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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一家團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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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雷元忽然明白過來,狂叫一聲撲過來,「放屁!放你娘的屁!你這居心叵測的賊子!栽贓陷害的小人!」

「我居心叵測?我栽贓陷害?」於定一邊躲避著他,一邊苦笑道,「我若是兇手,反正你已經被大人拿下,我什麼都不做就可以看著你死,或者我不放心,也應該是來滅你的口,可我是來救你!」

雷元臉色漲紅,呼哧喘氣,他素來不善言辭,此時只覺得憤怒冤枉,卻說不出個清楚道理,只狂撲上去,一聲聲大叫「小人!小人!」眾人瞧著,倒覺得於定說得有理,若他是兇手,他確實不必來救雷元,只需要等著他死便可,甚至半夜來滅口都不必,那樣反而是暴露了自己。他來了,卻是救雷元,如此兄弟情深,反被辜負了。

「我不想和你動手……」於定背負著手,神色暗淡,向後退去,「雷大哥,別這樣,既然做了錯事……」

他忽然停住。

背後,有一樣硬硬的東西頂住了他。

憑多年習武的經驗,他立即知道,那是利器,足可shā「re:n的利器。

火把通明,將身後人的影子拉得纖長,一頭長髮微亂,他瞧著,心定了些,又有些不安,試探地道:「尋歡?」

花尋歡在他身後,一柄短刀抵住了他,一動不動。滿頭紅色的亂發飛舞,她臉上的神情卻是靜的。

這個烈火一般的女子,此刻忽然就成了一座石像,或者一塊木頭,失了這人生的喜怒悲哀。

「尋歡。」於定心跳起來,卻仍維持著語氣的平靜,「你這是幹什麼?」

花尋歡不回答,對面火虎神色一變。

只有他看清楚,這一霎,花尋歡忽然淚流滿面。

人群微微有了騷動,一乘軟轎抬了過來,轎簾掀著,太史闌抱著一雙兒女坐在裡面。

眾人行禮,太史闌點點頭,她似乎對眼前的場面一點都不意外,只是在看見花尋歡的時候,微微嘆了口氣。

把尋歡留在隔壁睡覺,就是想她置身事外,不要面對那樣的絕望和難堪,不想命運殘酷,推動人走上帶血的軌跡。

「尋歡。」她道,「過來吧。」

花尋歡不動,慢慢抬起眼,聲音空洞,「總督,是不是原本就是這樣,就應該是這樣?」

太史闌默然,半晌道:「我在回府之前,已經有過調查。」

花尋歡熱淚滾滾而下。

於定臉色終於慢慢白了,但仍支撐著道:「總督,尋歡,你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是有誤會。」太史闌道,「誤會你是個人。」

於定顫了顫,花尋歡睜大眼睛,淚水無聲地滾落,自臉頰流下,滑入脖頸,她也不擦,整個人僵硬著。

「我看見你去廚房那邊埋下了那塊黑色石頭……」她道,「我聽見你對雷元說,給他帶了把好刀。你沒說這是雷元的刀,雷元也不認識那把刀。」

於定倒吸一口氣,俊臉也扯歪了,「你一直跟著我……」

「今晚跟著你的何止她一個?」太史闌道,「於定,你弄巧成拙。」

於定默然半晌,苦笑,「是,我弄巧成拙。我原本可以什麼都不做,等著雷元死就行。可是我不放心,怎麼都不放心,我覺得你沒那麼簡單就認定一個人死罪,我覺得你也不會對我全無懷疑,我也知道我不能在今夜對雷元下殺手,或許你就在等著我下手踏入陷阱。我想來想去,覺得我來放了他,才是最能洗脫我嫌疑的辦法……」

「如果我們今夜真的有埋伏,你來放他被我們發現,那是你有情有義,你順手還安排了這柄刀,可以敲實雷元的罪。」火虎冷聲道,「如果我們沒有埋伏,你就真的把雷元放走,但是雷元走不遠的,他會在食用那些食物後中毒死亡。失去下落,那麼殺害小翠的罪孽,就永遠是他背負了。」

於定偏轉臉,臉上沒有表情。

「一步錯,只能步步錯。」他道。

「shā「re:n永遠沒有藉口。」太史闌淡淡地道,「我派人查過你到達靜海以來的各種交往和花費記錄。來靜海第二個月,你的花費猛增,明顯和收入不符。另外,你的請假和脫班記錄也過多。再者,你曾試圖勸說雷元和你互換內外院值守事務,但雷元沒有答應。」

「就這?」於定怔怔地問。

「這就夠了。」太史闌道,「所謂嫌疑,就是在同樣的人群中找一個異常的人。不論這異常大小,都值得懷疑。我身邊的人,受我嚴格要求,多半審慎自律。在我身邊敢於不守規矩,就意味著他有可能做更要命的事。」

「所以今夜……」

「今夜我只想看你要做什麼。」太史闌道,「我倒沒想到尋歡會跟著你。就算尋歡不跟著你,今夜你出現在這柴房,就已經證明了你的心虛,我一樣不會放過你。」

雷元聽到現在才反應過來,直著眼睛道:「……大人……你的意思……你一直都知道我是冤枉的?」

太史闌歉意地看他一眼,「雷元,為了做戲真實,引蛇出洞,不得不委屈了你,抱歉。」

雷元怔了半晌,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娘的!險些沒恨死我!」一轉頭正色道,「總督不必道歉,跟著你,雷元不虧!」

他又半轉身,沒看於定,長吁一口氣道:「雖是半路兄弟,但也同吃同住,同生共死,到頭來才發現我老雷瞎了眼。好在,跟對了主子,只算半瞎!」

他大步走開去,看也不屑看於定一眼。

於定臉色慘白,對面太史闌不說話,低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花尋歡忽然聽見於定低低的聲音。

「尋歡……」

花尋歡不回答,於定也沒等下去,急促地道:「我……我有難言之隱,我的姨娘和妹妹,被東堂人挾制住了……」

花尋歡還是沒說話。於定唏噓一聲,忽然道:「……尋歡,我也不求你放過我,但是我有樣東西想給你看……」

他慢慢地伸手入懷。

花尋歡忽然閉上眼,手臂向前一送。

「嗤。」

於定身子一僵。

「當初,你就是用這個辦法,殺了小翠的吧?」花尋歡的聲音,幽幽冷冷響在於定耳邊,「你對她說了難處,她對你尚存一線希望,所以既防備,又靠近了你,然後……你殺了她,現在你又來……」

她語聲忽然頓住。

於定的手,已經從懷中抽了出來,無力地落下,掌心裡,一枚純金鑲紅寶石的花簪,啪嗒一聲墜落。

墜落在他的血泊里。

「這是我給你準備的……求……求……求……」

於定這句話,終究沒能說完。

花尋歡忽然失了力氣,踉蹌後退,於定向後仰倒,倒在自己的血泊里,血色四濺,將那朵熠熠花簪染紅。

求……求什麼?

答案呼之欲出,卻永無實現之日。

花尋歡怔怔看著那支花簪,臉色似秋日霜後的蘆葦,一瞬間便枯敗。

「……他們都笑我這紅頭髮。」

「可我覺得很不錯。」

「真的?」

「真的,如果配上紅寶石的簪子,一定熠熠生輝。」

「誰要那些累贅的玩意兒。」

「一生里,你總要戴一次的。」

「呸,做夢呢你。」

「喂,你呸我做什麼?我可沒說要你為我戴,你這凶婆子,我還怕你拔下簪子戳我。」

「於定你找死!」

……

她靠在門板上,渾身顫慄,漸漸抖成一團,蜷縮如一隻受傷的孤鳥。

三尺之外簪子生輝,一丈之外他的屍首,這一夜之外,是孤冷絕望的天涯。

天將亮,天永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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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小翠的葬禮隨即舉行,二五營的人終於在第二日趕到,太史闌只要求他們緊急回靜海,沒有說是什麼事,楊成回來的時候興沖沖的,他給小翠帶來了自己親手雕刻的玳瑁佩飾,連玳瑁也是自己下海弄來,一心想要博佳人歡心,順便還想和太史闌告個假——他表兄從藏北千里迢迢趕來看他,他想帶小翠見見親人,也算是給家裡做個報備的意思。

大傢伙兒剛打了勝仗,高高興興回來,一路上拿著楊成調侃打趣,春風得意馬蹄疾。

然而一跨進門檻,看見側廂的靈堂,所有人都懵了。

滿城士紳弔唁,一地官員燒香,太史闌素衣素服立在門口,給了史小翠最大的哀榮。

看見二五營人們慘白的臉和唇,她只道:「來見小翠最後一面吧。」

楊成的腿立即就軟了,幾乎是被其他人扶著進去了,半晌,靈堂里響起一聲傷狼般的,痛徹心扉的嚎叫。

那泣吼驚得所有人駭然回首,幾個官員渾身打顫,栽倒在門檻上。

等到楊成等人明白事情始末,那痛苦便如帶刺的鞭子,在傷口上再次狠狠地抽過,楊成的咆哮已經絕望——他甚至沒能親手報仇。

人群里少了花尋歡,她病了,或者說此刻她自覺無顏再見二五營的朋友,她在自己屋子裡,裹著三床被子,依舊瑟瑟發抖,眼神卻是空的,什麼都沒有,肌膚冷得像冰。

她沉浸在最後一刻的痛苦裡,腦海中反反覆覆都是於定那一霎撒開的手,蒼白手指間寶石如血也帶血。她的理智告訴自己,那時於定還是想騙她,騙她動心放他走,這是個喪盡天良的人,她完全不應該為他痛苦,可她的心又在一遍遍如魔咒般呼號——那一霎他定有真心,定有真心……

反覆磨折,不過是將那帶血簪尖狠狠刺心,凌遲至血肉模糊。

太史闌看著這些痛苦的人,心也在發顫——只是幾天功夫,她痛失愛將,兩對愛人生死別離。

她有點茫然地站在靈堂里,將事情一遍遍回想,想著自己終究疏於對屬下的關心,如果早點發現於定的異常,如果多關心些公務之外的屬下的生活,是不是悲劇就不會發生?

慟極的楊成忽然向她撲過來,嘶聲大叫,「你為什麼要留下小翠!為什麼只留下小翠!你為什麼沒給我機會報仇!為什麼!」

「楊成你瘋了!」淚流滿面的蘇亞和沈梅花,一邊一個死死拉住了他,「你怎麼能怪大人!你忘記大人的情形……」

太史闌臉色蒼白,緩緩扶住了牆。

是她太……冷心冷情了麼?

或許這就是命運,是人性,是所有人明明看得清晰,卻無法繞過的人生路阻。

她緩緩回房,兩個孩子醒著,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她,她總覺得女孩兒的眼睛似乎在笑,而男孩子總在皺著眉頭,看起來很深沉。

她一手抱起一個,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女孩兒的臉很自然地轉過來,靠了靠她的臉頰,她吁一口氣,只覺得這一刻冰冷的心境,頓時回暖。

將兩隻一左一右放在膝上,她注視著他們的眼睛,低低道:「我不求你們聰明貌美,不求你們天才橫溢,不求你們封王拜相,不求你們永世豪貴。我只願你們健康、平和、善於懂得和理解,不畏懼任何失去和打擊。莫如我一般,因童年殘缺而性情不夠完美,不過你們放心,我會努力地活,努力地站在這世上,給你們提供最完整的家庭,最堅實的後盾,最完美的童年。」

兩個孩子似乎聽懂了,居然都眨巴著眼睛,一聲不吭地聽著,連平日裡不太合作的男孩子,都顯得安靜乖巧,太史闌親了親他的額頭,抽出床邊字典來查字。

她在想兩個孩子的名字。這事兒她已經研究了很多天,看中的字寫滿了一張紙,對於素來決斷的太史闌來說,一件事這麼沒有效率顯然很不可思議,但,這也是這兩天的僅剩的奢侈享受了,兩天之後,就是三年。

這天她又研究到半夜,半夜的時候接到蘇亞的傳報,是三公寫來的信以及近期的廷寄,將朝中發生的事說了個大概,並告知太史闌,康王應該已經進入靜海境內。

這消息太史闌前幾天就已經知道,如今不過確認康王的位置,聽見蘇亞說已經發現疑似王駕在靜海城外三十里出入,她不過淡淡一句。

「殺了。」

沒什麼好多說的,送上門來的,不宰白不宰。

蘇亞自出門去布置,太史闌又摟著兩孩子睡下,一夜醒來無數次,看著他們喝奶,咂巴小嘴,睡覺。男孩子喜歡吐泡泡,女孩子睡相甜美,兩個孩子都咂巴聲響亮,胃口也不錯,讓人很難想像這是兩個先天不足的孩子。

太史闌後半夜乾脆不睡了,盯著兩人粉嫩嫩毛茸茸的小臉出神,時不時擦去女孩兒的口水,撫平男孩兒皺著的眉頭,天快亮的時候她才倦極眯著一會兒,但也很快醒來,醒來時還沒睜眼,心中就默默流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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