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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倫敦舞曲 第一章 霧都的少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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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能上便理解這一點。並非玩笑,在次郎至今的際遇中,肯定是位居第一的壓迫感。

但是為什麼!跟剛才聽到的聲音一樣。這男人應該還在對面的樓梯才對!

次郎對自己的技術與膽量均很自負。光是背後出現空隙便足以讓他驚愕,而且是瞬間在從集中全副精神注意的前方繞到身後。連個腳步聲也沒有簡直可說是神通。

「名字?」

「」

男人開口詢問。是一道從丹田發出,低沉穩重的聲音。次郎的右手自然地伸到腰上,然而次郎雖穿著軍裝,此時卻未攜帶軍刀。

次郎全身汗毛倒豎,進入完全的備戰姿勢,而且早已進入攻擊距離不僅是他,肯定也是男人的攻擊距離。只要有一根針墜地,就必須在瞬間做出儘可能最快速之行動。

另一方面,男人也看穿次郎的緊張。眼角非常隱微地一緩,男人笑了出現這念頭的下一刻便身體一晃,表現出前傾的跡象。

次郎立即回應。並非退後而是向前。次郎的身體與戰鬥本能看出前進比退後更有活路。

男人一瞬間似乎感到意外似地睜大眼睛,但接著露齒一笑,從次郎的視野消失無蹤。

「什麼!?」

可說是神速。次郎依隨自己也不明白的「直覺」扭身。判斷正確可是卻沒有意義,男人表現出對次郎的反應很開心的樣子,仿佛只是握個手般輕鬆地抓住他的手腕,然後手一扭再度站在他的背後猛然施力。次郎無計可施地被壓制住。

「動作很不錯,少年。」

男人陳述簡短的感想。次郎的恐懼打從體內湧出。

與外形相反,宛如舞者的輕盈動作。然而拘束手腕的力量實在令人難以想像是出自同樣的人類之手,彷佛被真正的鬼怪捉住一樣。

「什麼嘛,還是個小朋友啊?」

一道女子的聲音響起。腳步聲靠近,次郎面對地板的視野中出現霧面光澤的鞋尖。

男人?

次郎不禁仰頭。(圖)

接著,次郎甚至忘記自己所處的情境,被眼前走下樓梯的人物剝奪了一切注意力。

於黑暗中現身的,是一名男裝的麗人。

斜戴著大禮帽,肩上系著天鵝絨斗蓬,衣擺優雅地搖曳。

斗蓬下穿著貼身燕尾服與禮服襯衫,懷表的金鍊垂在口袋外,頸上系了一條絲質領巾。手腕處露出的袖扣是閃耀著暗光的綠寶石。

而比起這些,她還擁有一副令人戰慄的美貌蘊含某種毒素之美。

染上不祥黑彩而與雪白肌膚成對比的唇辦凝著無比冰冷的微笑。頭髮似乎梳起收攏至禮帽中,卻因斜戴的緣故,幾根髮絲散落耳際那是散髮絲質光澤的烏黑長髮。

還有細長的翠綠雙眸。

這副瞳孔與次郎所知大自然的碧綠存在某種決定性的差異。組成的成分有八成是冰,其餘兩成則包含知性、高貴,與些許好奇。

她看到次郎,宛如死神玩弄蠟燭火焰般,露出戲譫的冷笑。

另一方面,次郎愕然無語,只能睜大眼注視她的美貌。只因由衷地感到驚訝以及感動,因而表現出如此舉動。

一股奇妙的寂靜流淌而過。有如躡足步行,經過底層塵封著毀滅、惡夢以及愉悅的薄冰上的寂靜。

終於,男裝的貴族小姐舉起被白色手套包覆的手,以攜帶的手杖敲響地面。

「放開他,凱因。」

「可以嗎?」

「哼哼這小男孩對我直看傻了眼。對我著迷的人很多,但老實成這副德行的倒是很久沒看過了,讓我心情相當不錯。」

她心滿意足地揚起嘴角。發覺對方是在說自己的次郎,不由得紅了臉。

同時,岩山壓頂的壓迫感消失,身體重獲自由。男人鬆開對次郎的束縛,退至旁邊一步直立不動。

次郎緩緩伸展後背肌肉。而女子的視線緊盯著次郎,從頭到腳上下梭巡。

「看來,你是日本軍人?」

「是的。」

「偷聽別人說話是從軍官學校學來的嗎?技巧好像很厲害嘛?」

「我我為此道歉,女士」

次郎的話一時中斷。女子微笑

「我是卡莎朵拉。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叫我卡莎就可以了。」

「卡莎女士,我是日本海軍少尉望月次郎,為剛才的無禮舉動致上恭敬的歉意。」

次郎以必恭必敬的英語道歉。貴族小姐卡莎則說

「無須道歉。」

她冷淡地回應:

「倒不如以情報換取情報。你也是這麼想的吧?畢竟你是受害者的同事,因為昨天的事件才在二芳偷聽我們的對話。」

次郎身體一僵。果然,她和二芳的男人都與開膛手傑克的事件有關,但又不像警察,到底是何方人物呢?

「我說中了吧?」

「確實正如您所推測。不過,我也有事相詢。您是來自什麼背景?您似乎很清楚一般人不曉得的事」

「我嗎?我是謎樣的美女。」

相對於小心慎重然而坦率且禮儀周全反問的次郎,自稱卡莎的女子一副理所當然地即問即答。

「咦?」

「看就知道了吧,像我如此神秘美麗的女子世上少有吧?不是有句東方俗諺叫做『名符其實乙嗎?」

「有是有」

「那麼謎樣之貴婦再次質問你,少尉。」

「不是說美女嗎?」

「這次想表現出優雅的特質,因為我發現這對我來說是不可欠缺的要素。」

「我倒希望能儘量表現出『謎樣乙的部分。」

;晅部分也能替換成『危險』或『性感』。」

「真奇怪。我知道您說的是英語,卻聽不懂您說的話。」

立於二芳的男子記得是被稱為凱因不知為何一臉沉痛地閉著眼。卡莎反倒一臉得意地挺起胸膛:

「什麼?說是質問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想問你,當你趕到現場時,有沒有在附近看到一個『一臉呆相的金髮碧眼白種女孩』。譬如賣食物的攤販附近或街頭音樂家旁邊,都是出現率很高的地點。如果看到一臉渴望地偷看餐廳,或是在空無一物的路上絆倒摔跤的女孩,就一定是她本人。」

「女女士,您該不會是在說笑話吧?我無法理解。」

次郎露出一臉困惑,自稱危險、性感的謎樣美女兼貴婦「哼」地一聲揚起整齊的睫毛,眼睛二兄。

「算了。那麼就跟剛才一樣為我的美貌著迷就好。過來,靠近一點,不用客氣。」

「咦?可可是,我還沒為剛才的事謝罪」

卡莎舉止自然地拉近距離,次郎不禁為之生怯。

不期然地,卡莎吃吃一笑眯起翠綠雙眸,就像冰雕在光線反射下轉換印象一般,眨眼問表情一變。次郎的背脊湧起一陣悚然。

咦?

身體內部蔓生異樣的感覺,全身肌膚豎起雞皮疙瘩。某種東西從眼前麗人的眼中侵入自己體內,宛如極北地區的冰水注入,且呈現出艷麗人影的樣貌。

這人是!

次郎猛然理解「卡莎進入了自己的體內」,自己的心思與記憶正被人讀取。

次郎陷入驚慌,而就連這陣動搖也無法去除體內卡莎的千涉。

別動

卡莎的語言並非透過聲音,而像是透過血流傳遞般到達他的內心。身體也感到凍結般的不安與畏懼。雖然如此,他卻不禁想順應現狀將一切交付出去,也身不由己地感受到一股灰暗的誘惑,在夜之黑暗的籠罩下,沉眠的甜美頹廢氣息引誘著次郎

聽見外祖父的大喝。

次郎崩潰的精神重斬振作,面對入侵者的誘惑拚命抵抗。察覺卡莎驚訝的氣息,同時,一道影像從她那裡落下。

在黑夜裡延展開的閃閃金髮。

圓潤的清澈碧藍眼眸。

這是!?

影像瞬間消失,延宕的時問回復原狀。

卡莎「哼」地一聲以手杖敲地。次郎承受不住地跪下,如此才終於發覺,就連手腳的自由也被剝奪了。

「果然沒看見啊?算了,也不會有這麼湊巧的事。」

「」

次郎無法回話。仿佛越過死亡線般全身冷汗涔涔,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了一般。

卡莎冷淡地睥睨失去血色的次郎,口氣一變:

「我對你重新評價了,少尉。一般來說好一點就是失神,想不到就算只是表面形式你也嘗試抵抗。了不起,居然能鍛鏈到這種地步,要感謝『那位』堅毅的老人啊。」

說完,又盯著次郎的臉好一陣子。

接著聲音清冷地說著「走了,凱因」,轉身離開。

重返階梯的暗處,這次是往下走。被呼喚的凱因瞥了次郎一眼,沉默地跟在後面離去。

然而,卡莎踏上階梯時突然低語「等等」,回頭看向次郎。

「我說少尉,你既然是日本軍人,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次郎這才抬起頭看向她。

只見卡莎仿佛扔掉至今為止的假面具,露出親切到不可思議的表情,接著吐出彷佛講悄悄話的聲音:

「在日本的將軍里有聽過『九郎乙這個名字嗎?據本人所言,似乎是一名足以象徵祖國的戰爭名將?」面對出其不意的提問,仍未離開衝擊狀態的次郎頭腦空轉著。即便如此,他還是老實過頭地在腦中想著日本陸、海軍中的知名軍官。

「不,我沒聽過『九郎』這個名字。」

「果然!那個愛吹牛的傢伙,什麼『清和源氏』的高貴血統。他說的話都不能當真。不過活得久一點就愛說教說個不停,明明就只是個沒長大的小鬼。」

卡莎似乎很滿意次郎的回答,心情轉為愉快地高聲大笑。也沒注意到凱因正苦著一張臉叫著「大小姐」責備她。

「哎呀呀,謝謝,少尉!作為回禮,我勸你不要插手這件事。走了。」

「等等一下,你到底是什麼人!?」

被追問的卡莎露齒微笑含毒而充滿不尋常的謎團,但這個笑容在次郎眼中看起來確實十分美麗。

「這麼快就忘了?我是謎樣的美女卡莎朵拉。再會了,次郎望月!」

以頗為愉悅的聲音留下這句話之後,卡莎便帶著凱因定下了階梯。腳步聲在黑暗中迴響著,最後終於被黑暗吞噬。

次郎無力隨後追去,只能咬牙凝視她身影消失後的一團黑暗。

聽到事情經過的真之心有不甘地踱地。

「謎樣的美女?可惡!可惡!將文書工作丟給學長,自己卻去勾搭美女?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混帳了,次郎!」

「這可不是值得開心的事。那兩人並非常人,而且明顯跟事件有關。」

兩人已經離開蘇格蘭場。如今兩人正在昨天的事件現場漢伯寧街。太陽已西斜,路上的煤氣燈也點亮了。

兩人原想先至現場查證,但次郎就不用提,就連真之也不懂搜查的技巧,只能到處詢問附近居民昨夜的事情,但是卻因不熟悉當地情況而幾乎沒有進展。真之更是在詢問開頭的兩人之後便已經感到厭煩,反倒對次郎提到的事更有興趣。

「確實並非常人,是非常善於表演的催眠師。」

「催催眠?」

「根據你的描述,下這種判斷也挺恰當的吧?因為暗示之類的手法對你有很直接的效果,既然連面對外行人都如此,若是專家出手,想必能為所欲為吧。」

「我我從來不曾受到暗示。」

「有呀。」

「什麼時候喂,話說回來為什麼學長知道這種事呢?」

「另外告訴你,我用的是十元硬幣。」

「究竟是什麼時候!」

真之對被他痛快地要弄的可愛學弟微笑:

「可是他們的身分的確令人在意。若出現在蘇格蘭場,應該足來詢問警察相關的情報,搞不好那名警官知道他們的事。」

「洛德警官嗎?他看起來很討厭,卻意外地頗受好評。」

「啊啊,他既羅唆又討人厭是無庸置疑,不過他是那種無論使出什麼蹩腳方法都會完成自己工作的人。雖然沒必要對他貫注全神,但或許還是盯著他比較好。」

真之如此評價執掌事件調查指揮權的警宮。確實,洛德並非有威嚴的男人,但也不能因此判斷他不是重要人物。

「對了,次郎」

真之自言自語般低喃:

「這次的案件也許背後相當複雜」

「你的意思是?」

「嗯,不過目前還只是感覺而已洛德也好,那兩人也好,我覺得與事件牽連者的反應很不自然。雖然傑克確實是兇惡的犯人,但說起來不過就是個一般的殺人犯,經過媒體的喧染炒作後變得張揚雖然也可以理解。但是,事情可能不僅是如此喔?在之前的事件里,被懷疑的對象中似乎還有王室成員,若是牽扯到這個,這個問題也有可能被隱藏在事件真相的背後也不一定。」

「也許會打草驚蛇嗎?」

「我就是這個意思。」

得謹慎行動啊真之難得表情認真地低語。

次郎他們不會對同事的死視而不見,但事件若發展成國際問題則另當別論。自開放鎖國以來,日本對國際評價很敏感,若察覺會造成麻煩事端的氛圍,肯定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要撒手不管嗎?」

;晅早。但問題是要從哪裡進攻?再怎麼說,情報實在不足,或許該去請求公使館提供協助,或許能獲得重要的情報」

此時真之閉口不語,因為次郎突然表情嚴厲地盯著自己的背後。

真之也趕緊轉身往後望去。

只見

「獲得重要的情報?不,兩位只會白費力氣喔,秋山少尉及望月少尉。日本公使館再怎麼行動,也摸不到事件線索的邊。」

說出這句話的,是看起來與兩人同年的青年。

是一名身材中等,有張非常端正卻不鮮明臉孔的青年,他穿戴著圓頂禮帽與雙排拙長大衣,以一身幾乎沒有引人注目處的服裝包覆全身。他的手於背後交握,自然地挺直背脊,遠離兩人獨自佇立著。

不過,散溢暗光的鳶棕色瞳孔給人不吉的印象,從帽子掉出,顏色與眼睛相同的鬈髮則遮著額頭。

山於事件情況被媒體廣為報導,巷弄中杳無人煙。紅棕色的夕陽將石地與穿著灰衣的青年染得火紅。

次郎自然而然地打算定到真之的前方半步。真之卻伸手制止:

「你是誰?」

「不好意思,我是政府派來的使者。不過是內部的政府。」

青年淺笑,真之眼睛二兄

「是指黑暗內閣嗎?」

「喔,你可真清楚。」

青年一副欽佩地再度微笑。次郎以視線詢問真之,真之則粗魯地耳語「回頭再說。」

「惡名昭彰的黑暗內閣,找我們這個弱小國家日本的少尉有何貴幹?」

「是的,聽說兩位奉命要解決事件。我在接到上面的命令後便為了提供協助而來。」

「為什麼?」

「這個嗎,對我這種人來說實在是猜測不到,我只是遵從被指派的任務罷了。」

「原來如此,跟軍人一樣。」

「能聽你這麼說真是我的榮幸。」

青年笑意不絕。真之也笑著,不過目光卻如出鞘的軍刀。

這類談判交涉是真之的拿手好戲,交給他就沒問題。

但次郎卻忐忑不安。並非由於他們提到的黑暗內閣,原因在於自稱使者的青年,與他對峙令次郎忐忑不安。

體格上次郎比較卓越,而青年也沒有通曉格鬥技的人特有的氣息,當然,也感覺不到在蘇格蘭場碰到那個名叫凱因之巨漢一般的壓迫感。對方雖有配備手槍的可能性,但以這距離來說,次郎有搶在對方拔槍前制止其行動的自信。

然而,次郎卻怎麼也不覺得與青年交戰會獲勝。更正確地說,他不想與對方交戰。雖然是典型的平凡無奇的青年,卻有一種怪異的感覺。

「如何?待會兒能撥出時間與我談談嗎?」

青年說著,走近兩人,清亮的鞋跟聲在巷弄響起。次郎全身竄過一陣緊張。

不過真之卻拒絕了對方的邀請:

「很抱歉,今晚不行。我們必須依長官的命令參加某個宴會。你應該能理解我們不能違抗命令的立場吧?」

「別這麼說,不會花太多時間的。」

青年露出更為透明澄淨的笑容接近兩人,接著踏人了次郎的警戒距離。次郎猛然向前邁進,插入青年與真之之間。

青年仰臉看向次郎,雙方面對面,視線交錯。

感覺青年在笑。並非至今假面具般的笑,而是更生活鮮明的,宛如肉食動物的笑

但就在下一瞬間,他端正的容顏竄過一陣驚訝:

「你與那個女人碰過面了?」

「哪個女人?」

次郎反問。可是這時候青年已經毫無吃驚的模樣,相對地散發出更加複雜而深不見底的漆黑情緒。

「給你一個忠告,望月少尉。請勿與渥洛克家族的人扯上關係,他們是被詛咒的血族,也是一群骯髒的竊賊。」

此時青年脫口而出的話與剛才為止的禮貌殷勤口吻相反,其中飽含憎惡。不僅次郎,就連在二芳聽兩人對話的真之也臉色大變。

「我我沒聽過那個家族」

反駁到一半的次郎中途吞回了自己的話。他確實聽過那個家族的姓,那就是卡莎。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她是如此自稱的。

「我只是想或許您也已經遇見『那位大人』了嗎?」

「你是指誰?」

出聲反問,青年卻不回答,只默默注視著次郎的眼眸,不知不覺間殘存的情緒也從身上消失,只留下一開始的灰暗眼神。

然後,青年的手指抵著帽緣輕輕低頭。

「我知道了,我放棄今晚的邀約。再會了,異國的貴客。」

青年留下這句話便離去了。

太陽終於沉入地平線,這一帶從紅茶般的淡淡茜紅轉變成如血般的艷紅。

「那傢伙是怎樣?」

真之一副不舒服的樣子低喃。

次郎毫無預兆地突然理解。

「那位大人」。

金髮、碧眼。

青年所說的「那位大人」是不是就是這個人呢?沒有理由,但次郎卻如此預感。

3

「想不到真的有被命令去參加宴會」

「耶?吃飯時我沒說嗎?」

「沒聽見。你沒說。好歹是長宮的命令,要記得說啦!」

次郎不耐地嘆息。

兩人現在所在的位置是某英國海軍軍官的私邸。就像一般的上流階級人士,這間屋邸備有設計華麗的舞廳,就在此舉辦屋主的生日宴會。

參加人士有大批政治家、資本家等,市內有權有勢的人與其夫人們。他們身著高級燕尾服、晚禮服和鮮艷亮麗的時髦禮服,悠遊在舞廳中。

然而,大半參加者都是海軍的相關人士,尤其以上級軍官居多。所有人都穿著高價的禮裝,但無人取下胸前的勳章。「好像金光閃閃的巡洋艦」真之出言不遜地說著。

話雖這麼說,兩人也穿著日本海軍的禮服。也許是自信滿滿的本性顯露於外,真之十分有模有樣。相對而言,次郎還是僵硬而不自然,窄身的背心不用說,襯衫的冀形領與領結看起來似乎也令他窒息。

被邀請出席宴會的是他們的長官英國駐外武官佐藤中校,兩人則是陪同而來。佐藤要真之轉達這件事,但就像剛才真之被責備的,次郎並不知道,他是直到與黑暗內閣的青年分開,在歸程途中才知道了這件事。

「學長,黑暗內閣是什麼,似乎是十分嚴肅的名稱?」

「嗯其實我也只是聽認識的外交宮說過一些傳聞而已。」

真之不雅地搔著頭解釋:

「原本似乎是指作為政權交替準備而設置的下一屆內閣但似乎也是用來稱呼某機構的暗語就是一手負責諜報活動且受政府公認的秘密組織。該組織的權力據說遠超過內閣與議會,有時甚至還超過皇室但這畢竟是傳聞。我本來也只是將這當作都市傳說。」

「你是說這個組織確實存在嗎?」

「還不清楚啦。」

真之冷淡地聳聳肩,悠哉地喝起雞尾酒。次郎無可奈何,也以酒杯對口。應該是非常昂貴的酒,但卻喝不出是什麼味道。

其實兩人都已經喝下相當的份量。

佐藤中校的隨行軍官原本是由已死的下田中尉擔任,兩人是替補。雖也有其他階級適當的軍官駐守英國,但兩人之所以中選似乎是對方的指定。眾人之間已經廣為流傳兩人偶然經過開膛手傑克案件現場的事情。

多虧如此,他們到前一刻為止都處於被人群包圍而動彈不得的狀態。

畢竟圍過來的是他國軍人,不僅如此,每個人的階級都高於他們兩人。一向大膽的真之擔下交談的責任,次郎只能偶爾配合他的話題點頭附和。

即使如此也累得嚇人。

並非自謙,次郎有自己是鄉下黃毛小子的自覺。雖經由祖父教導學習種種禮儀,但是在這種場合的談話技巧與行為舉止就實在勉強了些。他實在覺得這裡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

次郎以死氣沉沉的目光,茫茫然地觀望四周。

無論是享用不盡的豪華料理、設計華麗的水晶燈、還是音樂家的現場表演或與宴人士面露笑容的對話都一樣,甚至宛如明鏡般倒映這一切情景的磨光大廳地板也是

全都宛如幻想。就連現在身下坐的椅子也經過一番精雕細琢,次郎坐在椅上,腳底用力踏地,不禁有嶄新皮鞋不斷陷入深紅色長毛地毯的錯覺。

這就是英國社交界。總有一天,崇尚西方的日本也會引入類似的制度。

想起在奧秩父山中日常起居用的薄被,與帶著細微破痕的楊楊米。那些東西現在不知變得怎樣了?總覺得就連那個世界也像實際上不存在的幻覺。

好累。次郎這麼想著。

畢竟從迎接真之開始,便發生未曾預料的連續狀況。軍校學長一如以往的性格自然令他開心,可是接著經過開膛手傑克的殺人現場,夜半突擊蘇格蘭警場進行質問,想勉強參與事件調查卻又遇到奇異的二人組,加上從未耳聞的黑暗內閣,站在宛如圖畫的燦爛豪華大廳,帶著笑容成為他人好奇的目標。可是回頭一看,什麼確切的進展也沒有。

我現在究竟身處何地,又該何去何從呢?

不曉得。仔細想想,自己至今只是一直跟隨在值得信任的人,或是想取悅的重要的人身後一路活過來。究竟是否曾經憑著自己的意願,並加入自己的價值觀作出抉擇過呢?自己實在想不出來。

這麼一來,這種無所適從的困惑只能說是自作自受。次郎頓時卸下全身的力氣,無奈與自嘲化作嘆息溜出。

「次郎。」

「咦?啊,是,不好意思,有什麼事嗎?」

被真之一呼喚,陷入沉思的次郎慌張地應聲,只見軍校時期的學長正以親切的眼神關照著學弟。

「是時候離開了。我也膩了。」

「咦?可可是佐藤中校還沒」

「沒關係,我們的展示時間也已結束。我去請示中校許可,若是中校,應該不會說不。」

「對不起,還讓你顧慮我。」

「笨蛋,我不是說了嗎,我也差不多膩了。」

真之說完三天,同時轉身離開。

起霧了。

提到倫敦的霧可是世界知名,可說是這個都市的招牌。不過,倫敦的霧其實含有大量用於暖爐煤炭的煤煙,對健康大有問題,實在不能說是浪漫的象徵。

可是,即使如此,這裡仍是「霧都倫敦」。

「你看,次郎。」

「我看到了,今晚也有驚人的濃霧吶。」

兩人不搭馬車而是徒步返回宿舍。也是為了醒酒,真之才提出在霧中步行的建議。

令人連想到巨大生物的濃霧緩緩徘徊於石塊、紅磚與鐵條建造的街道中,姿態大膽而具爆炸性。寂靜在霧之舞蹈的映襯下,令人感到難以形容的神秘感動與類似漣漪擴散的振奮。

而且最重要的是充滿夢幻。

深色的濃霧化為厚重的紗幕收納著整個城市。煤氣燈的朦朧光線與車輪的悶沉聲響從不透明的霧中傳出來。

「我之前來的時候也非常喜歡這片霧。」

次郎也對像孩子般興奮的真之微笑同意。

霧氣溫柔地籠罩著次郎,塵世間的紛擾都暫時遠離。對療愈疲憊來說,這真是最適切的美妙禮物。

大概是一時興起,真之提議繞遠路「去泰唔士河看看」,次郎也未拒絕。因為開膛手傑克的影響,倫敦的夜裡比往常人煙稀少,仿佛獨占了夜霧,也不想太早返回。

「這些霧大多是從煙囪冒出來的,煙霧出沒在倫敦,是從工業革命時開始的。隨著人們變得富裕,煙霧在富裕的帶領下於倫敦現身。我喜歡這些煙霧,我喜歡這些狡猾且不客氣的傢伙。總有一天,這個霧氣的同伴或許也會出現在東京,我等不及那一天的到來。」

「會弄髒晾乾的衣服喔?」

「你是笨蛋,你真是個笨蛋,次郎。」

似乎有些醉意。真之開心地罵著他。

接著忽然轉為嚴肅的眼神注視次郎的雙眸,次郎不由得停下腳步。

「次郎,日本的海軍即將在未來大展身手。」

「學長?」

聽到突然出現的話題,次郎歪頭不解。但真之無視於他的反應繼續說道:

「聽好,次郎日本去年贏了清國,當然海軍也是。但與其說是日本勝利,不如說是清國自取滅亡。那時的敵軍情況很糟,如果立場交換,我們應該也會無心應戰吧!」

「很糟是指清國的海軍嗎?」

「正是。開戰前我國軍隊畏懼於清國的浮華,但該國內部實際上的情況卻糟糕至極,腐敗與頹廢,這是歷史悠久大國的宿命。國家結構本身已瀕臨崩潰極限,就是如此罷了。至於日本的海軍其實很弱。」

真之悶悶地不吐不快。如以往一般多話,但是卻與平常的戲譫態度不同。

「士兵很優秀,累積大量訓練,絕不比英國差勁。但是指揮卻很糟,要說稚嫩不如說是落伍。原因很明顯,至今軍中仍蔓延藩閥的風氣,就算來到維新後將近三十年的現在,老人們還一臉得意地吹噓戊辰戰爭的事,而目前大多數海軍上級軍官都是薩摩藩出身。他們沒看到清國的敗因嗎?真愚蠢,現在早已不是以帆船與敵人亘撞的時代了。」

「學長」

面對意料外飽含激動的心聲,次郎不禁產生動搖。平時輕浮的真之居然心懷如此抑鬱與憤慨,次郎未曾察覺。

事實上,真之的評論並末偏誤。以一名少尉的發言來說雖過火了些,但這是他以優秀的戰術眼光不偏不倚直視國內軍隊的缺點,所以也才會因此真心感到憤怒。

「但是,今後不一樣了。」

真之低頭,握緊雙拳說道。他的野心與才能仿佛要衝破禮服爆發出來。

「你記得嗎?前年山本上校力行的海軍內部大改革收到了相當的成效。事實上,若非進行改革,與清國之間的勝敗應該相當難說。今後的晉升與藩閥無關,唯有實力擁有真正實力的人會向上爬。」

真之眼中蘊藏近乎狂暴的情感,次郎因此感到壓迫,他從未有過這種激進的念頭。

真之說的改革是在日清戰爭前夕,當時的海軍大臣宮房主事,山本權兵衛上校下令執行的海軍人事革新。內容是即使以革命形容也不為過的大裁員,以薩摩藩出身的將校為中心,海軍將校一半以上退役或轉為預備役,徹底實施能力主義。此後的日本海軍達成高舉日清戰爭、日俄戰爭等震驚世界的戰果之境界,近代海軍實際上可說由山本上校一人之手完成。

真之的腦袋預感如此的未來即將到來,敏銳地察覺在自己的才能面前有片無限的沃野。

實在是

實在是跟自己不一樣次郎彷佛覺得一盆冷水從頭上澆下。

真之是次郎唯一的好友,次郎覺得自己明白對方包括一切優、缺點在內的人格。

但是他錯了。他以前就知道真之是某種天才戰略與戰術卓越的年輕天才用兵家,但是這份才能需要的是什麼?次郎未曾想過。

就是舞台。

天才需要能夠發揮其龐大才能的舞台。

真之從此將站上舞台。

「你也」

真之繼續說:

「和我一起來。」

宛如一道閃電,真之的視線貫穿次郎。

「說白一點,次郎,你並非為將之器,而恐怕我也不是。但是我有軍略的才幹,你則有護衛的能力。我接下來要投奔海軍,成為享譽世界的名參謀,你就在我身旁邊負責守護我的背後。若是有你守在我的背後,我就能策劃出無論以世界上那個軍隊為對手都能戰勝的奇計妙策。所以」

所以真之反覆說著,眼眸燃燒著漆黑旺盛的火焰。

火光徐徐收斂,緩緩熄滅,只留下高熱鍛冶後的清澄鋼鐵,呈現冷冽的觸感。

「所以,跟我來,次郎。由我們兩人去推動海軍,將日本送上世界的高峰。」

激情已過但卻並非虛幻。真之朝次郎伸出自己的手,這是個性彆扭的他所展示的,寧靜而直率的羈絆。

次郎僵在原地。

祖父的臉孔在腦海一閃而逝。

是這條路嗎?

自己該前往的方向奉獻這個唯一由祖父留下,等同無親無故的一己之身的場所,就是這裡嗎?是伸向自己的這隻手即將帶領自己前往的場所嗎?

或許是。

次郎那時確實這麼想。次郎在真之所展示的未來中看到了價值。

風推動霧氣在兩人腳下形成漩渦。

次郎怱地回神,突然感到一陣害羞,真之似乎也發現次郎的心情,像孩子一樣訴說著夢想這件事讓他雙頰泛紅,但是仍未放下伸出的手。

次郎頷首,伸出手臂欲握住好友之手。

可是,命運卻不允許他走向這個時點的抉擇。

幻惑之霧籠罩街頭。(圖)

霧中傳來年輕女性的慘叫,正要握手的兩名青年全身悚然。

「聽見了嗎?」

「聽見了。」

次郎與真之互相交換視線,兩人都明白彼此正想著同樣的事。

開膛手傑克。

「走吧,是橋那邊。」

「是!」

兩人衝進霧裡。

清亮的皮鞋聲在人煙稀薄的街道迴響:穿越濃霧的霧笛從行經泰唔士河的船傳來。兩人奔馳在夜晚的街道,來到河岸。

倫敦的霧氣在岸邊尤其濃厚,明明是寬敞的地帶,遠景卻遭霧氣阻隔而看不清。

他們前往橋墩。從霧氣間的縫隙可以瞥見以鋼鐵與花岡岩建造的西敏寺橋。兩人位處河岸西側,從旁能欣賞到議會大樓西敏寺大教堂的宏偉景觀,歌德式的華麗建築物隱身於在霧中悄然聳立。

兩人路經橋畔。

橋被整片濃霧擋住,不只對岸,甚至連橋的中段也看不清。但是從霧幕另一頭再度傳出女性的聲音,而且聲音逐漸接近,還能聽見伴隨的馬蹄與車輪壓軋聲。馬車正渡橋接近。

次郎以擋在橋頭的姿態站著,定睛注視霧的另一頭。

「次郎!接近了!」

真之一聲叫喊,隨即看見朦朧光芒是掛在馬車上的燈籠。飄蕩光圈伴隨著喀嚏作響的聲音於霧中浮現,接著霧幕在徐緩河風下搖曳,拉著馬車的兩匹馬、車身以及坐在駕駛座上的人影進入視野。

馬車的速度太快了,應該是失控了。次郎全身迅速竄過一陣緊張。

就在這時

上方。

仿佛穿透天際的莊嚴鐘聲降臨。

心臟一陣猛跳。鐘聲怱高、怱低,宛如響徹全世界般高昂地迴蕩。

議會大樓的鐘塔宣告著午夜零時的到來。

同時,濃霧消散,滿月照亮地面。

以仿佛幾乎被吸引進去的澄澈夜空為背景,直達雲霄的鐘塔現身。名為大笨鐘的巨大鐘塔反射著月光,月光投射的光輝也到達地面,在次郎腳下淡淡地照耀,就連夜晚的空氣也因鐘響而顫抖。透明的震動與灑落的蒼白光輝,彷佛舞台揭幕。

「次郎!」

真之大喊。次郎一驚,發現自己被鐘聲引得入神。一回神,馬車的轟聲已進逼身邊。

次郎猛地擺出守姿。下

一瞬間,月光下的馬車突破霧之簾幕,發出刺耳聲響跳出。

啊。

次郎屏住呼吸。高速馬車以似乎隨時都會自毀般地彈跳,貼著他的身旁經過。

他與駕駛席上的人視線交錯,定一名女性。她的視線也投向眼前的次郎。

藍色宛如直接拍下日光灑落大海色彩般的碧藍眼眸。

金色與豐饒飽滿稻穗相似的濃密長發,如馬車上的旗幟般輕飄飄地飛揚。

她看著次郎。

眼光無法栘開。馬車才經過,身體便擅自隨後追去。

次郎奔馳起來,視線釘在馬車上。他大幅吸氣,奔跑,全身肌肉鼓動,當意識到時,他的腳正全力在大地上奔馳。

次郎追著馬車,並肩趕上與其並行,伸出手臂,跳躍。抓住了門把,感到馬車的震動遠比外觀看起來劇烈,他為了不被甩落而緊緊抓牢,然後再度伸長臂膀企圖爬到駕駛席上。街燈的照明從眼角餘光輕快地流逝,馬車幾度穿過重重霧幕。

專注而忘我。次郎的手搭上駕駛座,同時「唔」地悶哼,以渾身力氣驅使身體行動。

之後,一條雪白藕臂忽然伸到他的眼前。

對方抓住次郎的手腕,一股涼冷柔軟的觸感傳來。

緊接著

「嘿咻!」

聽見可愛的吆喝聲,次郎的身體被驚人的力量拉起。

以為要墜落,然而卻是落在駕駛座上。

無法立即理解自己的情況。面對不斷迎面撲來的夜路風景,次郎一陣茫然。

朝旁望去,是她,而她也看著次郎。

是一名美麗的女子。

覺得她跟自己一樣歲數不,應較自己年長,卻散發著更稚氣,純潔無垢的氛圍。僅在漆黑素色洋裝上圍著毛線披肩的樸素裝扮,彷佛只是正好去附近辦事途中的模樣,這又讓她看起來更像個小孩。

但是本人卻與這種裝扮相反,她散發出的清廉之美,宛如磷光般包覆著她。

雪白的肌膚與細弱的頸子,隨風飄逸的金髮閃耀著絢爛光輝,與月光戲要著。

她抿著粉櫻色的嘴唇專注地凝視次郎,雙頰因激動而泛紅,看起來有一些羞澀。為什麼呢?次郎覺得很奇妙,想著想著,意識便被她的碧眼帶走了。

只見她怯怯地嘟起嘴:

「晚」

「晚?」

「晚安!」

「啊,是,晚安。」

「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不不要緊,我沒事,沒有受傷。」

「太好了。」

「是。」

稍嫌口齒不清的聲音。次郎回話後,她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宛如潔白花苞綻放。次郎第一次看到這種笑容。

怎能笑得如此天真無邪?那就好比天使。

於是就在夜空划過數百流星,世界也旋轉了好幾圈之後,次郎才終於想起自己跳上失控馬車的這個現實。

「馬車!」

「嗯,這是馬車。而且是兩匹馬的馬車,右邊的叫疾風號,左邊的叫突風號。」(圖)

「得停下來。」

「咦?不行啦。」

「可是馬車現在失去控制了!」

「沒關係,我還希望能再快一點。」

「什麼?為什麼!?」

「因為我們正在逃喔。」

「我們?」

次郎的視線往後望去。還有其他人?在馬車裡嗎?

另外

「正在逃?到底是怎麼回」

他想要的答案在下一刻降落於馬車車頂。一名穿著老舊暗色套裝的男人跳上馬車。他若無其事地在搖晃的馬車上取得平衡,無言地瞪著駕駛座上的次郎,男人的眼裡亮著不屬於人的光輝,在霧中閃耀。

次郎倒吸一口氣,然後男人笑了,張開的嘴裡探出人類所沒有的器官。

一對長而銳利,如野獸般的獠牙。

「怪」

怪物::男人在次郎喊出這句話之前,先一步展開攻擊。

次郎的思考完全麻痹,完全跟不上眼前的光景,但是久經鍛鏈的身體展現出修行累積的成果。與白天不同,身著禮裝的次郎腰上掛著軍刀。男人攻擊過來的剎那,他的右手揮過刀柄,眩白劍氣一閃。

男人在預料之外的反擊下摔下馬車。落地後直接被扔在濃霧中。次郎「哈」地吐氣,過了一會兒才手腳發顫。

那小大牙該不會是!?

「好厲害!」

旁觀的女性睜大眼睛喝采:

「剛才那是什麼?刀發出一道閃光耶!?」

並沒有這回事次郎正想這麼說,舌頭卻乾燥地僵住了。他的眼睛已捕捉到下一批敵人,而且不是一個人,總共有三名。他們與剛才的男人亮著相同的目光,「奔跑」著追逐穿越濃霧的馬車。

怎麼回事?這群人到底是!?

「啊,坐好。」

「咦?唔哇!」

馬車揚起摩擦聲進行了急轉彎。次郎差點從駕駛座摔出去,他拚命將自己固定在位子上以免掉下馬車。馬車會壞他想對她大叫,呼吸卻如魔法般消失,因為次郎看到她用力晃動著韁繩,但是卻緊閉著雙眼。

「速度太快了!慢下來!還有,看前面!」

「不行啦!會被追上啦!」

幸運的是,疾風號與突風號還能忠實地配合駕馭者胡亂的命令。

馬車好不容易轉過彎,次郎一邊向神佛祈求,同時往後一轉瞥去,不行,男人們仍繼續追在後頭。

「那群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咦?你不知道嗎?」

「你知道嗎!?」

「啊,那個」

次郎貼近,她突然驚慌。接著露出呃,等一下的表情

「對了,你幹嘛上車?」

「咦?我我是來阻止馬車」

說出口後,次郎明白自己這番話是謊言。

他跳上馬車根本不是因為想要制止馬車失控暴走,只是因為想看她。

他被她所吸引。

「下去。」

她說。之後又匆匆補上「啊,對不起。」

「我會稍微減速,然後你就試著跳下去。」

「可是」

她看向次郎。次郎知道對方沒說出來的話是什麼,自己的確不過就是個闖入者,與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們不會有事的,那些人不會對我太粗暴。」

「但是」

這時背後的車體再度產生搖晃。

回頭一看。這回是馬車左右的車門上各牢牢貼附著一名男人。「可惡!」次郎胡亂地揮舞著軍刀。

貼附著馬車的男人跳過頭頂,以蜻蜓點水之姿直接躍至馬車車頂。真是令人無法置信的動作,次郎咬牙一愣。接著停止思考多餘的事。

這是戰鬥。

在單純的想法下,這份專注讓次郎的動作轉變成他所能展現的最佳動作。次郎雙眼蘊藏劍士的神色,在不太能夠隨意動彈的駕駛座上,次郎牢牢地確認腳下的立足點,手中軍刀的刀尖來去縱橫。

男人的動作減緩,發亮的眼睛浮現並非輕視而是驚愕的神色。次郎捕捉到這一瞬間,也跳上了車頂。

男人愕然地睜大了眼,而次郎則完全無視於對方。祖父傳授的劍術是示現流,有「攻」無「守」,次郎一聲不吭地進逼,一聲不吭地斬下。鮮血濺出,男人從馬車墜下。

還沒完。

次郎身體一旋,軍刀劃出筆直的「一」字軌跡。貼著馬車另一邊車門的人趁隙接近次郎背後的男人伴隨著呻吟摔下馬車。誠一郎若是看到這一幕,應該會露出會心的笑容。真是行雲流水般的劍式。

但是追兵有三人。

第三人從地面一躍沖向車頂的次郎。疏忽了!次郎避不開,大幅失去平衡。

糟糕。

他的身體飛在半空。男人也無法在馬車上站穩而摔了出去。接著,一陣衝擊竄上次郎的身體,劇痛讓他眼底一片赤紅。

他掉在行道樹的樹叢上,否則說不定就死定了。但是即便如此,全身仍遭受過於劇烈的衝擊,次郎甚至無法呼吸。

馬車持續奔走著。

突然,金髮的頭顱探出駕駛座。看到次郎墜落,她的眼睛與嘴巴逕自睜大,也不想想自己剛才曾叫他下去而打算停下馬車。

「不可以,快走!」

次郎無視於疼痛揚聲大喊。她聽到之後一驚,縮起身子,接著以一副快哭出來似的表情回頭看著次郎。

然後,她駕馭的馬車融人霧中離去

了。

二芳跟次郎一同摔下馬車的男人站了起來。不妙次郎咬牙想著,以自己現在的狀況實在是無法戰鬥。

可是

「別管他,追!」

男人的同伴如此叫喊,男人點頭應和,扔下次郎,與同伴繼續追逐馬車。

男人身上完全看不出因墜落造成的傷害。不,不僅如此,剛才呼喊的男人是次郎一開始便揮刀砍傷的男人,他確實負了重傷,卻一副什麼事也沒有似地全力追趕著馬車。

「怎麼搞的」

霧、血與刀光散去之後,次郎只能茫然地倒在地上。空中皓月明亮,晚風寒冷,因月光照耀而生輝的雲朵,在夜空無聲地滑行。

直到上氣不接下氣的真之趕來,次郎的身與心都還是無法動彈,只能仰望天空。

這是成為望月次郎人生重大轉捩點的,倫敦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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