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你的王國我的王(1/2)
第一眼看見正午的陽光。
正午金色的陽光從遠處奔來,照亮一條逶迤的鵝卵石小路,那些顆顆挑選過的圓潤的彩色石頭,在金光下閃爍著琉璃般的光彩,從遠到近,一顆一顆被點亮,像從混沌深處逐漸閃起的星光,鋪設天梯到她足下。
四面綠草茵茵,柔軟如一片綠毯,毯子盡頭,是一段鏤空的花牆,透過花牆,看見一座……別墅。
真的是別墅,不是南齊幾進幾出,重門拱梁的宅院建築,就是她在現代那世常見的西洋風格的小別墅。
太史闌不懂建築風格,卻也知道這白牆紅瓦,石雕廊柱,雕花拱門,圓形露台,鏤花鐵欄杆的風格,和南齊不相干,和古代不相干,和這妙音灘外的一切都不相干。
她回過頭,就看見身後是一片不算大的林子,栽著些青青花樹,她也不認識花木,只覺得都清雅好看,樹皮青綠,樹根處泥土翻新,可見是剛剛移栽不久。有些樹上還開著淡黃的簇簇的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樹林並不算規整,四處生著些灌木野草,可仔細看卻不顯得雜亂,像是特意安排,增添了幾分野趣卻又不露亂象,很用了幾分心思。剛才她嗅見的木香樹香花香草香,便是此處了。
再轉身往前看,鵝卵石小道,綠草地,小別墅,小麥色沙灘,翻湧著白色蕾絲邊的蔚藍色海岸……
她深深地吸口氣。
這些日子,他早出晚歸,忙碌不休,就是給她蓋了這座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小別墅?
別墅的式樣他是怎麼知道的?想必從她給景泰藍的畫本子裡得來,換句話說,這是他自來靜海之前就做好準備的。
難怪這次來他帶的人多,可就算這樣,要在短短一個月內,建成這麼個範圍不小,連帶周邊綠植都已經種好的別墅,近乎奇蹟。僅僅光是揀掉外圍道路的石子並將道路平整,換成尋常人家就是幾個月的浩大工程,何況還有這些樹木移栽,園子修建,屋子建造……
她忽然想起在靜海府門前看見的,說要去妙音灘打工的少年,想必這工程,近期很解決了靜海的就業問題。
她靜靜地站著,並沒有移動,只先用眼光收納他的心意,他也不動,只看著她,用心捕捉她臉上因此綻放的每一分光彩,心滿意足。
用了多少銀子?她末了問了個很俗氣的問題。
容楚笑吟吟地靠近來,下巴擱在她肩上,半生積蓄啊……我這回真的赤貧了……
難怪剛才還見你還價來著。太史闌順手摸摸他的頭,你也是,在靜海花這麼大心力造房子,難道還認為我們一輩子都呆在這裡?
這裡很好,將來就算你不就藩於此,也不妨常來住住。容楚道,這次生產,你的體質下降,年老的時候或許有些不適,靜海的氣候會比較適合你。
太史闌忽然微微有些出神——年老……
不是怕年老,而是微微有些歡喜。以往的日子血火太甚,她總是不太敢去憧憬老去以後和他安享天年,如今卻覺得,這樣的想法漸有實現的可能,那真真是讓人想起便要微笑的美好。
他著迷地注視她的微笑,覺得這一月辛苦操勞,能換她這一抹笑,也真真無比美好。
他將腦袋蹭在她肩上,還在嘆息,沒錢了……
沒事。太史闌玩著他的頭髮,我養你。不過我沒你有錢,能造這麼大座房子花園。我可以弄座小房子木屋藏嬌。
好極。他道,夠兩人住就行了,不帶跟屁蟲。
好。
全木製作,醒來時有木香花香,廊檐下生著藤草,屋頂上掛下鮮花。
好。
只有一個房間,在高處,面對大海。睜開眼躺在床上就可以看見大海。
好。
房間內要有張大大的水床。
好……嗯?太史闌眼睛斜過去,水床?
容楚曖昧地咬著她的耳垂,我聽景泰藍說的,覺得很有意思,本來想這裡也搞一個,不過到底怎麼做還沒揣摩出來,要麼你……嗯……
呵呵。太史闌答。
……
去看看房子吧。容楚抱著叮叮噹噹,親手給她拉開白色雕花的籬笆門,這裡是你的王國,我的王。
女王臨風而立,巡視著自己的新領地。
院子裡……很豐富。
遍地綠色植物,大多是闊葉常青花樹,並無可以攀援的大型樹木,一色郁郁青青。院子正中有白石花池,裡頭引的大概是海水,碧藍湛清,游著些色澤鮮艷的海魚,繞過池子是白石拱廊,果然也仿造西洋風格雕了花,線條柔曼精美。小樓共分三層,還有地下室,一道階梯上大門,從底層到頂層一側都有圓形露台,一圈原石走廊,繞著整個建築,側面開落地窗,設花台,純然是精緻的小別墅造型。
大門階梯兩邊各有小天使,卻不是愛神之流,左邊肚兜男娃右邊花褂女娃,男娃兒執劍,劍柄上刻噹噹,女娃兒撫琴,唇角笑意盈盈,琴身上刻叮叮。太史闌仔細看了看面貌,竟然和身邊兒女七分相似,是叮叮噹噹的兒童放大版。
景泰藍說你們那什麼別樹,容楚很滿意地在她耳邊道,有時候會雕什麼愛神,就是個不穿衣服拿弓箭的娃娃。要我說,天底下什麼娃娃有咱們叮叮噹噹好看?當然叮叮噹噹不能不穿衣服,我給他們精心設計了肚兜和褂子,好不好看?
太史闌瞟他一眼——景泰藍傳達錯誤,八成把教堂和別墅混淆,丘比特就算出現也是在門廊裝飾上,也不會像門神一樣一左一右。
下雨怎辦?她眯著眼睛看琴劍合璧小叮噹。
容楚早有準備,微笑自旁邊變戲法般抽出兩把精緻小花傘,插在琴劍版叮叮噹噹肩頭預留的一個空隙里。
身後蘇亞火虎噗地一聲噴了。
打雷怎辦?太史闌猶自不放過。
海底精采珍貴白石,堅韌無比。某人從容地答,雷劈不壞。
叮叮噹噹腦袋偏過去,咿咿呀呀地盯著放大版叮叮噹噹,很感興趣模樣。太史闌低頭看了看執劍版噹噹,小肚兜底下,竟然一柱擎天。
她為某位老爹的無恥無語望了望天,繼續朝里走。
按照現代別墅的格局,一進門自然就是大廳,容楚照搬了個十足十,連地面都是大塊白色原石,打磨得極其光滑,看上去很有大理石的效果,為了防滑,又鋪了深紅羯胡長毛絨精織地毯,繪七彩鳥獸圖騰,十分艷美,沖淡了地板過於清素的感覺,整間大廳顯得堂皇鮮明,色彩明麗。
太史闌習慣性看看頭頂,天花板的吊頂極其別致,四道流水般的弧線,攢到中心如水花綻開,綻開的水花位置,正好是一隻巨大的貝殼燈,貝是深海巨型粉貝,非常少見珍貴的品種,天然有水波般的迴旋紋路,被外頭射進來的日光一照,暗處是深粉色的,亮出卻淡淡七彩,和地面相呼應,一抹幽黃的光芒落下來,灑下點點光斑如落英。
誠然很美,太史闌看見幾個護衛都看得有點發呆,蘇亞更是眼神閃動,十分喜歡的模樣。容楚攜著她的手,笑道:據說你們女人都是喜歡美麗珠貝的。
太史闌覺得貝燈美,更欣賞的是那木製吊頂,她很少看見能將簡練和華麗熔於一爐的設計,不用問,自然是容楚手筆。
太史闌摸摸臉,心想容楚是天生的美學欣賞家,唯一一次眼光出岔,可能就是自己?
客廳的陳設相對顯得簡單,不知道為什麼,容楚沒有使用任何帶有中式風格的裝飾,純粹根據景泰藍一言半語的描述,造了這個房子。屋內沒有八仙桌,沒有屏風茶几陳列案,沒有條椅。正對大門是一個畫框,用紅布遮著。畫框之下,是一排沙發。
太史闌揉了揉眼睛。
誠然是沙發。
真皮製作的,巨大的,圓形的,白色沙發。
那是什麼?蘇亞問。周八一臉不以為然,據說叫法紗。
太史闌一聽就知道景泰藍又記錯了。一轉臉卻看見蘇亞臉紅了。
好端端地臉紅什麼?
太史闌又端詳一下,才恍然大悟——這沙發太大了,而且還是圓形,乍一看,很像床。
在客廳正中放一張床,然後上面還搭著和地面同色的艷紅七彩鳥獸圖騰毯。
讓人不往**盪的方向去想也難啊。
容楚在一邊操著手,神情滿足,太史闌瞟一瞟他,確定其實也許可能或者某人就是這麼想的。
她上前去,在沙發上坐了坐,這沙發是聽景泰藍口述製作的,沒有人真正坐過,自然只得其形不得其髓,她已經做好了要麼硬邦邦要麼一坐下去就陷進屁股的心理準備。誰知道一屁股坐下去,還當真有點彈性,軟軟的甚舒服。
你用了彈簧?她問。
現有的一些精巧機關已經有了彈簧的初期雛形,只是還沒有精確地達到現代那世符合虎克定律的彈簧理論,使用螺旋壓縮彈簧的彈簧秤還沒有問世。
沒有那麼巨大的彈簧,不過我想,一些打造可伸縮軟劍的材料,應該可以支撐這樣的力度。容楚舒舒服服地在她身側躺了下來,看那樣子很想立即驅退閒雜人等,和她在這沙發上滾三滾。
太史闌把叮叮噹噹放在沙發上,兩隻立即咿咿呀呀地試圖爬動,容楚搔著叮叮的小腳心,笑吟吟地道:叮叮乖,這個要給你爹娘先睡一睡……
太史闌白他一眼——這傢伙忒小氣,八成是怕兒子女兒先尿上一泡,弄髒了他的雪白沙發。
她抬頭對沙發上遮了紅布的巨大畫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容楚,容楚卻專心逗兒子,似乎沒打算掀開來給她看。太史闌向來不是好奇心泛濫的人,他不說,她也不提,
抱著叮叮起身,又看了看樓下的客房,也是裝飾精美,另外在客房和客廳之間,還有一個隱蔽的浴間。廚房則獨立在別墅之外。
客廳有一半連接著圓形的露台,半圓的全景走廊一直繞到屋後,走廊的地面則是全黑的打磨原石,另一種風格的凝重。
從露台的一側可以轉上樓梯,樓梯果然是螺旋式的,紫紅色松木樓梯,打磨光亮,弧度優美,欄杆一路雕花,卻不是西洋風格,而是精緻的鏤空人物圖,最下面是一對嬰兒,一男一女,笑眉笑眼,憨態可掬。再上一級,孩子又大了些,一兩歲模樣,赤腳玩樂,表情生動。再上一級又大了些,五六歲模樣,背手讀書,搖頭晃腦……一級級階梯上去,是一對雙胞胎的成長,從嬰兒到童年到少年到青年……從粉妝玉琢的襁褓之中一直到玉樹臨風身姿娉婷的青年男女,再往上依舊有一個輪廓,卻是簡筆。容楚在她身後笑道:他們缺失了哪幾年,以後讓他們自己來補罷!至於成年之後,咱做爹娘的還沒到那年紀,何須替他們操心那麼多?他們若有興趣,自己慢慢補上也成。
身後蘇亞等人嘖嘖驚嘆,不住道:如此奇思妙想,國公如何想來!太史闌默不作聲,心中卻也震驚。這是一個古代人發揮自己想像,在自身文化品味基礎上,對外洋文化的接納和再加工。所以所有的設計,因此便顯出一種特別的韻味,既有西洋化的浪漫華麗,也有東方古韻的精美細緻,偏偏雙方都不顯得誇張,結合得恰到好處。
能形成這樣張揚又收斂的風格,在細節處處奪人眼目的人,自然得有七竅玲瓏心思。容楚當仁不讓。可是有這能力是一回事,願意這樣用心,又是一回事。
她回身,想要給他一個笑容,容楚卻豎指噓了一聲,道:且莫讚美,好的還在後頭呢,你贊得太早,後面沒詞了怎麼辦?
太史闌搖搖頭——自戀到這程度,誇他實在多餘。
叮叮噹噹對滿樓梯的自己似乎也很有興趣。叮叮不住揮舞著小手,想要抓一抓那樓梯上和自己很像的娃娃,連噹噹也斜了斜眼睛,似乎照了照光可鑑人的木雕面,大抵是對雕刻的那個娃娃不太滿意,咧嘴又哭起來。
容楚連連嘆息,你就是我的魔障,上輩子和我有仇,但凡我做的事,你從來就沒捧場過……
太史闌已經走上樓梯,忽然停住腳步。
樓上全木地面,深紫紅色木質光滑潔淨,日光照上去如一大片紫色錦緞,木地板離牆邊還有半丈遠處微微抬高,像一個榻榻米,榻榻米上是大開的連幅軒窗,窗下紫檀小几,白瓷棋罐,收納晶瑩圓潤黑白子。一旁原木色的花瓶里,幾支紫白花朵斜插,姿態靜謐。
如果說樓下是精緻和華貴集合的狷狂,此刻便是和諧與靈韻集合的靜雅。
太史闌忽然被這個角落的布置擊中,眼神微微濕潤——容楚總是能知道她想什麼。
這一個角落,未必一定是指對弈的期待,不過代表著平靜和皈依。
很多很多年後,對坐廊前,閒敲棋子,聽天海之聲,看人間落花。
現在就感動了?容楚在他身後低笑,你這樣多愁善感,我要嚇得不敢再帶你走下去,萬一你激動得投懷送抱怎麼辦……
天還沒黑,就有人做白日夢了。太史闌看看左右,各有房門,右邊兩道小門,想必是兒女房間,左邊一道大門,應該就是主臥。她停住,向後看了看。
後面一排等著開眼界的跟屁蟲,眨巴眨巴望了她半晌,最終在她的目光中敗退,周八當先默不作聲轉頭下去。
容楚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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