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言情小說 > 鳳傾天闌 > 第五十七章 生產(二)

第五十七章 生產(二)(2/2)

目錄

她其實是有心理準備的,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懷孕前期三個月她一路趕路顛簸,四個多月落海斗鯊,海上漂泊,勞心勞力,回來後出現胎像不穩,以她那驚人體質,良好調養,還出現這種情況,很明顯是折騰過度了。

現在孩子是男是女,是大是小,她都已經統統不在意,只望這個孩子能平安生下來,只望他能健康長大,甚至聰明與否都不要緊,但決不可……決不可未見親人,就被剝奪生命。

隱約聽見穩婆的聲音,怕是不大好……早先胎位是正的,後來慢慢地有點不對……現在只能看運氣了……幸虧大人體質好,換成別人早……

她閉了閉眼。

不行,必須要生出來,否則容楚該有多傷心?否則她要怎麼原諒自己?

又是一陣徒勞的用力,她在劇痛之中掙扎,努力地向下使著力氣,孩子既然不大,怎麼會出不來?她不信!

時辰過去了多久,她不知道。只覺得穩婆的聲音似遠似近,像被水流攪來攪去聽不清楚,……大人和孩子只能留一個!我得去問問!隱約還有史小翠的哭泣,似乎有人在擂門,隨即又停息。

她霍然睜開眼,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聲厲喝,站住!

穩婆被她突如其來的叫聲驚得站住腳,駭然回望,便見她面色煞白,滿臉是汗,雙手緊緊抓住床兩邊的扶欄,指尖已經嵌入扶欄的軟木之中。

你去問誰?她聲音冷厲,此刻我的事情,誰能做決定?

穩婆傻住,抖手顫唇。

我自己才能決定!她道,大人小孩……我都要!

大人!穩婆的眼淚嘩一下落下來,但有一分希望,老婆子怎肯這樣!實在是……實在是……

沒有實在!她咬牙,給我剖了!拿出來!

穩婆和嬤嬤驚得渾身劇烈顫了一下,僵住不動。

實話告訴我……太史闌喘息幾聲,艱難地道,還有可能……母子平安麼……

她一陣陣昏眩,全身軟得似要飄起來,意識拼命拉著她向某個黑洞飄去,她靠著全部的強大意志,才能勉強維持此刻清醒。

不能睡……不能睡……此刻睡了……必然會有失去……

穩婆手指在發抖,一聲不吭,太史闌短促地笑了一聲。

所有人愕然看著她,不明白她此刻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沒有選擇……那就聽我的選擇……她道,剖了……拿出來……大家都有救了……

史小翠眼珠子慢慢放大,似乎完全不能反應,好一陣子才瘋狂地叫起來,不!不!不能!她推開嬤嬤要向外沖,他們怎麼還不回來!怎麼還不回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太史闌閉閉眼睛,心沉了下去——她敢,她們也不敢。這種事情沒一個膽大心細的人動手,那麼萬分之一的希望都無。

砰一聲,門被撞開,太史闌險些驚叫——門口有機關!

好在史小翠正向外沖,她及時單手扣住了門邊的機關總樞紐,才免了邰世濤死於機關爆發。

你幹什麼!她尖叫,出去!出去!

讓我看看姐姐,讓我看看姐姐……邰世濤雙手扣著門邊不肯走,淚流滿面,雙腿已經屈了下去,要給她下跪,我……我看看她……

出去……出去……史小翠向外推他,眼淚無聲無息落在他臉上,你們一個個都瘋了,都瘋了……她竟然要剖腹取子……我的天哪……

邰世濤身子一軟,真的跪下去了,他手按著地面,滿頭汗珠滾滾而下,史小翠低頭看著他,兩人都在對方眼裡看見不贊同和絕望。

史小翠靠著門框哭泣,沒力氣將他扶起,邰世濤也不知道起來,失神地喃喃道:不,不,保大人,國公在這裡,也一定會要求保大人!容榕!他轉頭,低喊,保大人,對不對?

容榕站在他身後,臉色也慘白如紙,邰世濤跪在她前面,她也不知道去扶他,眼神定定的。

隨即她推開邰世濤,擠過史小翠,走了進去。

床上太史闌依舊堅持著不肯暈去,眼底的光芒卻漸漸散了,看她進來,太史闌振作了一下精神,融融……

容榕立在那裡,看見太史闌的眼光,這名震天下從不屈膝的鐵血女元帥,此刻眼底的光芒竟然是祈求的。

祈求有人能幫她,祈求有人陪她一起,和老天斗一斗。

融融……太史闌滿頭大汗,眼底是無盡的黑,我不要二選其一……無論失去我還是孩子,你哥哥都會傷心……我要為他保全……我也不能對不起這孩子……你勸勸她們……勇敢點……

容榕忽然跪了下來。

太史闌住口,眼底浮現失望。

是了……她真的是急了……怎麼會尋上容榕……這些老練的穩婆都不敢,她一個小姑娘如何敢……

嫂嫂。容榕跪在地上,仰望著她,一字字道,容榕請纓,為嫂嫂剖腹取子!求你,信我!

太史闌眼睛一亮。

我關在家裡十五年,讀過很多書,因為自己身體不好,醫術一道我也很有興趣。前不久還看到從大燕傳來的一個傳奇本子,寫大燕醫壇雙璧的故事,他們曾給病人開腹而令其不死!那本子寫得很細緻,我看了好幾遍,我記得該怎麼做!嫂嫂!我……我……

很好!太史闌立即道,你來!不必管成敗如何!我謝你!

不能!史小翠驚呼,傳奇本子?傳奇本子上的東西如何能信……這是草菅人命!

小翠!太史闌道,給,給容榕打下手!

她渾身如被水泡過,濕漉漉浸滿一床,眼神卻是靜的。剖腹產,在現代再簡單不過的手段,在醫療技術不發達的古代,卻是令人無法想像的選擇,甚至可以說是死路一條。

但她不信這個邪,她不信她撕裂老天來這一遭,一路血火地走過來,最後倒在這裡。

懷胎十月,她不能放棄這個孩子,她是太史闌,她敢和老天做賭!

容榕說有人剖腹存活,她心中燃起希望,她直覺這故事是真的,別人能活,她自然也能活。

她心中模模糊糊地,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一樣東西,頓時眼睛一亮。

李扶舟送的那箱子!當時沒有在意放在一邊,此時想著,裡面似乎有很多東西,正可以現在用!

隔壁……隔壁柜子里有個箱子,小翠我上次讓你秘密封存的東西,李扶舟送的……拿來……她艱難地指揮。

史小翠咬牙半晌,終究一跺腳出門去,容榕跟著,史小翠把箱子找出來,打,裡面一套薄薄的刀,柳葉般細,燈光下雪亮閃光。旁邊還有蠶絲特製的薄手套,筋線,藥瓶,各種。

兩人對望一眼,慶幸之餘,心中忽然都升起寒意,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

嬤嬤,快來燒水,把屋子和一切用具重新擦洗!容榕極速地吩咐。

……

海鯊在柜子里已經等了很久。

他和喬雨潤各自尋找躲藏的地方,也說好,暫時不要出手,等太史闌生下孩子最虛弱的那一瞬暴起,殺了她再殺了她孩子。那時候在室內的人一心要保衛她和她的孩子,也最投鼠忌器。

這一等便是許久,他一開始急躁,漸漸便開始歡喜,生了這麼久還沒生出來,只能說明一件事,那就是太史闌難產了。

這可真是天公作美!

屋子外有腳步聲匆匆而來,他急忙屏住呼吸,看見兩個少女面色蒼白地衝進來,拖出了一隻箱子,箱子裡全是刀。

海鯊渾身戒備,以為對方發現了他,然而那兩個少女又飛快地帶著箱子進去,隨即有婆子滿面倉皇地進來,開始燒水。

海鯊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隱約從所有人焦灼恐懼的神情上看出來,有什麼要緊的事情,發生了!

他不知道這一變化代表了什麼,忍不住在黑暗裡皺緊了眉頭。

出手?還是不出手?

……

在另一處黑暗裡,喬雨潤也在皺著眉頭,她猜不出對方要做什麼。不過她隱約聽見使用鍋盆的聲響,心中禁不住的歡喜。

此刻,出手,還是不出手?

……

人影穿梭,快速來去,太史闌被暫時挪了開去。婆子抱來乾淨的白布,床上用具全部換掉,鍋爐里熱水不停地滾,嬤嬤端著熱水,一遍遍地燙著那些da0「ju手套,每個人一遍遍地洗手,容榕不停地道:熱水!所有的用具都要反覆地燙!不要再接觸任何東西!

太史闌又被放到了床上,她的頭軟軟地靠著容榕臂彎,像快要折斷了一般毫無力氣,頸上的汗瞬間就濕了容榕的衣服。

容榕從未見過太史闌這樣的虛弱和無所依靠,心頭一酸,抱了抱她的頭,轉身又換了一套乾淨衣服,拿用藥水煮過的白布蒙了口鼻。太史闌在她身後喃喃道:……那箱子裡有個小瓶……沸麻丹……用水化開……

容榕明白了這是什麼東西,心中一喜,道:連這個都有,嫂嫂可以少受些罪了。說完要餵她吃。

太史闌卻讓開了。

不要……我要保持清醒……

她必須保持清醒,為了孩子也為了自己,容榕再聰明,也只是一個小姑娘,這樣的場合大男人都受不住,何況她?所以她自己必須清醒著,支撐這個孩子的膽量。

容榕明白她的意思,眼底瞬間就有了淚。

她只得將那古代麻藥,在太史闌肚子上厚厚敷了一層,等了一會,用刀尖淺淺地劃了劃,問太史闌,嫂嫂,怎樣?

太史闌已經感覺到微痛,甚至感覺到刀尖的冰冷,她心中轟然一聲——雪上加霜,她竟然是個抗麻體質!

老天這次,真的不幫她。

然而她臉上連表情都沒有,仿佛毫無所覺地看著容榕,怎麼?

容榕放了心,小臉嚴肅下來,示意其餘人出去,身邊只留了史小翠和一個穩婆。

滿室珠光都聚攏在一起,照耀著那生命誕生之地,此時太史闌亦感謝容楚,是他不惜耗費巨資,用明珠照明,否則尋常燈火的煙火氣,都可能造成感染。

刀光一閃,隱約乾脆利落,哧地一聲。

噗一聲輕響,一蓬血打在容榕臉上,她顫了顫。史小翠搖搖欲墜後退一步,穩婆眼睛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太史闌只覺得渾身都似在瞬間炸開,所有緊張繃緊的肌膚、血脈、骨骼……一寸寸撕裂、一寸寸碾壓,一寸寸揉弄,一寸寸化為齏粉……痛……無法言喻的痛,撕心裂肺的痛,從意識深處海嘯般衝出,帶著一片深濃的黑暗和冰冷,將她滅頂……她想被捲去,被掩埋,被打碎,消失在這塵世間不見,勝於經歷這地獄酷刑般的痛苦……然而隱約里,她似看見那孩子……被鮮血和胞衣緊緊包裹著的小小的孩子……她忽然神智又清醒了些……嘴裡有咸腥的味道,那是咬破舌尖滿嘴的血,卻連什麼時候咬破的都不知道……又一波劇痛襲來,拉扯分裂,她想起十八層地域的拉鋸之刑,想來就是這樣的,將人架在大鋸子上,慢慢拉死……慢慢拉死……

她渾身的肌膚都在微微顫慄,那是人體對劇痛的自然反應,這時候人會啟動自我保護自然暈去,可她又不能暈,孩子已經露出頭來,容榕卻似被人體內臟的可怕給驚住,手僵在那裡。

太可怕了……完全想像不到的可怕,那一刀下落的勇氣此刻消耗得乾淨,容榕手腳發軟,完全沒有力氣和勇氣把孩子拽出來。

她求助地看史小翠,史小翠倚在牆上,看那樣子手指都抬不起。

忽然容榕聽見細細的聲音,拿……拿出來……

她一驚,抬頭正對上太史闌的眼眸,眼前的臉已經面無人色,濕漉漉的頭髮遮了半張臉,人好像瞬間就瘦了一半,乾枯得令人心驚,但眼眸居然還是亮的,甚至是溫暖的,眼神里……滿滿的信任和鼓勵。

看她看過來,太史闌甚至慢慢扯出一個微笑,做得……很好……繼續。

容榕閉了閉眼睛,她覺得震撼,無法想像這一刻居然有人還能笑出來。

她想,這一生,這一個悽慘狼狽卻鐵般的笑意,她永不能忘記。

容榕的眼睛再睜開時,目光清亮,只盯著眼前,那是哥哥的骨血,是容家期盼的新生兒,是嫂嫂拼了性命要保護的生命,是她的,救贖。

她要保住他。

------題外話------

寫這樣的章節我自己也很要命啊,都快吐血了,快快,都月底了,攢到票的還收著做毛,難道要我看著月票被猛追也吐血嗎?再吐下去就寫不動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