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以德服人(2/2)
他最好的辦法就是趁現在掌握麗京多數兵力,且容楚不在的時候,一舉出動,逼宮景泰藍和三公,迅速控制容家和支持皇帝的其他公侯和軍事世家,掌握麗京局勢再挾天子令諸侯。還有幾分成事的可能。
太史闌最怕他這麼做,這也是她拼命回京的原因,她始終認為三公不過是文臣,保護景泰藍的能力有限,如果真出了什麼事,她得把景泰藍夾走,不做皇帝不做官,母子逍遙去。
現在康王不敢這麼做,她歡喜也有點遺憾,大危機暫時過去,不代表永遠不來,康王此刻不出手,以後必然還會出手,這就意味著她的景泰藍以後還得卯足勁兒和那兩人慢慢斗,別想一下子廓清朝野。
算了,那就慢慢來吧。
夢裡她金戈鐵馬,又開始了征戰的生涯;夢裡景泰藍玉旒九章,高踞殿上,做他的小皇帝;夢裡乾坤殿一半光明徹亮一半黑暗幽深,黑暗和光明的交界之處,紅衣人靜靜趺坐,雪白的指尖承載淡淡時光如菸灰;夢裡容楚率使節隊伍驅馳而來,迎著她笑容微帶憐惜,問她:我家人可曾委屈了你?
她答:「呸!」
就這麼「呸」一聲,她把自己給呸醒了,睜開眼天光亮得刺眼,有水晶的彩光被日光反射在牆上,流轉如霓虹。
院子裡確實有人在大聲「呸!」,是花尋歡的聲音,隨即有重重關院門的聲音,又過了一會,花尋歡大步回來,臉色又好氣又好笑,大罵,「荒唐,胡扯!這一家子神經病!」
太史闌盤腿坐在床上,抬起眼睫瞧她。花尋歡一攤手,神情無奈,「昨晚那個小女娃,又跑來非得問你名字。」
太史闌挑挑眉。
昨晚那個少年是個女孩,她和花尋歡都一眼看出了,雖然那女孩的少年扮相很自然,舉止行動毫無女子扭捏之態,純然就是一個男孩子,但她卻不會壓低聲音,一開口聲音如黃鶯嬌嫩,傻子也聽得出來。
容家這樣的家族,內外院涇渭分明,如果她真的是個男孩子,是不可能在那個時辰出現在內院的。
太史闌也不在意,不過是小孩子好奇罷了,她依稀記得容楚專門和她提過有個當男兒養大的妹妹,據說這個庶妹當男兒當久了,還堅持認為自己是男人來著,這不是犯了男人病?
忽然院子外頭砰嗵一聲,兩人出去看時,卻見那少年的腦袋在牆頭上一冒,隨即又不見,外面牆頭底下則發出一陣埋怨之聲,想必她是被丫鬟婆子們扯了下去。
扯了下去還不甘休,忽地一朵花被扔過牆頭,卻是一朵盛開的菊花,少見的淡綠色,號稱「碧水千波」的那種。
外頭那丫頭嚷著,「給那位話少的姐姐……」聲音越來越遠,想必被拖走了。
花尋歡過去,撿起花,哈哈一笑,道:「這不是在我們院子裡偷摘的吧?拿我們的花送給我們?稀奇!」
太史闌嫌棄地瞟一眼——穿越客對菊花總是很敏感的。
「你說這丫頭什麼意思?」花尋歡坐到她身邊,「不會是……」
「好奇而已。」太史闌起身穿衣服,揉了揉眉心,有點宿醉的頭痛。
外頭已經送來了精緻的飯食,看來這次容夫人不願意再和她們共餐了,太史闌樂得清靜,沒誰喜歡聽人不斷非議自己。
「喂,你打算怎麼做?」花尋歡一邊吃一邊問她,「昨兒可氣死我了。一群昏聵的混帳,怎麼樣?昨晚去揍容彌了嗎?還打算怎麼鬧?我幫忙。」
「靠鬧解決不了任何事情,說出來的話,遲早要叫他們自己咽回去。」太史闌隨意吃些,就去練功了。安排花尋歡出去等自己的二五營手下,之後不必再回,帶其餘人就在麗京等她。
花尋歡領命,放心地走了,她堅信得罪太史闌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太史闌練功完畢已經是黃昏,她在四周散步,經過一個樹林時,聽見兩個婆子經過,一邊走一邊嘆氣。
「夫人今兒又不高興了。」
「還不是那個都護夫人,快嘴快舌地,說那太史闌來麗京了,不住地恭喜夫人,問國公打算何時大婚,她好早點準備賀禮。」另一個婆子嘆口氣,「真是個蠢人,咱們一再地岔開話題,偏她就聽不出。」
「前頭老爺身邊的馬管家也說太史闌來麗京了,不知道為何卻沒來府中,有人說趙十三前日出府就是為了接應她,如今被老爺關了禁閉。你瞧著,這個太史闌,老爺和夫人都厭惡得緊,這門親事萬萬成不了。」
「要說這個太史闌,身份倒也配得上國公,她是我朝兩位女官員之一,如今已經是三品,據說還有功未賞,再連升三級的話,怕不是二品從一品?真是厲害!」
「聽說這個太史闌,人長得青面獠牙,身高八尺,她是死乞白賴著咱們國公,先生米煮成熟飯,又故意散布消息,想要逼迫國公府承認……不然國公怎麼可能瞧上她?」
「這是傳言,人家沒那麼丑。夫人這幾天不知道有了什麼心事,總在想著什麼,剛才終於下定決心,說過幾天等梅花開,就辦個賞梅會,把慕將軍的女兒,劉尚書的孫女,王都督的侄女她們,都請了來瞧瞧……」
「都是京中著名美人,想必那太史闌一旦見著,要麼慚愧退走,要麼一怒而去?」
「如此也甚好,了結了夫人的心事,最後國公也怪不得夫人。」
……
一對婆子絮絮叨叨邊走邊談,忽然覺得四面氣氛有點不對勁,一抬頭也沒看見什麼,再一看樹林裡走出一人,負手立在林邊,淡淡看著她們。
夕陽下那人面目沉靜,烏髮如鐵,眸光若燦金,看人時像有劍光自天際射來,婆子瞧著,忽然開始心慌,似有要賠罪的衝動。然而轉眼一看,不過是昨日來的那個寄人籬下的聾啞女子,不禁鬆口氣,一邊笑自己看花眼,一邊放心地點點頭走開。
一個聾啞女子,就算她們違禁說了閒話,也聽不見傳不出。
太史闌注視她們離開的背影,自回去吃晚飯,吃完晚飯休息一陣,算算時辰,又出門了。
今天走老路,比昨天更快,到了容彌書房外,照樣出示令牌,守衛無聲退到一邊。
看得出來容楚給她的是最高令牌,所謂的最高,就是凌駕一切命令之上,包括容彌。
她讓人放行人就放行,她不許泄露行蹤人就不泄露,容彌來問也不行。
這國公府,說到底,早已是容楚的。
書房燈亮著,昨天的人一個不少,還是在議事,只是今晚的人,似乎都有些不安,眼睛不住往窗子瞟。
容彌倒沒瞧,只是昨日背對窗子,今日改成正對著。
他正在談今日發生的事。
「前夜宮中走水,今日太后已經移駕永慶宮,陛下卻從永慶宮回來了,說是身子大好,今日三公先召集朝臣在議事房開會,就陛下提前親政一事探諸人口風,不過大多數人都是反對的。」
他嘆口氣,「都說陛下年紀太小,太后垂簾也是先帝的遺旨,太后執政以來也無大過,怎可輕易令她移宮,這豈不是令陛下置於不孝罪名?提前親政也是萬萬不能,未見有三歲親政皇帝,必得太后掌持著才成。御史台和翰林院一幫老傢伙反應尤其激烈,吵著要將太后迎回,據說當時相互都拍了桌子。」
「老臣們秉持正統,這是他們的正常反應。」一個幕僚道,「為今之計,也只有雙方各退一步,取折中之法。」
太史闌在窗下冷笑——這還要你們說?朝臣的反應本就在她預料之中,要不然她也不會直接和李秋容那樣談判。
「三日後大朝會,到時候自有打算,國公回信未到,通知我容家所有在朝在野子弟,尤其是在御史台和翰林院的旁支子弟親戚,不可輕言輕動。」
「是。」
「現下有更要緊的事情。」容彌嘆口氣,取出一封信,眼睛先瞟了一眼窗子,才道,「駐守肅北的姻親李家來信,說奉上命清剿轄區內五越族民,以防他們今冬生亂,令朝廷兩面受敵。但是五越族民深藏大山之內,來去如風,行事詭異,李將軍已經敗了兩次,再敗下去,軍部都督就要問責換人,誰都知道李天盛是我的家將出身,這一問責,李家出事,我容家不能庇護老部下,立刻就要令諸多軍中故舊子弟寒心。日後威望影響,只怕便要江河日下了。」
「這分明是刁難。」有人憤憤道,「五越早已分裂,多年來雖侵擾不斷,但都是小打小鬧,朝廷從來也沒認真清剿過,怎麼今年就下了這樣的死命令?根本就是盯著容家吧?」
「廢話。」容彌鬍子飛飛,煩躁地將信往桌子上一扔,「老夫征戰多年,最不愛和婦人玩心眼!偏偏容楚那混小子又把文四等人都調出去辦事,老夫身邊一個得用的人都沒有!」
一眾幕僚又紅臉訕訕低頭。
「晚生以為,所謂亂世需用重典,應指點李將軍好好利用五越分裂的情形,利用抓獲的五越俘虜,來一場反間計……」一個幕僚開始巴拉巴拉獻策。
「你的以為都是以為!」忽然一個聲音,清晰且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
聽見這個聲音,眾人都霍然轉頭看窗子,容彌眼睛一亮便要站起,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勉強板起臉,坐著不動。
門帘一掀,太史闌大步走了進去,手指敲敲牆邊,「不必看窗了,今日惡客自門入。」
眾人再轉頭,一陣咳嗽尷尬……
「你來了。」容彌大馬金刀坐著,沉著臉,淡淡道,「今日有何見教?」
「不敢。」太史闌今日卻好客氣,立於原地深深一躬,「不過一些淺見而已。」
容彌有點驚訝地看著她,這才發現她今日衣著整肅,臉容潔淨,一眼看去十分莊重。
昨夜她髮絲微亂,酒意微涌,雖然瀟灑曠達之態,但看在容彌這種中規中矩的人眼裡,自然不合「好姑娘」的形象。此刻瞧著,卻覺得順眼許多。
「你說。」他微抬下巴。
太史闌不廢話,一轉身,「請給我南齊沿邊五越區域圖。」
這種圖一般人沒有,容家卻一定有,不過屬於機密。幕僚看向容彌,容彌頷首。
地圖取來,太史闌接了,轉身在案台上鋪了,手一伸,「請給我五色筆。黃藍黑青紫。」
五色筆也很快送了上來,太史闌執筆在手,微微凝神,飛快地在那地圖上分別著了黃藍黑青紫五色。
所有人都擠了上來,連容彌一開始想端架子在一邊等,最後也忍不住湊過頭來瞧,眼看地圖上五色清晰,漸漸標出了五越的基本地盤,臉色一變再變。
五越分裂後,很多年一蹶不振,南齊朝廷一開始還警惕,後來便漸漸不上心。直到最近幾年,五越又開始鬧騰,頻頻侵擾,和邊界官府多有接觸,這時候各地上府中府軍已經多方換防,無人熟悉當年五越的作戰方式和地域分布,要想再調檔研究五越,文檔浩瀚如煙海,很多已經丟失,要到哪裡去尋?更何況五越經過多年生息整合,現在內部地域和勢力分布已經有了改變,南齊這邊卻是兩眼一抹黑,打的一直都是亂仗。
容家是五越西番的老對手,有心重新收集資料,但前往五越的探子卻往往勞而無功。容家已經做出退出朝野和軍方的姿態,自然也不能插手太多。
眼看著太史闌竟然能勾勒出現今的五越基本勢力分布,容彌眼神越發驚嘆,忍不住問:「你如何知道這些?這消息可靠否?」
太史闌淡淡一笑,並不回答,擱了筆,道:「取五色紙,黃藍黑青紫。」
五色筆容易,五色紙有點難,幕僚還在猶豫,容彌眼一瞪,「找來!」
過了一會,管家氣喘吁吁送來五色紙,太史闌手一伸,「裁開。」
紙條裁開,太史闌取了一張紫色紙,用細筆在上面寫:「南越,左頰刺花,信奉月亮神,認為月圓之夜會有神助,常在月光好或者月色奇特時行動,擅舞,有獨特的『舞戰』之術。備註:個性在五越中相對奸狡,意志力薄弱,喜歡群戰,一旦落單便潰退。」
她將這張紙粘在南越那處區域內,又抽一張黑色紙,寫:「北越。個子矮小,下盤紮實,臂力非凡,天生大力士。善於御獸,有天生與猛獸溝通的能力,忠誠,但靈活性和反應較欠,五越共同作戰時,一般作為先鋒。」
黑色紙黏貼在北越區域內,她又抽一張青色紙,眾人圍攏著,目光灼灼,大氣不敢出,都知道這是最寶貴的第一手資料,誰得了,日後對五越戰爭便有了絕大把握,就是一場絕大功勳。
容彌比任何人更明白這東西的重要和難得,很難想像掌握了這獨家機密的人會願意拱手讓人,看太史闌的目光都帶了感激。
「東越,善巫醫,軍中多為軍醫及神官……」
「西越,四肢修長,縱躍出色,眼神犀利,天生箭手……」
「中越,五越首領,善用毒蟲,擁有相對完整的武技傳承,部分高級首領據說擁有zhe:n壓之」術「……」
太史闌下筆如飛,眾人喃喃誦讀神情沉迷,太史闌寫完,容彌早已歡喜地搶了過去,一邊認真讀一邊大笑道:「速速謄抄一份,以絕密件發給李將軍!這一份留在我書房裡密封,今日之事,不許任何人傳出去……」
他說到一半,霍然轉頭,正看見太史闌背影,無聲無息走了出去。
她昨日縱情來去,豪氣沖天,今日卻謹慎守禮不多一言,功成身退,再無昨日狂妄之態。
容彌一時怔住,忍不住道:「昨日還覺得這女子好是好,卻太過兇悍了些。怎麼今日瞧著,這般的穩重大方了?」
「老爺。」一個幕僚笑道,「昨日先聲奪人,今日便當複本來面貌,這位姑娘,心性心智,當真難得。」
容彌急急道:「昨日讓你們查探她的來歷,可有結果?」
幕僚們對望一眼,神色古怪。以往這種情形,不用他們去追,自有屋外守著的護衛去查,可是他們去問護衛時,護衛卻表示,他們接到的命令,是不對這位姑娘進行任何查問,也奉勸幕僚們不要多事。
「老爺……」半晌一個幕僚道,「但凡有真才實學的高人,總有些顧忌和怪癖,如她不喜歡他人探問她的來歷,咱們又何必驚擾惹人不快?總之今日這五越書一上,已經可以確定人家沒有惡意,想來國公的眼光,您應該放心才是。」
容彌點點頭,卻又一臉若有所思的神情,盯著太史闌背影,眼底漸漸發出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