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受歡迎的媳婦?(1/2)
容彌看了妻子一眼,臉色不太好看,也不和她說話,轉頭對太史闌和花尋歡淡淡點頭,道:「兩位姑娘不必驚嚇,老夫原本不該過來驚擾,不過老夫先前在門前失禮,想著還是該過來給兩位賠情,順便致謝相救小兒之恩。兩位聽說也是俠女之流,也不必拘禮了。」
花尋歡和太史闌本就是最不拘禮的人,何況容彌那年紀早可以做她們父親,連忙還禮,連太史闌都微微躬身。
她們兩人施的禮,讓容彌眼睛微微一睜,卻沒有說什麼。容夫人已經低頭笑了來牽他衣角,輕聲道:「老爺吃了沒?過來再吃些。王嬤嬤,快些來安排。」
她亭亭過來時,裙角不動,低首而笑的姿態,宛然一朵不勝涼風的水蓮花,容彌牛眼一瞪,似乎原本想不給她面子的,然而一眼看見她側臉,忽然眼神就軟了,板著臉坐下,咳嗽一聲。
太史闌抱胸有趣地瞧著,心想這就是以柔克剛?這就是女子的魅力?這角度真好看,這動作真優美,可惜這功力她一輩子都達不到。
她想了一下,無論如何也想不出自己做低伏小的模樣,更想不出容楚擺出一家之主的模樣。
她覺得如果她小媳婦狀過去牽容楚衣角,容楚一定會嚇得跳開;容楚要擺出一家之主模樣,她一定會當場吐給他看。
每對情侶和夫妻的相處模式,原本就是不同的,每個女子降服她所愛的男子的方式,也是不一樣的。
不過……太史闌若有所思地想,老國公沒有再說什麼就坐下來,是不是秉承「當面教子,背後教妻」的意旨?容夫人做小伏低婉轉溫柔,是不是也只是為了在外人面前給他面子?
要不然,為什麼她一邊怯怯牽著他衣袖,一邊偷偷捏著他腰肉呢?
嬤嬤們加了椅子,備好碗碟,老國公自顧自坐下,太史闌離他近,嗅了嗅,嗯,馬糞味道一點沒了,很清爽。連頭髮都用刨花油好好梳過,亮亮的。
「剛才你們在說二五營?」容彌道,「你們住在邊境,竟然也聽說了這些?」
「麗京能聽說,邊境自然也能聽說。」花尋歡笑道,「剛才您似乎另有看法。」
「婦道人家,見識有限,你們不必理會夫人說法。」容彌轉眼就忘記對面坐的都是婦道人家,肅然道,「你們說的太史闌,別的事不說,她鍛鍊二五營的方式就是極好的。寶劍鋒從砥礪出,二五營遇見她,是福氣。老夫聽說後,已經命人前往二五營,去問她當初將學生分組搭配的方式,以及和五越作戰的具體情形。」他搖搖頭,似乎有點感慨,「說起來,現在整個南齊,竟然只有太史闌及她帶領的二五營,和東南西北中五越都交戰過,擁有對五越作戰的第一手寶貴資料,有機會老夫很想和她好好談談。」
「是呀是呀。」花尋歡眉飛色舞附和,「五越當真是兇悍,尤其以中越占據中樞……」她忽然閉嘴。
桌子底下,太史闌踩住了她的腳,對面,容彌目光有點疑惑地望過來。
花尋歡驚覺說漏嘴,急忙轉話題,「啊,也是聽說的。想不到老國公您對二五營的事情知道得這麼清楚,那之後的天授大比您怎麼看?」
「那自然是極不容易的。」容彌眯著眼睛,眼神偶一睜依舊如刀鋒,老而彌辣的姿態,「今年的天授大比是有史以來最兇險也最無勝算的一次,東堂有備而來,勢在必得。提出的比試方法匪夷所思,若非太史闌力挽狂瀾,此戰必敗。太史闌這一勝功德深遠,給了虎視眈眈的東堂當頭一擊,也為南方近海的戰事提供了喘息之機,可以說當初她守北嚴是護住了南齊的北大門,這一勝便是護住了南齊的南大門。今年南齊兩大危機,實則都賴她化解。」說完一口飲盡杯中酒,道,「朝中百官說她升遷過快,南齊立國來未有之異數,一年未到,已經二三品大員。天授大比獎賞一下,連升三級,那就是一品大員,對比諸人多有微詞。哼,這些書呆子懂得什麼?要老夫說,太史闌此兩功,功在社稷,再厚封賞也當得起!」
花尋歡兩眼放光,滿臉潮紅,比誇她自己還激動,連連附和,「是極!是極!您英明!」
太史闌慢慢夾了一筷菜,還是那沉靜漠然模樣,倒更像個聾啞人,座上人也就更加不會注意她。
和花尋歡喜形於色不同,太史闌想得卻更多,誠然容彌口口聲聲誇她,卻未必是個好信號,聽他說話行事,便知為人端肅,一定是那種就事論事,公私分明的人。所以公事上推舉她,未必代表私事上也能接受她。
「如此說來,」花尋歡眉開眼笑地道,「對於如今傳言的,國公和太史大人相互有情,即將成親,老國公你一定是樂見其成的了!」
容彌正在吃菜,聞言將筷子重重一擱。
花尋歡愕然看他。
「婚姻大事,豈可兒女自己做主?這等流言,以後不必再提!」容彌沉聲道,「我容家的新一代國公夫人,不求她出身名門,不求她富貴滿身,不求她名動天下,甚至不求她容貌出眾。但必須賢良端淑,恭孝仁順,少上一條,老夫都不依!」
花尋歡瞪大眼睛,舉著個筷子,已經快要結巴,「可可可剛才您您您不是在誇讚太史大人嗎……」
「老夫就事論事。單就功業來說,太史大人無可挑剔。」容彌正色道,「但這和她是否會成為我容家婦,毫無關係。」
「這這這……」花尋歡瞧瞧面無表情的太史闌,再瞧瞧氣壯山河的容彌,半晌才擠出一句,「誰家不想要這樣足可光宗耀祖的媳婦……」
「容家功業,已經足夠光宗耀祖,無需再為此經營,否則老夫也不會令容楚交出兵權,選擇歸隱。」容彌淡淡道,「世家選好婦。女子無才便是德。別說功業,便是那一無所有貧家女,只要她足夠賢良,便可為我容家婦;話說回來,便是功高蓋世,若無女子閨閣之德,老夫也敬謝不敏!」
……
席上一陣靜默,半晌容夫人輕輕一笑,「話說得這麼殺氣騰騰做什麼,沒的別嚇了客人。」
容彌卻似被觸動心事,抓緊酒杯,繼續殺氣騰騰地道:「比如昨夜我遇見一位同僚,他就是家有惡婦,娶的那個兒媳婦兇悍無倫,竟然公然毆打公爹!」
「啊!真的?老爺您昨夜未及回來就是為這事?」容夫人睜大眼睛,單手掩口,眼神里滿滿驚訝。
「然也!」容彌臉都不紅一下,重重地道,「那女子毆打公爹,居然還敢公然叫囂!」
「世間竟有如此跋扈女子!」容夫人驚嘆。
「她不敬大伯,毆打公爹,還將他置身泥淖污髒之地……」吃了一夜馬糞,積鬱在心的容彌,越說越激憤,險些說漏嘴。
「啊……這是哪家的媳婦,如此兇惡,那家如何還能容忍!」容夫人連連追問。
花尋歡早已低下頭,滿臉通紅——不是傷心,憋笑憋的。
容彌咳嗽一聲,重重地道:「哪家你別問了,要尊重他人**!總之一句話,我容家選婦選德,萬萬容不得兇惡跋扈之女,誤我兒一生,令我容家受世人譏嘲。女人要什麼千秋功勞?相夫教子才是正經,那樣的女人,她能嗎?」
「是極!整日打打殺殺,毫無閨秀之風,將來又如何操持一府事?」容夫人連連點頭,「而且聽說行事還怪誕瘋狂……」她臉色陰沉下來,想是想起了那「小產」之事。
花尋歡原本在笑,聽著兩人這話卻不順耳了,抬頭亢聲道:「老國公及夫人此言差矣!你們怎麼知道女子能立功便不能做賢妻?太史大人為人正直,匡扶正義,百姓有口皆碑,如此不也是高尚品德?為何偏要追著那賢良端淑二字不放?」
「那就讓她去匡扶正義,贏百姓無上尊敬,可我國公府不需要再錦上添花!」容彌怒聲道,「國公府要的是平靜日子,要家族平安,所有人一生順遂。不是那桀驁偏執,利慾薰心,只愛風浪搏殺,一心要往血海政爭里闖,不顧所有人死活的瘋子!」
「你說誰利慾薰心,說誰瘋子!」花尋歡勃然而起,啪地摔了手中碗,「信不信我揍你!」
她忽然發作,眾人都一呆,連容彌都在座上向後一仰,愕然睜大眼看著她。
「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花尋歡氣得發抖,指尖顫顫指著容彌鼻子,另一隻手已經去拔刀。
太史闌霍然站起,一把拉開花尋歡,一手按住了她的肩,強逼她冷靜。一邊對容彌夫婦躬躬身,做了幾個手勢。
她的手勢很簡單,意思就是花尋歡脾氣暴並無惡意,並代她致歉。容彌還沒反應過來,有點茫然地擺擺手,容夫人使個眼色,一個婆子立即上前道:「兩位想要休息,請隨老婆子來。」
太史闌立即點頭致謝,又對容彌夫婦一禮,容彌抓著酒杯怒氣未消,容夫人微笑起身相送,臉色有點不自然。
太史闌也懶得多看一眼,拉了花尋歡大步離開。走出飯廳時,她聽見身後的對話。
「你瞧。」容彌的聲音,猶帶幾分憤憤,「這說的又不是她,憤怒什麼?」
「聽這姑娘口氣,似乎對太史闌很敬慕吧,她在外名聲是好。」容夫人嘆氣。
「名聲再好有什麼用?」容彌怒道,「那個太史闌,就是剛才這個花姑娘差不多的性子!兇惡,跋扈!萬萬不能入我容家門!」
「老爺您見過她了?」容夫人反應敏銳。
「呃……不是,聽說的。」容彌立即轉話題,「人和人真是相差很大,你瞧那個聾啞的蘭姑娘。沉靜賢淑,滿身的好氣度,這才是好姑娘!」
「是啊。」容夫人深有同感地點頭,「真不像尋常獵戶武家出身……」
話聲漸漸聽不見了。
太史闌步子不停,唇角微微一扯,一抹淡而微諷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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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被安排住進了西跨院的一個單獨的院子,據說離老國公夫婦和容楚的住處都很遠,不過倒不算偏僻,裝飾也算精雅,一應供應都周到,婆子丫鬟配備齊全,並沒有像容夫人說的那樣顯出倉促,也沒有因為今天席上的不愉快而有所怠慢。
大戶人家的教養,實在讓人無可挑剔。
太史闌雖然不想住在國公府,但既來之則安之,瞧瞧容楚的生長壞境也是好的。
花尋歡被她拉回來之後,生了半天悶氣,幾度表示不吃容家飯菜,太史闌勸她說,越討厭越要多吃,不吃白不吃,多花他家一點錢也是好的,花尋歡深以為然,不僅要求上燕窩熊掌,還和人家要酒喝,要二十年以上「翠玉泊」。
國公府的下人真是訓練有素,這樣離奇的要求,人家眼睛都沒眨一下,轉眼就給她上酒,燕窩更是來得迅速,花尋歡好奇,問人家「難道你們燕窩熊掌都是常備的?」人家笑答「是的,大廚房每日都備著,不過府里沒人愛吃,萬幸姑娘喜歡。」
花尋歡由此悻悻,敢情她以為可以吃窮人家的好東西,人家根本不稀罕。
太史闌淡定——和土豪交朋友,就要有一顆扛得住刺激的強大的心。
兩人在席上都沒吃飽,便在院子裡擺了一桌,也不怕這十一月天氣已冷,在樹下對酌。
十一月花樹凋零,容府的每個院子卻都配著溫室,溫室以水晶為門,上懸著深紅琉璃燈,淺紅的燈光流水一般瀉下來,將水晶門照耀得華光四射,水晶門裡盛開著爛漫新菊,奼紫鵝黃,淺紅淡綠,原本色澤艷得像年節里的畫,被那四散的晶光暈開,便只顯出水粉畫一般的清雅秀致來。
太史闌是個不管閒事不操心生活的人,見了這般的奇特景致,也不禁多瞧了兩眼。
這院子裡大院子套小院子,處處有水流,處處有花景,太史闌端了一杯酒,立在菊花叢邊看流水,花尋歡走到她身側,就著琉璃燈的光彩瞧她面上神情,卻是無喜又無怒的。
太史闌雖然做官時日不長,但久經風波,又天生氣質威重,如今只是那麼淡淡著,便自然令人凜然。
花尋歡是個沒心沒肺的,此刻卻也忽然不敢說話,看著太史闌的一動不動的背影,忽然生出孤獨的感受。
她行走天下,特立獨行,自出道以來歷經磨難,在劫難中亦能步步青雲,所經之處,或有無數人恨她懼她,但卻從無人敢於如此貶她棄她排斥她。
這時刻的太史闌,雖然神色不動,想必心裡也是不好受的吧?
然而花尋歡卻不知道如何安慰。最終也只能道:「你也不必想太多,想多了倒不似你的性子,無論如何,國公心裡有你就夠了。」
太史闌無聲喝一口酒,對這話沒反應——她嫌肉麻,不過看在花尋歡難得笨拙地安慰人,還是別打擊她了。
花尋歡還在絮絮叨叨試圖開解她,太史闌聽著不耐煩,四面瞧瞧,覺得池子旁邊的假山石不錯,又高又敞亮,拎著一壺酒,一個縱身跳上去,臨風對湖,喝酒。
花尋歡忽然想起她酒量不行,趕緊拿起那酒聞聞,發現酒是極其清淡的清酒,這才放心,想來這是府里專門供應女客的酒,喝不醉的。
她仰頭看著太史闌,那女子高踞假山石上,俯瞰整個國公府,神色淡淡,眉目間睥睨之氣不改。夜風自花木深處生,掠起她烏黑的發,飄蕩如旗。
她坐得依舊筆直,名劍一般光華內斂,鋒刃暗藏。
這樣的人,讓人覺得高遠而不可侵犯,花尋歡沒有再跟上假山石,自坐在花房前喝酒。
太史闌喝了一會,覺得此處天高雲淡,月色澄澈,頭頂銀河如練,正是練功的好情境,便閉目練功。
花尋歡也不打擾,喝了一會,覺得酒味實在薄淡,正嘴裡發苦,忽然聞見一股濃郁的酒香,她吸吸鼻子,狐疑地道:「好像是咱們東昌的名酒三蒸雪?」此時她正饞酒,對這味道極其敏感,急忙跳起來四處尋找,只覺得那酒香就在附近,卻怎麼也找不著,不禁心中煩躁,抓起身邊酒壺就對感覺中的酒香方向一砸。
酒壺箭一般地射出,正砸上太史闌身邊另一座假山,啪一聲,假山破了一個洞,一人尖聲驚叫,捂著屁股跳出來,大喊:「誰砸我!出來!」
花尋歡一驚——什麼人藏在假山洞裡她們居然沒發現?趕緊一個箭步竄出去,揪住那傢伙往外一拖。
太史闌聽見動靜,也睜開眼睛下望。
此時那傢伙正轉身,他身後光線幽黯,第一眼沒看見花尋歡,卻正對上太史闌的眼睛。
剎那間月光退避,蒼穹黝暗,風起而樹舞,漫天星光在遙遠光年之外閃爍、綻放、爆開……天地間只剩下一雙眼睛,冷的,遠的,沒有情緒的,微帶寂寥的,卻又是清亮的、柔軟的、漾漾如月下水波。
奇特的高遠又魅惑、蕭索又動人的眼睛。
那人高坐假山之上,風掀起她衣袂如幡動,她遠遠瞧過來,像王者遙望著她的臣民。
那傢伙愣愣地瞧了半晌,忽然單手一遮眼睛,**道:「不行了,不行了,死了,死了……」霍然向後一倒。
他當然倒不了,花尋歡揪著他呢,抓著他衣領,啪啪拍他臉頰,橫眉豎目罵,「登徒子!躲假山里幹嘛?**我的美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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