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以德服人(1/2)
太史闌站在院子外,涼風一吹,頭有點暈。
她確實醉了,但她的醉酒狀態,從來都是很清醒的。她也很喜歡自己的醉酒狀態,有種漂浮雲巔,指點天下的虛幻痛快感。
她在陰影里等了一會兒,看見有個婆子單獨經過,跟上去,人間刺藍色刺尖一刺,那婆子就乖乖地告訴了她去老爺書房的路。銀白色的刺尖再一刺,這婆子自然又忘記了自己做過什麼。
太史闌按照她指的路向外走,歷來深宅大院,從外入內不容易,從內向外卻是不難的,何況她也打聽到了夜間容家護衛換班和巡邏的路線,一路很輕鬆地避了過去。
容彌的書房在第三進院子的東側,這時辰還在亮著燈,窗戶上人影攢動,看來人不少。
太史闌唇角微微一扯,她就知道如今的麗京,沒有哪家府邸能夠安睡。
她仰頭瞧了瞧,目光很敏銳地發現了容家龍魂衛的守衛所在——相處太久,她早已對容家護衛行事了如指掌。所以很輕易地找了個死角,趁護衛交錯換班的那一刻翻過圍牆,進入院子,靠在西北角牆根的陰影里。
不過她剛剛落腳,上頭就有人掠來,容家的龍魂衛果然非同凡響。
太史闌不急不忙,頭也不回,手掌一翻,掌心裡一塊令牌。
這令牌是容楚早先塞給她的,她當掛件帶在身上,此刻對方一瞧這令牌,神色驚異,立即不做聲退了下去。
容楚才是晉國公,他的令牌,自然是這座府邸里的最高命令。
太史闌用舌尖舔了舔窗紙,瞧了瞧裡面,容彌高踞上座,幕僚羅列兩側,沒有她認識的人。
那便好。
屋內燈光下,容彌正深深皺著眉。
「昨夜宮裡據說有變故,說是太后難產,之後陛下請了天一道上辰道長,上辰那老牛鼻子說宮中有妖物衝撞,不利於太后,陛下便請太后移駕永慶宮。」容彌嘆口氣,將密報往桌上一擱,「你們怎麼看?」
幕僚們面面相覷,末了都苦笑搖頭。
事情是荒誕的,但話卻是不敢說的。
「宮中有妖物對太后不利,卻讓臨產的太后移宮,呵呵……」容彌長嘆一聲,「瞧這模樣,昨夜竟然是三公得手麼。」
「老爺……」一個幕僚期期艾艾地道,「這對我們,是好事啊……」
「好事!」容彌眼睛一瞪,「政局變幻,怎麼可以簡單地說好事還是壞事?今日之好事保不准就是明日之壞事!太后無論如何都是陛下親母,如今陛下年紀小,被三公拿捏著和太后做對,焉知日後他母子和好,回頭不會追究這段公案?」
「老爺也不必太過憂慮,」另一人勸慰,「此事我晉國公府也沒有涉入太深……」
容彌臉色更難看,涉入深不深,這些幕僚不清楚,他可知道。昨夜府中少了一支衛士,到哪去了?不用問也知道。
「那個豬油蒙了心,女色暈了頭,什麼事都敢參合的孽子!」容彌忍不住罵,「說什麼精明強幹!什麼亂七八糟的女人一哄就敢插手!」
這是罵的容楚和太史闌了,眾人都不敢接話。容彌憤憤將密報一扔,道:「昨夜康王也有異動,卻不知收到什麼消息,半途縮了回去,沒讓三公抓著他的把柄,今日他上書說靜海那邊戰事在即,請求派翊衛將領仇如海前往靜海處理一應事件,據說這是第二次上書了,之前太后已經准了,現在只是要談具體的細節。誰不知道仇如海是他的私人?他剛一拿到翊衛兵權,就把仇如海安插了進去,如今勛衛御衛翊衛指揮使都是他的人,再加上臨海諸軍指揮權,一旦仇如海揮師北上,他來個裡應外合,麗京就是他家的了。」
「康王這個算盤雖然如意,三公豈會不知,定然有所阻擾。」一個幕僚道,「國公不必太過憂心。」
「我想也是。」容彌捋著鬍鬚,「所以我們還是以不變應萬變……」
「老國公此言差矣!」忽然一個聲音傳來,就響在眾人耳側,眾人駭然轉頭,「誰!」
窗戶啪一聲被推開,太史闌輕輕鬆鬆跳了進去,「我。」
容彌一轉頭就看見窗戶里跳進一個女子,高挑修長,眉目清雋,一雙狹長明銳的眸子熠熠生輝,如積澱了千萬年的星光。
女子一身紫色番服,腰細腿直,行路而來時,衣袂微微翻飛,神情卻凝定端穩,有種奇特的、昂然人上的姿態。
她讓人想起青松落雪,峻崖牽雲,如鐵的姿態,卻又擁有女子的潔淨和清朗。
容彌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物,一時禁不住屏息。他盯著這張臉看了好一陣,總覺得似乎有點面熟,但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好一會兒才想起她剛才說的話,眉毛一挑,看定了她。
護衛和幕僚早已衝上來要護衛他,容彌擺擺手,怒道:「都下去,緊張什麼!」
太史闌唇角一扯,也不等人客氣,自己尋個位置,正坐在容彌對面,淺淺對容彌一躬,道:「抱歉驚擾。」
她說著抱歉,語氣一分歉意都沒,容彌目光閃動,瞧著她,道:「你能進入此地,龍魂衛沒有攔你,你是國公新近聘中的幕僚麼?」
太史闌隨意點點頭,道:「是,也不是。」
「哦?」
「我今日若能過了老國公考驗,自然是您座上賓;若不能,不如自動請辭。」太史闌語氣淡淡,隨手招呼一個幕僚,「渴了,去給我端杯茶!」
那幕僚一怔,眼底湧起怒色,不動。
太史闌一偏頭瞧住了他,那幕僚對上她的眸光,忽然渾身顫了顫,頭一低,竟然真的去端茶了。
一時眾人都有些驚怔,容彌盯她半晌,忽然大笑。
「姑娘,在我國公府玩這一套是沒用的。」他語氣有些輕蔑,「國公府幕僚數百,多有真才實學。恃才傲物者更是不少,你今日想劍走偏鋒,引人注目,卻不知以往老夫見過的那些人,比你更曠達放肆的也多了是,但無論怎麼裝模作樣,也得先讓老夫服氣。這些年,大笑進來者多,哭著出去的,更多!」
「嗯。」太史闌點點頭,接過那幕僚端來的茶,「放心。我一向很擅長讓人哭著出去。」
容彌看這般狂傲之態,萬般不順眼,冷笑一聲,「那麼,剛才老夫差在何處?」
「自然差,說差是客氣,其實是腦殘。」太史闌一聲冷笑,「一屋子真才實學的幕僚,一個久經戰陣的國公,竟然就沒一個人看出康王真意,還以不變應萬變,呵呵,再不變,就等著變殭屍吧!」
「放肆!」幕僚們紛紛怒喝,容彌手一擺止住他們,冷冷看向太史闌,「老夫說過,譁眾取寵者在我這討不得好,你且說,若是胡言亂語,自然要追究你擅闖之罪!」
「康王在放煙幕彈!」太史闌眉毛一挑,「什麼仇如海去靜海城?仇如海剛剛接任翊衛,立足未穩,如何能遠赴南疆?這不是把到手的京中兵權給送出去?」
「仇如海進入翊衛時日雖短,但已經培植了私人,康王完全可以提拔他的私人,架空新任指揮使。這樣京中軍權不失,南疆兵權也有了機會,如何不可?」
「南疆兵權誰也沒機會,根本不需要再派一個指揮使去,折威軍有三大營前往南疆,容不得京中再派人前去掣肘。所謂仇如海前往南疆的摺子,之前就已經批准了的,如今太后出事,如果康王真的一心要仇如海前往南疆,他根本不必上這第二道摺子,提醒三公前來作梗。他會直接憑著之前那個太后批覆,搶在陛下收回旨意之前命仇如海前往就任!」
「……康王再次上書,或者是為仇如海爭取更多的朝廷支持,好從折威軍手中獲取南疆戰事指揮權!」
「他又不是傻子,此刻是爭取支持還是遭到阻礙,他看不清?」容彌大聲冷笑,一拍桌,「妖言惑眾,一堆廢話,滾出去!」
太史闌抬手就把杯中冷茶向他臉上一潑,「洗個臉,清醒一下!」
容彌想不到他凶她更凶,驚得向後一跳,茶水潑到了他袖子上。
太史闌已經站起,霍然拍案,「晉國公何等精明,怎麼會有你這麼個糊塗老子?就你這智商還敢罵容楚豬油蒙心?你才蒙心,你全家除了容楚都蒙心!」
「放肆!」容彌臉色鐵青,咆哮,「叉出去!龍魂衛誰讓你們放這個瘋女人進來的?叉出去!都給我叉出去!」
「我敢來罵你你不敢聽?」太史闌聲音比他更大,「容彌,聽完之後你要再叉我出去,我不用你叉,我自己爬出去!」
「好!等你爬!」容彌兩眼都炸出了漩渦,搖搖欲墜扶住桌案,「那你說!你認為他的意思是什麼?」
「是針對容家!」
「休要危言聳聽!」
「仇如海赴南疆已經獲得太后首肯,這次康王再提,其實就是等著三公駁他,但之前已經獲得旨意的事情,再想駁就必須拿出最有力的理由。三公必須提出更好的人選,來取代仇如海的位置,不讓康王竊取兩邊軍權。縱觀朝中上下,除了你們容家,還有誰更適合?」
「你是說容楚?不可能!他身為國公,沒道理去屈就一個南疆指揮!」
「當然不是晉國公!說你老昏聵真是客氣了!你怎麼就忘記你容家除了容楚,大多也都是武職,容家在軍中威望卓著,子弟們大多都上過戰場,無論哪一個出去,都比仇如海有說服力!」
「就算這樣,也不至於就會害了我容家,就是你說的這樣,我容家子弟能服眾!」
「但服的也不過是小眾,服不了折威主帥,服不了靜海海軍!除非晉國公親身前去,但三公不可能讓晉國公遠赴靜海。勛衛御衛翊衛已經被康王把持,武衛指揮使卻出於你容家門下,長林衛指揮使和容家交好,正成角力之勢,再加上容楚總控天下光武營,只要陛下授權給他,他可以在緊急狀態下隨時召集地方光武營建立地方軍制,轉手就是一支強軍,所以三公需要他在京中坐鎮,就近控制西局和康王。」
容彌和太史闌對話極快,連珠炮似一問一答毫不停息,聽得幕僚們吸氣連連。都心中驚嘆太史闌心志強悍——容彌百戰老將,煞氣濃烈,少有人能和他如此悍然對話一步不讓,如今眼前這個女子,針鋒相對,反應犀利,氣勢竟然不輸老國公一分!
這等風采,已經不是一個幕僚可以形容。
容彌眼底也射出驚異之色,暴怒之態漸收,語速也終於慢了下來,轉為深思,甚至開始詢問。
「那麼你認為朝中最後可能派出替代仇如海的是誰?」
「中郎將,容二爺!」
「……容沖應可承擔此大任,便是我容家不能在此次政爭中獨善其身,也不會一敗塗地。」
「未必。靜海城三軍鼎立,局勢複雜,任何人捲入其中,都很難處理清楚。康王既然繞個大彎子把容家人拖進去,必有後手。到時候一旦出了什麼事,容家能擺脫干係?」
一陣沉默。
半晌容彌緩緩道:「我容家雖不願涉朝政紛爭,但若人家找到頭上,也萬萬沒有退卻之理。」他肅然看向太史闌,「便是知道會有陷阱,容沖還是會去的。」
「容二爺不能去。」太史闌卻道,「他中郎將兼任都督府副都督,掌管天下軍報機密傳遞之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靜海城一旦有什么小小戰敗,正好可以追究容二爺軍機泄露之罪,何況康王那邊出手定然不會只是小小陷害,遲早要將容家一步步拿捏在手中。容家受限制,下一步就是其餘帝系擁衛者,一個個地剪除,剩下三公和一群文臣,那時候陛下危矣。」
「你的意思……」
「容二爺可以生病了。他是容家目前最合適的人選,他不去,容楚不能去,其餘容家子弟去不去也就沒有了意義,我估計三公會另覓人選。」
「誰?」
太史闌不說話了,一笑站起,「夜深,告辭。」
她說走便走,一掀帘子已經出了門,臨出門前淡淡道:「老國公如果打算謝我今夜一席話,就不必使人來追。」
說完甩簾出門,帘子撞在門上重重啪嗒一聲,容彌霍然站起,連呼姑娘留步,太史闌早已頭也不回而去。
室內恢復靜寂,只留燭火微微搖晃,提醒人剛有人來過。
容彌怔怔立在室中,眼神變幻,幕僚們慚愧地面面相覷,眾人都望著那猶自微微晃動的門帘,只覺心潮澎湃。
長夜議事,局勢風雲,正暗昧不清之際,忽有女子隔牆而笑,颯然而來。不卑不亢,不避不讓,和尊者一番辯論,言語間火花四濺,皆是智慧星光。轉眼卻又拂衣而去,不留痕跡。
真真一番上古俠情,豪氣干雲。
眾人只覺心動心折,心神恍惚,此刻才忽然想起,大家都忘記了問她是誰。
容彌好半天才醒神,連呼:「速速給國公去信,不必談今夜之事,只說康王上書事,問問他的看法。還有,給我查,快去查,這女子是誰!」
……
太史闌回去便睡了一覺,她和李秋容一番對陣,多少受了點內傷,借著酒意去教訓了容彌一把,回來便毫無心思呼呼大睡,倒讓等了她半夜的花尋歡,揣著個悶葫蘆,翻來翻去沒睡著。
太史闌心情不錯,教訓了容彌,順便還讓容二爺裝病,朝臣在關鍵時候裝病不是那麼好裝的,為了應付宮裡和三公的探視,少不得要吃些苦頭。
誰得罪她,她從來沒隔夜仇的,她都是立即報。
她夢裡也還算安穩,從容彌口中得知了康王的動向,她心中最後擔憂也去了——麗京現在還鬧不起來。康王並不和瘋狂的宗政惠一樣,他膽子大,卻又不夠大,他雖然憤怒,卻不敢孤注一擲一搏,還捨不得手中軍權,想要先扳倒京中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容家,擁有更多的權力之後,再穩妥地動手。
這就給了三公和景泰藍喘息和控制局勢的機會。正如康王想慢慢蠶食朝權,景泰藍也會想著慢慢將軍權都收歸己手。
康王卻是不知道,容家除非景泰藍倒台,短期之內是扳不倒了。
他最好的辦法就是趁現在掌握麗京多數兵力,且容楚不在的時候,一舉出動,逼宮景泰藍和三公,迅速控制容家和支持皇帝的其他公侯和軍事世家,掌握麗京局勢再挾天子令諸侯。還有幾分成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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