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賢伉儷」(1/2)
太史闌看著眾人臉色,更詫異——這是婚書?真的是婚書?她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隨即她釋然,覺得想必是容楚派人假造了她的簽名所致。婚書傳到她面前,她還瞅了瞅,點頭低聲道:這高手模仿能力真強。
這字跡,連她都以為是自己寫的,要不是她從不懷疑自己的記憶力,簡直要以為自己夢遊簽了婚書。
容楚笑看她一眼,將婚書收好,太史闌覺得他眼神怪怪的,一眼看見他袖子裡似乎還有個差不多的紅封套,心中一動,不過她也沒有隨便翻男人袖子的習慣,也就沒有理會。
此時眾人又恭喜,這回語氣都誠摯了許多,並且很多讚佩之態,顯然對太史闌先國後家,戰場產子,一邊生產一邊還要操心公務軍務,很是佩服。
容楚等眾人說完,微笑吃了一口茶,才對臉色鐵青的康王道:殿下,你我雖尊卑有分,卻也同殿為臣。本著同僚的關切之心,殿下行差踏錯之處,下官有責任為殿下指正。因此,今日您當著靜海諸位同僚的面,肆意侮辱攻擊靜海總督,攻擊新為南齊立功的有功之臣,未免寒了功臣之心,寒了為國浴血苦戰的眾將士之心,可謂大錯特錯。下官少不得要彈劾你一彈。
你彈便是。康王冷然道,本王自然也會彈劾你擅離職守,不得旨意擅自出京,並暗中攻擊王駕之罪!
若您能拿出證據。容楚微笑,請便。
氣氛瞬間又緊,康王怒目而視,太史闌注意到他抓緊茶杯的手指,一會兒收緊一會兒鬆開,顯然是在猶豫某件事,在等待下決定。
容楚卻已經又笑了起來,身子向後懶懶一靠,道:剛才我過來之前,好像聽見康王殿下一句話說得不對。
嗯?康王眉毛挑起。
殿下好像在說,容楚笑容閒閒,代陛下致歉?
康王一窒,他這句話,完全是被太史闌逼著道歉,有心糊弄,為了周全自己面子,隨口一說。原本以為沒有人在意,沒想到還是被容楚聽去了。
陛下曾說,朝廷負了太史大人。康王也算有急智,狡辯,所以本王有此一說。
陛下責己是陛下聖明,是陛下以聖君之道要求自身,作為臣子,卻是不敢聞更不可說的。容楚淡淡道,主辱臣死的道理,想來殿下定然是懂的。
由來皇帝說自己錯,臣下都該先攔著護著,這是為人臣子尊君之道,萬萬沒有皇帝自責,臣下也搶著在外面宣揚的道理。康王聽到這裡,知道已經被抓了把柄,漲紅了臉只得道:這是本王一時失言,稍後自會回京向陛下請罪,倒輪不著國公操心。
是極。下官只是替殿下操心,您明明在殿前說,見到太史大人立即賠罪,容楚玩著茶杯,漫不經心地道,如今似乎有矇混過關之嫌。下官十分憂心,不知這算不算欺君?等您回京,兩罪並罰,不知您是否還能保住王爵。這要保不住,咱們南齊就連最後一位王公都沒了。
康王冷冷盯著他,容楚對他微笑。
室內氣氛緊繃。不過很快,康王竟然笑了。
容楚。他笑道,你覺不覺得你太小家子氣?不就是一個賠罪麼?陛下已經明發旨意,讓本王來此給太史總督賠罪,慰賞國家有功之臣。本王輸了賭約,自然也要遵守承諾。今日既然本王敢來,自然是準備履行承諾的,你又何必如此猴急?
是極。下官確實猴急,主要等待今日已久,害怕今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既然如此,殿下,請吧。
康王臉色如鐵,緩緩下座,離太史闌遠遠地,僵硬地一揖,道:前些日子,本王誤疑太史總督,如今想著著實愧悔不安,今日特來賠罪,請太史總督海涵。
他盯著太史闌,等著她按照觀場慣例謙讓,如此他也就順勢起身。
太史闌低頭喝茶,就好像沒看見。
康王的小白臉發青,偏偏此時還聽見容楚笑道:太史,我知你心中悲憤,難以原諒殿下胡言亂語,亂疑重臣,背後陷害,污你名聲之過。這世上事從來便是如此,他們嘴皮一翻,隨意污人聲名,事後不過一聲對不住便以為能罷了——對不住有用,要士兵幹嘛?
悲憤的太史闌,面無表情點了點頭,道:污我聲名也罷了,其實真正要污的卻是你國公府的聲名。還是堂堂親王殿下,皇族代表說這種話,傳出去三軍將士,一地百姓,該怎麼看待我們的皇室,我們的康王?
康王怒極,猛地站直,冷聲道:誰給你們資格如此當面非議親王?本王已經賠罪,你們還想怎地?
他一站直,身上便發出嘎嘣一聲低響,康王臉色一變,容楚微微一笑,喝茶。
是啊,我們還能怎地?他近乎溫柔地輕輕道,自然您賠了罪,我們受寵若驚受了禮,此事就此揭過了唄。殿下情操高潔,風骨耿介,我和太史都很佩服,佩服。
他在說到風骨兩字時,語氣微重,眼神有意無意地向康王背上一掃。
眾人都覺得情境有些詭異,沒明白容楚和太史闌非要康王這一躬有什麼必要,只為折辱出氣也顯得過於小家子氣,眼看康王坐姿有些僵硬,都將狐疑的眼神在他背上掃著。
康王僵硬地坐著,感受著背上的裝置——他今日前來,為了保命,穿了兩層護身甲衣之外,還裝了一套小型背n-ǔ,袖口有袖箭,手上有手n-ǔ,可謂全副武裝。但因為背心穿得過多,背n-ǔ便顯得有些不便,機簧頂在甲衣上,很容易折斷,先前身邊的人勸他取下,他卻覺得有這東西,保不准可以找機會殺了太史闌,不肯取下,因此之後行走坐站,都小心翼翼,儘量動作幅度不大。
誰知道剛才一禮之後,被刺激得一怒霍然站直,他當即就聽見背n-ǔ的機簧那裡嘎嘣一聲,可能已經折了。
折了機簧背n-ǔ失去作用也罷了,關鍵那折斷的細鐵條抵住了甲衣的縫隙,等下隨著行動,保不准要鑽進他的肉里……
康王的白臉越發地白,實在不明白,自己背緊靠椅子靠背,面對著容楚,他是怎麼發現自己背上的機關的?他的眼睛能拐彎?
容楚喝茶,笑意盈盈,眼睛瞟著對面,康王背後。
康王背後,是一面墨玉屏風,毫無裝飾,光滑發亮,清晰地映出了所有人的背影。當然,坐在屏風前面的人那個角度,是無法察覺的。
康王僵硬地坐著,一邊示意身後護衛,將已經廢掉的背n-ǔ取出,護衛用手試探地摸了摸,輕輕搖了搖頭。
這背n-ǔ裝的位置朝下,要想拿出來,只有康王低頭脫下外袍才行。
康王無奈,咬牙想著反正一事不成,他今日布下的暗手也不止這一樁,只得勉強坐正。心中暗恨不僅被拆了一處暗手,還被折辱給太史闌賠了罪,著實虧到了家。
容楚已經不理他,轉向太史闌,深情款款地道:夫人,諸位大人送來的滿月禮,咱們還沒瞧過。
太史闌聽他那一句夫人叫得綿軟,眼角一瞥,這傢伙臉龐微俯,微微傾斜的眼神醉人,又在趁機。
是,我也很期待。她低頭喝茶,雖然不太確定他要做什麼,但配合就好。
官員們則面面相覷——沒聽過這麼惡形惡狀的主家,當人面要拆看人家禮物?
夫人家鄉有個風俗。容楚滿嘴胡扯,親友送禮當面拆看,當面讚美,以示歡喜。如有合心禮物,當即用上,也算彼此共享喜氣。
太史闌心想這傢伙又在胡說八道了,不過胡說八道得歪打正著。
官員們聽著,倒有幾分歡喜,他們都知道自家備的是厚禮,不怕拿出來丟人,如果能被國公和總督看中,當即佩在孩子身上,說出去也是好大的一份面子。
隔屏風的夫人們聽見這句,魂飛魄散。
禮物已經換了,原以為在後院送上禮物,太史闌也未必看,就這麼過去了。看見太史闌來了前院,她們想著等下禮物想必是直接交給管家,那就更沒事,沒想到這對夫妻不按常理出牌,竟然要當面拆禮。
這下她們老爺看見禮物換了,該是什麼表情?回去她們會不會被休?
此刻這些夫人們後悔莫及,都恨恨瞪向那位出主意的同知夫人。有人想趕緊把禮物再換回來,但蘇亞和沈梅花都在,連同護衛們虎視眈眈看著,怎麼換得成?
那邊容楚和太史闌,喚過周八火虎,伴著奶娘,把一對兒女送回後院——接下來的事情有危險性,自然要把孩子送走。
他和太史闌,便如一對笑眯眯壽星翁,坐在上面等著收禮。
按說最先該報出禮物的就是康王,不過康王就是來找茬的,才不會給太史闌的孩子送禮物,送根草他都嫌太重。
本王親身來此道賀,就是你家的額外之喜。康王冷然道,若再送了禮物,怕你家兒女承受不起,反倒折了福氣。
眾官不語,眼神頗有幾分不以為然,都覺得康王實在缺乏王者氣度,這話也好意思說出口。大家都是觀場混的人,底下再你死我活,面上都言笑宴宴,這也就是所謂相臣城府,哪有康王這么小家子氣的。
康王沒想到居然容楚來這一招,心中也難免有點尷尬,此刻瞧見眾人神情,臉皮抽動,恨不得把手中茶盞給砸到對面那張可惡的小白臉上去。
然也。容楚笑道,您便是有賞賜,我們也是不敢收的。確實怕影響了福氣。
他笑容親切高貴,眼神里滿滿當然不能收你禮,因為你是倒霉蛋幾個字。
康王現在想把手中茶盞化為利劍,刺入小白臉心口去。
好極。他皮笑肉不笑地抽抽嘴角,便讓本王來瞧瞧,賢伉儷的福氣。
他垂頭喝茶,掩去唇角一抹冷笑——禮物嘛……其實還是有的。
太史闌忽然抬頭瞧他一眼,眼神居然是滿意的——那句賢伉儷她聽著很順耳,那老小子從認識到今天,終於說了第一句人話。
除去康王,就是黃元帥位分最尊。黃元帥夫人的禮物隔著屏風遞上來,竟然是一套紫檀軟木胎毛梳和穴位梳,可以用來給頭皮嬌嫩的孩子梳頭,以及按摩身體所用,質地貴重且不必說,關鍵是用了心的,太史闌容楚因此也很誠心地道了謝。
余者有人看出這禮物的心意和價值,有人則不明白,撇撇嘴,很不屑黃元帥的小氣,竟然只送了一套破木頭梳子。
撇嘴者便有那水師副將,盤算著等下自己的禮物亮出來,定可讓總督滿意,令同僚開眼。
接下來是南徐總督,他文職和太史闌平級,武職卻在太史闌之下,他雖然公開屬於康王派系,倒也沒失了為人處世的基本禮儀,給太史闌帶來一對中規中矩的金鎖片。太史闌也沒和他客氣,敵人的錢財更要拿,不拿白不拿。
接下來是靜海按察使,掌管靜海法司,僅次於太史闌的靜海二號人物。這是個保養良好的男子,天生一雙上揚的眉,看人時總帶幾分洋洋自得的味道,此刻他的神情確實也是洋洋自得的,上前一步,含笑道:下官令夫人備的禮物,是一套金鑲玉富貴鎖。玉是質地上好的青玉……
他頓了一頓,等夫人將禮物傳出來,久久不見動靜,眉頭不禁皺起。
隔著屏風,沈梅花笑嘻嘻走到手捧盒子,聽見她家老爺說話,滿臉為難的按察使夫人身側,隨手就接過了盒子,怎麼?夫人捨不得?都這時候了,捨不得豈不難看?我幫夫人遞出去喲,夫人不用謝我喲。
按察使夫人阻止不及,臉色發白地看著盒子傳了出去。那邊按察使看見禮盒遞了出來,笑容更盛,滔滔不絕,……雕刻更是不同凡響,專程聘請麗京名師天工子出手,福壽字連綿暗紋花樣一百零八……
如此奇物,正該與諸位同賞!容楚立即帶著好奇與歡喜的神色,打開盒子。
……底部暗藏名師勒號……按察使聲音一頓。
室內一靜。
太史闌嘴角一扯。
容楚眨眨眼,嗯?金鑲玉?富貴鎖?青玉?福壽字連綿?名師底部勒號?
黃楊木盒精美華貴,鋪底紫緞華貴精美,紫緞上,一串黃玉小葫蘆,孤零零地躺著。
寒酸,非常寒酸。
其實那串黃玉葫蘆質地倒也不算太差,看起來也頗圓潤可愛,只是可惜前頭按察使吊足了胃口,眾人期待值過高,此刻見著,難免大失所望。
這……這……怎麼會是這樣?按察使張口結舌。
屏風那頭砰地一聲,有人驚叫,按察使夫人暈過去了!
太史闌揮揮手,示意蘇亞帶人照顧,看也不看按察使紫脹的臉——不必太尷尬,好戲還沒開始呢。
接下來水師提督烏凱,他和按察使不和,此時看他吃癟,心中快意,特意將自家的千年山參吹了個天上有地下無,也因此,東西遞出來的時候,那禮盒裡的金絲香囊,驚得他險些咬掉舌頭。
再之後,上府總將的名家黃楊木雕童子獻壽,變成一串黃金梅花小錁子。
水師副提督的紫玉首飾盒,變成一枚普通玉佩。
靜海府尹的何首烏,變成一串用來壓裙角的青黃玉小碎穗子。
……
禮盒一盒盒打開,屋子裡聲音越來越低,氣氛越來越古怪緊張,除了少部分官員的禮物沒有異常之外,其餘大部分人都神色古怪,表情尷尬,眼神不斷向屏風內狠狠挖,而屏風內更是鴉雀無聲,暈都暈了好幾個。
屋子內還能保持淡定的就是容楚太史闌和他們的護衛,容楚不僅保持微笑,而且保持好奇,對於盒子裡那些很有些寒酸的禮物,嘖嘖驚嘆,一一讚賞,這態度比當堂怒罵還讓人難受,所有人臉上都火辣辣的,似被輪番地打了耳光。
偏偏容楚看完禮物還不收起,而是命人擺開長桌,將禮物挨次放上,盒子打開,看那模樣,竟然是真的要當場挑選可以給孩子佩戴的禮物——耳光又狠狠地打了一次。
最後是一些品級低的官員獻禮,比如靜海同知,前頭那麼多官員出問題,他也隱約知道不對勁,不敢再介紹自家禮物,只吶吶道:下官……下官的禮是……
他夫人的禮物盒子,倒不像前幾位那麼遲疑,很爽快地遞了過來,容楚一打開盒子,便贊一聲,好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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