,不斷刺破肌膚腳底,一路過處,血跡斑斑。
她覺得疲倦,這路似乎沒有盡頭,回身看去,連自己留下的血腳印都已不見,前方,前方是一片茫茫,在那邊茫茫盡頭,又似乎隱約有陽光,有綠洲,有溫軟的沙灘,她心中一喜,歡快地想要奔過去,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四面有呼嘯的風聲,風聲里似乎有人在呼喚,但又聽不清楚呼喚著什麼,她立在徹骨寒冷的雪地里,心也慢慢地冷了下來……她應該身受苦痛,何來溫暖綠洲?只有死亡才可以終結痛苦,那一片溫暖光明之地的誘惑,或許就是人生的終點。
不。
她停下,停在風雪中,寒風忽然更烈,兇猛地從遠處奔來,對她當胸推打,似要將她深埋雪地,她胸膛里忽然起了無盡的憤怒,悍然上前一步,迎著風,大喊:容楚!容楚!容楚!
喚他的名字,每一次叫喊都換來一分力量,每一次叫喊都在提醒她自己,別放棄,別疲倦,別就此倒下,容楚還沒見著孩子,還沒娶到她,她答應他的很多事還沒做,他們還有長長的一生沒有一起走過,她不能食言!
容楚!容楚!容楚!
……
千里之外麗京府,四更才睡的容楚,在五更時分忽然醒來。
醒來那一霎,他眼神茫然。
剛才,似夢非夢,恍惚里他行走在一處雪地,雪地徹骨的冷,雪花如席,風在兇猛地推撞,將人打暈。他艱難地走,遠遠地前面有個影子,破衣爛衫,行路艱難,他看不見影子的模樣,只看見那人留下的一行腳印,血跡斑斑。他沒來由覺得心慌,想要追上去,但卻無法挪動腳步,只得看著那人越行越遠,眼看那人就要行出他的視線,他正焦灼著,忽然看見那人停下,面對風雪,搖搖欲墜卻大聲嘶吼,喊的竟然是他的名字!
容楚!容楚!容楚!
聲音悽愴而決然,似天上的鷹,對雷霆風雪,帶血長唳。
他駭然而醒,醒來那聲音似乎還迴蕩在耳邊,那是……太史闌的聲音!
容楚霍然坐起,手一伸就翻開手邊的檯曆,這東西是他回來後,仿造太史闌那個重新做的,一模一樣,標註的日期卻不一樣,現在手頭一頁,畫了一個記號的,是太史闌預產的日子。
離現在還有七天。
容楚怔怔地坐著,盯著那個紅筆圈出的日子,不知怎的,覺得那紅太過刺眼,鮮艷如血。
他忽然覺得眼角有些癢,伸手輕輕一按,指尖微濕。
他注目那點微濕,神情慢慢現出震驚之色。
剛才在夢中,他竟然流淚了……
心意所系,觸動如此,難道……
太史……
……
好了!容榕舒了一口氣,孩子已經取了出來,出乎意料的是,這個孩子很健康,一出娘胎就扎手紮腳地大哭,哭聲嘹亮,驚得外頭快發瘋的幾個人都砰地撲在了門板上。
但容榕的笑容展開一半就凝結了,聲音里充滿驚慌,還有一個!
半昏迷的太史闌聽見這句,眼前一黑——真的中獎了!怎麼可能?
耳邊風聲呼嘯,黑暗浮沉,這一刻茫然混亂的思緒里,忽然有一個聲音,撕裂空間,將久已封閉的意識喚醒。
媽媽……我們會永遠過這樣的日子嗎?三歲的小女孩,穿一身破爛棉襖,扒著母親的腿,盯著綠化帶對面肯德基進進出出的孩子們。
她面前是一個乾麵包,在寒風中早已冷硬。
不……不會的……母親抱著她,坐在天橋的涵洞下,裹著一床破被子,將她晃來晃去,我家闌闌是個小霸王喲,搶了姐姐的命,一個人占了兩個人的福氣,怎麼會過不好?
什麼叫搶命?她仰起有點髒的小臉。
媽媽本來該有兩個寶寶的,你姐姐和你。母親摟著她,不過呢,你太強壯,你姐姐讓了你。在咱們這裡,這樣子的小孩命硬,以後會有大福氣的。
她似懂非懂,媽媽肚子裡有兩個小孩……
是的。媽媽家族裡有這樣的傳統。母親拿一個更髒的帕子擦她的小髒臉,你大姨和你二姨就是雙胞姐妹,你外婆和你舅公也是同胞,你本來也該有個同胞姐姐……不過沒關係,我家闌闌過得好就行了。
嗯,姐姐的福氣給了我,我就是最好的。
……塵封記憶,到此刻應景,才被她翻掘而出,太史闌模模糊糊地,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都說家族有雙胞胎傳統的,後代雙胞胎比例多,不過輪到她身上,她還真不願意。
內心深處,她並不期盼雙胞胎,多一個孩子多一分風險,在這生孩子便如踏入鬼門關的古代,雙胞胎的變數實在太大了。
她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只掙扎著又看了看容榕。
容榕鎮定了一點,眼神嚴肅——那第二個之所以一直沒被發現,是因為被前頭那個傢伙壓在身下,那孩子小得可憐,看上去和老鼠似的。
已經經歷了前面一次,現在她手順了許多,照常處理,並吩咐穩婆準備等下縫合用的刀剪針線。
史小翠也鎮定了些,幫忙剪斷臍帶,用乾淨的布一裹,把新生的孩子抱了出去,想安排嬤嬤趕緊給孩子洗澡包裹,那娃娃嘹亮地哭著,聲音兇猛,外頭邰世濤扶著牆,拼命探頭望,眼神驚嘆,姐姐沒事吧?啊……好漂亮的娃娃!
確實,聽說新生的孩子都很醜,這個倒白白嫩嫩的,瞧這頭髮,多黑多亮。史小翠忽然想起一件事,哎,剛才穩婆暈著,我們又慌著,居然沒在意是男是女,我瞧瞧。說完正要低頭,忽然看見邰世濤直勾勾的眼光,才想起來不妥,一把將他推開,一邊呆著去!
邰世濤紅著臉,垂頭,問:姐姐呢……
史小翠怔了怔,眼神中有憂色,將孩子交給嬤嬤去清洗,道:還有……
她話音未落,忽然隔壁一聲巨響,似乎什麼東西被推倒,隨即有男子獰笑聲音響起。
太史闌,生完了?現在可以把命交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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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小翠霍然回頭,眼神里怒色一閃,隔壁屋子裡容榕手一顫,但手下沒停,第二個孩子也拿了出來,這孩子和前一個截然不同的風格,極其瘦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臉色發青,哭都不哭一聲。
太史闌身下的褥子都濕透了,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居然還是沒有暈去,她半仰著頭靠在枕上,聽見這一聲,似乎想扯扯唇角,卻連這力氣都使不出來。
海鯊麼……倒確實會選時機,也真虧他耐得住性子。不過她感覺里應該還有一個,怎麼一直都沒動靜……
海鯊並沒有從門戶闖進來,他霍然暴起,掀翻被褥一地,竄到牆邊,砰一聲一拳打在牆上,這面牆和隔壁共用,牆上開窗以便查看對屋動靜,海鯊也算精明,算定這裡才是最薄弱的地方,遠比那邊門戶安全,第一目標便衝著這窗戶來了。
咔嚓一聲,窗戶變形,木屑紛飛,卻沒有碎裂,海鯊臉色變了變,他沒想到這外表是木質的窗戶,木頭裡面還釘了一層生鐵。
他反應快,一擊不中,立即讓開,隨即便聽見咻地一聲,一排小箭從變形的窗戶上方射出,擦過他的頭頂,射向對面牆壁。
那般猛烈的風聲從海鯊頭頂過,海鯊甚至沒有看見箭的形狀和位置,只感覺一股森冷的風穿過頭頂,隨即頭皮一痛,伸手一摸,滿頭的血。
他一驚,想不到這暗器這般兇狠,這樣的速度,明明自己躲不過,是暗器發射的時候慢了一點?
咻咻幾聲,那邊的柜子被射裂,被褥被瞬間扯碎,連帶裡頭的帘子都被撕裂,那邊牆壁被震動得嗡嗡作響,隨即嘩啦一響,什麼東西碎了,再砰一聲,又有什麼東西被震倒了下來。
海鯊來不及回頭看,因為此時邰世濤已經撲了過來,二話不說就是一拳,風聲虎虎,直擊他太陽穴。
史小翠已經抱著孩子又退回了產房,那孩子哇哇地哭著,聲震屋瓦。太史闌聽著那哭聲,倒回復了些精神,顫聲催促容榕,……不要管……快……快縫合……
容榕傻眼了,她就記得開刀剖腹的準備工作和手法,但是卻忘記剖腹最後一關的縫合,這這這……她不會女工啊!
縫合也很重要,這要縫不好,留下醜陋的傷疤還在其次,以後的癒合度也會受到影響,甚至可能再也懷不了孩子。
身後娃娃哭,隔壁男人在打架,屋子裡穩婆在抖,血氣瀰漫,容榕快哭了——為什麼嫂嫂連生個孩子,也要這麼驚心動魄與眾不同?
但此時也容不得她猶豫,會不會縫合都得她上,她無奈,只得趕緊穿針引線,抖抖索索地開始縫合。
人對於自己完全不了解的東西,就會失去底氣,一腔勇氣用到最後也會耗盡,突然生出怯弱。她的下手已經沒有下刀時的利落,額頭很快滲出汗來。
太史闌倒緩和了些,痛到極致就是麻木,和最初活生生剖腹取子的慘烈比起來,縫合的痛已經變得可以忍受,耳邊聽著孩子生命力旺盛的哇哇大哭,精神一振,周身的力氣也似回來了點。
此時屋內屋外一片混亂,邰世濤在和海鯊打鬥,史小翠在門邊匆忙總控機關,容榕在縫合,穩婆在發抖,隱約不知哪裡還有點奇怪的聲音,這一片亂糟糟裡面,太史闌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最該發出聲音的,沒有發出來!
她渾身一顫,容榕一聲驚叫,險些把針斷在她肉里。正要按住她叫她別動,太史闌已經哆嗦著道:孩子……孩子……哭……哭……
容榕一怔,這才想起第二個孩子出生以後,一直沒哭!
她駭然轉頭,孩子還抱在穩婆手裡,可是穩婆哪裡經歷過這樣的場面?也不知道清洗,也不知道看性別,抱著孩子的一雙手臂,只顧著不停顫抖。
容榕一看那孩子的臉,心中便轟然一聲,眼淚嘩地落了下來。
緊閉的眼睛,鐵青色的臉……這是個……這是個死胎……
她不敢說話,半臥在床上的太史闌卻已經看見了她的臉色。
太史闌心中一沉,一沉的同時卻又生出不甘——她不信……她不信!
她不信她犧牲一切,拼盡性命生出的孩子,會不見她一面而去!
抱來……抱來……她顫聲道。
……
海鯊此時不過和邰世濤交換三招,兩人都心情急迫,兩人都滿腔憤恨,招招殺招,咽喉、眼睛、眉心、太陽穴……刀劍之光在要害周圍呼嘯盤旋,每一招都期待一次狠狠穿透。
海鯊畢竟老了,又在黑暗中等待了這麼久,之前的重傷也開始發作,沒幾招就被拼命的邰世濤又逼回室內。他卻並不驚慌,一邊退,一邊冷笑著伸手入懷。
他的懷裡,有著此行攜帶的一樣重要東西,這東西使用了,這裡的人一個都活不了,包括他自己。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他的王國已經崩塌,他的從屬全部死亡,他連唯一的女兒都沒能保住,雖然小道消息有說海姑奶奶沒死,但他心裡知道,這只不過是太史闌的誘敵之計而已。
女兒死了,他心裡知道。
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這把年紀也不期待東山再起,東山再起又如何?打下的江山誰繼承?天下萬物都已空,他現在所要的,不過是和仇人同歸於盡而已。
懷中的東西,是東堂那邊的秘密贈予,一個圓圓的黑球,炸開的同時,會蔓延出世上最可怕的毒。這個東西有個非常形象的名字,叫赤地千里。
所經之處,赤地千里。
他退回室內,靠近那變形卻無法進入的窗邊,他的手已經觸及那圓而冰冷的東西。
忽然窗子那邊,傳來史小翠尖利的大吼。
海鯊!看看你背後!
海鯊冷笑一聲——真是拙劣的轉移注意計。
然後他隨即便臉頰一抽,感覺到背後砰地一聲,忽然壓下了一個東西。
冰冷……僵硬……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和奇異的臭味……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嚎叫,用力一甩將背上那東西甩落在地,在驚訝這東西這麼容易被甩掉的同時,他的刀已經反手劈了出去,一刀砍在那東西身上。
像是砍入木頭的聲音,悶悶的。
他的視線在動作之後,落在了地上,隨即他發出一聲慘烈的,不似人聲的嚎叫。
地上,海姑奶奶經過特殊處理的,僵硬的屍首橫陳,屍首的左半邊手臂,斜斜地吊著,是剛才他那一刀的結果。
剛才倒在他背上的……是女兒的屍首。
海鯊一瞬間心膽俱裂,此刻才明白先前擊打窗戶,那些暗器為什麼沒有先招呼他,那暗器並不是為了對付他,只是為了擊向對面的柜子,把柜子和柜子後的冰棺都擊碎,露出海姑奶奶的屍首!
而他,剛才就站在被褥後,他身後一層薄薄板壁之後,就是海姑奶奶的冰棺。
他站在女兒身前整整一夜,卻不知道她就在身後。
海鯊噗地噴出一口血,撲向女兒屍首,阿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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