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八四章 沉渣泛起(1/2)
齊府今非昔比,順天府的衙役直接從外面長驅而入。女眷們紛紛躲避,就有以前與應天府常有來往的管事的出面,那幾個衙役請到旁邊偏廳坐了。
那領頭的衙役大搖大擺地在椅子上坐了,眼睛四周掃了一下。因為齊家的主子沒有出面頗有些不滿,但那管事卻是相熟的還多少有些交情,便又收斂了幾分。
「兄弟身上有差事,要早點回去交差,這茶就不喝了,趕緊把人交出來吧。」這衙役將排票拍在桌案上,開口道。
齊府沒有了往日的威勢,但好在銀子還是有的。這管事的歷來辦慣了這樣的事,陪笑上前,給那衙役倒茶,輕輕巧巧一錠元寶便落入了那衙役的手中。
「羅頭,萬歲爺下旨免了府里的罪過。這怎麼又要拿人,是個什麼由頭?」管事的問道。
這被稱作羅頭的衙役掂了掂手裡的銀子,一撮牙花子,從鼻孔里哼出一聲。
「去了就知道了。」羅頭道。
這管事的見羅頭這個樣子,已經明白是嫌錢給的少了。不過是小小的衙役,若齊府還是過去的光景,他們怎麼敢這樣粗聲大氣,嫌東嫌西。管事的心中感慨,但他最是有機變的,知道此時若不大出血,不僅打探不到消息,還是讓主子們吃虧。
管事的依舊陪笑,將茶捧給那羅頭,就是又將兩錠銀子塞到羅頭的手裡。
羅頭又掂了掂,估計三塊銀子加起來總也有十幾兩,便是將些分給一起來的人,剩下的也抵得上他一年的差銀,便將面色緩和了。這管事的忙又奉承了幾句,見羅頭受用,才又提起方才的話頭。
「……便是有事,如今二爺要在家守靈,二太太、二奶奶都是女眷,不便拋頭露面。府尹大人要問話,咱們打發人跟著羅頭去就是了。」
京城中這些大戶人家的主子,便是真的被人告了,也不會親身到衙門去,不過是尋個由頭打發管事過去替代了就是了。
「咱們也是老相識,我便跟你說了……」羅頭便將抓人的由頭說了一遍,「頭一樁,便是你們家那位姓馮的五姑爺,他遞上狀子來,告的是你們府里的二太太和二奶奶,殺害了你們府里的五姑奶奶,就是他娘子叫齊氏婉容的。」
「第二樁啊,就是你們親戚鄭家大爺打死人的案子又發了。苦主重新遞了狀子,這次不僅鄭家大爺有事,還連帶地告了你們府里的二太太和二爺,說他們仗勢欺人、私了人命案子。」
這管事的聽完羅頭說話,面上就見了汗。
「大人吩咐下來,人犯一定要立時帶到。兄弟們要通融,也通融不了的。」羅頭最後道,「還是快請這幾位出來跟咱們走了,大家方便。」
…………
齊府 前廳
「是姨媽來求我,我卻不過情面,去過順天府說情。只是那戶人家不肯鬆口,我只得作罷。」齊修道,「後來,是二太太,進宮去見了娘娘,回來就找了我去,拿了娘娘一道手諭……,最後那家撤了狀子。」
齊修是長房長子,剛剛出了大理寺的牢獄,又要進順天府的,這對齊家簡直是雪上加霜。他們心裡都清楚,類似這樣的事情,他們過去辦了不只一樁。有的甚至不需要親筆寫信親自出面,只需要派管事送個帖子,便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包括人命案子。
不過現在,過去看做是芝麻般小的事情,卻成了能壓死他們的大山。
「又是她!」齊二老爺撫額長嘆。
「你娶的好房裡人,禍害自家兒女還不夠,還害了修兒!」大老爺遷怒道。
齊二老爺只低了頭,並不爭辯。
「你就先跟著去衙門,總會想法子打點,救你出來。」大老爺狠狠心對齊修道。
也只能如此,那些衙役已經在外面催促了。
齊修只得出來,大老爺、二老爺送了出來,因使了銀子,那衙役也不捆綁齊修。
「女眷可否……就免了?」齊修與衙役們商量。
這排票里要提的人還有齊二奶奶,若她到公堂拋頭露面,他做丈夫以後還有什麼臉面。
「不是咱們要為難二爺,是府尹大人發了話。」羅頭道。
這便是通融不了了。
「去後面叫二奶奶來吧。」大老爺吩咐道。
「那二太太?」
「她已經死了。」大老爺看了一眼二老爺道。
幾個衙役對視了一眼。
「並不是不信大老爺的話,只是,二太太是重要人犯,衙門裡的規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活人都顧不得了,何況是死屍那,大老爺擺擺手,便有婆子去後面抬齊二夫人的屍首來給衙役們驗看。
「二太太倒是死的痛快,不然還要受這番羞辱。」旁邊服侍的婆子竊竊私語。那順天府不比大理寺,若是開堂斷案,少不得有百姓圍觀。
…………
齊府 石榴院
齊二奶奶本來正在喝藥。這些天府里亂糟糟的,這後宅都是她一力維持,又因為受了驚嚇,大悲大喜,又要為容氏守靈,她這身體便支撐不住。聽著小丫頭的稟報,齊二奶奶手一抖,那藥碗便跌落在地下,打了個粉碎。
齊二奶奶臉色很不好看,冬兒忙彎腰收拾碎瓷片。
「你說什麼?」齊二奶奶不可置信道,「那馮登科不是跑了嗎,還有消息說死在外頭了,怎麼會回來,還到順天府……告狀……」
「……必是聽到了消息,這就來落井下石了。」冬兒皺眉道。
「這無恥之徒,忘恩負義!他們夫妻合夥,弄什麼彈劾,要害大舅哥,五姑奶奶是病死的,他家中可是認可了的。一應喪事還是齊家為他辦的,當初他不知跑到哪裡去了。現在空口白牙地來誣陷,想要得好處,做他的春秋大夢。」
二奶奶一口氣罵完,便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來。冬兒已經將地上收拾乾淨,又忙過來替二奶奶捶背。
「那府尹大人就聽信了他一面之詞?」冬兒問那小丫頭。
「……管事的問了那衙役,衙役說有人證,說是親眼看見了……」小丫頭說了一半,看了眼齊二奶奶,便低下頭去。
「什麼人證?是誰?」齊二奶奶忙問。
「那衙役不肯說,只說是咱們府里的人。」小丫頭道。
齊二奶奶眉頭深鎖。
「還有二太太、二爺也被一併告下了……」小丫頭繼續說道。
還沒等她說完,便有兩個婆子從外面進來。
「請二奶奶收拾收拾,立刻到前面去。」一個婆子開口道,「這是大老爺的吩咐。」
齊二奶奶明白,這是齊府不再護著她,或者說想護也護不住她了。
「我……」齊二奶奶只說了一個我字,便覺得嗓子眼一甜,哇地一聲吐出口血來。
…………
約略盞茶功夫,就有兩個婆子帶了齊二奶奶來了,冬兒並兩個小丫頭跟在後頭,都已經哭紅了眼睛。
齊二奶奶走到齊修身邊,齊修見齊二奶奶一臉憔悴,神情中添了幾分少見的嬌怯,不由嘆了口氣,握了握齊二奶奶的手。齊二奶奶抬起淚眼望著齊修,夫妻多年,磕磕絆絆,這一刻兩人難得的靠近,竟生出幾分患難夫妻的恩愛之心來。
「老爺,」方才去抬齊二夫人屍體的一個婆子從後面跑過來,「老爺,二太太……」
這婆子氣喘吁吁地到了眾人跟前,「二太太,二太太她……」
眾人往這婆子身後看去,就見兩個婆子左右攙扶著齊二夫人走了過來。
「你,你不是死了嗎?」大老爺驚道。
齊二夫人腳底虛浮,一張臉上泛著死氣,但很顯然卻是活的。
「這是怎麼回事?」大老爺驚訝過後,便發起怒來。皇上下旨免了這一家子的罪過,並沒有單獨提到齊二夫人,因此大理寺也將齊二夫人一起放了出來。但是他們都知道,齊二夫人是必須要死的。他囑咐了大太太去辦這件事,這一晚上過去了,齊二夫人本應該已經變成了屍體。
婆子們都不說話。
「去叫大太太來。」大老爺吩咐道。
大太太很快就到了。
「昨個已經安排好了,話也說清楚了。誰知她不肯自己了斷,又威脅那幾個婆子,說是誰逼死了她,大爺、五爺,還有璋哥兒會給她報仇那。」大太太有些沒好氣,「老爺聽聽,我也怕大爺、五爺和璋哥兒以後將我當做仇人。」
大老爺幾乎氣了個倒仰。
「你,真是無恥,無恥!」齊二老爺渾身發抖,指著齊二夫人罵道。
原來那天夜裡,齊二夫人打定了主意,在大理寺的獄中她已經嘗過了面對死亡的滋味,如今僥倖被免罪,她可不想再去死。因此她潑了那杯毒酒,用蠟燭燒了白綾。她相信,只要她堅持下去,齊二老爺是心軟的,她的兒子們也不會真的看著她去死。
她以後還想做個富貴的老太太,含飴弄孫。
那幾個婆子竟真的沒有動手,她等到了天亮,卻又突然出了這一樁事情。
「老爺,念在咱們夫妻多年的情分,我為老爺生育了幾個兒女的份上,老爺千萬救我啊。」齊二夫人聲淚俱下,上前去要拉齊二老爺。
齊二老爺仿佛看見了蒼蠅一般,露出嫌惡的表情,幾乎是本能低揮手甩開齊二夫人。
齊二夫人是凍餓了幾天的人,哪裡禁得住,一下子就跌倒在地上,頓時頭破血出。
大太太在旁冷冷地看著,心道,給個機會讓她可以體面地死,她卻偏偏不識好歹,如今這樣,自取其辱,能怪的了誰。
「夫妻情分,你毒害萬姨娘和我的孩子的時候可想過夫妻情分?便是你自己生下的,你心裡可真的有他們?你做下那些事情的時候,就不知道會讓他們跟著沒命。你,你這個自私透頂的……毒婦。」
齊二老爺是斯文慣了的人,極少這般罵人。
「帶走,帶走,我齊家沒有這樣的人。」齊二老爺扭過臉去。
那些衙役最會看風色的,也聽得了些消息,因此對齊二夫人就不客氣,一個衙役上前抖開鎖鏈,就將齊二夫人鎖住往外拖。另幾個衙役上前,要帶齊修和齊二奶奶走。
齊二奶奶撲到大太太腳下。
「老爺、太太,一定要救我,救二爺。」齊二奶奶哭道。她這一走,府里顯然就是大太太一人當家。齊府就是沒有了權勢,卻還有銀子,若是大老爺、大太太肯花銀子,或許就能救回她來。
「別怕,你沒做那樣的事情,自不會讓人混賴你。」大太太淡淡道。
這樣的話當然安慰不了齊二奶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事情的真相。
那邊衙役在催促,齊二奶奶只得起身。冬兒帶著兩個丫頭跟上來。
「衙門是什麼地方,還許帶奴才伺候的?」一個衙役道。
齊二奶奶讓冬兒止步。
「你趕緊將我的嫁妝都收攏起來。」齊二奶奶小聲吩咐冬兒,「若大太太不肯為我打點,你知道我的銀子在哪……。還有,趕緊去通知侯爺……」
冬兒哭著連連應了。
衙役將人帶走,這前廳立時安靜下來。
難道齊家真的在劫難逃?平時來往的親朋如今都對齊府避之唯恐不及,沒了容氏,又有誰能來搭救他們?大老爺、二老爺都是一臉疲態,癱坐在椅子上,大太太也有些無措。誰都沒有注意到,方才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的齊儉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蹤影。
齊攸一直守在靈堂,卻也知道了府里發生的事情。牆倒眾人推,沒有事還要來踩上幾腳,何況現在人家是有怨抱怨來的。不僅是京城中,這天下的權貴大多一樣,得勢的時候依仗著權勢橫行,若是一朝落敗,說不得都要如數償還。
齊攸心中矛盾,守到晌午,也不見有人請他去用飯。即便是有人來請,齊攸自也是不肯在這裡用飯的。
齊攸又在容氏靈前磕了頭,便逕自回了抱朴園。
…………
抱朴園,荀卿染聽了齊府發生的事情,不禁又嘆了一回氣。
鄭元朔死有餘辜,但鄭姨媽卻可憐。齊婉蓉死因蹊蹺,但是馮登科卻是十足的小人。
「四爺,咱們派人去衙門裡打聽打聽吧。」荀卿染對齊攸道。
齊攸正捏著兒子肉呼呼的小手,聞言點了點頭。
「從那邊回來的路上,就已經打發人去了。」齊攸道。
…………
衙門前自古好景觀,順天府衙也不例外。這天天氣晴好,府尹還沒有升堂,衙門外面圍觀的百姓就已經擠了個人山人海。京城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官,大大小小的官。既然是官,有風光的時候,少不得也有那落敗的。因此衙門裡審個把這樣的官,並不是稀奇的事。不過若真的是世家大族、高官貴胄,即便是犯了事,一般也輪不到順天府來管,多是大理寺負責。
齊府這樣一夕落敗,卻畢竟曾經是國公府,而且這被提到案的案犯中,還有兩個女子,便是齊府當家的太太和奶奶。普通的老百姓平日哪有機會見這樣的人物,自是蜂擁而至,勢必要瞧個稀奇。
府尹大人還沒有來,兩邊的衙役早就擺好了架勢,一聲鼓響,就有衙役推了齊二夫人和齊二奶奶走上堂來,原來是要先審謀害齊婉蓉的案子。
圍觀的百姓頓時都激動起來。
這衙門的規矩,凡是女犯過堂,必得是著單衣,還不能穿鞋。齊二夫人經過這幾天的幾番折騰,如今的樣子早沒了半分體面。齊二奶奶雖然是素服,臉色蒼白,卻還有幾分端麗。
一群半老婆娘擠在人群前頭說笑。
「瞧那模樣,都慈眉善目地,怎麼竟都這樣心狠?」
「嫂子殺害小姑子,嬸子殺害侄女,要是咱們這樣人家,不過吵幾句嘴,那極厲害的,互相抓幾把。嘖嘖,大戶人家就是不一樣。」
「可不是,面上各個是菩薩,那心裡可黑著那。」
「這些人啊,就講究個面子光,里子烏爛著那。」
「現在可是面子也沒有了。」
還有幾個無賴子弟在那裡品頭論足,淫詞浪語。齊二夫人與齊二奶奶站在堂上,又羞又氣,真是恨不得有地縫能鑽了進去。
而站在她們對面的馮登科卻是好整以暇,抬著下巴頦,時不時掃她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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