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六章 爹爹,保重(1/2)
後衙就是府衙的後院,是個一進的小院子。沐三爺住在正屋,兼臥房和書房為一體。一張最尋常不過的木質屏風將屋子隔成兩個功能區:內側為臥房,僅有一張硬木板床。床上鋪的是青布臥單,一頭擺著一口朱漆已經斑駁的木箱子。另一頭疊著一條藍底白花的薄褥子和一個粗瓷枕頭;外側是書房,擺設稍微多些,但也只是兩架書,一長案,一木椅而已。長案上擺的文房四寶都尋常得很。
偌大的房間只擺了這幾樣,空蕩蕩的,顯得甚是清冷。沐三爺剛下衙。他明顯老了,不到四十歲的人,兩鬢蒼蒼,鬍子也白了一大半,身形清瘦。不過,精神卻比前世要好得多。
他先是在裡間自己換下官服,仔細的疊起來,平放在床上。然後,打開床頭的木箱子。
木箱子的最上面擺著一頂黑紗常帽。他取出帽子和一件青布長袍,將官服收進箱子裡,又取下頭上的官帽,也放進去。蓋上箱子,最後換上常帽和長袍。
前世,沐三爺雖不是好奢侈,講排場的,但是吃穿住行都是很精細的,身邊從來不缺僕從服侍。何曾這般清苦過?
沐晚嘴裡泛起淡淡的苦味,閃身翻過青磚院牆,落進後衙。這時,自前院遠遠的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身形一晃,躲進一個黑暗的牆角里。
來人是阿貴。據田媽媽說,沐三爺遣散了府里所有的奴僕,孤身上任。但是阿貴替田媽媽她們蓋好房子,又安置好雙親,就帶著妻兒追尋沐三爺去了。
這些年來。阿貴與田媽媽一直有書信往來。阿貴不止一次在信中說,沐三爺散盡錢財,只為尋找姑娘,生活至簡至朴,身邊除了他們一家子,沒有再添任何人和僕人。如果田媽媽她們有姑娘的消息,務必立刻告知他們。
沐晚看著門廊上的那道風塵僕僕、步履匆匆的清瘦身影。在心裡無聲的嘆了一口氣:這一切皆因我而起。今日,就由我來結束吧。
正房前,阿貴在門口稟報一聲:「老爺。我回來了。」
沐三爺已經換好衣服,聞言,三步並作兩步從裡邊出來:「如何?他們見過婉兒嗎?」
阿貴稟報導:「賀家描述的道童與姑娘當年的情形不符。但是,賀老爺子說當年受了道童的大恩惠。回鄉後,他就請畫師畫了道童的畫像。一直以來。逢年過節,他都會領著全家人在畫像面前叩頭謝恩的。我看了那畫像,總覺得眉眼和老爺您有些相像。所以,特意去鎮上請了個有名的畫師臨摩下來。老爺您看。」說著。他從懷裡取出一卷白紙。
沐三爺激動的鬍子都抖個不停,接過白紙,哆嗦著打開。
「像。真的太像了。」他立時老淚縱橫,「眉毛、鼻子像我。但是眼睛像極了芸娘。是婉兒,肯定是婉兒……」說到後面,已然泣不成聲。
阿貴在一旁也是不住的抹淚,嘴裡說著:「老爺,賀老爺子說,姑娘厲害著呢。當年,姑娘只是瞪了他一眼,他就胸口跟壓了座大山一樣。夜裡痛得睡不著覺。他還說,姑娘很仁義,第二天見他難受得很,就用兩根指頭輕輕碰了他一下。他只覺得胸口暖暖的,馬上就全好了。」
「真的?」沐三爺用袍袖擦掉眼淚,看著畫像,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來,一雙眸子清亮極了。
阿貴使勁的點頭:「不僅賀老爺子,還有他家的兩個兒子,都口口聲聲的說,是一個很厲害的道士帶著姑娘。那道士看上去很年輕,卻是個得道高人,會飛呢。姑娘管他叫『師叔』。哦,賀老爺子說,姑娘那時還不會飛,卻離飛也差不遠了。他那時正準備架船板,看到姑娘踩著河水嗖嗖的就跑到了岸上,嚇了一大跳,手裡的船板砸在腳背上,當時痛得要死,還腫了好幾天。老爺,他們說的活靈活現。姑娘肯定是拜了神仙為師父,學做神仙去了。」
沐三爺聞言,淚意又起。他不住的點頭:「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這時,一隻白色的紙鴿自外面飛了進來,在他面前停住。
「老爺……」阿貴瞪大眼睛,指著它,「它,它它……」
沐三爺怔了一下,伸出手。
紙鴿輕輕的落在他的手心上。
沐三爺拿起來,翻來覆去的端詳著。突然,他神色大變,雙手捧著紙鴿,仰頭看向屋頂,激動的大呼:「芸娘!是你嗎,芸娘?是你顯靈了嗎?你終於肯原諒我了嗎?終於肯見我了,是嗎?芸娘,你在哪兒呢?出來見我一見啊。」這種紙疊的鴿子,是他早年的玩笑之作。他只教會了亡妻芸娘。當年,夫妻倆常用紙鴿傳訊,其樂融融。自從芸娘過世後,他再也沒有疊過紙鴿——當時,芸娘難產。產婆從產房裡出來,戰戰兢兢的詢問「保大,還是保小」。老太太一口咬定要「保小」。他雖心痛如刀絞,卻不敢違母命,唯有在心裡拼命的祈求上蒼庇佑。結果,一屍兩命。從此,他唯有逃避,不敢面對亡妻的一切,包括亡妻留下來的幼女沐婉兒……
沐三爺捧著紙鴿,在屋子裡飛快的四處找著,幾欲瘋魔:「芸娘,是你,我知道是你!你看到了嗎?婉兒被我弄丟了……我對不住你們娘仨。芸娘,我活該孤苦一生啊。我活該!」
「老爺!老爺!」阿貴身為沐三爺的長隨,當年也沒少給他們夫妻倆傳送紙鴿。此刻,他回過神來,跟在自家老爺身後,急得團團轉,「姑娘做神仙去了,夫人在天有靈,歡喜還來不及,怎麼會怪您呢?」
就在這時,從院子裡傳來一聲輕喚:「爹爹。」
其音清亮,宛若一泓山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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