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國公怒揍(2/2)
真是……想得美。
他挑挑眉毛,心想這話要換別人聽著不得心花怒放?小子這可是真心實意地。換他兩年前聽見想必也得動心,不過現在嘛,還是他做國公,太史做國公夫人,他們帶著孩子天天玩,這小子做皇帝一邊干看著好了。
兩年前他也曾有些心思,或者說更早,否則他怎麼會秘密訓練各種能人,又在全國以置業為名安排暗樁?一方面是為了保護自己和家族,另一方面,也未嘗沒有一旦縱鹿於野,不妨群雄並逐之的雄心。
只是如今,雄心壯志隨風散,說他頹廢也好,沒志向也好,總之他現在心裡滿滿的,容不下所謂江山霸業,只留了幾處空當,等待著想要等待的人,他只想要太史闌平安順遂,孩子如意幸福,一家人相守和樂——想到兒子或者女兒要面對皇室傾軋,要過景泰藍這種日子……算了吧!
想到孩子,他便有些恍惚,如果沒猜錯的話,孩子應該已經降生了,這令他又痛又喜,痛的是他作為父親,竟然沒能在第一個孩子降生時,親眼看著她的出生,實在太過失職;喜的是他有女兒了,小小的,軟軟的,粉色的,嫩嫩的,抱在懷裡棉花一般的美麗女兒,她該是什麼模樣?應該是頭髮烏黑皮膚雪白,是這世上最為美麗的嬰兒,她摸起來一定甜甜軟軟,像新蒸出鍋的粉白的小包子……
公公你為什麼捏我臉……景泰藍的抗議聲傳來,容楚一低頭,咦,自己的手怎麼捏在皇帝的臉上?
從幻想跌回現實的容國公,頓時覺得滿滿的心空了,指下的臉蛋也很粉嫩細膩,卻不是他的女兒,啊,他的女兒啊……
國公想起自家至今不得見,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得見的小包子,立即又喜又憂地飄走了,景泰藍恨恨瞪著他背影,想起這是第二次,公公提到自家兒女就把他忘記了……
得了容楚安慰的景泰藍,當天情緒得到了挽救,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心情不可避免越來越緊張,一日比一日神經質。
第一天,他半夜驚醒,翻來覆去睡不著,早朝時掛著個黑眼圈,康王見了冷笑,故意著急地問他,可有太史闌的消息,景泰藍怒目而視,回去後砸了一個瓶子。
第二天,他依舊掛著黑眼圈上朝,眼圈更重更濃,下朝後困獸一般在書房裡轉,把師傅趕走,作業也不做,不住驅趕太監們去議事處,查看是否有前方軍情。下午的時候收到一封軍情,太監搶了揮舞著奔回來,景泰藍大喜,迎出去的時候險些被門檻拌跌,然而打開密箋景泰藍大失所望,那還是一封普通軍情,報說上府軍已經前往黑水峪。
景泰藍怏怏地回殿,經過高高的門檻的時候,他連腿似乎都抬不動了。
第二天夜裡,他不肯睡,被孫公公哄了很久才上床,然而睡不到半個時辰,他忽然驚醒,跳起來赤著腳就對外面跑,來了!來了!
唬得守夜太監們慌忙追出去,在門檻前將他抱住,景泰藍在殿口拼命掙扎跳躍,小手伸進黑暗中,似要從黑暗中抓出他想要的東西來,來了!捷報來了!
孫公公憂心忡忡地抱著他的腰,心想陛下莫不是失心瘋了?好容易把陛下送回床上,孫公公回到自己屋子,悄悄點了三柱香,誠心誠意祈禱上天,讓靜海總督的好消息,準時快點來吧!
等孫公公敬完香,回到殿中伺候時,發現陛下又不在床上,他大驚找出去,在高高的門檻上看見那個小小的背影。那孩子坐在門檻上,仰頭看著月亮,軟白的寢衣微微飄動,背影孤獨,姿態祈盼。
孫公公的眼圈,頓時紅了。
他沒有過去打擾,天亮時把累極睡熟的皇帝抱回床上,用厚厚的被子把皇帝冰冷的小身子裹緊,老太監心中已經有了主意,今早不會叫醒陛下,到時候直接告訴三公,陛下病了,不上朝,好歹把這一天混過去,這三天之約也就不存在了,陛下也就不用這樣苦著了。
不過事情沒按他的安排走,景泰藍還是準時醒了。
他睜開眼睛,呆呆望著飛龍舞鳳的穹頂半天,決然起床。
醒來那一瞬間,他有點恨自己養成的生物鐘,恨自己身體最近調養得不錯,為什麼不睡過頭呢?為什麼不感冒呢?生病吧,生病就好了,就可以躲過那些煩心事,不看那些討厭的嘴臉,不受康王嘲笑逼迫,不被迫下旨查辦麻麻,和麻麻在夢裡好好地抱妹妹玩了。
可是……他嘆了口氣。
你是男人,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這是老天虧待了你,給你安排了這麼杯具的命運。但人生而為人的最大樂趣或者說意義所在,就是抗爭,和命運抗爭,和不公抗爭,和所有你所不願面對的事情抗爭。如果你不能退,那你就進,前面是山撞過去,前面是海游過去,你有可能遇見山怪,也有可能遇見美人魚,可是你不去怎麼知道?相信我,別放棄。
相信麻麻,別放棄。景泰藍咕噥著,自己起來穿衣服,男人的責任。
他坐在金殿上的時候,黑眼圈和熊貓似的,雖然給自己打了氣,勇敢地來上朝,但當他看見康王臉上再也掩不住的笑的時候,還是很想蹦起來,噴他一臉。
朝會上,康王幾次想提起太史闌的事情,都被景泰藍,或者三公容楚給岔了開去,但無論怎麼岔,朝會終究要結束的,在結束之前,這件事終究要提起的。
康王一開始還試圖插話,後來乾脆不插了,乾脆笑吟吟地等著——總是要提起的,消息反正沒來,也不可能這麼快來,急什麼。現在多看幾眼那幾人的心虛焦灼,多瞧瞧他們東拉西扯的模樣,不也很有意思?
終於,所有事都談完了,整座大殿,忽然就靜了下來。
景泰藍吸一口氣,退……
陛下。康王的聲音及時響起,您是不是忘記了什麼事兒?
景泰藍又吸一口氣,小臉難看地盯著康王,康王絲毫不懼地迎上去,陛下金口玉言,微臣不敢忘記,不敢不提醒陛下,三日之約,似乎已經到了。
他轉身,四顧殿中,笑道:諸位,有誰接到太史總督的好消息了嗎?或者,有誰聽說了靜海任何捷報?
四面靜寂,有人細聲道:自然是沒有的。陛下,靜海關乎我南齊安危,一旦東堂下靜海,快馬行進,三日之內便可接近麗京地域!此事……必須有所決議,若再耽擱,影響的便是我南齊國運,百姓民生……
眾臣紛紛附議,不乏三公派系的正直大臣。
無論如何,社稷為重。無論太史闌之前建立多少功勳,最起碼現在,靜海在她手中危殆,她本人還毫不露面是事實,換成別的大臣,這樣的罪早已鎖拿進京。
這種情形,即使三公和容楚,在毫無憑據的情形下,也無法為太史闌開罪,最起碼,調查都是要調查的。
景泰藍將最後一絲希冀的目光投向容楚。
容楚對他輕輕搖了搖頭。他眼下也掛著青黑的大眼圈,很明顯最近也沒睡好。
景泰藍失望的垂下眼,又看見容楚對他點點頭。
他一怔,隨即明白了容楚的意思,竟然是要他同意康王的要求了。
容楚確實是這個意思,此刻情勢,已經不能強硬地保下太史闌,既然如此,那就先順應朝臣之意,先罷了太史闌吧。他相信太史闌必然有難言之隱,到時候他自有辦法給她脫罪。從內心深處,他還寧願太史闌能藉此機會甩掉她背負的責任,從此安穩地和他在一起。
說到底,景泰藍也不是沒想過這麼做,只不過他如此深愛太史闌,根本不願她受任何挫折,更不願處罰她的旨意,從自己口中發出去罷了。
此刻無可奈何,景泰藍抿緊唇,恨恨盯了康王一眼,終於道:三日之期已過,朕自然遵守諾言。靜海總督擅離職守,戰事失利,有失察之罪,現予罷免……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翅膀撲扇的聲音。這聲音很細微,很多人沒聽見,容楚卻忽然轉頭。
一直緊緊盯著容楚的康王起初也沒聽見,然而看見容楚的動作他也立即轉頭,他的位置比較靠近開著的殿門,就看見外頭湛藍的天空下,一隻鴿子正振翅飛來。
訓練戰鴿和信鴿,是少數軍中大佬才能做到的事,康王掌握部分軍權之後,也花費了很多心思訓練了兩隻,此刻一看見那隻鴿子,心中就砰然一跳。
這應該是容楚的信鴿!容楚一定對靜海的情勢十分關注,消息也來得比別人快,此刻出現的這信鴿……
景泰藍已經從御座上站了起來,眼睛發亮,盯著那隻飛進殿門的鴿子。
容楚的眼睛更亮,因為他看見信鴿腿上綁著的小筒是紅色的。他的信鴿,紅色是喜訊,黑色是噩耗。
一邊盯著信鴿,一邊盯著容楚的康王臉色一變,忽然對身邊一個男子使了個眼色。
他身邊是內五衛中的翊衛總指揮使,也是即將合併的總五衛指揮使的有力競爭者,一身傳承自武林世家的好功夫。
此時那鴿子正從兩人身邊飛過,那男子忽然躍起,一把抓下了鴿子!
哪來的鴿子!他大叫,小心刺客,借鴿子散布毒物!
康王立即撲了過去,也去抓那鴿子,伸手去扯那鴿子腿上的小筒。
這兩下突如其來,其餘大臣傻在那裡還沒反應過來,容楚已經閃電般掠出。
站在康王背後的章凝抬腳就踹上了康王后心,啪一下好大一個腳印子,章凝大叫,放開那隻鳥!
康王被踹得向前栽倒,居然一聲不吭,手中緊緊抓著鴿子,迅速扯下那小筒,一邊拔開小筒直接把裡面東西往嘴裡倒,一邊大叫,誰敢動我!誰敢……
驀然一股大力拉住了他的頭髮,他的腦袋被狠狠向後拉去,一瞬間他頸骨劇痛格格作響,他險些以為自己骨頭給拉斷了。
這麼一拉,想倒入嘴裡的東西自然落空,小筒落了下去。
一道小影子旋風般卷過,一把抓住那小筒,我敢!
康王頭皮劇痛,生怕脖子被拉斷,拼命把頭向後仰,嘶聲大叫,誰!誰!容楚!我跟你沒完……
喉嚨被拉直,他的聲音聽起來像只垂死的山羊。
拉著他髮髻的容楚忽然鬆手,把他腦袋向前狠狠一撞。
咚。康王的腦門重重撞在殿門的黃銅紐子上,伴隨啊地一聲慘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驀然一聲狂笑蓋過了他的慘呼,那笑聲如此巨大,驚得大臣們齊齊原地一跳。
景泰藍抓著一張紙,雙手叉腰,仰天大笑,小胸膛一鼓一鼓,連腮幫子都在發亮。
小皇帝平日裡乖巧機靈,有時候還羞澀甜蜜,秉持皇家尊貴教養,說笑不露齒也不為過,此刻笑得瘋癲狂放,所有大臣心中都驚悚地飄過四個字皇帝瘋了!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景泰藍唰一下跳過來,騎在康王身上,啪的一聲把那張紙,惡狠狠拍在他臉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他尖聲叫道,捷報!捷報!太史總督於九月二十四,抵達黑水峪,士氣大振,反攻東堂,逐東堂出黑水峪海域!九月三十,兩國第二次接戰,太史闌親自督戰,南齊再勝。擊沉東堂戰船兩艘,擊傷南洋炮戰船指揮統領畢鑫!
朝野寂靜如死,康王瞪大眼睛,眼底剛才被撞出的漩渦,此刻換成痛恨和驚恐。
他腦門上,一顆和黃銅紐差不多大的包,正慢慢冒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景泰藍把三天的焦慮、擔憂、壓抑和憤怒都在此刻笑了出來,他娘的什麼叛國潛逃,什麼嫁往東堂,什麼連戰連敗,什麼辜負皇恩……誰讓你們停止治療的?統統給朕滾回去吃藥!
他把那張紙再次從康王臉上抓下來,龍爪手用盡全力,康王的臉皮子上頓時多了五個深紅的爪印。
群臣噤聲,只敢低頭看地板,那張捷報拍在康王臉上,何嘗不是拍在他們臉上?
景泰藍騎在康王身上,大聲道:傳旨!太史闌升一等伯爵,賞帶刀御前行走。並麾下將官各升一級。賞黃金千兩,錦緞百匹……一口氣滔滔不絕說下去,直到章凝拉他袍子提醒,陛下,不能再賞了,再賞您過年就沒錢做新衣了才肯住口。
陛下……被景泰藍騎得胸口發麻的康王,不得不小心翼翼提醒,請讓微臣起身……
景泰藍眼睛一瞪。
你為什麼要起來?他道,你現在不應該趁勢鑽入地洞裡去嗎?
康王一張小白臉漲成紫紅色,吭哧半晌才道:陛下,您怎能對王叔如此?剛才容楚還重手毆打我……
景泰藍這才想起什麼,隨手將小筒遞給容楚,對他眨了眨眼睛。容楚手一顫,將小筒攥緊。
微臣毆打殿下了嗎?容楚詫然道,微臣是在救殿下啊。
放你娘……康王差點也學景泰藍爆**,趕緊收住,怒道,你救我,有你這麼救的?
那王叔你要不要解釋下,你剛才在做什麼?景泰藍騎在他胸口,居高臨下問他。
康王窒了窒,立即義正詞嚴地道:這是議事大殿,國家中樞,陛下和群臣都聚集在此,何等重要的地方,怎麼能容許鴿子隨意進入,這萬一鴿子是刺客放的呢?這萬一鴿子身上帶毒呢?這萬一鴿子動動翅膀,有毒粉落下來,傷及陛下,微臣等萬死也不足以贖罪,所以微臣奮不顧身,冒死攔下鴿子……
所以你還無比忠誠地把信筒搶下來,怕信筒有毒,為了保證朕的安全和群臣的安全,冒死先把毒給吃了下去?景泰藍聲音清晰,群臣們頭垂得更低。
饒是康王臉皮厚如城牆,此刻小白臉也變成了紫紅臉,卻仍咬牙道:是!微臣待陛下拳拳之心,可昭日月……
所以國公是在救你啊!景泰藍立即奶聲奶氣地道,你如此忠誠,竟然為朕冒死服毒,國公和朕都不忍心王叔您如此為國捐軀,所以國公及時阻止了你,你應該向國公道謝才是。
康王胸脯顫抖——氣的。
但此刻話趕話到了這兒,他想不認容楚恩情都不成,否則自己也無法脫罪。只得低聲道:陛下,那您先讓我起身啊……
哦,是。景泰藍笑嘻嘻盯著他,不過朕很怕王叔餘毒未清啊……忽然笑容一收,身子往下一趴,壓住了他的腦袋,勒緊了他的脖子,大叫:吐出來!吐出來!
放開那隻拼命掏月票的桂圓!讓她做一隻風中徜徉的女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