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風雲告急 第一章 調停員葛城邊邊子的日常(2/2)
傳來一陣帶刺的乾咳聲。
來自隨同傑爾曼的女性,年紀二十多歲,裝扮跟少年不同,是一身整齊的套裝,十分符合成熟女子的感覺,雖然仍比不上傑爾曼,但也是一名風格沉靜的氣質美女。
「啊,沙由香,好久不見。」
「晚安,邊邊子。不過這樣好嗎?在這種地方閒晃?」
邊邊子也認識她,身為人類卻侍奉著吸血鬼傑爾曼的白峰沙由香,是在一年前認識的。
跟傑爾曼不一樣,是個能溝通的人,因此邊邊子也多次委託她當調停的中間人。
雖說如此,或許由於與主人的兩人時光被打擾,現在沙由香的聲音不同尋常地冷淡,就算用詞彬彬有禮,臉上卻明白寫著:「閒雜人等快滾。」
「沒關係嘛,沙由香,感覺挺好玩的。」
「傑爾曼大人,實在不用特地介入麻煩,再說還是這麼無聊的爭執——」
「是嗎?剛才還感覺到聖使用『縮地』的氣息,既然連『東之龍王』都親自出動,我也來參一腳就更有趣了。」
「可…可是已經約好等一下要看午夜場電影……」
「電影隨時都能看嘛。」
「怎…怎麼這樣!」
沙由香露出世界末日來臨的表情,以幾乎能點燃視經引火的視線直瞪邊邊子。
沙由香的強項在於冷靜沉著,但遇到攸關傑爾曼的事便會頓時開不得玩笑。
「我…我也該追上去了!傑爾曼,今天不好意思了。」
邊邊子感覺冷汗都要噴出來,便丟下單方面的說詞逃離現場。傑爾曼好像說了些什麼,就當沒聽到吧。這種時候,比起要無賴吸血鬼的不開心,惹他的使仆嫉妒更令人害怕。
穿過店內後門來到大樓問的巷弄,羅摩斯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
「啊!真是的!都是因為浪費了不必要的時問!」
怎麼辦——當她原地跺腳時,聽見暗夜陰影處傳出女性的哀嚎。來自與大街的反方向,是條人煙更加稀少的暗巷,不好的預感讓她臉色發青。
「難道是!?」
邊邊子揚起裙擺跨步,奔往哀聲傳出的方向。
穿過大樓問隙,好不容易走到老舊路燈佇立的孤寂巷道,一名披著毛皮大衣的女性臀部著地癱坐在正中央。
「發生什麼事!」
「剛…剛…剛才有人飛起來……!」
似乎沒受傷。夜店濃妝裝扮的女子回頭看向趕來的邊邊子,顫抖的指尖指向上方。
骯髒的大樓後方,高度約四、五樓層處,女性所指的位置是不自然扭曲的緊急逃生梯扶手。視線繼續向上,便看見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融入黑暗的人影。
擁有人形,卻有異於人類而宛如野生動物的優美行動。邊邊子的噘嘴緊緊抿住。
邊邊子對嚇呆的女子說——
「你醉得很厲害喔,喝酒要有節制!」
說完便追在羅摩斯身後而去。
幸運的是,除了那女子外似乎沒有其它目擊者。巷弄內一片寂靜,鬧區的熱鬧繁榮全被櫛比鱗次的大樓擋住了。
「等一下——!」
奔跑著仰頭向上看,邊邊子朝屋頂揚聲大喊:
「羅摩斯!羅摩斯先生!請聽我說幾句話,我已經與基克洛先生談過了,已經沒事了!所以請不要逃!」
若以吸血鬼的聽力絕對聽得見,可是羅摩斯並末停住腳步。他在屋頂怱隱怱現,繼續翻過一棟棟大樓奔逃。
話說回來,如果他真的有意逃跑,應該早就逃得遠遠了。他好歹也是吸血鬼,若真心要逃,邊邊子應該會追丟。
「啊~討厭,你也很在意嘛?既然這樣就來談一談啦!餵?」
她一直以全力奔馳,實在喘不過氣,然而又沒道理放棄。邊邊子汗流浹背地繼續在漆黑的夜路飛奔。
可是——
「耶…耶?」
斷斷績績看到的羅摩斯就這樣消失不見。她驚訝地定睛細看,看不見任何會動的身影。
邊邊子焦急地蹦跳,當然,這樣仍無法窺探到大樓上方。
「完……完蛋了,這下真的給他逃掉了。」
沒有立刻逃走,可能只是想看看是否有除了邊邊予以外的追兵。邊邊子懊惱不已。
但她的推測有誤。
突然,巷子內唯一的路燈遭到破壞,四周瞬間陷入昏暗,彷佛被黑暗觸發一般,冷冽的夜氣纏繞住邊邊子的身軀。
接著就在前方,感覺巷子前面有物體移動。稍待片刻——
碰。
聽見物體著地的聲音。
邊邊子擺出架勢。黑暗中,吸血鬼眼眸散發的磷光詭異地浮現,直盯著邊邊子。
糟糕——她真後悔。趁勢追來是很好,但目前卻沒有從吸血鬼手下自我保護的方法。
邊邊子又趕緊否定自己的想法。
沒必要防備,因為我是為了對話才來追他的。
「……請問是羅摩斯嗎?」
「……『公司』的調停員啊?真年輕,居然還是女的。」
眼前的人影出聲回應。
邊邊子稍微鬆了口氣。似乎至少能談一談,而且從簡潔的話聲能感覺出對方也很緊張。
對方應該也覺得不安。必須避免讓雙方都因陷入恐懼而失去冷靜才行。
「初次見面,我是葛城邊邊子,正如您所說,我是『公司』的調停員。太好了,謝謝您願意聽我說。首先希
望澄清誤解,我並非來此追捕您,請聽我說幾話。」
別焦急別焦急——邊邊子不斷提醒自己,一面緩緩開始對話。
羅摩斯沒有回應。邊邊子仍推敲著對方的反應繼續陳述。就好像捕捉逃走的貓一樣,話說回來,這隻貓的尖牙可是能輕易奪走邊邊子的生命。
「我們已經了解您及貴血族的狀況。可是請務必冷靜,我剛剛才與基克洛先生見過面,雖然您的同伴攻擊人是令人心痛的事件,但『公司』對您——」
「我問你。」
羅摩斯突然打斷邊邊子的話。
吸血鬼聲調強硬,邊邊子慎重地與他保持距離,儘量避免刺激到他,然後回問:「……
什麼事?」
羅摩斯緩緩開口說:
一你……知道第十一區的所在地嗎?」
她實在很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說什麼?」
「回答我,調停員,若是『公司』的人,知道應該也不奇怪。」
羅摩斯以窮追猛打的語氣追問邊邊子,但邊邊子無法立即回答。
完全出乎意料。事實上已經有一年沒聽到這名詞,卻是肯定無法忘記的詞。
一年前,邊邊子因為某些原因曾尋找過這地方,而卷進動搖特區的大事件的漩渦中。
尋找次郎他們的居所,與聖和凱因相遇及對立,「九龍的血統」亞弗里•趟登場,還有與變成凱麗•黃的卡莎多拉•吉兒•渥洛克面對面,以及後來的激戰。
那是邊邊子才剛認識次郎與小太郎,尚未將兩人雇為護衛,而是視為特區造訪者看待之時發生的事。當時的體驗與記憶鮮明地甦醒,邊邊子瞬間幾乎忘記當下置身的狀況。
「……回答我!」羅摩斯大喊。邊邊子身體嚇得一縮,趕緊集中思慮在眼前的吸血鬼。
「……請問您從哪聽到第十一區的事?」
「問話的人是我。」
羅摩斯的說話態度變得很強烈。邊邊子拚命鎮定自己:
「……第十一區是從前特區的都市傳說之一,如您所知,特區全域由十個地區組成,即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開始開發的第一區到第五區的舊市區,以及『九龍衝擊』後急速開發的第六區到第十區的新市區。第十一區是並不包含於其中的『不存在』之地。會出現這種傳聞,也是因為香港聖戰後特區也持續長期的混亂——」
「然後——」
羅摩斯再度岔入邊邊子的話:
「然後趁著這團混亂,某件『遺產』被秘密地從香港運到特區,如今這件遺產仍持續埋藏著,就在應該不存在的第十一區。」
「……是,就是這類說法的傳聞,但終究不過是個傳聞。」
邊邊子謹慎地回應。
一年前,邊邊子最後並未找到第十一區。其實那時邊邊子隨卡莎的策略起舞,也不清楚第十一區的傳聞有何根據,當時並不是時候,事件告一段落後事情也不了了之地結束了。
可是對邊邊子來說,第十一區絕對是不祥之地,只有令人討厭的印象。
然後——
「不存在的地方……嗎?」
羅摩斯啞聲輕語,聲調帶著自嘲:
「真諷刺,說不定確實是如此,我們的樂園根本不存在。」
「樂園?」
羅摩斯以輕蔑的目光瞄了反問的邊邊子一眼。
糟糕的眼神。仿佛經由輕賤他人來拚死守護自己的榮耀,走投無路的眼眸。
這下不妙了——邊邊子不得不如此判斷。他不曉得羅摩斯來到特區有怎樣的經歷,但看得出來,他的心已經相當偏差地僵化了。他無意聽進邊邊子的話,或者說,他根本無心為了對話而靠近。
不過就算如此也沒理由退縮,畢竟邊邊子是專業的調停員。
「『義士皮庫羅托提斯』的血統已經以協約血族的身分受到邀請了。」
首先開門見山,切入現狀說明:
「確實,特區的現狀對吸血鬼並不友善,但事情就是這樣,人與吸血鬼更應該合力改變這個狀況,『公司』簽訂的『協約』就是這個目標的第一步。」
總之,邊邊子要確保交涉的先機,雖在意第十一區的事,但現在與他的協商優先。
可是羅摩斯並未聽進她的話。
「『公司』無法拯救我們。」
這是冷靜的獨白,就像持續沉重地累積而沉澱如底泥般的感情,上方清澈而平靜。
「……請顧慮到基克洛與其它血族。」
對邊邊子來說這原本是最後的手段。她討厭脅迫,但對;我士」的血統應該有效。
實際情況是羅摩斯似乎很難受,而且以充滿憎恨的眼神看向邊邊子。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路,我無意加以否定。但總有一天他們一定會發現,不管是特區也好,『公司』也罷,畢竟都是人類設想創造的,只不過是為了人類而存在的東西。」
「羅摩斯!」
「但我會記住你。如果我的同胞被逐出特區,我絕不讓你活著,你最好牢記在心。」
大放憤怒之詞的羅摩斯轉身背過邊邊子。邊邊子叫住他,他卻已經不予理睬,用力一蹲便如彈簧般躍起。
他朝大樓的外牆一踢,降落在陽台。邊邊子對接著想跳上屋頂的羅摩斯沙啞地嘶喊:
「你這個是非不分的膽小鬼!給我有點分寸啦!」
羅摩斯停止動作,從上方俯視的眼眸蘊含凌厲的光芒:
「說我膽小鬼,你這小女孩還真傲慢啊。」
「誰叫你要逃!遭遇不幸的不是只有你,特區有一堆怨恨人類的吸血鬼,但是大家都忍耐下來,安分地生活。就因如此,就算一點點也好,我們也都很努力想讓情況好轉嘛!一個人鬧彆扭任意妄為,不是膽小是什麼?可以請你多少想一想會造成別人多少麻煩好嗎?」
羅摩斯在黑暗中發光的雙眼鮮明地熊熊燃燒,他並未因邊邊子的挑釁而抓狂,這就是他依舊保持冷靜的證據。然而邊邊子對聽不進話的他失去耐心。
「……人類的話不能信任。」
羅摩斯大喊後便打算離去,邊邊子再度追上:
「等一下!這是『義士』的血統會做的事嗎!」
「你這傢伙別說得好像什麼都懂!」
羅摩斯在半空轉身手臂一揮,接著伴隨水泥裂開的破壞聲,緊急逃生梯剝離牆面,開始朝路面傾倒。
羅摩斯大概意圖阻斷道路,接著順勢頭也不回地跳離屋頂。
而當受驚的邊邊子慌忙地停下腳步的瞬問——
「好痛!」
腳一扭便跌在地上。
解體的緊急逃生梯就在邊邊子的正上方宛如長龍順勢搖擺直下,邊邊子甚至無法出聲慘叫,只能仰望著橫倒逼近的鐵塊。
這時候。
震耳欲聾的轟隆聲中,傳來一道輕快地劃破夜氣的清爽聲響。
躍入視野的赤紅裝扮,銀色閃光從對方手上竄出,繪出延續到月亮的光之軌跡。
襲向邊邊子的緊急逃生梯被一刀兩斷地劈開。
取而代之從邊邊子上方降臨的是穿戴紅帽紅衣、手持閃耀銀光的日本刀的一名青年。
他有著及肩黑髮與細長黑眸,修長的手足一躍而下——邊邊子的護衛「銀刀」望月次郎降落在僱主身旁。
「久等了,邊邊子!望月次郎報到!」
「笨蛋!什麼報到!晚到還差不多!差一點報到就會變成暴斃了啦!」
「喔,哎呀?以剛才的時機來看,我還以為無論如何都會得到感激的歡呼……」
起身的邊邊子嘴角下壓,瞪著不禁退縮的次郎。
可是,也藏不住滿滿的安心。大罵次郎的聲音與剛才相比,宛若他人般活力充沛:
「你該不會是怕被罵,還特意算好時機出現吧!」
「耶~?你這番話實在太過分了,你的生命安全不管怎樣是最重要的,我可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刀就衝過來了耶?所以你看,雖然遲到,還不是像這樣平安無事地解決了嗎?」
「錯!我扭到腳了,都是因為某護衛不在場害的。」
「怎麼這樣……請別抬頭挺胸地威嚇,我錯了,我道歉。」
次郎一臉困擾地對賴在地上擦腰聳肩的邊邊子低頭。邊邊子仍在氣頭上,不管怎麼善意地看,總覺得這是為了讓次郎困擾而要的彆扭。
「而且還被逃掉了啦。怎麼辦啦,真是的,明明好不容易順利與血族談妥,若剛才的人出事的話,一切不就都白費了。」
「這一點請放心,小太郎已經跟在後面追過
去了,還足以趕上。」
「讓小太郎去追?」
次郎堅定地對一臉疑問著「這怎麼能放心」的邊邊子保證——怎麼看都覺得很勉強——
「別擔心」。
「他也在反省。奸了,我們也追上去吧。」
「等等,次郎,我的腳真的扭到站不——呀!」
邊邊子來不及抗議,次郎已將銀刀回鞘,伸出雙手攬起她。
「抓好。」
細語一聲便大幅躍起。
身體感到壓力,邊邊子不禁閉起雙眼,接著微微睜眼,地面已經在下方遙遙遠離。
身體承受的莫名重力回復原狀時,次郎與邊邊子已經站在大樓屋頂。邊邊子維持被護衛抱起來的姿勢瞪大雙眼:
「不要突然亂來啦!很可怕耶!」
「不必害怕。要飛囉,抓緊。」
話才說完,邊邊子不及制止,次郎便衝出屋頂,在一個又一個充斥籬笆、天線、蓄水池等障礙物的屋頂奔馳。邊邊子不斷發出「嗚哇!哇!」的短聲慘叫。
但比起視線搖晃、重力變化頭暈目眩,身體承受的衝擊卻少得令人震驚。次郎仿佛以棉絮裹菩雞蛋般抱著邊邊子的身體。
最後次郎喊著——
「小太郎!」
聽到這聲呼喚,邊邊子才睜開緊閉的眼,然後只見嬌小的少年正緊抓著相隔不遠的屋頂天線頂端。
在黑夜裡,綴飾著一絲鮮明色澤的金髮碧眼。
「哥哥!」
回話的容顏,仿佛光是存在周遭也會感到幸福般地惹人疼愛,宛如從天堂失足勾到天線的慌張天使。
他就是次郎的弟弟小太郎。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剛才的吸血鬼跑到哪裡去了?」
「往哪邊跑走了!」
「不是跑走,是追丟了吧?」
「對~不~起,他跑得好快嘛~」
哀聲說著的小太郎額頭上,有個遠遠看也很清楚的大腫包。恐怕是次郎對忘記傳話的弟弟施下的重罰。身為吸血鬼的小太郎無法立即復原,肯定是受到極度嚴厲的處罰。次郎是對待弟弟比對自己嚴格兩成的哥哥。
「受不了,真沒辦法。」
發現自己被追趕,羅摩斯應該也抑住了氣息。「既然如此——」次郎視線轉向前方。
「邊邊子,要跳了。」
「『跳』?」
又飛起來了。
全身一屈,下一刻次郎在半空大幅一躍。
「呀~!」
邊邊子死命勒緊次郎的脖子,身體壓在次郎胸口,髮絲凌亂紛飛,被抱起來的指尖上感覺到空氣暢流的觸感。
就像雲霄飛車急遽上升般,全身血液流動遲緩,幾秒後達到跳躍軌道的頂點,不快的感覺突然消失無蹤。
「……咦?」
邊邊子睜開眼,不禁——
「唔哇——」
她吐出由衷的感嘆。
邊邊子正飛翔於夜空中。
就在都市上方數十公尺處,五顏六色的都會燈火宛如玻璃雕琢的巨大圓盤在眼底展開,一閃一閃的霓虹與路燈,以及宛若沙金長河般的車燈。
不遠之處,第八區與第九區的高樓群以夜空為背景寂靜地聳立,那一頭是夜之東京灣,再過去則是太平洋的海原。回頭一看,也可以看見對岸——位於本土橫濱的路燈。點亮的雙子吊橋則是「跨海大橋」與;貝昏橋」。
夜空晴朗,萬里無雲,月亮高掛天際,空氣清新且甜美芬芳,舞動人心。
邊邊子的雙眼睜到最大,一眼望遍美麗的夜景。言語難以形容的歡喜竄入胸口,不由得綻放笑容。
這裡是特區。
是邊邊子的城市。
「找到了!」
次郎說著,表情猙獰令人聯想到盯住獵物的猛獸。
「……次郎,請不要拔刀。」
邊邊子懇求,次郎反射性地露出有異議的表情。
雖然語氣輕浮,次郎也覺得對邊邊子暴露在危險中要負起責任。邊邊子從不尋常的強硬追逐戲碼與誇張的跳躍便看出這點。
這想法當然也針對攻擊邊邊子的羅摩斯,不立即回應邊邊子要求自己別傷人的指示也是因為如此。
「次郎,我們的工作是調停。」
邊邊子堅定地說。次郎瞬間浮現「敗給你了」的表情,應道:「我知道了」。
邊邊子在次郎懷中點頭。漂浮戚已經消失,接著感覺血液朝頭部逆流,開始出現不悅又爽快的墜落感。
邊邊子右手朝地面一揮。
「好,上吧!次郎!去抓那個彆扭鬼!」
「遵命。」
次郎運作意念力場,一口作氣加速朝地面前進。
鼓動加速,邊邊子咬著牙。猛然一看,清楚發現地面的小太郎也努力追上邊邊子,或許不想繼續讓人生氣,或是打算洗刷污名,嬌小的手腳全力揮舞移動。這麼一來,最後展示場上的演員總算都到齊了。
耳際的破風聲變強,地面——特區在眼前放大進逼。
邊邊子持續抓緊次郎——
「萬歲!」
歡呼聲揚起。
風中舞動的黑髮,晶亮閃爍的黑眸,平凡的輪廓,毫無特色的打扮,但卻是個會留給認識她的人不可思議深刻印象的少女。
註冊商標是常穿的「公司」制服,魅力所在是淘氣的噘嘴。
葛城邊邊子,十八歲。
年輕調停員的夜晚似乎還沒那麼快結束。
3既然如此,那該怎麼做才好呢?
他如此問她。
閃耀金輝的髮絲與天真——卻不容輕怱的碧眼。活過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久遠時光的古老吸血鬼,帶著溫柔的微笑凝視年輕人。
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哪裡會有答案?
我不知道。
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該怎麼做才對?
他死命地問,即便這是多麼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大疑問,他還是不禁想問。
而她回答了:
還沒有人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所以,希望你也去尋找。
找出你的答案。
從那一天起,他的旅程開始了,將一輩子的人生投注於這條路,賭下所有的人生持續找尋當時的答案。
直到如今仍在尋找。
BBB
回過神,才發覺清晨的日光從窗口射進來了。
似乎稍微睡了一下。「公司」的調停部部長陣內章吾很委屈地趴在辦公室的桌上。
身體每個部位都喊著酸痛。以前不曾有過這種情況,還曾自豪到哪都睡得著,一醒來的瞬間就能理所當然地以完全的狀態活動。已經不年輕了,流逝的歲月讓陣內露出苦笑。
待在辦公室的只有他一人。桌面疊了一份報告,是昨晚——該說是跨人次日的深夜時,他的部下交出的報告。
是關於「義士皮庫羅托提斯」血統的交涉經過與結果。關於他們今後處置,有一份必要的公文,以及數名古血——聖與凱因的保證書。另外,仿佛隨公文附贈般,偷偷摸摸卻藏也藏不住地厚厚附著檢討報告與損害金額的報告,而交件者欄位的名字是「葛城邊邊子」。
已瀏覽過文件的陣內無奈地嘆氣。
坦白說是一份漏洞百出的報告,明天應該會命令她重寫。
與以前相比——與一年前她所交出的報告相比,現在的報告太過雜亂。過去的邊邊子總會交出乾淨整齊到無可挑剔的報告。
但報告內容呈現的東西,就其它意義而言是一年前無法相提並論的。
如今交到眼前的報告,只能說是一流調停員完成工作的報告。
陣內想了一下,若是自己去調停會怎樣?
若是他,恐怕會以更有效率的方式邀請「義士皮庫羅托提斯」的血統進入特區,也無須動到聖與凱因這類大人物,更不會犯險與傑爾曼接觸。不用逐一調查基克洛一族的動向,在周遭零損害的狀況下完成交涉。
可是——陣內翻到報告的最後。
附件是基克洛所書寫,遵守協約的契約書,以及給「公司」的感謝文。
陣內再度露出與剛才不同意義的苦笑。
若是他,要能讓對方寫下「這個」,應該要半年或一年後吧。他很清楚那是怎樣的血族,若是以自己的血起誓,就絕對不會毀約。
而且不僅如此,邊邊子已經贏得他們的「信任」。這並不容易,陣內比誰都深刻了解這有多困難,更何況,根據情報部的調查,「義士」血統被逐出故鄉後便因人類之手嘗遍辛酸。
並非交涉的技術,也不能以一句「人品」總結。
吸血鬼多多少少都會築起針對人類的牆,邊邊子卻能穿越這道牆,接受牆的存在,且毫下在意地接近。
撿回身為孤兒的她養育至今,細心照顧,偶爾心存迷惘與煩惱,胼手胝足地培育她。
這成果便在報告的最下方清楚地開花結果。就因為自己是比誰都優秀的調停員,所以陣內十分清楚。
但,邊邊子的成長並非只是自己的功勞。
塑造出今日邊邊子的最大主因,是自己間接準備的要素——環境。
「感恩,劍士大人,非常感謝您,賢者大人。」
陣內微笑著闔上報告,並壞心眼地在報告中央蓋上「再提出」的章,然後拋到桌角。
他怱然念頭一起,打開抽屜,采手取出一張塞在最裡面的照片。
是張已褪色的老照片。角落標著:一九九七,香港。陣內看著照片,目光柔和起來。
照片上是兩名人類與兩名吸血鬼。不知為何一張臭臉、挺著高個子站在最後面的次郎:
擠在前面笑著的——十年前的自己與赤井鈐介;以及夾在兩人間做出與次郎相反,心情大好的勝利手勢的金髮碧眼美麗女性。
「哈哈……」
太令人懷念,使他不禁笑出聲。
當陣內還不算什麼人物時的日子,光輝而充滿可能性的時光。
從那之後過了十年——不,十一年,到底有多少事物改變了呢?照片中的四人也一樣,各自經歷巨大的命運變遷直到現在。甚至對活的時間是人類無法相比之久的吸血鬼來說,也是過於龐大的變化。
「更何況我們是人類之軀,真是,不曉得能親眼見證這變化的潮流到什麼時候。」
陣內瞄了一眼報告:
「你會怎麼做呢?邊邊子?雖只能儘可能賣力跟隨,不過重點其實也只是如此。那麼,你會留在守候的一方,還是投身開創的一方呢?亦或是……」
陣內自言自語著,並在內心將照片中的自己與部下兼徒弟的某少女重疊。
然後,享受著一時之間的感傷後,將老舊的記憶收回抽屜。
轉換情緒,他盯向桌面的其它報告。此時他的嘴角綻放起銳利的微笑,絕妙地混合大膽與嘲諷的微笑。
桌上報告的數量總共超出十份,從與吸血鬼交涉的結果到紛爭處理的報告,以及所負責血族的定期觀察記錄等,內容各式各樣。可是包括邊邊子呈上的報告在內,這些報告都有一個共通點。
第十一區。
每位提出報告的調停員,均從接觸的吸血鬼聽到第十一區的消息。
「……動作真是露骨,但時機很巧妙,不是單純地找碴,應該視為某種聲東擊西。」
陣內已經在收到最初的報告時便委託監察部的鈐介私下調查。原本應該是轉給情報部的工作,但他考慮到這十分可能是「敵人」灑下的餌,不想公開行動。
「話說回來,既然在如此短期內急速增加,情報部應該也不會放過。」
管理情報部的是會長的左右手張雷考。他是「公司」內外公認的聰明人,不可能錯失這徵兆。尚未造訪陣內要求解釋,應該是要等今天預定的會議結束後再來。
陣內將視線轉至窗外,睜不開眼地瞧著因朝陽泛白的景色。
今天是那個事件——動搖特區的「銀刀」來訪,以及「九龍的血統」襲擊後正好滿一年的日子。
至於身為協約血族盟主的「東之龍王」聖與凱因•渥洛克在屆臨一年的這一天,為了向「公司」闡明「某件事實」而要求舉行高峰會議。
那是陣內早已明了的事實,前些日子也曾要求跟聖與凱因非正式會面討論過這問題。
老實說,這是個關鍵時刻,或許特區將以此會議為契機而分裂。
而期待如此演變的人的手將會悄悄潛進,陣內拿到的報告不過是個前兆。
陣內的視線不知不覺投向桌面一隅——延伸到蓋上「再提出」章的那份報告。
他的表情變得險惡。
「還太早……」
從窗口照進的新鮮晨光靜靜地淨化了無人的辦公室,陣內默默凝視表面看來貌似和平的景色。
BBB
聯繫本土與特區的吊橋「黃昏橋」。
要走完這座橋其實需要三天。
「到了……!」
踏上人工建造的大地,少女露出三天以來首次的笑容。
年約十歲的少女有著別於年紀的精緻容貌,看起來很活潑,黑髮在背後編成辮子。
身上穿著長袖洋裝,頭戴黃色草帽,肩上掛著與嬌小身軀不成比例的大背包,一身跟著觀光團旅行的模樣,然而少女卻沒有同伴。而且受到三天海風吹拂,看起來實在髒兮兮的。
然而渡橋時充滿苦澀的表情,如今卻閃耀著喜悅與驕傲。
少女回頭看向來時路:
「……一個人安全抵達了……」
沒造成大家的麻煩,而且之後至少也能幫大家一點忙。她因此高興不已。
少女再度轉向特區。
眼前聳立的大都市在嬌小少女的眼底宛如異世界。
這是她第一次造訪的地方,可是,對她來說卻是因緣深遠之地。
小小的胸口蘊藏決心,少女繃起幼嫩的臉龐,邁步踏入特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