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倫敦舞曲 第一章 霧都的少尉(1/2)
第一章霧都的少尉
1
「望月少尉!」
先被找到的,是等候的那一方。
大英帝國首都倫敦。作為此城市的大陸門戶,維多利亞站月台上人潮洶湧。
這棟莊嚴的建築與其說是車站,倒不如說是宮殿。半圓形的屋頂以用螺栓固定在挑高天花板的鋼筋組合撐起。圓頂車站內有幾輛蒸汽火車以巨大的車輪碾過,冒出蒸氣並鳴笛。
穿著厚實外套的英國人絡繹不絕地從車廂被擠向月台。有互擁祝賀相逢的男女:彼此堅定握手的紳士;敏捷伶俐地拖著行李的小廝:還有揚起稚嫩聲音招攬客人,賣報紙與擦鞋的少年們。
這樣的人潮中,有個令人眼睛一亮,年輕日本少尉的身影。
他是一名表情柔和的青年,高眺直挺的身軀被立領軍服所裹覆。
不過,似乎由於軍服讓他覺得有點不自在,給人的印象青澀多於可靠。被不苟言笑的老人推擠,表情也無一絲不悅,也會一一讓路給體格嬌小的賣花少女。
另一方面,從列車定出來的青年卻與他成對比,穿越濁流般的人山人海,筆直地朝他定去。皮膚曬得黝黑的身子穿戴著圓頂禮帽與雙排拙長大衣,輕鬆地提著沉重的旅行箱,清澄的眼眸中蘊含銳利的神色。
「秋山真之少尉,遠道而來辛苦了。」
「嗯。謝謝你前來迎接,望月次郎少尉。」
大約相隔一年的重逢。即使是熟識的朋友,兩人仍挺直背脊繃起臉孔。
但持續不了多久,遠從日本而來的客人真之,露齒彎起嘴角:
「次郎,你還沒習慣啊,東張西望的,就像個剛來到這城市的土包子。」
「你看到了啊?真過分。」
「誰叫你個子高,混在英國人中還是那麼醒目,再加上你這身軍服。」
「因為來這裡是處理公務。」
「我不是說這個。你不但衣服嶄新,又穿不慣的樣子,就像剛過七五三成年禮似的。」
「太過分了」
次郎對真之的說法無奈苦笑。(圖)
即便碰面就鬥嘴,次郎也不感不悅。真之的毒舌眾所周知,尖酸言詞是他的友情之證。
「你都沒變呢,學長。」
「你才是吧?好了,別在這種地方說話。倫敦應該有好酒吧,去喝一杯慶祝重逢吧。」
「請別這樣,才剛抵達這裡而已。佐藤中校也在等你喔?」
次郎一皺眉,「哎呀,這又怎樣」真之一副煞有其事地將臉靠向他說:
「這句話只能在這裡說其實我沒趕上列車,所以現在還在開往倫敦的火車上。因為如此,你接下來還得待在這個車站白白枯等兩小時。既然這樣,不如就邊喝邊等吧?」
「你真的是軍人嗎?」
次郎對一點都不感愧疚的真之深深嘆息。
真之也不在乎晚輩的態度,說著:「我累了,幫我拿。」便將行李箱推給對方,朝入口大廳邁步,以絲毫不感疲累的活力步伐定去。
被丟在身後的次郎露出苦笑,跟在吹著口哨的前輩軍官身後。
望月次郎誕生在這個世界,是一八七三年也就是明治六年。
那是殘存著明治維新之混亂的過渡期時代。
次郎被外祖父一手養大。
他的外祖父是薩摩藩士望月誠一郎,不但曾歷經薩英戰爭及戍辰戰爭,也是叱吒幕末風雲期的舊時代武士之一。
不過以當時的薩摩人來說,他異常地奔放,愛好自由且喜歡旅行。明治政府成立後曾邀請他擔任政府要職,他卻予以拒絕並旅行海外。
「老兵功成,自該身退。」
雖然態度沉重似地退隱,但其實是因為覺得藩閥的拘束很麻煩,所以僅抱回大筆功勳獎金,對高官厚爵與名聲不屑一顧。
事實上,從孫子的觀點來看,誠一郎也是個怪人。
兩人生活在奧秩父的深山裡,隔世而隱遁,也幾乎不與左鄰右舍往來。
就因為如此,誠一郎似乎完全不了解養育孩童的方法。最初的時候是東奔西跑、手忙腳亂,但整體上來說還是失敗。結果,當次郎成長到十歲的時候,家事便全部部落到他一個人身上,一手包辦了。
譬如在寒冬冷冽的早晨,就算次郎頂著一張凍傷的哭臉沖洗東西,誠一郎還是固執地死不離開火爐旁。不僅如此,當次郎為了掃除而掀開被爐時還會喊著「好冷!」翻臉生氣。就這樣使喚次郎,自己卻拎著餌食逗弄迷途的小貓。
為誠一郎買回最愛的金平糖也是年幼次郎的工作之一。翻越險惡的山路前去甲州街道上的老店鋪購買,太陽尚未升起就要出門,回來時都已傍晚。不但如此,每次都會被大吼「太慢了!」這是無論風雨,全視誠一郎的心情而決定的家務。
次郎的不幸並非由於沒有勸阻外祖父這般行為的人所致,而是因為他也不認識能夠拿來與己身境遇相比的普通家庭。畢竟他的母親早已亡故,又與父親分開生活,因此無論受到多麼不合理的要求都不會違抗,說起來,他甚至從未想過懷疑外祖父說的話。販賣金平糖的零食店老闆娘在他每次去的時候,都會露出同情的表情送他糖果或饅頭,次郎不知道原因,總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然而即便如此,誠一郎唯獨對孫子的教育毫不懈怠。或者更應該說,以當時的標準而言,誠一郎對孫子徹底施以稱得上一流的英才教育。
一般的教養陶冶就不用說,還包括漢學、史學、數學、科學等,範圍涉及多元領域,尤其在語言學上,鞭策次郎學習英、荷、法、德等語言,只要次郎學不好,就會毫不留情地舉起拳頭。誠一郎原本就是博學強記之人,加上經歷數年的海外生活而習得不少相關知識,他將這一切都傳授給孫子,他的嚴厲有時甚至近乎虐待。
但次郎依舊唯唯諾諾地遵從,耐著性子承受外祖父的指導。雖然他並不一定是個優秀的學生,但是卻會令旁觀者不禁拭淚憐憫。
就連誠一郎也說
「你太老實了,真沒趣。」
可說是幾近任性的抱怨。而即使被這麼說,次郎也還是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誠一郎教導次郎的不僅學問。
反倒是就算將用功讀書擺在其次也要徹底進行的學習有二禮節與劍術。
關於前者,次郎早就將此精神付諸實踐。與誠一郎的共同生活本身就是嚴苛至極的禮節教學,像次郎這樣的優等生應該不多了。
問題在於後者。
誠一郎是身經百戰的資深劍豪,也是劍術高手。然而,他經歷的所有戰爭卻同時宣告著刀劍時代的終結。如今決定戰場勝敗的並非武士的武藝,而是近代兵器與物資。他以己身的血汗親身體會到這件事。
不過他卻枉顧於此,堅決傳授次郎這一門時代錯誤的技藝。
「劍之道即為『人』之鍛鏈。」
這是他秉持的道理,也應該是處身於激情時代與無數英雄豪傑交手之劍士的確切心聲。
因而展開的誠一郎的「修行」,則是超越虐待,幾乎要殺死人的教導。
然而次郎還是乖乖承受如此的修行,甚至沒脫口說過一個累字。
簡單地說,不管外祖父多麼嚴格,次郎仍非常喜歡這個怪人外祖父。
誠一郎因病去世時,次郎十六歲。
就算是如此一路走來的次郎,長到了這年紀也多少懂得一些俗世道理。次郎不厭其煩地勸說外祖父去看醫生,他卻是笑著敷衍,這位老劍豪已經領悟自己死期將近。
某一日,他將次郎叫到院子,要求孫子進行劍型演示。
次郎的劍已到達實戰程度,外祖父盤坐在床鋪上,眯眼盯著孫子專心揮劍的模樣。
演示完畢後,外祖父沒有說出任何類似感想的看法,只是很滿意似地表情一緩點了個頭。
基於誠一郎的遺言,次郎在外祖父去世後回到生育自己的家庭父親家問候。雖然外祖父與父親問有嚴重的嫌隙,但或許外祖父臨終時仍有所遺憾。
結束與父親的重逢後,一方面也由於父親的推薦,次郎不久便踏人海軍官校的大門。
而後交到生平第一個朋友,也就是秋山真之。
「我說次郎,英國的酒吧什麼時候落魄到拿茶代替啤酒啦?」
「來英國一定要嘗嘗紅茶。就算在異國,待客之心仍然很重要。」
「你到底懂不懂啊?這茶葉是印度生產的,換句話說,這是英國基於帝國主義野心而壓榨落後國家的血肉而來,同樣遭受西洋列強毒牙威脅的日本國民竟悠哉地喝著」
「嘶~」
相對於板起臉咬牙切齒的真之,次郎一臉平靜地啜飲紅茶。
兩人所在處是次郎
介紹的茶屋。真之似乎不滿他不帶自己去酒吧,從剛才便滿口抱怨。
兩人是海軍官校學長與學弟的關係,同屬第五分隊。真之是第十七期,次郎則是小他兩屆的第十九期學生。
不知為何,真之一開始便很在意次郎。兩人個性雖然可說完全相反,看著凡事小心謹慎且正經八百的學弟,他反倒破天荒地覺得有趣,不知為何便對他特別關照,待他有如拜把兄弟一般。
真之是曾經就讀帝國大學的青年才俊,不過很可惜地,不論是嘴或性格都很差勁。真之的口舌之禍在軍校每個地方均成為騷動的根源,而每當這個時候,直之總是不顧會造成次郎的困擾,硬是將他扯進紛爭動亂的漩渦之中。當真之以毒舌與狂妄言語橫衝直撞時,苦笑著堅守在其背後的便是軍校時期的次郎。
爺爺年輕的時候或許也是這樣。
這是次郎今昔如一的感想。
這樣的兩人,現在卻如此坐在倫敦的茶屋中喝著紅茶。歲月真是不可思議。
「旅途中還好嗎?」
「也沒什麼好不好,我已經是第二次來英國了。」
「也對,就是『吉野』回航的時候,記得是在兩年前吧?」
次郎如此一問,真之頷首肯定。;口野」是軍艦名。當時日本海軍委託英國阿姆斯壯密契爾公司建造巡洋艦,真之是為了這個任務才踏上英國領土。
「明治二十六年六月。才不過兩年前卻已有隔世之感這麼說會不會太誇張?」
真之的視線投向遠方。次郎察覺他的心情,沉沉點頭:
「當時與清國的戰爭據說突然地勢在必行,恭喜你一切順利。」
「現在才道賀?真是令人驚愕的慢半拍,這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吧?」
「學長搭乘的;鞏紫』沒參加黃海的海戰吧?以學長的個性,周圍的人展現傑出燦爛的功勳時,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竟然還收到祝賀的信件,我想那樣你反倒會生氣。」
次郎半開玩笑地說著,真之卻應道「沒錯」,毫不客氣地同意了。
明治二十七年。日本由於朝鮮半島的主權問題,另外又為防備大國俄羅斯之東亞侵略企圖,與鄰國大清開啟戰端。這是近代日本迎接的第一場戰爭日清戰爭
一方是影響力不僅在中國大陸,且長期及於東亞圈全域的大國清。
另一方是終於在明治維新時完成全國統一,解除三百年鎖國政策,才剛開始與「世界」展開對話的弱小國家日本。
在這場幾乎所有西洋列強均預測日本會敗退的戰爭中,日本卻獲得勝利。
東洋小國免於被歐美殖民地化,且為了與他們並肩而行,邁步走了出來。
「好了,我的事就先說到這裡為止。說到這個,你那裡又怎樣?你到這裡留學也差不多有半年了吧?」
「還不到三個月啦。不過還真是眼花撩亂的三個月總覺得一直被壓得喘不過氣。」
次郎老實地說出感想:
「你看,光是這條街。蔓延無際的整齊街道,宛如神殿的建築物,有馬車和鐵路,最近還看到了汽車。甚至連地底都有火車在奔馳。」
「你是說地下鐵吧?我之前來的時候沒搭到,很可惜。」
「習慣以後,可是非常便利的工具呢。最近那個什麼叫電燈的東西也普及起來,世界最先端的技術滲透至一般日常生活。而且不只是技術,各國的大使館、公使館櫛比鱗次:銀行多如緊星。音樂廳也四處可見,隨便愛去哪一問就去哪一問。這裡不論政治、經濟、文化等各種層面,都是這個世界的中心。」
說著說著,次郎的目光轉向窗外。
隔著玻璃窗觀望的街道上點亮了迎接黃昏的街燈。在煤氣燈投射出的淺橙色光暈下,裹著厚重大衣的行人來來往往,雙輪出租馬車與公共馬車奔馳而過。踏著石鋪道路的嚏睦馬蹄聲與車輪壓軋聲引發來自東洋青年們的異國情懷。
一八九五年,是世紀末的時代。
十八世紀,英國作為各國的先驅完成工業革命,此後持續領導世界潮流。充滿希望與活力的資本主義的發展,伴隨新技術的開發,並加上蒸汽、煤炭等新能源;鋼鐵、非鐵金屬、重化學工業等重工業均大幅發展。如此的產業進展,更帶來大筆的設備投資與商品的大量生產,於是英國開始尋求投資剩餘資本的殖民地。
進入十九世紀後,英國在年輕的維多利亞女王的領航下走向世界。於是,穿戴著近代思想與皇家大義的鐘甲,揮舞著帝國主義之劍,眨眼問將地球的七成領域納於其支配下。一世紀前還是地處大陸外緣的鄉下島國,卻擊退為數眾多的列強甚聖被稱為「七海統御者」或「日不落國」,就此進入了維多利亞王朝的黃金極盛時期。
就連眼前即將迎接下一世紀的現在,英國仍然持續穩坐世界首位。次郎離開祖國到訪之處,即為這個國家的首都。
他的任務是學習英國軍事尤其是海軍學。多虧祖父的教育,次郎對外國的知識既豐富又正確,而就是這一點受到軍方上級的重視。
「雖說如此,要學的東西太多反倒令人迷惘。再者,老實說我也有自卑感。日本在去年終於修正條約,被英國承認是對等國的地位,但內部實力的差距卻宛如成人與孩童。」
他說著,一面還吐出自嘲的嘆息。
英國是徹底的現實主義之國。即便是在去年修正了英日條約後,與其說英國承認了日本的地位,不如說這只是單純依據東亞情勢訂定策略的結果罷了。
然而次郎是日本軍隊的軍官。雖然只是區區一名少尉,卻身處非得讓本國軍力成長至能夠與西洋列強對抗程度的立場,為此甚至受命至此留學。
當前日本正氣喘吁吁地朝近代化前進,英國便成為其近代化過程的模範。但那可說是非常遙遠且無邊無盡的漫長過程,在倫敦待得愈久,便日漸切身感到其中的困難。
不久前,自己還過著在秩父山中的生活
遠離人煙,無窮無際的山野就是次郎的世界。與自然共同生活,偶爾采采山菜,捕捕野鳥,度過在簡陋的家裡遮風擋雨的每天。於與世隔絕的緩慢時光中,日日寧靜安穩地修行。
然而現在卻遠渡異國,嚴肅地討論著國家事務。真之說宛如隔世,也確實正是如此,關於未來的種種,自己怎麼會明白呢?
「沒有霸氣啊!」
「說得也是。不好意思,你當作沒聽見吧。」
「哼。」
真之閉上嘴瞧著這名學弟。
次郎末察覺學長的視線而繼續眺望窗外。
浸染落日餘暉的大都市景觀十分美麗,但次郎的視線卻遙望著遠方山巒。
「思念家鄉嗎?」
真之問道。
次郎不禁紅了臉。想開口反駁,卻見真之毫無取笑態度,便吞回街上嘴邊的話。
是這樣嗎?
他捫心自問。而結論是
「不。」
他否認真之提出的原因:
「學長也知道,自從外祖父去世以來,我與父親那邊相處得不好。不僅家裡,在日本也沒有等我回去的人,我沒有歸處。話雖這麼說,我反倒覺得自在。我已有埋骨軍中的覺悟。」
這是他實實在在的答案。
並無特別的悲愴。正如話中所說,他覺得輕鬆自在。或許出自特殊的成長過程,次郎從以前便在正面的意義上不隨俗,對任何事的執著念頭部很淡薄。
真之聽到次郎的說法,便專注地凝視學弟的臉孔:
「你還真是個沒良心的傢伙。」
「咦?」
「吶,給你的見面禮。」
真之從懷裡掏出一張小紙片。
次郎為之一愣。真之將一隻紙鶴放在桌面。
「這是葉摘小姐托我給你的東西。」
「你你遇到她了嗎!?」
「遇到了。一直好想見次郎哥哥、好想見次郎哥哥地念個不停,她家人都很困擾。留下一名對你朝思暮想的未婚妻,還說日本沒有人等你回去?你真不是人。」
真之展露一臉責備的笑臉揶揄著他,次郎這次真的連耳根都通紅了。
「葉葉摘是父親擅自決定的」
「她是正式的未婚妻吧?」
「她才六歲耶!?」
「以六歲之齡就這麼有熱情,前途不就大有可為?」
真之開心地笑著。次郎還想再辯解,但實在說不過對方,乾脆彆扭起來別過臉。真之因此更加開心。
「好了。」
他精神奕奕地從位子起身
「望月少尉,接下來我們兩位憂國之士應該去視察民間社交場所,以便探訪英國民情。這是命令。」
最後,先醉倒的人是真之
。次郎只得拜託店員跑腿,向自己的長宮報告之所以延遲了報到的原因。
「真奇怪,才喝那麼一點酒,腳下的感覺怎麼就變得很奇怪?」
「什麼叫那麼一點,你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加侖嗎!竟然跟爛醉的人比酒還放倒五個人,你真的是軍人嗎?」
「就因為是軍人,自然更不能輸給英國人嘛?」
「請不要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就連沒喝酒的我都覺得頭痛了。」
面對要著嘴皮的真之,次郎不由得仰天長嘆。接下來還得帶著這個爛醉如泥的軍官去問候長官,實在感到前途一片黯淡。
兩人所在地是名為白教堂的地區,老實說是個治安不太好的地區,不過這裡有一問真之以前來過的店,因此特地叫了馬車橫越倫敦市中心來到此處。
夕陽西落已久,明晃晃的街燈映照著,道上人滿為患。街頭反倒比傍晚還熱鬧,而且每個人臉上均紅光滿面。
次郎扶著真之舉步維艱地前行,同時欣賞路上的情景。
每個人的衣服絕大多數都是黑或灰,街道也是沉重的色調。但是零落的煤氣燈照明、店家散發出的暖爐火光以及火爐的光,都為街上增添豐富的光影。
油香從街角的攤販飄出,酒吧散溢著啤酒、琴酒與白蘭地的酒氣,其中也摻雜著竄出煙囪的煤煙與路上馬糞的氣味。
喧鬧聲也多采多姿,傳來非正統英語的歡笑聲,也有揮舞拳頭與同伴高歌的人,還聽見不知從何而來的小提琴歡樂旋律。
光影、味道與聲音。夜之倫敦其實很熱鬧。
「都一樣啊。」
真之哼聲道:
「看看那群人。原來如此,雖然每個人都高高瘦瘦,還有像天狗一樣的高鼻子,但不都一樣是人類嗎?喝醉以後臉也會紅,興致一來也會唱歌,跟日本人沒兩樣嘛。」
「是的。」
次郎坦率地點頭同意。千里迢迢越海來訪英國的真之似乎一抵達便想儘快慰問自己,從在酒吧的醉態來看,次郎便明了了。
爽朗且朝氣蓬勃,在軍校行事坦然、直言不諱的學長有時會莫名地笨拙。次郎雖也自覺是個木頭人,但還是很感謝他的真摯。
就在此時,前方突然出現一陣騷動。
與大道相交的巷子前有一排人牆。看來前方巷弄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只見彷佛傳話遊戲般,交頭接耳的人群抿去笑聲,掀起恐懼與狼狽,甚至開始參雜著輕微的女性慘叫。
騷動如漲潮般展開,撲向兩人。聽見人群為之騷然的原因,次郎的表情布上陰霾。
「又來了啊」
另一方面,真之則不解地皺起眉頭:
「到底是什麼事,次郎?他們在吵的『傑克出現了』是指誰的事?是英國的鼠小僧(註:在日本江戶時期出現,劫富濟貧的義賊)之類的嗎?」
聽到真之刻意的滑稽說法,次郎不由得綻顏一笑,但表情隨即一變,苦著臉告訴他:
「是最近驚擾倫敦的連續殺人犯,通稱『開膛手傑克』。」
真之一臉吃驚應道:
「開膛手傑克?我以前曾經聽過這名字,是有名的殺人魔。不過那件事早就結束了吧?差不多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不是嗎?」
「對,正確來說是至今七年前。可是最近卻連續發生同樣手法的殺人事件,如今這話題在倫敦到處都沸沸揚揚。」
真之敷衍地「喔」一聲回應悶悶說明的次郎,畢竟他才剛抵達倫敦,對一切都尚未產生切實感。對次郎而言也是,就算覺得是討厭的事件,感覺上也還是別人家的事。
「還有那個呢?呃『襲鞋鬼』?」
真之傾聽著英國人之間的對話,同時搜索出不熟悉的翠字向次郎詢問。
次郎也予以解釋:
「是Vampire,譯成日語應該就是『吸血鬼』是指長了尖牙會吸人鮮血的怪物。」
「是怎麼回事?」
真主顯得比剛才更有興趣的樣子再度質問。這回次郎的表情變得有些困惑:
「我也不清楚詳情我所知道的部分也僅限於看過的小道報刊,似乎是東歐流傳的古老傳說。他們的外觀跟人差不多,但卻是每到深夜便會徘徊於街上襲擊人類的不死怪物。」
「你說怪物?那為什麼他們會吵著『開膛手傑克變成吸血鬼回來了』?」
真之瞪大眼睛。次郎坦承內心感想,頷首說「我也很驚訝。」
「將近二十世紀的這個時代,他們真的還害怕這種迷信?」
「有人被殺是事實。而且兇手還是以殘忍的手法殺人,受害者被吸血似乎也是真的。」
次郎壓低聲音說道。
對開膛手傑克的事件,人們記憶猶新,何況到最後這個事件的真正犯人仍未能查明。
而今再度干下犯行,現場還留下他的署名,犯罪手段也非常相似,甚至這次不止以利刃切割,還有受害者被吸血的痕跡。知道了這一點的倫敦各報社,在警察制止前便齊齊寫出這件事,而且獲得廣大迴響,倫敦這陣子都在害怕自過去甦醒而來之殺人魔的恐懼中顫抖。
「作為世界第一強國的英國國民,竟然會害怕區區一名殺人犯。」
真之嘲諷地斜嘴一笑。人潮在他們兩人對話的期間不減反增,這裡本來就是酒吧林立的地帶,特地跑出酒店看路邊熱鬧的人也為數眾多。
「要去瞄一眼嗎?」
「請別這樣。」
次郎苦著臉斥責像小孩子一樣邀自己去湊熱鬧的真之。
而就當兩人打算離開的時候,旁邊一名英國男子叫住兩人。對方知道兩人是東方人而開口詢問「你們是中國人嗎?」
真之一臉訝異,次郎也感到疑惑地彼此對看一眼。
「不,我們是日本人。」
次郎回答後,只見男人瞪大眼睛誇張地驚嘆「老天!」
「你們還是快離開吧。被殺的好像跟你們一樣是日本人。」
次郎與真之均因男人的話瞠目結舌。「請等一下」次郎赫然開口質問,真之也縮迴圈在次郎肩上的手臂。
「又出現開膛手傑克的犧牲者了對吧?你說被殺的是日本人嗎?」
懷著實在難以置信的念頭加以確認,男人表情嚴肅地點頭。
接著,男人盯著次郎的服裝看了一會兒
「你們是軍人嗎?」
「是的。」
「那麼說不定是你們認識的人,因為死掉的日本人好像也是軍人。」
「怎麼會」
次郎與真之愕然佇立於原地。
「怎麼會」
聽見如此的聲音傳來,傑克停下了腳步。因為這道聲音聽起來,與剛才聽到的語言音調一模一樣。
傑克「低頭俯視」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們雖位在相同的街道,但是高度不同。道路兩側並排著宛如石牆般的屋宅,他便站在屋頂上。
倫敦的街燈不會一入夜便熄滅。但人工的光線卻會使周圍蔓生更深沉的黑暗。他的立足之處便是如此。
傑克若無其事地暴露身形,眺望地上的喧騷。從高處俯視,夾在建築物中的地面道路充滿了光與熱,仿佛水銀於其中流動的運河。他很快便發現正被英國人熱情地攔下來說話的兩名青年。
兩個人看起來都很年輕,同樣擁有一頭黑髮與黑眼。集中精神傾聽他們之間的對話沒錯,是跟剛才聽到的語言相同的發音,是日語。那兩人肯定與剛才被自己咬的傢伙一樣,是日本人。
傑克的舌頭下意識地在唇辦躍動。
嘴裡還遺留著血味。人血的熱度在因夜氣冷卻的身體內部怦怦梭巡。
這是第二次吸黃種人的血。以前曾攻擊一名年輕的中國女孩,雖然多少懷著期待,卻不如想像中那麼美味。
而這次卻享受到意想不到的味道。看來日本人的血很合自己的胃口。
潔白獠牙從傑克嘴裡竄出。兩名青年最後被英國人帶領進巷子,消失了身影,似乎是前往現場就是自己剛才所待的狩獵區。
傑克目送他們的背影,再度在屋檐上邁步。
他無畏無懼地,悠然闊步於上方光線不及的黑暗中。
「真之」。
還有「次郎」。
傑克很開心似地,哼唱著他們彼此叫喚對方的名稱。
2
次郎醒來的時候已經日過正午,懷表顯示著下午兩點。
昨天,結果是到黎明為止都與警察一起度過。回到宿舍已是上午八點,房東夫人已經知道昨晚的新聞,咄咄逼人地想從兩人身上問出詳情,結果將近中午才得以入睡。
次郎睡眼惺忪地離開房間下樓,在一樓走廊碰上正
要前往餐廳的真之。
真之原本就預定在此租屋,他比次郎更有精神的原因是他拒絕了房東夫人的問話,早早便回房去了。
「早,你看起來相當疲憊啊。」
「沒錯,應該是因為生活失去了規律所致。」
「什麼嘛,真沒用。」
真之愉快地笑著,看來他似乎早就起床了:
「戰爭時可是沒有生活規律可言的啊,你這麼嬌生慣養地怎麼行。」
被如此數落,也實在無話可以反駁。次郎梳理著睡翹的頭髮試圖掩飾羞澀,然後又想起某事而低喃「啊。」
「怎麼了?」
「我忘了早上的練習。」
「什麼?你每天早上還是會揮木刀嗎?」
面對瞪大眼的真之,次郎溫和地笑著點頭。
次郎如今仍不怠於晨問的鍛鏈,只是單純因為來自幼時的習慣。就讀軍校時,每天的行程均已訂定,但仍會在晚上就寢前撥出時間熱切地揮劍,真之總會大肆取笑他生錯時代。
「這麼說來,你的習慣改過來了嗎?」
「習慣?」
「你在練示現流時不是習慣不出聲嗎?」
「這個啊」
次郎苦笑地搖搖頭。
外祖父傳授他的劍術是流傳於薩摩的示現流。
這套劍術在幕末的薩摩藩士間廣為流傳,是「一刀打倒對手」,貫徹一擊必殺的剛劍。簡而言之,就是以提劍趨敵加以斬殺這一連串的動作為基礎,看來單純但實踐起來困難,是需要高度充實自我心靈、技術與體能的劍術。
Chesuto
而真之指的是出招時的喊聲。施展示現流時會在一直線進逼敵人之際發出「喝!」的吶喊。然而次郎在劍術比賽時卻幾乎不出聲,一聲不吭地接近,一聲不吭地揮刀。他的對手之中甚至也有因此感到無所適從而生氣的人。
「無論如何,劍的時代已經在你外祖父那一代結束了,從此以後的戰爭是靠頭腦與資金。你也真是的,若有空閒早起揮刀,倒不如去念幾本軍略書。」
「揮刀對健康很好耶?」
「唔哇!你怎麼講跟年紀大的臭老頭一樣的話?」
「鍛鏈身體是士兵的義務嘛。」
「你是軍官耶,應該優先鍛鏈頭腦吧!」
接著便伸手在次郎頭上揉了揉:
「目前應該以補給腦袋的營養為重,望月少尉。軍事的關鍵一是補給:二是情報,腦袋也一樣,幸好房東夫人已經準備好我們的餐點。洗好臉就去餐廳集合,吃飯看報紙去。」
「收到,秋山少尉。」
互相行禮後,真之便先進入餐廳。次郎盥洗完畢後也跟著進去。
餐廳的桌上有麵包與奶油,還準備了烤培根與布丁,散發著引誘食慾的香氣。真之已經坐在椅子上啃著土司,但他的視線卻彷佛牢牢釘在報紙的版面上。
「昨天的事件已經刊出來了嗎?」
「沒錯,這份報紙大肆誇張地報導著。」
真之咀嚼著土司回覆,但視線卻不曾離開報紙。
昨晚兩人前往據說是日本軍人遇害的地點漢伯寧街底。窗口的燈光均已熄滅,昏沉的黑暗中是妓女們聚集的巷弄,而慘遭殺害的屍體便被遺棄在巷弄盡頭。
好像會如此描述,是因為現場已經被警察包圍,無法親眼確認。兩人表明身分後要求對屍體進行檢查。
屍體情況非常悽慘,但仍分辨得出臉孔。那張熟識的面孔屬於下田安平中尉,他是派駐英國的駐外武官佐藤忠中校的部下,也是次郎的長官之一。
次郎等到黎明,向公使館和佐藤取得聯絡,之後,將現場讓給抵達的佐藤等人,得到核准才回到宿舍。
「真可憐,居然在異國之地以那種樣子慘死。」
「唉,說起來有一半是自作自受。會在那種地方徘徊,要不是酗酒過度,就是打算花錢玩女人吧!」
相對於投以同情的次郎,真之則是態度冷淡。
然而對事件本身的關切倒十分強烈。
「甚至連受害者是日本海軍中尉的部分都寫了。光是這部分就占了大半篇幅,看來就跟你說的一樣,社會對這個事件有異常的高度關切。」
他平靜地說著,又伸手拎起注入紅茶的茶杯。吞食著殖民地的血肉,卻絲毫不提昨天那樣的抱怨,真是個隨性行事的傢伙。
真之摺起看完的報紙,攤開旁邊椅子上的下一份。耶次郎往椅子一探實在令人吃驚,競准了一疊倫敦地區的報紙,每份報紙頭條都大肆飛舞「開瞠手傑克」的文字。
「這些是怎麼回事?」
「買回來的。」
真之一副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去找佐藤中校,他說要重新詢問關於昨天報告的內容。那些就是在路上買的。」
「咦咦!?你單獨去嗎?為什麼不叫醒我!」
「哈哈哈,別擔心。我已經告訴中校『望月少尉看到慘死屍體受驚,還在沉睡』,中校也諒解了,不過似乎有點感嘆。」
「你居然」
被擺了一道讓次郎咬牙切齒。然而真之本人卻一臉無辜地咬著土司拿起新的報紙。
「不吃嗎?會冷掉喔。」
「我的內心已經宛如冬季的倫敦。」
「喔,真有詩意,次郎。用English講就是Poctic啊。」
真之刻意表現一副欽佩。他似乎真的覺得很開心,真不像個成熟大人。
「對了次郎,你認不認識倫敦警署的人?」
「倫敦警署?你是指蘇格蘭場嗎?」
次郎因為這句出乎意料的問句,停下用餐的動作:
「你問這個又想幹嘛?找英國警察想做什麼?」
「沒有啦,就是若有認識的警察,要搜查也比較容易吧?」
「『搜查』?」
「嗯。」
「『什麼的搜查』?」
次郎戒慎小心地反問,真之的視線終於離開報紙抬起臉道:
「望月少尉,你還沒睡醒嗎?當然是關於昨天事件的搜查啊?」
「為什麼我們得做這種事情?」
「說什麼蠢話,我們的同胞慘遭殺人鬼的毒手耶?以同為日本人的手找出犯人,是對他最低限度的祭祀嘛。」
真之堂而皇之地用前一刻才斷定死者自作自受的嘴肯定地說。次郎雙眼上吊瞪著他。
「學長是被時差弄昏頭了嗎?當然,我同情死亡的下田中尉,也痛恨犯人。可是這裡是倫敦喔?更何況我們是軍人,我們有我們的任務。搜索犯人的事交給英國警方就好了吧!」
「那麼我問你,望月少尉,我們軍人的任務是什麼?」
「遵從長官的命令。」
「這正是長宮的命令。」
「咦?」
次郎不禁反問。真之抬頭挺胸地重達:
「我剛才說過,中校重新詢問了昨天報告的內容。佐藤中校對這次的事件非常痛心,當然嘛,因為部下死於非命。可是英國的警察上次也未將這個不可饒恕的殺人魔逮捕到案。因此,我便向他請求直接搜查事件的核准令。」
真之得意洋洋地說:
「下田中尉在我們偶然經過的地區附近遭到攻擊,如果他或我們運氣好,說不定就能先碰到面,如此一來自然能避免這次的慘劇。一想到這點,你不覺得一股自責的念頭重重壓迫著胸口嗎啊啊!」
「你對佐藤中校這麼說嗎?」
「嗯。」
真之以做戲的口吻說完後,一副若無其事地點頭。次郎趴在餐桌上抱住頭。
眼前浮現長宮的臉。通曉世界情勢且擁有聰慧頭腦的佐藤,從另一方面來看情感面卻十分脆弱。更何況真之是個演技足以擔綱演員的人,在軍校讀書時,次郎親眼目睹他一直以來不知騙過了多少善良的教官們
「那麼」
真之姿勢一變,以極度正經的語調質問無言以對的學弟:
「在倫敦警署有沒有熟人?就算是行政人員也行,若是金髮美女就更好了。」
蘇格蘭場犯罪搜查部的布拉姆洛德今天的心情也很差。原因不用多說,當然就是昨晚的殺人事件。
如今倫敦市民不分男女老少,對案件的進展都投注相當高度的關切。各報社就算在沒發生案件的時候也很重視開膛手傑克的話題,對警察每個處理細節均睜大了眼,關注其舉手投足的行動。當然這並非祈禱蘇格蘭場的英勇奮鬥,只是為了不放過任何細微的搜查失誤。
當代的英國以《時代》為首,擁有世界最先進的大眾媒體。然而,同時只為了滿足大眾閒言閒語之欲望的八卦書
報也如雲霞滿天,這些八卦雜誌是世紀末倫敦的特色。
「一味煽動市民的恐懼,嘲笑警察的權威,他們是大英帝國的寄生蟲!」
洛德會一天三次對部下散播相同意涵的言論。
事實上,開膛手傑克殺害的人數雖不少,但也不值一哂。七年前是五人,這次的連續事件則是六人,而受害者都是妓女與嫖客。雖然在一段期間治安有所提升,但如今殺人在東區貧民街不過是家常便飯。因此,雖說罪行不算輕微,卻也並非能在倫敦引起騷動的事情。
然而現實又如何呢?凶暴的殺人犯竟然延燒成社會現象。
全都是因為他殘忍的殺人手法,由於他寄給警察的信件與現場遺留的簽名作法而轟動,而且也因為大肆誇張宣揚的傳播媒體之故。至於他們誇張鋪陳的報導,由事實上在私底下也是一名作家的洛德來看,真是令人看不下去的文筆。
黃種人
「況且這次的犧牲者還是日本人。真是個沒節操的殺手。」
更麻煩的是,這名日本人還是日本海軍軍官。
洛德才懶得管日本這個東洋的未開發國家。但是以蘇格蘭場的立場來說可不行。
英國是世界上最具紳士風範的國家,至少在國際社會中必須保持這種評價。再說,才剛在去年七月與日本修訂日英條約。在接到警察署長頤指氣使的直接命令之下,洛德就其職責必須採取並非出自本意的態度。
不得不撥出時間給宮階不過區區少尉的兩名日本年輕人,正是其中一例。
「感謝您撥空會面,警官。」
名為秋山的日本少尉道出感謝之詞。
完美的標準英語腔。這反倒讓洛德更不悅。
「我已經聽署長說過情況,少尉,但很遺憾,調查並沒有明顯進展。雖然你們說想找開膛手傑克的相關情報,但我能做的只有公開過去的資料。當然,根據案件調查情況,也並非全部都能展示給你們看。」
洛德將署長命令當作耳邊風,很快便露出不歡迎的表情面對他們。
只見日本人一臉毫不在意,誇張地大嘆:
「怎麼會!『沒有明顯進展』?這真是太令人難過了,警宮,居然『沒有明顯進展』。殘殺我國國民的犯人看來擁有非常狡猾的頭腦。鼎鼎大名的蘇格蘭場不分晝夜全力以赴持續搜索,居然『沒有明顯的進展』啊」
他流暢地說了一串讓洛德面紅耳赤的話。較年輕的另一名日本人自稱望月露出一張遭受突發性腹痛直擊的臉孔。
洛德咬牙切齒地應道
「總之,我會在儘可能的範圍內不惜餘力地提供協助,請兩位自由調查事件直到滿意為止,好嗎?」
他似乎想儘早結束這次不愉快的會面。
兩人的要求,簡單來說就是希望得到獨自調查案件的准許。雖然對於讓外行人在現場東張西望感到不悅,不過在這節骨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比較能減少麻煩。
「剩下的我讓部下替你們安排,我很忙,先走一步。」
「知道了。我們也祈禱無論如何能儘快在搜查上有『明顯進展』,警官,不過」
態度傲慢的日本人眼神一轉凌厲:
「您所提供的資料中,也有關於吸血鬼的文獻嗎?」
正從座位起身的洛德,動作赫然靜止。
「學長,你說過頭了。」
「說什麼傻話。那種一見面就看不起黃種人的白人,若不一開始就給他下馬威,不知道會囂張到什麼地步。」
真之氣勢洶洶地對濕了一背冷汗的次郎回話。他的目光充滿活力,正是那種有了敵人就會產生幹勁的人。
兩人離開接待室後,便跟著洛德指派協助的警察前往資料室。
蘇格蘭場以前位於西敏寺的敷地之一,如今則已遷至維多利亞堤岸的新興地區。這座新官署正確來說應該稱為新蘇格蘭場,是一座以紅褐色花崗岩建造,外觀頗有親和力的建築。或許是因為開膛手傑克的影響,人潮往來頻仍。
「不過,吸血鬼那部分,說不定意外地不能忽視啊。」
「咦?為什麼?」
「你沒注意到嗎?我要求提供吸血鬼的資料時,雖然只有一瞬問,但那名警官的視線卻一陣游栘,肯定至少有些關連。」
真之說完冷冷一笑,一如往常地敏銳精明。不過次郎除了佩服之外更感到不安。
愈來愈投入了
應對剛才警宮的態度也是因為如此,真之認真起來便會不擇手段。總是會強人所難,又把事情搞得很難收尾,再加上天性又死不認輸。
有什麼萬一的時候,一定要以自己的判斷限制他的行動次郎再三提醒自己。
之後兩人便在被領入的房間內查閱事件的相關資料。
但是很遺憾,沒有新的收穫,絕大部分都是已經在報紙上公布的情報。真之鍥而不捨,堅毅不拔地翻閱,但這些似乎真的已經是全部的資料。如此一來,社會的嚴厲批評或許也並非沒有道理。
不過,卻也搜集了不少關於吸血鬼的資料。雖說如此,卻並非是與這次事件直接相關的資料,而是一些古書或文獻,近似民俗學的學術書籍。
「大部分都是搜集自地方傳說故事的文獻,我想應該不太有幫助吧?」
陪同的警察也提出建言,但真之熱衷的程度讓次郎吃驚,開始專注地看起這些資料。
「很有趣嗎?」
就算開口問他
「還好。」
他也只會冷淡地應聲,態度嚴肅,偶而還會停下翻動書頁的手,目不轉睛地追著文字。
次郎在旁也大致瀏覽了一些內容。
他所知的關於吸血鬼的知識很零碎。以人血為食,擁有不死之身,在夜晚活動,有兩隻尖牙,一身奇妙的力量大概就是這些罷了。幾乎都是搜羅自刊登在八卦報刊的知識。
關於這部分資料的記載甚為詳細,但文章理解不易,甚至讓人頭昏眼花。
更何況內容本身要不是遺留在荒涼歐洲鄉村的古老傳聞與詛咒,就是一片腐土的墓地,還有乾燥的大蒜、木製十字架或釘樁。看到這些景觀與描寫就讓人心情陰沉。
「抱歉,學長,我去外面走走。」
次郎告知一聲,便留下真之離開房間,想轉換心情而選擇了人少的方向走去。
吸血鬼嗎?
比起來,昨天到來的真之還比吸血鬼更不適合當下倫敦的風景。這可是世界第一的強國英國,而這裡又是其首都。
可是,又怎樣呢?
倫敦確實是世界的中心,但同時卻也是擁有漫長歷史的古都。石造的街道一入夜便冰冷生硬,在濃霧中悄悄地寂靜下來。除了有被稱為市的商業中心區之外,還有十二個地區,這座廣大而錯綜複雜的大城有時會呈現出宛如迷宮的模樣,到處都有潛伏的死角。
白天人來人往的石階上,有一道深夜獨步的孤影。
清脆的腳步聲與霧中若隱若現拉長的身影
別傻了。
次郎苦笑,甩甩頭。倫敦雖然大,卻也是人口高度密集的都市,吸食人血的怪物怎麼可能在無人知曉下生存在其中?
該回去了。才出現這念頭次郎卻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聽見對話的隻字片語。
「傑克他」
不由得止步豎耳傾聽。
說話聲是從走道前頭傳來的,是在階梯的方向。
什麼?在這種地方?
隱匿氣息,次郎逐漸靠近階梯處。隨著愈來愈接近,聲音也愈來愈清晰。
樓梯旁似乎沒有窗子。聲音在暗處迴蕩,是年輕女性與男人的對話聲。
「沒弄錯嗎?」
「是,應該不會錯,這次的事件看來也是那族血統所為。」
「呋,神不知鬼不覺地襲擊不就好了嗎,幹嘛硬是要模仿族人幹的好事真是個讓人困擾的小鬼。」
;還不能確定是不是蕾契兒下的手有賢者大人的陪伴,應該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有那傢伙在旁邊也不能保證什麼。首先,還可能是誰?在傑克已死的現在,繼承『術聖梅林』血統者只有那個小鬼。」
「也有可能是傑克化為灰之前留下的子嗣。」
「你也跟艾莉絲持相同的意見啊。」
女性一咋舌。次郎咽了咽唾液。
她說什麼?傑剋死了?
還聽見其他的事。血統?族人?到底是在講什麼?肯定是談論開膛手傑克的事。但這是怎麼回事?這兩人知道什麼內情?
心跳加快。次郎反倒靜下呼吸聲,靜下心來屏絕氣息。
祖父以實戰為前提的修行可不是拿來裝飾用的。次郎如果真心要
抑制氣息,甚至能瞞過奧秩父山中的野生動物。
次郎屏氣凝神,更進一步靠近階梯處。「哼」只聽見女性無精打采的嘆息:
「總而言之,先找出艾莉絲。把那個笨蛋找出來,拖回去關禁閉。」
「如此似乎過於失禮。」
「說什麼蠢話。大宅的人早就出手搜索,要是不先一步找到她,那些傢伙的氣焰又要高漲起來了。」
不過女子繼續說著,並傳出暗自微笑的氣息:
「我並不認為他們能抓到艾莉絲。最多只會落得被要得團團轉的下場。」
「因為那位大人神出鬼沒啊。」
「不僅如此,蕾契兒的事情應該也把她惹惱了,家裡的老太婆也傷透了腦筋。」
哼哼哼女子揚起邪邪的悶笑。聽那強勢的口吻,該不會是哪家貴族的大小姐?也出現不少人名。傑克、梅林、蕾契兒以及艾莉絲。次郎一個不漏地記下這些名字。
但仍不清楚重要的對話內容。只能確定這兩人似乎在這個事件上擁有獨特的情報。次郎悄悄緊貼牆壁更進一步挺身探聽。
然而
「接下來。」
仿佛做好準備,女子的聲調突然一改:
「我還在想該不會從那裡大搖大擺地出現不過看來是認錯人了,而且這傢伙似乎只是普通的『人類』。」
並未繼續展開對話讓次郎為之疑惑。但下一刻,疑惑隨即轉為戰慄。
「看來的確是。」
回話的聲音從靠著樓梯傾聽的次郎「背後」傳來。
身體的反應比思考快一步,他彈射般離開牆壁往後一轉回頭。
男人站在前方。
一名巨漢,體格高大且頗具重量感。就算隔著衣物也明白那是一具千錘百鏈的軀體,彷佛鋼鐵獲得生命活動起來一般。
他穿戴著雙排扣長大衣與圓頂帽,大衣領子高聳挺立,遮住臉的下半部。
然而從帽舌與挺立的領襟問露出獵鷹般的凌厲灰眼,筆直地俯視次郎。
次郎倒吸一口氣。
很強大。
本能上便理解這一點。並非玩笑,在次郎至今的際遇中,肯定是位居第一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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