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以我之壽,換你平安(1/2)
同一時刻,錦衣人站在密道入口那堆被炸毀的廢墟附近。
面前是一堆土石,身後一群刺客面面相覷,他們不明白,對方就要追上來了,殿下為什麼不趕緊趁最後機會去追殺太史闌,反而回頭到這死路。
但無人敢於質疑,誰都知道質疑這位主子,下場會比死還難受。
錦衣人長身玉立,立於密道淺淡的黑影中,他只瞄了那堆廢墟一眼,便轉過頭,目光在兩側牆壁上掠過。
這裡。他一眼就看見了牆上虛土之地,隨手一指。
一個刺客上前用刀一劈,嘎吱一聲怪響,隨即他驚呼,還有道路!
眾人驚詫,一方面驚詫這密道修得太曲折詭秘,另一方面也驚詫主子是怎麼知道的?
錦衣人探頭看了一眼,道:不是密道,是煙道。我說剛才那裡怎麼有個爐子。
隨即他又看看煙道四周,挑挑眉,兩個人,其中一人不良於行或者身受重傷……嗯,太史闌。
殿下您怎麼知道是她……
廢話。他涼涼地道,如果太史闌康健完好,你以為我們能在她府邸里行走到現在?
她又不是三頭六臂,我們這次出動這麼多人……有人不服氣。
我們這次出動這麼多人,周全了這麼久的計劃,到現在死傷已經有了一大半,連太史闌的衣角都還沒看到。錦衣人語氣更淡。
眾人都垂頭。確實,出動所有高手,追殺到現在,也只給總督府造成了一點破壞,總督府僅僅憑那些護衛,還奇怪地缺少主事人,就已經把他們斬殺大半,這要換成太史闌當面,親自指揮,這裡還能活幾個人?
看首腦,可以先看他們的手下。這個女人的厲害,名不虛傳啊……錦衣人感嘆,隨即斜睨眾人一眼,當然,看你們,也就知道我大哥為什麼會這麼失敗了。
眾人頭垂得更低,覺得丟人,更不敢接話——這位主子又開始鄙視皇子們了。
我們……馬上追?有人試探地問,不明白為什麼殿下還站著不動。
追啊。錦衣人詫異地道,這麼骯髒的煙道,難道你們要我爬?
東堂刺客們晃了晃,爭先恐後地鑽進煙道,錦衣人抄著手在一邊看著,一直等到身邊只剩了他自己的護衛,才道:行了。
他的護衛停下,錦衣人聽著裡頭東堂刺客們艱難的爬動聲,惋惜地搖搖頭,大哥的人,真是蠢……一轉身走了出去。
他的護衛們默默跟著,不問,跟他一直走上太史闌房間下的那個出口,才聽見他悠悠道:既然是爐子的煙道,自然開在廚房附近才最引人耳目。方才看那位置,應該是前院西側的廚房。你們直接到前院西側附近去找。
是。
東堂護衛們閃電般竄出地道,心中默默為還在傻傻爬窄小煙道的刺客們點了三柱香……
……
邰世濤從煙道里爬了出來,抱著太史闌,雙臂微微顫抖。
煙道狹窄,帶著一個昏迷的人很難通過,他將太史闌綁在自己胸前,一手持刀在兩邊洞壁上不斷砍出縫隙,再雙腳蹬踏而上,這樣出來自然很費力氣。
姐姐就在他懷裡,他的下頜擦著她的發,他的胸膛感覺到她的心跳,相識至此兩人從未能有如此親近的距離,然而此刻他毫無遐思,只憂心地聽著她有點虛弱的心跳,砰、砰、砰……
頭剛剛探出洞口的時候,他心裡已經做了個決定,要違背一次姐姐的意思,不帶她出城或者趕去黑水峪,讓她先在府里休養。無論如何,性命最重要。
他的身子剛出一半就僵住了。
頭頂上,一柄劍,悠悠晃晃地指著他,持劍人背光看不清顏容,只看見身形修長峻拔,一身錦袍華貴,隱約眸光,帶笑而又森涼。
而身後,煙道發出嘭嘭響聲,有刺客通過煙道追了上來。
……
同一時刻,正在議事的容楚,忽然停住了語聲。
憩虎堂里所有人都愕然看著他,容彌皺眉道:怎麼了?
容楚搖搖頭,臉色有點白,只覺得忽如其來一陣心悸,到此刻心臟似還在絞緊,額上出了微微的汗。
你最近氣色不好,容彌端詳著他的臉,聽十四說你夜裡常常不睡,點燈到天明,是不是憂心前方戰事?這事急也沒有用,你要相信太史闌。
容楚微微閉上眼,忽然道:首戰怕有不利。
眾人動容,還沒來得及追問原因,容楚又道:南齊海軍初建,東堂經營多年,首戰不利幾乎必然,但南齊方近期準備很妥善,也不會有太大損失。本來這個無須太過擔憂,太史闌目前在靜海人望無與倫比,已經站穩腳跟,只要她不亂陣腳,登高一呼,及時安定人心事態,東堂無法趁虛而入,之前在靜海的準備就白費。而東堂遠海偷襲作戰,補給線過長,戰事膠著時日越長,對我南齊越有利。這場戰爭,最後的勝利,必然是我們的。
是極。在座眾人紛紛贊同,兵部尚書道,說起來都有賴太史大人。本來東堂是打算藉助海鯊之力,兵不血刃奪取靜海的。結果太史大人一去,就打掉了海鯊,海迅速成功組建了援海軍。速度之快,定然也超出了東堂的預料,東堂方原先可能還抱著原來的打算,想看靜海換總督之後的亂象,來個趁火打劫,結果眼看太史大人越站越穩,再拖下去勝算全無,所以才迅速動手。但凡倉促出戰,多半色厲內荏,越是初戰洶洶而來,越容易因為備戰不足而後繼無力。老夫也贊同國公的意見,這場戰爭,只要熬過最初便好。
熬過最艱難的最初,對別人來說也許很難,對太史大人來說,算什麼問題?宋山昊笑看容楚,既如此,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容楚默然。
為了太史闌安全,她懷孕的事,只有他和父母,幾個親信護衛,以及景泰藍知道,他連三公都沒告訴。
他要如何說,還有三四天就是太史闌的產期?他要如何說,太史闌很可能會在戰船之上,大海之中,炮火之間,生下他的她的孩子?
這幾日夜夢不安,閉上眼就是她在血泊中掙扎,無數次他從噩夢中驚醒,滿身冷汗坐起,睜眼到天明。
這一生至此,他從未有過緊張或恐懼的情緒,然而此時,他萬分害怕這是預兆,或者什麼感應。只能安慰自己,只是太過緊張了,太過緊張。
她生產,恰逢大戰,他卻不能在她身邊,海疆戰事一起,牽動京中風雲,康王手中軍權未卸,他不能再離開。
他閉了閉眼,對容彌道:兒子去休息一會。
和周圍同僚告了罪,他走出門去,拐出一個彎,趙十四湊了上來。
怎麼樣?他問。
西局最近很安分。趙十四道,說是喬指揮使接到密令,趕赴極東公幹去了。現在西局由康王親自管轄。
容楚臉色微微沉了沉。
給我秘密下文,派人在麗京到靜海沿路查問,有無一個左腿微有殘疾,口音含糊不清的男子經過,以及請刑部下文查問,沿路省份是否有失蹤兒童案件發生。
是。趙十四轉身就走,忽然意識到什麼,霍然轉身瞪大眼睛,等等,主子,您的意思是……前陣子麗京府圍剿不成的殺嬰惡盜,竟然是……喬雨潤?
如果前往靜海的一路上還有嬰兒死亡案件發生,那就是她。容楚臉色森冷。
可是喬雨潤不會武功啊……那晚那個人……晉國公府最早發現殺嬰兇手,因此趙十四也參加了前陣子對殺嬰惡盜的圍剿,這也是近期來朝廷出動兵力圍剿惡盜,人數最多的一次。
他還記得那夜暴雨之下,那人身形飄忽,如鬼似魅,明明被圍堵到了絕境,硬是憑著一身詭奇輕功,沖崖而下,事後士兵們也沒能在崖下找到這人的屍首,只是所有人回想起那夜抓捕,都覺得身上起栗,忍不住要說聲那不是人……不是人!
也正因為如此,見過優雅**喬雨潤的趙十四,更加無法將兩人聯繫在一起。
殺嬰是為了取骨練功,這應該是失傳已久的一種邪功,據說可以速成,但反噬極大……容楚眼神里有思索的神情,只怕已經遲了,她真要去靜海已經到了……你去吧。
趙十四懷著一腔震驚匆匆走了,容楚在原地站了半晌,只覺心頭壓抑,四面高牆直如禁錮,一時竟不知該往哪裡去。他有點茫然地走了一陣,盡往偏僻少人的地方走,漸漸四面景色清幽,人影稀少,他一抬頭,看見黑瓦白牆的院子上方,挑出一角青灰色的飛檐。
容楚怔了怔,發現自己竟然逛到家族祠堂來了。
他想了想,慢慢推開門,走進家族重地。陰暗肅穆的祠堂內,淡淡的香灰氣息氤氳,四面安靜,卻又隱約有人耳無法捕捉的低音,似乎隔著時間和空間,此處另有一種喧鬧。陽光如金紗鋪開,照見對牆的供台上,四面黑底金字的牌位高低排列,列祖列宗們,沉默而肅然地俯視著他。
容楚仰望神位良久,終於緩緩一掀衣袍,在正中的蒲團上跪了下去。
他姿態慎重,面容平靜。
容氏宗族第一百三十七代孫楚,今於列祖列宗膝前求告,他低聲而清晰地道,容楚願以二十年陽壽相折抵,換取太史闌一生順遂,母子平安。
他緩慢而沉重地磕下頭去,光潔的額頭撞擊地面砰然有聲。
青磚地上,有深紅的痕跡慢慢洇開,容楚伏地未起,姿態謙恭。
他不信神靈,一身清貴,此生此世,從不屈膝求人。這是他第一次向虛幻之靈求告,此刻心中卻充滿虔誠。
是因為終於發現這世事如此變幻,人間太多為難,便縱絕頂智慧,也未必能事事如意,萬般無奈,終寄於天上香火。
身後忽有響動,他轉身,便看見院子裡,母親正捂住嘴愕然而立,看他回頭額間帶血,霎時淚光盈盈。
……
孩子落了下去。
那個瘦弱的,生產時就險些沒命的男孩兒。
誰都知道再經過這一摔,太史闌的兩個孩子就會只剩下一個。
接住他!史小翠的狂喊撕心裂肺,她自己雙臂向前,一個撲跪衝去,雙膝立即在堅硬的沙石地上蹭得血肉模糊,她卻毫無所覺,指尖拼命向前。
無數人沖近,伸手,還是史小翠離得最近,可是她的心已經沉了下去。
她的指尖,離那小小軟軟的身體還差一寸,可她的身形,已經無法再向前一步!
只差一寸!
眼看那孩子和史小翠指尖錯過,翻滾落地,眾人大多閉上眼睛。
忽然一陣微風拂過,明紫衣裙一閃,一雙雪白的手輕輕一抄,在孩子的背即將落地之時,將他抄到了手中。
那手在抄著孩子離地時,手背已經接觸地面,蹭出一條血痕。
險到極點。
史小翠跪在地上,還維持著拼命雙手前伸的姿勢,一顆心從谷底到峰端,此刻看見孩子又落入人手,心又吊了起來。
她抬頭看看那女子,婦人裝扮,年紀卻還輕,抱著孩子向她淡淡看來。
史小翠接觸到她的目光,心中竟然一震……多麼寂寥蕭索的眼神!
此刻她也顧不上什麼,眼看那婦人似乎沒什麼敵意,便決定先對付喬雨潤,把大小姐給搶回來。
她身子僵硬,掙扎一下竟然沒能爬得起來——剛才緊張太過,用力過度,她竟然肩膀脫臼了。
熊小佳跑上來,將她扶起。史小翠還沒站穩,就厲聲道:射她!
她指的是喬雨潤,喬雨潤此刻背後已經沒有了孩子遮擋,史小翠對她恨之入骨,這是要冒險下殺手了。
喬雨潤頭也不回跑得更快,她身形如鬼魅,雖然傷了腳趾依舊跑得很快,追上來的護衛終究有所顧忌,不敢隨意射箭,眼看她三竄兩跳,就要跳過後院的花牆。
忽然花牆上出現一排人,正擋住了她的去路。
喬雨潤仰望著那些人,愣住了。
你們……你們……
明紫衣裙一閃,那婦人抱著孩子,也到了牆頭,俯視著喬雨潤。
喬雨潤一看清她的臉,臉上的肌肉頓時猙獰扭曲,尖聲道:韋雅!你這個賤人!你居然敢出現在我面前!
史小翠等人一聽這名字,都神色一變——竟然是新任的武帝夫人!也就是李扶舟的名義上的妻子。
二五營的人,都知道一點喬雨潤對李扶舟的心思,也知道一點這幾人的舊事,想必此刻喬雨潤見了韋雅,心中恨意不比對著太史闌低。
我為何不敢來?韋雅看著她,眼神里掠過淡淡憎惡,便是來一趟看看你如今模樣,也是值得的。
史小翠聽著兩人對話,皺了皺眉,心裡隱約覺得,似乎這兩人原先就是認識的?
你來救太史闌的賤種?喬雨潤眼神陰沉,看著她懷中孩子,忽然格格笑起來,我的天,韋雅,你可真善良大度!你居然千里迢迢專程來救太史闌的孩子!哦,也是,她裝模作樣點點頭,太史闌幫你成為武帝夫人,雖然只是個空架子,好歹你坐上了那位置,你知恩相報倒也是對的。
家主傳令,令我等前來護衛太史闌。韋雅漠然道,這是家主閉關一年來首次傳信,所以我親自來一趟。
韋雅。喬雨潤忽然又笑了,這回不再是刻薄諷刺,倒顯得親親熱熱,其實呢,你我之間可沒什麼仇恨。倒是太史闌,她是害扶舟傷情閉關的罪魁禍首。如果沒有她,扶舟必然能接受你,你就不會是一個剛成親便獨守空房的武帝夫人,空閨寂寞,無人相伴,還是武林笑柄。可憐啊……到現在丈夫閉關一年沒見,唯一一個消息,還是要你來護佑太史闌的孩子……她窺探著韋雅的臉色,深有所憾地搖搖頭,你真是好性子,換我,早一刀殺了那個賤人!
喬雨潤!史小翠怒喝,挑撥離間,煽風點火,你有沒有廉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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