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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母子團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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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元的嚎叫聲一路遠去,老遠還能聽見他不!不是我!冤枉!的大叫聲,廳中三個人死一般的沉默,火虎面無表情,於定腦袋低垂不知道在想什麼,花尋歡怔怔的,半晌忽然道:其實我覺得雷元也……

太史闌擺了擺手,道:先回後院吧……小翠的事,你先別插手。

花尋歡遊魂一樣飄過來,陪著她回後院,只覺得心亂如麻,然而看著太史闌平靜的側臉,卻什麼也不敢問出口。

經歷生產和府中巨變的太史闌,比以往更加深沉威重,以至於花尋歡甚至感覺不到她的情緒,想安慰也無從安慰起。

軟轎往內院去,走到月洞門附近時,太史闌忽然叫停,問花尋歡,我臉色可好?

花尋歡瞧瞧,實在不能違心說假話,搖了搖頭。

拿鏡子來。

雖然莫名其妙,花尋歡還是讓人迅速取來了鏡子,太史闌看看鏡子裡的人,沉默了。

隨即她道:取熱水來,我想洗個臉,記住,熱熱的。

熱水很快打來,太史闌就著侍女手中的盆擦了擦臉,將熱毛巾蓋在臉上,仰頭好一會,才放下來。

因了水蒸氣的蒸騰和滋潤,她略有些乾枯憔悴的肌膚有了光澤,呈現一種淡淡的紅暈,整個**膚狀態好了很多,人也顯得精神了些。

讓小傢伙們瞧著順眼些。她把手巾扔回盆里,對花尋歡解釋。

花尋歡一怔——孩子這才多大?哪裡會知道看母親氣色好不好?然而忽然她又覺心酸……再強大的女人,她都依舊是柔軟而忐忑的母親,她自覺對孩子有愧,便想著讓不知事的孩子,留個好印象。

等下還想碰碰他們。太史闌摸摸臉,這下好多了。

這下肌膚潤澤了,不至於蹭著他們嬌嫩的臉。

她又低頭檢查自己的領口袖口,怕有什麼紐扣或硬物,好在她向來是不喜歡累贅的,袍子質地柔軟,周身上下毫無飾物。

這樣近乎瑣碎地把自己檢查完,她才又道:走吧。微微吁了口氣。

花尋歡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她好像竟然是緊張的?

可能嗎?

月洞門門口已經有人來接,是個陌生的婆子,笑容尊敬,眼神卻並不親切,拜見了太史闌,將她引進內院。

花尋歡瞧著有點不滿,這是總督自己的院子,怎麼現在搞得她好像客人似的?這李夫人鵲巢鳩占,有點過分了吧。

太史闌倒不在意的樣子,她現在心都被想見兩個孩子的迫切心情填滿了,但她依舊穩穩地在軟椅上坐著。

孩子還由韋雅在照顧,她不希望自己的迫切和在乎被外人看在眼裡,以此生出些不該有的想法。

身在高位,同時也境遇高危,便連正常人的情感,也必須壓抑。

韋雅已經在內室等她,太史闌和她點點頭,道聲謝,又首先問她有無遇見容榕。

韋雅沉默了一陣,答:她自有自己的選擇和去處。

只此一句,太史闌便放了心。

有些事,隨緣吧。

她緩緩走到床邊。

一低頭的一霎,眼淚險些滴落。

床上兩個孩子睡著,似乎剛剛沐浴過,小臉上散發著噴薄的熱氣,隱約還有一股藥味,左邊粉紅包袱的是姐姐,看上去沒有第一天和弟弟對比那麼明顯了,但肌膚白嫩晶瑩,珍珠似的發出輝光,頭髮烏黑柔軟,嘴唇弧度鮮明優美,隱隱約約真有幾分容楚的影子。右邊弟弟還是比姐姐小一圈,大概裹著小被子,沒顯得太寒磣,臉上皮膚也長開了,溫溫潤潤,睫毛纖長,眼睛也顯得長些,似乎更像太史闌。

兩個孩子都在熟睡,氣息勻淨,小胸口一起一伏,粉色的唇微微撅起,花瓣一般。

太史闌雙臂撐在床板,低頭看著他們,手臂不為人注意地,在輕輕發抖。

這是她的孩子,她歷盡艱難,在群敵環伺之下生下的寶貝,生下他們她就被迫逃亡,甚至沒有親手抱過她們,在外打仗的十幾個日夜,她日夜不安,輾轉難眠,總在做噩夢,夢見男孩子又被東西嗆著窒息死了,夢見女孩子得了急病了,夢見兩個孩子哇哇哭著卻無人理會,夢見他們在雪地里孤獨地爬……她一次次驚醒,汗水淋漓,手指狠狠掐進床板,用徹骨的痛來阻止徹骨的想念。

如今他們就在眼前,沒有死,沒有病,沒有傷痕和虐待,安穩妥帖,像兩朵剛剛綻開的花兒,她的心被喜悅第一時間填滿,隨即取而代之的就是酸楚。

不知何時韋雅已經站在她身邊,眼神柔和,看著她有點艱難的支撐雙臂的動作,淡淡道:沒事,他們睡起來就會很沉,你儘管抱起來。

太史闌點點頭,卻依舊沒有抱起兩個孩子,她用掌心先暖了暖自己的臉,才俯下身,在女孩兒臉頰上貼了貼。她記得這個女兒至今還沒吻過。

觸著那嬌嫩的,散發著奶香的肌膚,她一瞬間覺得,心都似在哆嗦,在歡唱,每一個細胞都滿滿幸福。她如此甜軟美好,像只鑲滿奶油的小小蛋糕,似乎舌尖一卷就要被含化,滲入她的身體,不分彼此。

隨即她又吻了吻男孩子,心中充滿憐惜,對他能把自己長開了表示滿意,用意念表達了讚賞,她相信他能感覺得到。

韋雅站在一邊,正對著太史闌柔和的側面,她有些震動地盯著太史闌的臉,有點不敢相信,在這個給她感覺鐵石般的女子臉上,竟然能看見這麼複雜而動人的神情……欣喜、幸福、感動、溫柔、滿足……尋常人很普通的表情,到了她冷峻而線條分明的容顏,便分外令人震撼。

韋雅微微出神,忽然想起扶舟……如果扶舟在這裡,看見這樣的她,他會歡喜還是痛苦?

她這麼想著的時候,心底也似細絲割過,一抽一抽的痛,這讓她有些煩躁,忍不住要打斷這一刻的母子溫情,淡淡道:兩個孩子,都先天不足。

太史闌脊背一僵,頓了頓,慢慢站直了腰。

女孩兒也是?她道。

是。韋雅直視她,我一直在等你回來,就是想和你說這件事。

太史闌不語,她心裡明白。韋雅如果只是打算來護持她生產,那麼救下孩子後就可以離開,總督府護衛力量足以保護孩子。但韋雅一直等在這裡,必然有更重要的事。

她心裡已經做好將男孩送走的準備,沒想到的是,女孩子竟然也是先天不足的。

你的身體,畢竟受過摧殘,中過毒。韋雅道,雖然得人間寶物,後天調養,可惜你又風波不斷,受傷很多,如此一來一去,也不過是勉強維持。你體內殘存的毒無法除盡,雖然不能影響你,卻終究影響了兩個孩子。

如果,太史闌慢慢地道,我將他們留在身邊,窮盡國公府和總督府之力來調養挽救,有沒有可能?

有。韋雅淡淡地道,不過男孩子會一生虛弱,纏綿病榻;女孩子則可能在一定年紀忽然爆發惡疾,這個年紀可能是五六十,卻也可能是一二十。我不知道。

太史闌不語。

你去過李家,有些話不用我說。韋雅道,百年武林世家的積澱,有很多東西真的不是世俗豪門可以比擬,金錢權位換不來世間奇珍和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李家神山天池,是這天下屈指可數的靈泉之眼,本身又有大陣靈氣護持,和李家世代丹士的全力灌注,它的效用,你再尋不到第二個。

太史闌慢慢走到兩個孩子身邊,坐下來,將兩個孩子抱在懷裡。

孩子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臉上,小小軟軟的身體像一團軟雲,她的懷抱明明抱得滿滿,卻又覺得一陣空,一陣空。

懷胎十月,拼死生產,產後別離,然後好容易再見,命運告訴她,他們不能在她身邊長大。她不能親手撫養,親自教養,用自己的心血灌溉他們,看他們在自己懷中,從牙牙學語到落地che:n-g人。

太史闌忽然有些茫然,不知這老天對她算公還不是不公。或者是不公的,予她如山責任,卻不給她人間幸福。

韋雅垂下了眼,她以為太史闌會落淚,結果沒有,然而此刻她不再覺得太史闌心硬,因為太史闌臉上的神情,看得連她都想哭。

最初確定這件事的時候,她心中隱秘地有點快意,想看看太史闌聽見消息時的痛苦,然而此刻,她寧願自己看不見。

我無意奪走你的孩子,甚至你的孩子我也沒資格撫養。你可以派遣親信跟隨前去,孩子會由兩任家主親自調教,直到他們完全健康,並成就上佳根骨。算是李家對容氏家族往昔之恩的最後一次回報。她最終道,不過家主來信說,如果你真的捨不得,不去神山也行。我會留下專門的丹士幫你給孩子調養身體,每年我也會下山,帶來合適的藥物,只是……

不。

韋雅怔了怔。

我是母親,我要為他們一生負責。太史闌已經平靜,我不能為了自己撫養他們的渴望,就扼殺他們一生的健康。

孩子還小,還不能辨認父母,只要有人予他們親情關愛,他們就是幸福的。太史闌淡淡地道,我看出你對他們很好,會替我盡到母親應有的責任。如此,他們又有親情,又有健康,何樂不為?

當然,她自己會痛苦,可是那沒關係。

我會如親生母親一般待他們,在他們能明白世事之前,不會讓他們因為待遇不足,感覺到一絲對身世的疑惑。韋雅輕輕道,等他們懂事,我會告訴他們,他們有世上最為偉大的母親。

需要多久?太史闌撫摸兩個孩子嬌嫩的臉頰。

長則五六年,短則兩三年。韋雅道,兩個孩子,需要的是脫胎換骨。這必須長時間的調養。

太史闌閉上眼睛,孩子最重要的成長期,她和容楚,註定缺席了。

必須馬上帶走麼?

韋雅猶豫了一下,道:我身邊的藥物,還夠維持一個多月,算上路上需要花費的時日,他們還可以在你身邊留一個月。再久,對他們身體有影響,我希望他們儘早到達神山。

太史闌輕輕吐一口氣——一個月,也好,還來得及給他們做滿月,或者可以提前抓個周。

我有一個請求。她道。

請講。

在保證孩子身體的前提下,帶他們前往麗京。太史闌閉上眼,神色平靜,讓他們在國公府住一陣子,之後你直接帶他們從麗京回極東吧。

韋雅震驚地看著她——她要放棄這寶貴的一個月!她怎麼捨得!

韋雅覺得無法想像,若她是母親,在這僅有的一個月里,一定會日日夜夜守著孩子,誰都別想搶去,可太史闌,竟然還要把孩子送走。

我不能剝奪容楚見一見孩子的權力。太史闌睜開眼,嘴角一抹淡而無奈,卻又淡淡溫柔的笑,讓他見見孩子,陪陪他們,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到的事。

韋雅攥緊了手指,緊緊盯著太史闌——到今天,她才明白,這個看似冷淡,誰都不在眼裡的太史闌,內心深處對容楚,竟然是深深愛著的。

愛到她韋雅,將心比心,都不得不承認,若換位相處,是她和李扶舟面對這些,她做不到。

真愛,是捨得割捨,是捨得將自己的最不舍,最心愛,為他割捨。

半晌,她穩住了呼吸,輕輕道:好。

辛苦你了。太史闌抬頭看她,不過我還有點小自私,孩子先在我身邊留三天,三天後你送走他們。她就勢在榻上躺下來,一手摟住一個孩子,竟然就這麼翻個身準備睡覺,哦,我想和他們在一起,麻煩你出去時帶上門。

韋雅沒有生氣,出去輕輕帶上了門,她並沒有離開,背靠著門板,怔怔想著什麼,半晌,流下淚來。

沒有什麼痛苦的事,只是覺得心酸,在這一刻,她覺得她懂得了太史闌,也在這一刻,她忽然放下了之前那些怨恨和嫉妒。

太史闌真的沒什麼好嫉妒的,她所承受和經歷的,都非常人能受。她的每一分獲得,都來自極致的付出和苦痛。她並不是天生幸運者,她只是個敢於面對和承擔的人。沒有她這樣的心境和意志,誰也不配成第二個太史闌。

可是和這樣的太史闌比起來,誰都寧願選擇平凡的幸福。

屋內,太史闌抱著兩個孩子,聽他們甜蜜的呼吸,不斷嗅著他們芬芳奶味的香氣,良久,也有一點晶瑩,靜靜地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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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消息的這一日,容楚的馬車停在太華門邊,久久不動,趕車的周八沒有等到駕車的命令,也就靜靜地等著,四面其他下朝官員的馬車,在經過容楚的馬車時都尊敬地稍稍避讓,車內的官員們略帶敬畏地看著那低垂的帘子,心想國公停在門口不走,想必又在思考什麼關係國計民生的大事了。

周八等了足足有小半個時辰,眼看天色不早,才試探地敲敲板壁,主子?

馬車似乎晃了晃,隨即容楚的聲音如夢初醒般傳出來,走吧。

周八依言駕車,覺得剛才國公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車子回到容府,平常車子一頓,容楚也便下車,今天車子停在那裡好一會,依舊沒有動靜,周八詫異地皺起眉毛,覺得主子今天各種奇怪。

失了魂?

他有些不放心,掀開車簾一看,容楚端坐在車內,坐的姿態前所未有的端正,手中緊緊捏著一張紙條,臉頰有點薄紅,唇邊似有三分笑意,那笑意卻又不同平日的散漫雍容,幾分恍惚,幾分喜悅,幾分不安,幾分震驚,眼神飄飄搖搖地,越過面前的周八,不知落在了什麼遙遠的地方。

周八偏頭打量了一下,覺得從未見過這樣的主子,魂不守舍,滿心蕩漾,痛苦與歡欣交織,複雜得讓他以為主子因為太聰明終於瘋了。

他站了好一會,容楚的目光才從遙遠的時空收回來,周八想,那個時空一定叫靜海。

到了,主子。他道,你再不下車,老爺子保不准就以為天塌了。

容楚吁一口氣,下車,不知道怎麼回事,下車時砰一聲竟然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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