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表白(1/2)
太史闌闖完書房,照樣回屋子睡覺,睡到日上三竿,忽聽院子外「咚」地一聲。
她不急不忙起床,踱到門外,正看見一個小腦袋,鬼鬼祟祟探在牆頭。正是那身為女兒卻不認為自己是女兒的容家小小姐。
她急不可耐地抓著塊磚頭,似乎還想再砸一下提醒太史闌,一眼看見太史闌出來了,眼睛一亮,立即拋了磚頭,在袖子上胡亂擦了擦手,對太史闌拼命招手,「來!來!」
太史闌閒閒地瞧著她,站在原地不動,那小姑娘急得在牆頭蹦腳,「過來嘛,過來嘛,我等你半個時辰了,再不過來,嬤嬤又要找到我了!」
太史闌走過去,仰頭看著她,穿著男裝的小姑娘,晨光下看來真真是個清秀少年——如果不開口的話。
由此可見,容府當初為了保住她的命,把她這個男兒身偽裝得多徹底,太史闌記得,外界從沒說過容府有女兒,可見偽裝到最後,所有人都忘了她是女孩,還真以為她是男兒。
經年累月的意識暗示下來,這孩子自己也認定了男兒身,瞧現在這春心萌動的樣子。
這孩子十四歲,據說十五歲之前不能恢復女身,也不能告訴她她是女子,所以容府發現她的抗拒之後,也只能慢慢暗示,希望她到十五歲的時候,也就能接受這事實了。
比如給她住在內院,比如時不時拿些胭脂水粉給她瞧,問她喜歡不喜歡。
她當然是不喜歡的,還莫名其妙——女人的東西,問他幹嘛?
不過住在內院是很好的,不然怎麼能瞧見這麼英氣的姐姐?
太史闌看著晨光里少女小小的臉,眉目間和容楚隱約有兩分相似,她想起這孩子寫給容楚的信,想起她是容府里唯一對她表示出接納的人,心也微微軟了軟,抬臉對她笑了笑。
她這一笑,那少女眼睛立即就直了,隨即晃了晃,砰一下向後一栽。
又暈了?
至於嗎?
太史闌挑起眉,隨即看見那丫頭又歪歪扭扭爬上來了,喘息著道:「哎呀別笑別笑,你一笑我就受不了……」
這點年紀,懂什麼受不了受得了!
太史闌懶得理會這詭異情形,轉身要走,那丫頭在後頭連喊,「別走別走,我不是登徒子,我……我……我給你送早飯來!」
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獻寶似地遞過來,「早上新鮮出爐的蟹黃湯包哦,我怕冷了,揣懷裡給你帶過來的……哎呀!」
太史闌一瞧,紙包破了,湯包的汁水浸出來,把那孩子的衣襟染得一片油晃晃。
再看湯包,被壓得扁扁的,蟹黃黃澄澄地擠出來,像一坨一坨的……
她搖搖頭,再看看那孩子扁著嘴眼淚汪汪,要哭的模樣,忽然想起她的景泰藍,不禁心一軟,上前去開了門。
門一開,那孩子猴子一般竄進來,伸手便要抱她的腰,「謝謝你!你真好!」被太史闌毫不客氣一巴掌推開。
「進來換衣服。」她道,也不理她,當先進門,那孩子不敢再鬧,乖乖跟著。
太史闌帶她進了內室,本來想讓她自己選衣服,想了想,親自選了一件衣服出來,扔在她面前,「換上。」
「叫我名字好不好?」那丫頭笑眯眯仰頭看著她,「我叫容榕,小名叫融融。」
太史闌聽著一大堆的容容容容的,也懶得理會,隨意「嗯」一聲,示意她穿衣服。
容榕一瞧那衣服就驚訝地瞪大眼睛,「這是你們女人的裙子哎!」
「不穿?」太史闌立即收衣服,「出去。」
「哎哎別,我穿我穿。」丫頭只想在這裡多賴一會兒,趕緊抓了衣服就進去換,過了一會兒,扭扭捏捏地出來,道:「姐姐你別笑我……」
太史闌一抬頭,眼前一亮。
容榕穿的是一身雪綃衣裙,領口袖口襯著些雪色的絨毛,上身緊緻而下身裙擺寬大,裙子外罩一層粉色星光紗。太史闌特意選的最女性最柔美的一套衣服。此刻這少女穿著,勒出小小緊緊的胸,束出細細的腰,拖曳著寬大的裙擺,純然的亭亭長成的少女風姿。襯著她剪水雙瞳,雪色肌膚,頰上一抹紅暈和淺粉色的裙紗相呼應,是一朵風中新綻的雪裡桃花。
她有點緊張,看起來也有點不習慣,手指揪著衣角不知道往哪放。
太史闌怔了怔,由衷地贊,「真美。」
容榕臉更紅了,半晌才吶吶道:「女人衣服……好不習慣……」
太史闌想著就是要你習慣,嘴上卻道:「女人衣服,你穿起來也很快。」
容榕撇撇嘴,悻悻地道:「還不是嬤嬤們神經,總愛給我看這些衣服,還和我說怎麼穿怎麼穿,看多了也就知道了。你們女人就是麻煩,愛顯擺衣服。」
太史闌聽她口口聲聲「你們女人」,也有點頭疼,正好外頭有人敲門,容榕急忙躲起來,太史闌去開門,卻是送早飯的。
太史闌把那飯籃子拎了回來,在桌上一樣樣擺開,容榕從屏風後閃出來,不說話,眼巴巴瞧著。
太史闌也不理她,自顧自坐下來,容榕站著不動,委屈地低了頭,低低道:「你吃著,我走了……」
這孩子還是很有家教的,人家不請她吃,也知道自己不該再留。
太史闌面無表情把另一副給花尋歡的碗筷布好,筷子敲敲碗,「不吃?你還沒吃早飯吧?」
容榕眼睛立即亮了,雀躍地奔過來,坐在她對面,卻先殷勤地給她裝粥,討好地道:「這是今年莊子上新收上來的碧粳米,很香很香,姐姐你嘗嘗。」
又揭開蒸籠蓋子,熱氣裊裊里笑眯了眼,「這裡也有蟹黃湯包哦!我最喜歡的!」歡歡喜喜夾了一個要吃,一眼看見太史闌,立即又討好地給她送過去,道:「姐姐,蟹黃湯包!」順手還把蘸醋的碟子推過去,「記得蘸醋,不然小心鬧肚子。」
太史闌瞧著她一連串動作自然體貼,天真嬌憨而又不失教養,著實是一個被教得很好的姑娘,心中不由一動。
回手也夾了一個湯包給她,「你先前沒吃著,現在可補上了。」
「多謝姐姐。」容榕忙接著,開開心心吃飯,太史闌細看她動作,吃得快卻依舊優雅,長長的睫毛垂著,眼神清澈。
容榕直到吃飽,擱下筷子。才出了一口氣,托腮笑看太史闌吃,太史闌泰然自若,吃飽了擱下筷子,才道:「有什麼想問我的?」
「有。」容榕好奇地看著她,「我聽人說姐姐你是聾啞的,可是你明明不是,你為什麼要說謊?」
「我的耳朵只想聽我願意聽的;我的話只想和願意和我說話的人說。」太史闌語氣淡淡。
容榕一時有點不懂,眨巴眨巴眼睛,拍手道:「姐姐是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不是一路人,不如裝聾啞。」
太史闌點點頭,很滿意這姑娘智商也不低,不愧是容楚的妹妹。
「那我就是姐姐願意聽、願意說話的人咯?」容榕笑眯了眼睛。
「如果你能保密的話。」太史闌點點頭。
「那自然。」容榕道,「四哥說了,男子漢大丈夫,最忌胡言亂語,泄人秘密。」
太史闌咳嗽——容楚可真好意思說,這世上還有人比他更會胡言亂語嗎?
「喂,聽說你救了我四哥。」容榕忽然神秘兮兮湊過來,「那你見過我未來四嫂咯?」
太史闌取了茶壺倒茶,她這裡不要任何僕人,寧可自己親為。
「是,見過。」她答。
「怎樣怎樣?」容榕立即拼命搗她胳膊,「美嗎?脾氣好嗎?和我四哥相處得好嗎?」
「不美,不好,經常揍你四哥。」太史闌答。
「啊?是嗎?真的和傳言一樣啊?」容榕臉上卻沒有失望之色,反而更興奮地一拍掌,「好啊!帥啊!」
太史闌眨眨眼——容楚你的人緣真差。
「你不心疼你四哥?」她垂下眼,淡淡問,「這麼一個河東母獅,娶進來你家不是家宅不寧?」
「哪有的事。」容榕一擺手,「什麼揍不揍的?我才不信,四哥那人壞死了,只有他害人的,沒有人揍他的。就算揍了,他樂意,別人管得著?保不准他一邊被揍一邊樂著呢。」
太史闌喝茶——看來這一大家子,還不如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明白。
「那個太史闌,」容榕一臉興趣,「我聽說她是個女將,曾經一人救一城?曾經獨斗康王,曾經帶二五營反敗為勝,曾經在天授大比大敗東堂,這些都是真的嗎?」
「也不能這麼說,」太史闌平靜地道,「這世上沒有孤膽英雄,一個人的力量永遠不能決勝大局,靠的是大家。她只是做了點正確的指揮而已。」
容榕點點頭,道:「你這話我聽著合適。一直以來外頭關於太史大人的傳言,都似乎太誇張了些。有些人說得她像神,有些人說得她像妖魔,總之都不像人。聽得人心裡突突的,也難怪老爺夫人……」她忽然住口,托腮嘆了口氣。
太史闌當然知道她沒說完的話是什麼,想著這孩子不知是不是體弱多病的原因,心思倒是通透。這道理看得可比一般人深遠得多。
她太史闌,受盛名所捧,同樣也受盛名所累。所謂名之一字,有時候也是雙刃劍,握住這劍的人,難免自己也受傷。
「我是很仰慕這樣的女子的。」容榕忽然慢慢地道,「快意恩仇,仗劍天下,金戈鐵馬,叱吒風雲。她做了很多男兒想做都做不到的事……」她慢慢垂下頭,神情憂傷,小小鼻尖白得近乎透明。
「所以聽說你想要一個這樣的女子?」太史闌蹺起腿,淡淡一笑。
「你怎麼知道?」容榕抬頭,有點羞澀地一笑,「原本是想著的……我做不到的,有身邊人能做到也好……」
太史闌點點頭——嗯,給你配個能做到的夫君好不好?
「不過我現在改變主意了,我不要那樣的女子了!」容榕忽然急切地握住了她的手,「太史大人雖然名動天下,功勳彪炳,做了連男人也做不到的功業,可我覺得她剛硬太過,只怕也確實不能宜家宜室……我覺得你很好,你這樣最好!又率性又利落又獨特,還寬容沉穩,你這樣才是最好的!我!我沒見過你這樣的女子,我——」
「你該去讀書了。」太史闌抽出手,拍拍她腦袋,「我聽見外頭喊你的聲音了。」
容榕嘴角一耷拉,卻不肯放棄,身子向前一傾,「你再聽我說一句,我——」
她忽然身子一僵,對面,太史闌慢慢縮回了人間刺銀白的刺尖。
隨即她站起身,打開門,對外頭探頭探腦的婆子們招了招手。
婆子們進來,一眼看見容榕都一喜,再一看她身上女裙,頓時大驚。
愣了半晌之後,婆子們齊齊襝衽對太史闌道謝。
太史闌淡淡回禮,她知道婆子們謝她什麼——容榕快十五歲了,卻還不能接受關於她是女子的暗示,容府想必已經花了很多心思想讓她接受這一情況,因為如果到了十五歲她還不肯恢復女裝,或者一直不能接受,將來可能會影響她的婚事和終身的,如今婆子們看到往日連看個胭脂都要發脾氣的小姐,如今竟然肯穿女裙,這等巨大的進步,怎能不喜?
太史闌擺擺手,自轉過身,她要練功了。
婆子們不敢多話,牽著有點傻的容榕出去,準備先帶她到夫人那裡轉一轉,好讓夫人驚喜驚喜,也討點賞。
最後出去的婆子,自覺地給太史闌帶上門。吐吐舌頭,笑道:「這位蘭姑娘,好重的威勢。」
「是啊是啊。」立即有人贊同,「不知道為什麼,在她面前,我就是不敢說話。」
「是啊,咱們就是在夫人面前,也沒這種感覺,這姑娘也就一個殘疾獵戶出身,怎麼氣勢上還超過了咱們夫人?」
「這就是傳說中的不怒而威?如今可見識了……」
……
半下午的時候,太史闌有客來訪,竟然是兩天沒露面的容夫人。
她是來向太史闌道謝的。道謝的自然是容榕開始接受女裝的事情,當然這事不能放在面上說,她也就是送了些禮物點心來,因為花尋歡不在,細心的容夫人還帶了個通手語的婆子來。
當然太史闌根本看不懂手語,她垂目聽容夫人說話,容夫人很隱晦地表示了感謝,又稍稍解釋了容榕這樣的由來,請求她暫時保密,最後請託她,不管用什麼辦法,儘量讓容榕慢慢形成女人意識。
太史闌笑了笑,讓她這個自身女人意識都還沒完全開發的人,去教別人女性意識,還真是滑稽。
她這一笑,看在容夫人眼裡卻絕然不同,只覺這平常只是清秀的女子,忽然艷光四射,驚得連說話都忘記了。
不過太史闌素來有氣場,她坐在那裡不言不動,對別人就是壓力,容夫人很快就坐不住,起身告辭,臨走時對她笑道:「園子裡的梅花開了,年節之前我府中要舉行賞梅會,邀請京中交好世家的公子小姐過來賞玩,姑娘如果喜歡,也請一定參加。」
太史闌點點頭——年節前各府都很忙,這時候舉行賞梅會?恐怕是怕容楚在年節前趕回麗京,帶著她太史闌進府拜見家長,強迫要求成親,想要先下手為強,給容楚訂個女人吧?
她和容楚保持了近一年的「未婚夫妻」關係,沒有出任何問題,還青雲直上,現在所謂容楚克妻傳言也漸漸淡了,想必大家小姐們又要趨之若鶩了。
她辛苦養成的桃子,誰想偷摘?
太史闌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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