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給她棄書(1/2)
她唇角一抹鄙薄的笑容……
這小東西,想必也是受了高人指導,故意做出這孝子模樣,好堵了那悠悠眾口,既然如此,她自當配合,演一出母慈子孝好戲,才不辜負這一場十里榮華。
太后,到了。
宗政惠隱約覺得路途有點不對,太監上前掀開轎簾,她才看見宮門上承御兩字,心中不禁一跳。
怎麼會是這裡?她失聲問。
鳳輿旁李秋容一怔,愕然低聲問:太后,景陽殿修葺未成,因此您回宮後暫住承御殿,這個……禮部表單上有寫……
老李的神色有點不安,昨天太忙了,他奉上表單之後就趕著去做別的事,沒有一一細說,事後也沒有再提,他以為太后已經瞧見,沒什麼意見,其他書友正在看:。既然太后不在意,他自然也不會多生枝節引人疑問。只是沒想到,太后竟然沒看表單。
宗政惠眼中飄過一絲後悔,昨天是太忙了,她一心都在操心今日的衣著首飾,言行舉止,以及隨身人的安排,單子也沒有多看。下意識以為必然是回景陽殿,誰知道卻安排在了這裡。
此時再表現出什麼來也是遲了,她淡淡一笑,道:哦,哀家有瞧,這是忘記了。
前頭皇帝下了輦,蹬蹬蹬跑過來,親自等在鳳輿邊,作勢要攙扶她下輿。
宗政惠瞟一眼身後,後頭還跟著康王、容楚、三公、中書令、六部尚書等一批重臣。之後在承御殿她還要升殿,和這批軍國重臣說說套話,交流交流感情,以示優撫之意。這也是合理安排,她也不想拒絕,她離宮剛回,需要重新鞏固威望。
母后。景泰藍仰起四十五度天使角,對她展開天真呆萌笑容,景陽殿還沒修好,康王殿下說承御殿也不錯,兒臣便讓人給您安排了這裡,您瞧著可合適?
宗政惠一怔,承御殿是康王安排的?怎麼可能?
康王臉色很難看——這滿嘴胡扯的小子!
關於太后新宮的事情,皇帝倒確實詢問過他的意思,但當時他不是這麼說的。他說景陽殿沒修好,王叔認為哪裡的宮室適合太后暫時居住?他隨口說,選個位置合適,通明敞亮的便好。哪裡有說承御殿了?
但此時他也無法開口否認。只得扭轉臉去。宗政惠回頭淡淡瞧他一眼,笑道:如此,多謝王爺費心。
看見她眼神,康王就知道這多疑的女人,難免又犯病了。心中惱怒,也只得微微一躬,沉聲道:為太后略加操持,是微臣的榮幸和福分。
兩人目光一碰,各自讓開,宗政惠扶著景泰藍的手,昂首往殿內走。
三公和容楚目光一碰,也各自讓開,彼此眼神似有笑意。
殿內坐定,幾句閒話,康王果然存了心思,隨意陪了幾句便說還有緊急公務。言下之意請求先告退,宗政惠瞟他一眼,淡淡道:王爺請自便。
康王急匆匆出去了,他是有心事,第一次朝會討論內衛總統領人選,他提出的人選果然被駁,被駁的理由居然還是那人不孝,隱瞞父喪想避免丁優。這是不可饒恕的重罪。事後康王一查,險些氣歪了鼻子,因為那人的父親前陣子還好好的,突然死了,死亡的消息這做兒子的還不知道,不知怎的朝中卻知道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其中必然有貓膩。康王吃了這個暗虧,一門心思要扳回一局,也沒什麼心情去理會宗政惠。
康王離開了,剩下的人,宗政惠瞧著也不順眼,胡亂說了幾句近日多承各位輔佐陛下,日後還望繼續匡扶我們母子,得到三公關於她可以繼續垂簾攝政的暗示,心中大定,也不耐煩再看見這些人,眼看天色已暗,便端了茶。
景泰藍便站起身來,帶著眾臣躬身告退,一副還有要事急於脫身的模樣。宗政惠瞧見章凝和容楚悄悄交換了一個眼色。
她眉頭一皺,也不知哪來的衝動,在容楚最後一個即將轉身的時候,忽然道:國公請留步。
容楚身子一頓,所有人都轉身看她,宗政惠話出口就已經後悔,但此時騎虎難下,情急之下面上依舊鎮定,款款一笑道:聽聞國公最近在為陛下尋找太傅,哀家對此有一點見解,想和國公商量。又對景泰藍道,陛下你也留著吧,這可是關係你未來學識的大事。
年輕皇后單獨召見年輕重臣當然於禮不合,何況因為今天一切儀禮繁瑣,全套做完,天色已經入夜,宮門即將下鑰,好看的小說:。容楚再不出去,就得留宿宮中,這又是一層於禮不合。但今日情形特殊,也不是太后夜間召人入內,再說皇帝也留下了。眾人想來想去,實在也不太好說什麼,只得一一施禮告退。宗政惠瞧著他們放鬆而去的背影,唇角微微一捺。
天色已暗,承御殿裡的燈火都已經點燃,宗政惠轉頭過去,吩咐:多點幾盞燈火。
景泰藍看看已經滿室光亮的燈,撇撇嘴。
宮人們攏著燈火走來走去,夏季宮衣是淡黃色,燈光照上去就成了白色。那些窈窕的女子,素衣軟鞋,周身罩著一層淡黃的光暈,毫無聲息地,用宮人訓練出來的輕俏步子走來走去。宗政惠瞧著瞧著,忽覺渾身汗毛倒豎,在寶座上側轉了身子,語氣森冷地道:這穿的都是什麼衣服?宮中怎可穿素衣?還有這鞋子,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這不像……她住了口,將一個鬼字硬生生留在喉嚨里。
容楚就好想沒發現她的坐立不安,閒閒坐在一邊,景泰藍揚起眉毛,笑眯眯地道:母后說差了。咱們宮中的夏衣,都是淺綠淡黃啊。軟底便鞋也是母后原先宮中的規矩,母后您不是有頭痛舊疾嗎,以前那種高底鞋子落地有響聲,您嫌吵,早讓改了呀……不過這事是母后您說了算,您不喜歡,明日便讓織造司派人來安排重做就是,也就是多花費一筆銀子的事……
宗政惠急忙打斷他的絮絮叨叨,勉強笑道,不必了。目下南方將有戰事,軍費耗資巨大,宮中正宜撙節,如何還能浪費?哀家不過隨口一說而已。
景泰藍連點大頭,是呀是呀。多謝母后體恤。
宗政惠低下頭喝茶,眉頭暗皺——這小猴崽子越來越精乖,真不知道這些話是他自己說的還是有人教。剛才險些就上了他的當。這要真讓全宮宮人重新裁衣,明日她就會被三公彈劾不恤民生,奢靡浪費。
她低頭喝茶,忽覺茶水裡,似有白影一閃而過。她大駭,霍然抬頭,頭頂就是飛龍雕飾的巨大橫樑,和攢寶珠的寶頂,哪來的白影?
她心砰砰直跳——以往她不信鬼神之事,但這些年,漸漸便有些暗室虧心。此刻身居承御殿,這顆心更加無法安寧。
眼看底下那兩人事不關己姿態,她心中忽有念頭一閃——莫非他們給自己安排了這裡,就是要裝神弄鬼,嚇瘋或者逼走自己?
這念頭閃過,她渾身一震,背心瞬間濕了。
回頭想想,回宮這事,皇帝答應得突然,做得爽快,還違背常規高接遠迎。再想到回宮之後的種種,和此刻的時辰,越想心中越確定——他們就是要嚇死自己!
心中一旦確定了是有人故意,確定了對方真正要玩的花招,她倒心安了。
不過如此。
裝神弄鬼手段又如何?她也不是沒有殺手鐧!
反正皇帝總不能在今夜下手殺她,她今日在宮中出事,明日朝中就要生亂。宗政惠敢於回宮,自然不擔心自身安危。何況她從永慶宮帶回的內侍,也多是康王安排進去的高手,此刻都在殿外伺候著,無論如何,保她性命還是能做到的。
她微微咳了一聲,李秋容往她身邊不動聲色地靠了靠。她舉起袖子擋住臉,喝茶,在袖子遮掩下,對李秋容悄悄說了一個字。
李秋容怔了怔,瞄了一眼容楚,神情似乎有點不以為然,但此時不是說話的時候,他低下頭,默默退到一邊,趁著幾人說話不注意的時候,悄悄退了出去。
他出去後,宗政惠放鬆姿態,當真和容楚談起帝師的事,容楚也認真和她說,選了哪幾位夫子,人品才學出身各自如何,只是他一邊說,一邊頻頻看外頭天色,。
天已經黑透了,一輪明月升起來,圓潤光潔,清輝遍地。
宗政惠看見這月色,心中才隱約想起,今夜逢十五。
國公想必擔心宮門下鑰。她盯著容楚,笑道,今日典禮太遲,想必已經夠下鑰。不過無妨,哀家記得先帝在時,國公經常留宿宮中。前殿耳房還有一間院子,是你專門下榻的場所。那地方靠景陽殿近,又有小門。等會皇帝安排人打掃妥當,國公今晚就在那將就一晚。又對景泰藍眨眨眼睛,把小門一鎖,那邊有護衛。陛下就不用擔心國公趁夜來刺殺您啦。
她難得開句玩笑,景泰藍哈哈大笑,又奶聲奶氣,十分歡喜地道:母后,不用特地打掃啦。前陣子國公忙於商議國事,不及回府,他和三公,也有在那屋子暫住過,不妨的。
宗政惠心中冷哼一聲,面上卻笑得從容和藹,如此更好。轉頭對容楚道,如此你可心安了?
容楚忙躬身辭謝,宗政惠不理他,只擺了擺手道:既然留下了,咱們就慢慢談談。今兒月圓,咱們母子也算一個小團聚,一起用膳吧。國公也單列一席。
容楚又謝。景泰藍咬著指頭,眼珠子骨碌碌的,看看宗政惠,看看容楚。表情有點猶豫地道:朕……朕宮裡……
宗政惠眼神一冷。她沒想到皇帝竟然不願和她一起用膳。可她今晚必須要把皇帝留下來,因為不留皇帝,她就無法留下容楚。
少了他們,今晚的反攻計劃可玩不成。
這小子先前不是做得很好,現在就忍不住了?
容楚已經笑道:陛下可是又惦記玩伴了?稍遲些回去不妨事的。
宗政惠用眼神詢問,容楚道:還是和帝師有關。微臣等為了讓陛下能更用心讀書,特為他尋了幾個陪讀兼貼身護衛。都是年齡相仿的孩子,有兩位住在宮中,近日想必陛下和他們玩得不錯。
這事倒也常見,宗政惠明白景泰藍不過是貪玩,心中一松。笑道:吃過飯就放你回去玩罷。難道你我母子半年不見,連吃頓飯你都不肯陪著?
景泰藍立即垂了臉說不敢,神情微有些沮喪,宗政惠想著畢竟是孩子,裝了這許久終於裝不下去,這樣也好,省得他總人精一樣,讓她瞧著心慌。
她只當沒看見景泰藍神情,命人傳膳。她和景泰藍一桌,在殿側給容楚另安排了一桌。所有用具她注意到了,都是銀質餐具。
她不住含笑給景泰藍讓菜,也讓容楚吃菜,一殿溫暖,和樂融融。
李秋容從殿外悄悄進來,立在一邊,眼神有點迷濛地看著殿中一幕——華燈高燃,帷幕深深,含笑相對的母子,溫和從容的重臣。好一副天倫樂,好一副君臣情。誰還能想到就在大半年前,這幾個人還你死我活,針鋒相對,踩著彼此的血,在燃起的熊熊烈火里,誓死爭奪?
就是今日,這一副和美景象背後,依然暗藏無限殺機。
這就是皇家,這就是宮廷,這樣的事情,只能發生在這裡。紅粉骷髏現溫存淺笑,慈憫悌恭掩帶血寒刀。
他垂下眼,無聲無息地握緊手掌……掌中有一塊黑色物質,在他的內勁摩擦下,散出些淡淡的白煙,混在這一殿燈火,滿室暗香中,尋覓不著。
今日好興致,不妨喝些酒。宗政惠似心情很好,招李秋容上來斟酒。景泰藍捂住酒杯,小臉紅撲撲地,嚷:母后,兒臣還小,不能喝酒。
一邊的容楚也轉過頭來,笑道:太后,陛下量淺,怕是不能,好看的小說:。再說他稍候還要去做功課。
宗政惠看他對皇帝的公然回護,眼底閃過一絲憎恨。掩袖笑道:誰說讓他喝酒了?倒是國公,聽說海量,這是宮中名釀,可願一嘗?
容楚一笑,若是往日,著實求之不得。不過如今……
景泰藍又嚷:國公有傷啦,不給你喝。說完乾脆一揮手,讓自己的近侍過去收了容楚酒杯。
宗政惠眼底閃過一絲譏誚,面上神情倒顯出微微尷尬,隨即一笑,道:那哀家就自斟自飲吧。讓李秋容給她倒了一杯,自己慢慢喝了。
景泰藍舒了一口氣,專心刨飯,忽然飯上多了一塊蜜炙羊腿,耳邊是宗政惠溫和的笑聲,你最愛吃的,多用些。
景泰藍隨口道:謝謝麻……忽然一怔,停下筷子。容楚對他看了一眼,景泰藍才從有點發痴的狀態中掙脫出來,改口,多謝太后。
宗政惠正在喝酒,似乎沒在意,隨意擺了擺手。
景泰藍埋下頭,繼續吃飯,這回速度卻慢了許多,神情有點恍惚。
剛才……
剛才他低頭專心吃飯,乍一看到那菜,聽見那溫和語氣,恍惚中還以為是麻麻……
還以為是那段和麻麻在一起的日子,吃飯時,麻麻會隨意地夾一些菜給他,看著他吃下去。
他回宮後,時常想起當初那些生活細節,並深深遺憾此後再難有那樣的場景,在心內盤旋久了,以至於剛才那一筷菜夾過來時,他心中一喜,還以為是麻麻。
此刻清醒過來,忽覺心裡不是滋味,似從天堂的夢,回歸現實的冷。
有些人和事,無論什麼都不可替代,哪怕身邊是他正經的母親。
景泰藍怔怔地瞧著那塊蜜炙羊腿。
母后……
你知不知道我不愛吃這道菜?
你知不知道……這是我長到三歲半,你和我吃的第一頓飯?
……
宗政惠根本沒注意到景泰藍的神情,也不認為羊腿有什麼不對,她根本不知道景泰藍喜歡什麼,只是看他愛吃肉,想必羊腿也是喜歡的。
她斜眼瞟著容楚,看他斯文優雅的姿態,殿內明珠被燈光折射,光芒耀眼,卻似乎還不及他熠熠生輝,他坐在那裡,玉容霜雪,俯仰風流,一殿的年輕宮女,都用眼角悄悄掃他的衣角。
宗政惠心頭的燥熱又起了,她按捺地飲下一口酒,抬眼看了看李秋容,李秋容眼睛慢慢地眨了眨。
宗政惠又飲了一口酒,忽然將酒杯一扔,驚叫,啊!
殿內人都驚得抬頭,宗政惠身軀僵硬,仰頭上看,上面……上面……
眾人又看上面,雕梁承塵一覽無餘,有什麼?
太后……李秋容急步趨前。宗政惠神色驚慌,顫聲指著酒杯,剛才……剛才我在酒杯里,看見有白影一晃而過……
她聲音幽淒,聽得眾人都打了個寒戰。
李秋容肅然道:奴才僭越,。說完也不見他作勢,縱身而起,在承塵上頭轉了一圈,輕飄飄落下來,道:太后萬安,上頭無事。
眾人都悄悄噓一口氣,卻也免不了微微變色。這殿空著已久,宮人也是剛剛調過來,都知道這殿之前是先帝所住,先帝似乎就駕崩在此殿。
這麼一想,渾身的汗毛都開始往上站,景泰藍瞪大眼睛,小臉煞白。
今夜月光好。只有容楚還神情自如,笑道,想必月光從上頭射入,落到了太后酒中,才有白影恍惚。如此來說,太后當真是雅人,便是隨意獨酌,也有天人感應,月光落杯相伴,微臣等可沒有這般眼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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