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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生產(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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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遠遠的史小翠的聲音,正在指揮護衛團團保護這座議事廳,心下微微安定——史小翠已經拿到了燙傷膏,趕回來了。

世濤。她道,等下我要下去待產,你們男人不能去,讓融融扶著我。

邰世濤無奈,只得放手,再三叮囑容榕,你小心些,照顧好姐姐!

容榕有些木然地過來,看他一眼,扶住了太史闌的手。

那一眼看得邰世濤心中一震,但轉眼容榕就走了過去。

到那邊案幾去……太史闌指揮著容榕去開機關,又一波劇烈疼痛襲來,她整個人都縮在一起,慢慢坐在一邊的椅子上,頭也不抬地告訴容榕,西洋座鐘……對……所有指針重合在十二點……

容榕有些機械地做完了動作,看見指針重合之處,有點木屑斑駁的痕跡,道:這鐘有些舊了……

太史闌正在全力對抗陣痛,也沒在意。道:扶我過去……

容榕扶住了她,案幾移動,現出黝黑的洞口和向下的階梯。

……

居然沒有機關!地道之下,聲音粗啞的人低低地笑,真真是運氣好。

身材瘦小的人冷哼一聲,聲音卻是嬌柔的。

聲音粗啞的人冷眼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說下去。

剛才兩人互施陰手,誰也說不了誰不是。說到底大家算是敵人,因為共同的目標和利益暫時聯合在一起,彼此不信任,這種人也永遠不會信任誰。在這步步生危的地下密室里,他們除了要害人,還要防備著對方。

階梯之下是一個布置優美的大廳,過去有兩間房間,一間裝滿了新鮮食物和衣服被褥,甚至還有一個爐子。

果然這裡設了產房!身材瘦小的人打開了另一個房間的門,太史闌也就配在老鼠洞裡生孩子!語氣充滿深深恨意。

你躲在這產房裡如何?聲音粗啞的人道,我剛才聽著,進議事廳的人,有一個人腳步聲粗重,應該就是太史闌,她的身子很沉了,保不准就在這一兩天臨盆。產房我們男人不能進,會有血光衝撞,你不是有那蟲子嗎,用蟲子找到出口的密道守著,在她最虛弱的時候給她來個狠的。我到時在地道接應你。

你想得倒簡單。身材瘦小的人語氣譏嘲,太史闌那人,就算下一刻要生,前一刻也會記得檢查四周,你以為我躲在產房出口的密道她會發現不了?她隨即又譏諷地笑笑,其實海鯊老爺子您何必還忌諱什麼血光之災?您還能血光到哪裡去?

聲音粗啞的海鯊怒哼一聲,撫了撫胸口,想要說什麼,卻先濁重地咳嗽了幾聲。好一會才嘶啞著嗓子道:是,我是家破人亡,連自己都被她兩槍廢了。如果不是當時我穿了南洋買的金絲衣,那兩槍早要了我的命。不過喬指揮使您實在也大可不必同情我,論起來您比我還慘些,您堂堂指揮使,太后身邊紅人,不也被逼得倉皇出京,隱姓埋名,操持苦役,以廢人之身蹲在這老鼠洞裡找機會?

身材瘦小的人站在暗影里,將一雙同樣暗影沉沉的眸子轉過來,盯住海鯊。

一生嗜血的海鯊,被她這樣的目光盯住,也不禁打了個寒噤。覺得這女人目光陰冷,似地獄惡鬼,充滿陰青色的死氣。

喬雨潤……他冷笑一聲,你……

老爺子。喬雨潤忽然展顏一笑,這都什麼時候了?你我還在揪這些陳年舊事做什麼?說到底你我確實都是可憐人,被那賤人逼到如此地步,正該通力合作,將她碎屍萬段才是。

你有什麼好辦法?海鯊語氣緩和了些,眼神依舊警惕。

喬雨潤看了看那個爐子,爐子一邊有燒熱水的鍋和盆,她冷笑一聲,再次將那瓶子取出來,放出那流沙一般的小蟲,蟲子很自然地在鍋盆里爬過一圈,留下一點點的白色亮痕,很快又消失不見。

下毒?海鯊問。

熱水她總要燒的吧?食物總要吃的吧?親手燒煮的食物熱水,她有什麼不放心的?喬雨潤看看牆上的洞,兩個房間之間開了個洞,燒煮熱水食物這地方正對著產床,換句話說,一切下人的舉動也在太史闌目光之下。

太史闌防得不可謂不小心,可是在臨產之前那麼急迫的環境裡,她真能防備到把鍋子和盆再清洗一遍?

她可不信。何況那些毒蟲不比毒藥,毒藥只能抹上去,水洗能洗掉。但毒蟲是用自己的螯牙去咬那些鐵和瓷,留下的東西儲存在那些細微的小洞裡,用水沖刷一遍是很難洗乾淨的。

房間裡有缸,缸里有清水,看清水的清潔程度,也是新鮮的。喬雨潤猶豫了一下,最終放棄了將水裡也下手腳的想法。水裡的問題容易被發現,那就畫蛇添足了。

她並沒有下太多的暗手,對太史闌那樣精明謹慎的人,手腳做得越多越容易被發現。而這種蟲子,嚴格意義上來說不是毒蟲,它們分泌出的東西,其實是他們自己的幼卵,這種幼卵生命力極其頑強,能在大多數環境下存活並長成。

這樣的東西,她費盡心思才得來,珍藏在手中好久,在很多次想拿出來對付太史闌,但都臨時收了回去。她想尋個最好的時機,再用上這個寶貝。

如今可不是最好的時機?太史闌最虛弱的時刻,還逢上戰事打響,親信不在……這是根本無法發現的暗手,太史闌和她的未婚先孕的野種,就等著五臟六腑長滿蟲子,被慢慢啃噬血肉肌骨,然後破體而出……到那時,目睹孩子慘狀的太史闌,還要怎麼強大?怎麼兇狠?怎麼橫行天下?

而這東西,洗不掉,還試不出毒……你要怎麼逃?

她翹起唇角,笑容如花。

她在忙碌的時候,海鯊在四面查看,這間放置雜物的屋子很大,一個巨大的櫥子堆滿了各式被褥和棉花,他盯著那些從底下堆到高處的被褥等物,心裡忽然有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在這屋子裡,有什麼聲音在呼喚他,或者有什麼東西的存在,讓他心中不寧,說不清是悲傷還是歡喜,是寂寥還是恐懼。

或者,不是這個屋子,而是屋子裡有什麼……他神情怔怔地,忍不住向那櫥子走去。

在他手指觸及那些被褥之前,他聽見了上頭機關開啟的聲響,他手指一停,喬雨潤已經奔過來,將他一拉,快躲!他們下來了!

……

密室門開啟,底下一線階梯黑洞洞地延伸下去。

容榕扶著太史闌站在入口,身後是邰世濤帶著兩個穩婆,更遠處史小翠的聲音已經在接近。

因為帘子拉上,外頭門關著,所以地道里顯得更黑,一級級階梯似乎無邊無垠地伸展下去,讓人錯覺像要通入地獄。

又或者這是個黑洞,舒展著誘惑的漩渦,吸入人內心深處的一切惡念和恐懼。

容榕心中此刻正盤旋著一個惡念。

……推她下去……推她下去……這麼陡的階梯……她只要稍稍手指一頂,她就會栽下去……然後……

然後就沒有那些痛苦了……世濤或許會痛苦一陣子,但她可以好好安慰他……一年、兩年……時日久了,他會忘卻,然後,就會把目光轉移到身側體貼的她身上來……傳奇話本子裡,都是這麼說的……

胳膊還在痛,痛得一抽一抽的,她的心也一抽一抽的,抽搐出一直以來的不甘。

好容易遇上一個人,找到一個救贖的希望,她不甘,不甘……

容榕面色蒼白,眼睛發直,這一刻腦子裡什麼都沒有,惡的念頭占據上風。

身後邰世濤再催促,容小姐,快些,你瞧姐姐痛得!

她眼眶一熱,被他疏離的稱呼激得心痛,又被他著急的催促激得心冷。

他只記得她的痛……只要她在……他就只記得她的痛……

容榕一腳踏下,同時手伸出去,按向太史闌的後腰,她這個位置,誰也看不見她的動作。

太史闌忽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容榕驚得原地蹦起來!一瞬間心膽俱裂,拼命想要掙脫,想要逃跑。

融融。太史闌滿頭大汗,有點詫異地抓緊她的手,你跑什麼……你剛才和我說什麼來著?

啊?容榕掙脫不開,這句話聽得懵懵懂懂,愕然望著她,心跳竄到了喉嚨口。

她眼睛四處張望,看見不遠處的座鐘,心想實在逼急了,把座鐘撞下來,那位置正對著……

對,座鐘!太史闌得了提醒,想起了剛才一瞬間忽然在心中掠過的模糊的不安,你說座鐘有點舊。

呃。容榕萬萬沒想到她忽然說起這個,愕然道,呃……是的,鐘有些舊,啊不是,是鐘面有些舊……

她心思混亂,語無倫次,此刻緊張得只想逃離,下意識地要向下走,太史闌又是一把拉住她,道:鐘面!世濤,把鍾拿來我看!

誰也不明白這要緊時刻她居然要看鐘,穩婆忍不住白著臉催促,大人,還是趕緊……

沒事,沒到時候。太史闌比穩婆淡定,催促邰世濤去拿鍾,邰世濤只得捧過鍾,太史闌一眼看見水晶玻璃罩子下,鐘面上似乎有一些細微的剝落痕跡。

鍾是新的,昨天她看的時候,鐘面還雪白平整,外頭又有罩子罩著,沒道理出現剝落。

除非…有人動過鍾!

動鐘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雜役過來打掃,清洗鐘面。一種就是……有敵人來碰過這鐘了!

最近兩天,因為她臨產在即,隨時可能用到兩處密道,所以她房間和這議事廳都不許人進入,只有史小翠可以,是史小翠擦洗的?可能性不太大。

所以她拉住了容榕。

怕是有問題。她道。容榕聽見這話驚得一個哆嗦,還以為她發現了什麼,太史闌有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先把她拉上來一步,才對邰世濤道:拿個什麼東西砸下這階梯。

邰世濤順手拿起案几上一隻小盞拋下,小盞砸在階梯上清脆的一聲。

咻!利箭飛射,密集如雨,鋒銳的箭尖向上攢射,釘入洞頂土壁一尺有餘。

容榕驚恐地張大了嘴,眼眸里還留存著剛才那一霎萬箭攢射的光影。

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剛才……剛才嫂嫂是在救她?

在她準備下殺手的時候……救她?

容榕機靈靈打個寒戰。臉色慢慢地白了。

太史闌沒有注意她,皺著眉,聲音很冷,果然有人進來過了!

大人!身後傳來史小翠的聲音,她看見這一幕也驚住,這裡竟然有人來過!怎麼可能!

只有逢上單數次數的打開,機關才會啟動,第二次有人進來過,導致這個設計險些害了太史闌。

應該就是剛才的事。太史闌冷冷道,就是不知道是只打開了門呢,還是已經進去了。

不管是僅僅打開門,還是已經進去了。現在這裡已經不能下去。史小翠急匆匆向外走,我立即命人抬軟轎來,密密遮了,送您到後院您的院子裡!

雖然這樣一路抬過去興師動眾,保不准還會落在刺客的眼裡,將來引來麻煩,但現在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太史闌剛剛退後一步,就聽見外頭喧嚷聲響,隨即喧嚷一路近前,遠遠地有人大叫:走水了!走水了!

太史闌眉頭一皺。

史小翠奔出門去,正迎上一隊護衛,由於定帶著奔了過來。

現在太史闌身邊,於定雷元還沒有放出去作戰,一個負責前院,一個負責新擴建的後院。於定到來的速度很快,老遠就道:後院起火,已經讓人去救火。

哪裡……史小翠還沒問完,聲音已經被太史闌打斷,我的院子?

雖是問句,語氣肯定,果然於定點頭。

史小翠跌足,混帳!

太史闌倒不意外,敵人要麼不出手,要出手自然要到處搗亂,只是時機選得巧,正正輪上自己臨產。

或者也不能說時機巧,是老天安排得巧,她臨產的正日子,可不是今天。

回自己院子房間,下地道待產已經不可能,先別說那地道那裡有沒有被燒壞,光是那裡救火出出進進,就不能再過去。

於定有些不安地看著太史闌,太史闌點點頭,去救火,我稍後過來。

等於定走了,她招過史小翠,低低囑咐幾句,史小翠駭然道:不行,我得跟在您身邊……

有些事更重要。太史闌道,我這裡這麼嚴密,依舊出了這樣的事,很明顯這不是一方勢力能做到的事。我懷疑我的敵人都聚集在了一起合作,甚至包括東堂。如果在此時不試一試,以後也永無寧日。

她的命令就是軍規,肯解釋都算難得。史小翠只得再三關照容榕和婆子們好生照顧,又命人團團看守住議事廳,自己一步三回頭地出門,大聲道:快抬軟轎來!拿帘子遮好風!過不多時有人抬了軟轎來,史小翠從廳內扶出一個穿了連帽斗篷的人,小心翼翼送進轎子,自己隨伺在轎子邊,後面又跟上一群嬤嬤,浩浩蕩蕩去了。

這邊廳堂帘子拉著,靜謐無聲,邰世濤額頭有汗出來,姐姐,現在這裡也危險……

現在哪裡都危險。太史闌捂住肚子,等那一波陣痛過去,才慢慢道,出去有刺客,在外有戰爭,後院有火情,好歹裡頭,還是我的地盤,你放心,我有安排。

她讓邰世濤把議事廳椅子上自己專用靠背拿來,砸在下面幾層階梯上——先前因為沒有人下去,後面幾級有機關的階梯,機關沒被啟動。

裡頭又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響,片刻之後就恢復安靜,一切如常。邰世濤瞪著下面的階梯,因為機關的惡毒而冷汗涔涔。

太史闌若無其事,道:走吧。一轉頭看見容榕的臉,一怔,融融你……

容榕不知何時,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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