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春暖(2/2)
蘇亞回復了,對方無奈,只得等著。
這邊太史闌道:王爺素來養尊處優,想來今晚一定會認床。
然也。容楚微笑。
當晚康王殿下沒有認床,因為他根本沒機會挨到床。
本來白天他已經給太史闌氣得火冒三丈,摔壞了好幾個杯子瓶子,到了晚間,回報的人還沒來,他更加勃然,當即道:反正本王來了靜海,她不見不是本王的事,陛下也說不得本王抗旨,明日就回京!
殿下說得倒輕巧。對面有人冷笑道,您忘記來路一路艱難了?若非我等相護,殿下您以為您能安然到達靜海?只怕一出麗京,就身首異處!
康王眉頭一陣抽搐,冷然回身注視著說話的人。
說話的人三四十歲,面容溫和敦厚,穿一身青色團花長袍,看上去像個飽學夫子,但眼神陰鷙,看人時帶三分寒意。
他迎著康王帶點兇狠的目光,毫無懼色,只淡淡冷笑。
大殿下。康王似乎忍了忍怒氣,才道,這一路確實承蒙關照。不過如今你也見了,太史闌不上當,不肯前來此處。我就說過這人桀驁無禮,不會理會親王的要求。如今她不來,聽說你們的暗殺計劃也失敗了,你還要怎樣?難不成要本王親自進入靜海城,去暗殺太史闌不成?
東堂大殿下皺皺眉,道:殿下您來都來了,此時便走不過落人笑柄。再說這樣行事,只怕你們皇帝陛下依舊不滿意,到時候太史闌還是可以參你一本,你何必匆匆來去?
反正讓我去靜海城是不能的。康王坐下來,臉色鐵青,你東堂沒有資格讓我去送死。
殿下想得也太簡單。東堂大親王道,你以為你想走便能走?太史闌會讓你走?
康王一下子便像泄了氣,眼睛發直不語。
確實,以他和太史闌的恩怨,再綜合太史闌的性子,他既到了此處,太史闌是決計不會放他走的。
來都來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東堂大親王聲音誘惑,殿下,你總想著這是太史闌殺你的好機會,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也是你殺太史闌的好機會?日後太史闌加官進爵,回麗京受封,身份威勢更上一層,到時候想動她更難。倒不如現在,你在她地盤,她必然放鬆警惕,你更容易得手。太史闌一死,你出靜海就安然無恙,總比現在冒險逃奔好,是不是?
康王沉吟不語,面有難色。
忽然外頭一陣喧囂,隱約人馬步聲雜沓,東堂大殿下臉色一變,趕緊戴上面具站起,他身邊幾個貼身護衛上前一步,作出防衛姿態。
康王急忙搶出去,怒道:夜深人靜,何事喧譁!眼看外頭人喊馬嘶,火把跳躍,馬蹄踏地之聲不絕,似乎是三千人營地那邊出了事,心中更加慌亂——難道南徐上府的士兵也不可靠?
殿下!南徐總督披了件袍子,騎馬匆匆趕來,臉色煞白,是靜海上府兵忽然出動,來了五千人,包圍了我們的人,要將我們驅逐出境!
康王臉色鐵青,怒道:太史闌!
殿下……南徐總督為難地看著他,按照律例,他省軍隊確實不能擅自進入戰時區域……
你們退往省境!康王拂袖,這裡本就靠近省境,就隔了一片樹林子不是?你們給我退!順便把樹林給砍了!清出道來!只要靜海上府敢有異動,你們立即可以過來保護我!
是,是。南徐總督急忙退後,匆匆整束自己的軍隊,開始後退。靜海上府軍默然押送,看見南徐那邊砍樹也不阻止。康王臉色鐵青地瞧著,怒道:靜海上府總將呢?為什麼不來參見本王!
過了一會,胖墩墩的莫林,如一團肉球滾了過來,老遠就施下大禮,末將參見王爺!
康王看他恭謹,才稍稍氣平,然而交談不到幾句,又開始煩躁——莫林滑得像河裡的鵝卵石,句句都在謙讓,卻句句都不在實處。
啊……殿下您要撤軍?嗯嗯……喂,你們那邊,西邊看守好!
是的是的……殿下您受驚了,是我等行事粗莽……蠢貨!這些砍下的樹不能給南徐兵帶走,這是靜海的公有物,登記在冊的!
是是,殿下您體諒末將難處……去,安排前鋒營在省境處看守!
康王怒火滿胸——太史闌什麼時候把靜海的地方軍隊勢力整治得這麼聽話了?莫林這個老狐狸,竟然敢一邊虛應他,一邊當著他的面毫不猶豫地趕人!
你們……他臉色煞白,要拿出王爺的威勢壓人,莫林卻飛快地鞠了一個躬,王爺萬安,王爺早點休息,末將去讓他們手腳快些,免得耽誤您安寢。一溜煙地跑走了。
康王無奈,只得站在冷風裡望著,本來看見樹林砍掉,省境近在咫尺,南徐上府兵一覽無餘,騎兵隨時可來支援,心中稍安。誰知道莫林圓潤地跑過去,上了馬,揚鞭大叫,開挖!
五千人立即行動,在那片被砍伐的樹林中挖了一條長長的坑,坑的長度保證馬越不過,正好圍住了驛站,莫林一聲命令,士兵們將剛才搶下的南徐上府兵砍斷的樹木扔進坑裡,天然的陷阱迅速完成。
這下雖然近在咫尺,望眼坦途,可南徐的騎兵再也無法迅速過境。步兵來得少,要想救人也沒那麼利索。
康王立在原地,渾身發抖,又氣又怕——太史闌行事,永遠這麼兇悍絕情,不留餘地。
當初她還是一個小官時,他就覺得對她有種無力感,現在她一地封疆,手握大軍,他在她面前,那種無力感已經變成了深深的恐懼,只是他自己不願承認罷了。
殿下!莫林遠遠地對他招手大喊,放心。我等已經受太史大帥之命,接替您的保衛任務。務必保衛您在靜海的安全,您請放心地去睡吧!
睡得著才怪!
康王胸口起伏半晌,終於還是狠狠甩袖,一轉身進了屋子。
屋內東堂大殿下還沒走,似笑非笑看著他慘白的臉色,道:如何?你瞧太史闌這人,你想走,她放得過你嗎?
康王咬牙,此刻怒火滿胸,畏懼三分憎恨倒有七分,忽然便認識到太史闌這樣的狂人,行事從無顧忌,不會把他這個親王當回事,保不准馬上想殺就殺,他和太史闌誠然你死我活,走到這一步想要全身而退萬無可能,猶豫下去倒可能害了自己,倒不如鋌而走險試一試。
如此。他森然道,你有什麼好法子?
東堂大殿下笑了,隨即他拍了拍手。
他身邊三五個護衛,都斗篷遮面,十分神秘,其中一人聽見這聲掌聲,緩緩掀開了頭頂的風帽。
康王大驚,你!隨即目光警惕,怎麼會是他?你怎麼能把他帶來?他對太史闌……
殿下,少安毋躁。東堂大殿下笑道,您再仔細瞧瞧。
康王又仔細看了看,才發現對方眼神呆滯,一動不動盯著地面,似乎根本沒有認出他一般。
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您就不必問了,總之是我東堂之術。總之世子如今已經洗心革面,願意相助王爺,斬殺太史闌。東堂大殿下咳嗽一聲,笑道,您不必擔心他會背叛。前塵之事,他暫時都已經忘了,現在他的想法,和你我一樣。
康王半信半疑,猶豫道:就算是他願意幫我,太史闌也信任他,可是太史闌身邊護衛如雲……
此人原本是我東堂參加天授大比的領隊,自有他人不能及的異處。東堂大殿下笑道,放心。你看我都敢將他帶在身邊,你還怕什麼。
康王這才點頭,卻道:你有什麼安排?
東堂大殿下對他招手,康王附耳過去,東堂大殿下低聲說了幾句,康王驚得一跳,真的?天哪……忽然又喜動顏色,如此甚好!太史闌又多幾個弱點!再聽了一陣,點頭,隨即鄙視地道:這女人當真無恥之極,竟然未婚生子!
非常人行非常事嘛……
兩位異國親王,相對哈哈大笑。
一旁站立著的臉色雪白的男子,目光慢慢地,閃了一下。
東堂親王很快就告辭了,穿上斗篷,掩上風帽,借著夜色掩護,從驛站後的小道離開,康王讓驛丞親自陪著,以防有人盤問,好在莫林的人只是遠遠守著,並不曾出來干涉。
康王回到屋子裡,剛才目光呆滯的男子已經不見,想必已經隱藏到別處。他慢慢坐下來,沉思片刻,忽然道:你有什麼想法?
屋中安安靜靜,片刻,內室里走出一個人來,揚眉笑道:我倒覺得那位殿下主意不錯。
這人一身護衛裝扮,乍一看像是康王護衛,此刻一抬頭,大嘴大鼻,眼眸銳利,周身氣質張狂又凌厲,赫然是西番大將耶律靖南。
他雖然給我提供了一個好辦法。但我終究不能放心這人。康王目光閃動,你得時刻保護在我身邊。
那是自然,我親身遠赴他國,刺殺生平仇敵,既然走到了這裡,自然不會半途而廢。耶律靖南冷笑,剛才你就算想走,我也不會同意,我還沒見到太史闌呢。
康王默然,耶律靖南又道:你能一路走到如今,我家族給你幫助不少,你和東堂再怎麼交聯,我們之間談好的事情可不能有什麼更改。
怎麼會。康王笑道,男兒一言駟馬難追。再說西番在西,東堂在南,相隔甚遠,便是我和東堂有什麼私下協議,也斷然影響不了你的利益。
耶律靖南默然看他一眼,眼神里微帶蔑視。
他此刻雖然保護依附著康王,內心深處著實對他人品不齒。身為南齊親王,卻沒有一日做過對本國有利的事情,整日和敵國勾連,勾了西番勾東堂,不知道下一個他會勾搭誰?大燕?五越?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康王應該打的是四面借兵直逼中樞的主意,先助他殺掉太史闌,挽回當初錯失,重新奪回在西番的地位權勢,再借他西番之兵逼西北,以東堂之兵逼東南,自己再裡應外合,奪取皇位。當然,南齊江山在手了,卻也不全了,西北割讓西番,東南交託東堂,剩下南齊疆土大半,成就他半幅江山。
祖業家國在這樣的人眼裡,不過是用來交換利益的籌碼。
康王也在悄悄看耶律靖南一眼,眼神里淺淺警惕。
他能在容楚的威脅之下保全自己至今,僅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夠的,從流雲山莊和容楚太史闌碰了一場之後,他就越發擔心自己的安危,為此網羅了更多力量,耶律靖南不過是其中之一。在他看來,以適當的利益交換,換取自己的權位和生存,再合理不過。當初太史闌狀告他貪腐,太后勃然大怒,最後還不是靠他這些隱秘盟友的力量使力,將此事高高抬起輕輕放下,只是象徵性處罰,最後還能獲得軍權?
而眼前這個耶律靖南,是他用得最為放心的人,因為自北嚴之戰後,耶律家在西番的地位一落千丈,耶律靖南很吃了一些苦頭,對太史闌的恨毋庸置疑。而西番國內,對太史闌的警惕,已經超越了昔日容楚,西番國內謀臣分析,等太史闌平定靜海,下一個目標,十有**是西番,因此國內對太史闌下了巨額賞格,豐厚到令人震驚,可謂殺一人,足可榮華一族。
在這種情況下,耶律靖南無論是為自己雪恥也好,為家族東山再起也好,都必須對太史闌出手。
既然如此。康王看看外頭流動不息的火把,下定了決心,我剛剛聽聞了一個消息,這幾日我有合適的理由進城,你隨我去吧。
好。耶律靖南順手拿起桌上酒壺酒杯,斟了兩杯酒,來,殿下,為你我今後宏圖偉業,乾杯!
乾杯!
……
太史闌睡到半夜,感覺到容楚起身,似乎出去吩咐了什麼事情,她勉強睜開眼睛,含糊地問:嗯?
容楚回身,先在暖爐上烘了烘身子,不讓自己把冷氣帶進被窩,才滑進被子,攬住她道,我讓上府軍去辦些事。
怎麼?
容楚低笑讓咱們的康王殿下,和東堂團結得更緊密一些。
你這壞人……太史闌把腦袋往他懷裡鑽,根本懶得問他到底怎麼做。
我還可以更壞一些……嗯……你要不要試試……
一室春暖。
……
謝謝大家的票和安慰,貌似還有因為覺得我很個性而投票的。說到個性這東西,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賺到月票是有,因此挨刀也是有。正如我寫太史闌這個女主,她身上有我的一半影子,一般的冷峻沉默。愛之者如珠如玉,厭之者如見狗屎。但就算是做狗屎,我也必須要做山頂上的狗屎,只有我砸下來臭人的,容不得誰都來踩——好吧,我又胡言亂語了,不必理會我的神神叨叨,每次臨近結局我都是煩躁癲狂期,大家淡定飄過,支持文便好。謝謝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