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生產(二)(1/2)
我……我……容榕趕緊擦一把臉,我給嚇著了……
太史闌拍拍她的肩,容榕趕緊扶住她向下走,她先自己下去,踏踏地面穩妥了,才伸手來接她。
太史闌凝視著她,道:容榕,底下黑,不用這樣,先小心你自己。
容榕抬頭,遇上她的眼光,心中一震。
太史闌的目光是瞭然的,卻瞭然得平靜,平靜中隱含悲憫,悲憫中滿是理解,理解中攜著安慰……如此複雜的目光。
容榕心砰砰跳起來,這一瞬間,她忽然覺得,其實太史闌什麼都知道。
她知道,依舊一言不發,用沉默和體貼包容了一切。
容榕手指微微顫了顫。世人說太史闌冷酷決斷,狠辣強勢,對待惡意從不容情,這是世人對她的評價,也是國公府對她的看法,然而今日她忽然覺得,這位名動天下的鐵血總督,她的強大嫂嫂,其實一直背負著世人的誤解,在這個看似冷酷、連自己都不顧惜的女人內心深處,其實一直有一塊最柔軟最溫情的所在,包容了這人間一切寒冷和風霜。
哥哥有幸,發現了這處所在,因此擁有了她,而自己,是因為哥哥,而有幸領略這一處的寬廣。
太史闌,才是真正懂愛的那個人。
她垂下臉,攙著太史闌的手,將她引入地道之下,她的背對著地道,如果這時有人出手,她首當其衝。
裡面靜悄悄的,不像有人來過,太史闌轉頭看見邰世濤也跟了下來,無奈地一笑,心知此時便是趕他也沒用,便吩咐他將燈點上。邰世濤不放心,將房間全部都查看了一遍,沒有找到人,便站在兩個房間的中間處守衛。嬤嬤和穩婆跟上來,一陣風地將太史闌送進產房。
經驗豐富的王婆子查看了一下,笑道:怕還有陣子。大人還是先吃些東西積攢點力氣,趁痛得還不密集,在地上多走動走動。
容榕立即道:我來我來,我最近在蒼闌營,和姐姐們學會了做很多東西,我會紅燒魚,三絲豆腐,酥油雞……話到一半忽覺不妥,也不知道嫂嫂現在還肯不肯吃她做的東西,慢慢垂下了頭。
姑娘有心了。王婆子笑道,只是此時也用不著吃這些。方才老婆子瞧了,這裡備的就是雞蛋紅糖的等物,這便很好,補品此時也是用不著的。請嬤嬤給做些荷包蛋來吧。
讓容榕去做吧。太史闌笑道,我想嘗嘗你的手藝。
容榕霍然抬頭,眼睛發亮聲音發顫,好。
她去了隔間,在柜子里找到紅糖雞蛋,兩個嬤嬤要來幫忙,把鍋子隨意用水沖了沖,又把水倒進一邊備好的盆里。容榕瞧著,一把接過鍋盆,道:嬤嬤們還是去伺候嫂嫂,這裡我來!
嬤嬤們有些為難,因為史姑娘吩咐過,任何事必須幾人結伴來做,不允許單獨行事。
太史闌在那邊隔窗看見,道:你們過來,不要打擾容小姐。
嬤嬤們退出去。容榕坐下來,看了看那鍋,覺得好像有點髒,拿過鍋找了個刷子就開始擦洗,她擦洗得極其用力,似乎想將鍋搓下一層鐵屑來。擦著擦著,她垂下的長髮間,一滴滴水珠落了下來。
水珠越來越密集,噼里啪啦滴落在鍋子裡,她也不擦,就那麼一邊哭一邊拼命刷洗,一邊拼命刷洗一邊哭。
刷洗的不止是那些鍋盆,還有這一生初次,無法遏制,如白染皂的惡念。
哭的不僅是委屈,還有更多的自我唾棄和慚愧悲傷。
她無法想像自己在一刻之前,居然會冒出那樣的念頭,如鬼神驅使,事後回想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
如果那一下真的推了下去,她有什麼臉活在人世間?便是現在,她也覺得再也無臉見人。
世濤是對的,她這樣自私、卑劣、無恥、惡毒的女孩子,確實遠遠比不上嫂嫂,確實沒有資格去愛他。
噼里啪啦的淚水不再落,因為早已在臉上匯流成河。
她把鍋子刷得雪亮,連自己手都搓紅了。
那些用水洗一遍難以清除的蟲卵,在她這樣無意識地拼命搓洗之下,屍骨無存。
世間善惡,自有定數。
隔壁穩婆靠著窗口張望了一下,愕然道:那位姑娘在做什麼呀……這鍋子何必擦這麼幹淨……這這這,這等了半天還沒吃上。
不要催她。不急。太史闌躺在床上,在看容楚親自給她寫的《生育指南》,嗯,此時要保持平靜情緒,放鬆身體,保持體力,儘量進食易消化食物,不要亂喊亂叫。
都是廢話,以上。
她瞟一眼容榕,臉上還是淡淡的沒有表情。壓抑的情緒,總要給她有個發泄的地方,這荷包蛋嘛……希望她哭完了還記得做。
好在容榕過了一會真端了碗糖水雞蛋來,並且輕聲道:我用銀針試過了,沒有毒。
太史闌接過碗,其實她並不打算吃任何東西,畢竟這密室已經給人來過,之後什麼事都應該更加小心,而且剛剛也才吃過飯。讓容榕去做荷包蛋,不過是給她一個發泄和獨處的機會而已。
她嗅了嗅,道:不錯,很香。埋頭吃東西,卻從碗的邊沿上,給容榕打了個眼色。
容榕一怔,不過當她接過碗之後,她就明白太史闌的意思了。碗裡的食物只動了一點。
因為先接收過太史闌的那個眼色,所以她也沒多心,知道太史闌依舊不放心那可能潛在的刺客。順手接過碗,笑道:嫂嫂怎麼只吃了一半?
剛吃過,實在吃不下。太史闌摸著肚子。
也是。容榕接過碗,順手倒進了旁邊的雜物桶內。
太史闌心中暗贊她機靈。
陣痛已經越來越緊,穩婆檢查了之後卻說:還得有陣子,大人千萬節省體力。
太史闌有點疲倦,閉上眼睛,趁著一陣陣痛過去時想睡會兒。容榕將穩婆拉到室外,盯著她的眼睛,道:我瞧著嬤嬤你神色不對……我嫂嫂她這胎……可好?
穩婆猶豫了一下,道:倒也沒什麼大問題,就是胎位不正,等會老婆子試著再揉揉,看能否復位。大人的盆骨也窄了些……好在大人身體底子好,如果能早點生下來,孩子活著的機會會大些。
容榕瞪大眼睛,心砰砰跳起來,雖然穩婆說得含糊,但她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太史闌有可能難產!
邰世濤過來,隱約聽見了這句話,抬腿就要向里沖,被容榕一把拉住,你進去算怎麼回事?現在還沒什麼事,別驚擾了嫂嫂!
她之前看見邰世濤就有些不自在,還從未用這種自如的語氣責怪他,邰世濤愣了一愣,回頭看見她坦蕩又焦灼的眼神,心中隱約覺得容榕似乎有什麼變化,但此時也沒心情去細想,頹然在一邊坐下不語。
太史闌迷迷糊糊又痛醒了,她睡得不安穩,陣痛始終緊逼著她,夢中似乎也總看見一雙眼睛,惡毒且森冷地注視著她,她睜開眼睛,看看床頭的西洋鍾,才睡了不過一刻鐘。
剛才吃過雞蛋的碗還放在桌上,燈光下細瓷光澤幽幽。
她有點奇怪,那暗中的人,怎麼那麼沉得住氣?
這密室里有人,她知道。甚至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要麼在房間背後的那三條暗道其中之一里,要麼在隔壁那間放雜物的房間裡。
她敢繼續在這裡生產,是因為這間產房照樣處處機關,有人真敢闖進來,必定也叫他有去無回。
宗政惠那樣的錯誤,她不會犯。
奇怪的是,她在等,對方似乎也在等。等什麼?等她折騰過漫長的生產期,在最精疲力盡的那一刻出手?
她心中忽然一陣煩躁,正好此時史小翠下了密道,過來向她稟報那轎子回後院的情況。
我們抬著轎子一路過去,有刺客試圖接近,但是並沒有全力出手。她低低道。
太史闌疲憊地皺起眉——怎麼和她想得不一樣?難道錯疑了人?
此時也只好擱下這事,她對史小翠使了個眼色,史小翠神情一凜,隨即恢復正常。走了一圈道:大人,這隔牆的窗怕是影響光線,關上吧。說著砰一聲關上了那可疑查看隔壁的窗。
關上窗之後她有些緊張地看著太史闌,做了個手勢問現在帶人動手?
太史闌生產是秘密,府中知道的人不多,現在又懷疑有內奸,史小翠能動用的人手更有限,想著此刻密室內竟然可能還藏有刺客,而太史闌身邊只有她一人,重大的壓力,令史小翠掌心裡滿是汗水。
太史闌搖搖頭,她的陣痛又開始了,穩婆急急地將史小翠請出去,但依舊錶示要再等,座鐘嗒嗒地走著,入夜了。
隔壁的屋子很安靜,盛放被褥雜物的柜子頂天立地。
那層層疊疊的被褥背後,有人緊緊地閉著眼睛,僵直如殭屍般站著。
海鯊。
他和喬雨潤沒有離開密道,一人選了一個地方躲藏,他選擇了這頂天立地貼牆打制的柜子,把那些被褥向前推,自己鑽進去,從外面看,被褥沒有任何變化。
被褥後頭是一層素白的隔牆布,他就在布後,就算被褥被人抽出一床兩床,也不能發現他,誰也不會閒到沒事幹,把所有被褥都抽出來,再把帘子掀開。
果然確實沒人發現,邰世濤搜索時在被褥前走過三次,還抽出一床被子瞧了瞧,也沒發現任何端倪。
海鯊很滿意。只是心中隱約還有點不安,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對勁,但又想不明白這不對勁是什麼。
除了不安的感覺外,他還有種很奇怪的感受,好像這室內有一種極其哀傷的氣氛,緩緩地,從他身後,將他包圍。
他心底涼涼的,忍不住在這片溫暖的黑暗裡,回憶往事。想起先頭妻子難產,留下一個女兒撒手人寰,之後他娶妻妾無數,再也沒能有一子半女。到最後他也認了命,想著也許是自己shā「re:n太多,遭了天譴,命中無子。也就一心一意撫養女兒長大,因為他幹的都是刀頭舐血的活兒,不放心把女兒留在身邊,早早將她送到海中小島,後來又為了幫會利益,把她嫁了一個老頭子,因此,早些年的父女關係一直淡漠,他心知對不起她,所以向來什麼都滿足她,知道她在黃灣群島有些事不如意,就帶人離開靜海遠赴黃灣給她撐腰,在黃灣那一個多月,父女關係終於得到了修復,誰知道就在父女感情好容易恢復的時候,太史闌來了,趁空就搗了他的老窩。女兒聽說後要為他報仇,卻也被太史闌殺了……
海鯊眼底,兩粒渾濁的老淚,緩緩流下來。
他不動,任那眼淚被布匹慢慢吸收,心中有些微微詫異,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此刻想起這事。多少年血海浮沉,他已心硬如鐵,越大的傷痛,越不會輕易沉溺,令自己頹喪疼痛。活著,永遠比什麼都重要。
雖然這麼想,心上依舊似有細線拉過,緩慢而不斷地割裂,他心裡模模糊糊地,想著自己並沒有親眼看見女兒的死亡,外頭也有傳言說女兒其實沒死,只是被太史闌關起來好挾持他。
如果女兒真的沒死,出現在他眼前……
黑暗裡,海鯊的身子顫了顫。
……
下半夜的時候,隨著穩婆一聲喊差不多了!太史闌終於正式進入了臨產的過程,除了史小翠,穩婆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邰世濤和容榕坐立不安等在門外。坐在門邊的椅子上。這密室雖然在地下,但是容楚為了太史闌賞心悅目,有良好的心情待產,特意把密室布置設計得十分講究,但很明顯這份苦心白費,要生產的那個急急進了產房看也沒看一眼,坐在外面等的人坐立不安,心情煩躁,用腳尖將那些花花草草踢得一團糟。
兩人都豎著耳朵聽裡頭的動靜,不出意料,毫無太史闌的大叫**,只有產婆不間斷地用力,用力!聽起來空空曠曠,讓人心底沒有著落。
七八個時辰沒有休息,容榕眼睛底下泛出黑眼圈,勉強支撐著靠在椅背上。邰世濤瞧著,心中也有些不忍,低聲道:你睡一會吧,沒事的。
容榕搖搖頭,強打精神道:嫂嫂還在熬著呢,咱們說說話吧……你是來赴宴的,現在人失蹤了,你的士兵怎麼辦?回營之後怎麼交代?
管他呢。邰世濤煩躁地道,就當我失蹤了好了,出去後再想法子周全,現在我真的一點心思都沒有。
容榕點點頭,輕聲道:放心吧,嫂嫂一定會沒事的,她一向身體底子好,哥哥請了專門的藥膳師給她調理身體,很快我們就可以看見小傢伙了。
邰世濤聽她語氣溫柔平靜,煩躁的心緒稍稍安定了些,覺得此刻的容榕和以往不同,忍不住抬頭看她一眼,正看見她小小的臉,在珠光的柔輝中發光,神態安詳。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她親切,她不再羞澀拘束,他也平靜了很多,點頭道是的。姐姐從來就沒有遇上能真正難倒她的事,此刻自然也沒有。說著頻頻對裡頭張望。
容榕抿著唇,半天前她還會為這樣的舉動言語傷心,此刻卻也覺得心頭平靜。只是太史闌沒有聲音,反而更加讓人心頭空落落的,忍不住便要找些話來說,你和嫂嫂不是親姐弟……我可以知道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邰世濤目光立即柔和了,唇角綻開一絲微笑,那年春天……
他慢慢地,娓娓地敘說,繃緊的身子漸漸放鬆,容榕靜靜地聽著,無意識地越靠他越近,邰世濤也沒在意,他沉浸在過往的思緒里,覺得相逢是件美好的事。
……雖然我一直在為她做內應,說起來是我犧牲,其實還是她一直在照顧我……邰世濤收了尾,唇角掛一抹模糊的微笑,一轉頭,卻看見容榕在他肩頭睡著了。
他垂頭,看見那小姑娘玉一般的臉,長長的睫毛如一隻安靜的蝴蝶,靜靜垂著蝶翼,唇角也有一絲淡淡的笑意。
邰世濤肩膀顫了顫,想挪開,最終卻沒有挪,拿過椅背上一件披風,輕輕蓋住了她。
……
太史闌此刻正在漸漸昏眩的意識里浮沉。
生產的疼痛,其實並不足以讓她崩潰,她受過太多**的傷痛,此刻尚覺得可以忍受,但體力卻在迅速流失,穩婆一直在讓她用力,她用力了,卻依舊沒有等到瓜熟蒂落的感覺,偶爾睜開眼,看見穩婆額頭的汗珠流了滿臉,甚至噼里啪啦落在她肚皮上,她心裡也隱約知道,自己似乎是難產了。
好運氣終有到盡頭的時候,人生里真正最艱難的一關到了。
她其實是有心理準備的,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懷孕前期三個月她一路趕路顛簸,四個多月落海斗鯊,海上漂泊,勞心勞力,回來後出現胎像不穩,以她那驚人體質,良好調養,還出現這種情況,很明顯是折騰過度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