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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宣戰戀歌 第二章 那名少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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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逐漸在變強嗎?」

聽到這個氣若遊絲的問題,虎仙一開始連眉頭都不動一下。他一心一意地享受著菸草的味道,縮起嘴吐出一道道的煙圈。

不過,在經過片刻後——

「有啊,至少跟人打架的力量變得很強了吧。」

虎仙沒有看向次郎,如此回答他。

「話雖如此,但在跟人打架前自己就先倒下來的話,根本一點用都沒有啊。說起來,擁有強大力量的並不是你,而是寄托在你體內的那股『血』吶。」

說著,虎仙抽動著肩膀發出乾枯的笑聲。倘若個性衝動一點的人聽到他的笑聲,必定會想不分青紅皂白地衝上前去揍他吧。不過,就算翻遍整個世界,應該也找不到幾個有能力對虎仙出手的人就是了。

現在的次郎正跟在虎仙身邊修行。

次郎所隸屬的血統的始祖「賢者夏娃」,能夠透過吸取其他血統的血液,將該血統的能力或性質——即「血」的精髓化為自身所有。而這樣的「血」,會在賢者轉化之際託付給自己的護衛者。

寄宿在次郎體內的「血」之所以噪動不已,是因為「血」察覺到「賢者」面臨了危機。目前的次郎正在嘗試壓抑住這股「血」的失控,學習能反過來引出「血」的力量,並加以運用的技術。

「再怎麼說,這畢竟是一股極其巨大的力量。透過『血』的失控而得到力量的話,打架的能力當然也會變強。但這樣一來,你的身體會吃不消。更何況,光靠一股蠻力,不可能敵得過不斷琢磨自身技術的習武者。對了,就像你打不過老僧一樣啦。」

雖然虎仙給人的印象和習武者相距甚遠,但這段聽來像玩笑的話,可是半點不假。

舉例來說,在香港聖戰那時,次郎曾放任「血」的失控,並在這種情況下戰鬥過。這就是虎仙所謂的「光靠一股蠻力」吧。

「老僧當初雖然沒有親眼見證,不過,你採用這種戰略,卻還能保有『自我』到最後的原因,或許在於你使用銀刀做武器吧?要不然,你應該早就自滅了。」

「是…是托銀刀的福嗎?」

「因為銀刀是所有吸血鬼的弱點吶。光看『血』的失控在瀕臨極限的狀況下停止這個情況來判斷,是很有可能的事。」

這實為讓人意外的指摘。次郎原本只是為了更有效率地討伐敵方吸血鬼,才會選擇銀刀當武器。沒想到銀刀竟然連帶削弱了自己的力量,結果還因此讓自己保住生命。

——對了……

在先前的戰鬥中,傑爾曼也提到了次郎的特質——也就是吸血鬼「銀刀」的特異點。次郎本人雖然沒有自覺,不過能靈活運用銀制武器的吸血鬼,似乎相當罕見。

「總之吶,無論是多麼強大的力量,如果無法確實控制,那根本派不上用場。你也差不多該克服這關了吧。老僧已經不耐煩了,就連『他們』也感到很煩躁吶。」

就是說啊——次郎體內再次傳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意念。

是一名感到忿忿不平的年輕女性的意念。這並非來自「賢者」導入自己體內的其他血統的「血」,而是屬於「賢者夏娃」,亦即次郎的血族的意念。

「……你認識他們嗎,虎仙?」

「我跟上上任很熟,倒是沒跟上一任照過面。」

「……在他們之前呢?」

「這個嘛,我認識的沒幾個。『賢者』的護衛者基本上都只有一人。也因此,他多半的時間都是獨自一人度過的。」

虎仙手持煙管吞雲吐霧,溫柔地眺望著在白霞中綻放的白色小花。

為了控制「血」而進行的修練,和劍術修行的意義並不相同。這可說是內心的修練、靈魂的修練。為此,次郎一面接受虎仙的基礎指導,一面潛入自己的內心世界。

他接受虎仙的視經侵攻來誘導出自己的精神,並透過更積極的方式來感覺、接觸直至目前為止被自身體感所忽略的「血」。次郎透過這樣的過程,試圖和「血」的激流相抗衡,並以自己的力量將其制伏。

而在次郎潛入自己的內在世界後,在那裡等著他的是歷代的護衛。

曾在過去擔任「賢者」的護衛者,在完成使命之後,便透過血的讓渡而和自身之主合而為一的吸血鬼們。亦即繼承了「賢者夏娃」血統的存在。

初次潛入自己的內在世界,並聽到他們的聲音時,次郎簡直驚訝得目瞪口呆。雖然他當然知道在自己之前還有許多代的護衛者存在,但他從未特別思考過關於他們的事情。虎仙得知後,隨即鄙視地說了一句「年輕人就是這麼糟糕」。

「他們也認為現任護衛者實在太不可靠,讓人看不下去吶。這種事情可是前所未見的。好不容易回到大海之母的懷抱中,卻無法得到安寧。雖然這是其他血統的家務事,不過還真讓人同情啊。」

「……真是慚愧。」

次郎自嘲地苦笑起來。

身為歷代護衛者的女吸血鬼也曾朝他大罵過同樣的台詞。不過,那名自稱是上上任護衛者的男吸血鬼,則願意體諒次郎目前嚴峻的處境。這一點虎仙也認同。

在始祖之中,「賢者」亦為特別古老的存在。只活了一百多年的護衛者想要順利控制「賢者」長年所累積下來的「血」,可說是異想天開。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其他方法了。既然如此,就算空嘆也沒有任何用處吧?倒不如賭上性命讓自己進步。有應為之事、有為此而必須踏上的道路,卻依然仍裹足不前——你知道這叫做什麼嗎?就是『怠慢』啦。嘻嘻。」

虎仙發出令人反感的笑聲。次郎忍不住苦笑說道「您所言甚是吶」。如果再期待虎仙表現出更多的「威嚴」或「體貼」,恐怕會遭天譴吧。早在次郎還身為人類時,便在嚴厲的指導下習得了對年長者應有的禮儀;不過,虎仙的存在卻彷佛在挑戰他的忍耐限度一般。

——不過,要是沒有他,憑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

「真祖渾沌」的血族存在著四名身為始祖直系的大吸血鬼。守護特區的「東之龍王」聖。聖域的隱士「北之黑姬」。居住於東南亞密林的「南之朱姬」。以及眼前這名「西之虎仙」。

雖然這四人都是已經存活好幾千年以上的大人物,但次郎並不知道,他們之間其實存在著階級差異。階級最低者,便是轉生次數最多——也就是曾多次失去肉體的「東之龍王」。相反的,階級最高者,便是迄今未曾轉生過的虎仙。就連擁有那般強大力量的黑姬,在血統內的「段數」仍不及虎仙。光是能夠親眼看到他的言行舉止,就令人難以置信了。

身為這種大人物的虎仙,並

非因為一時興起而特地前來指導次郎修行——畢竟他可是個非常討厭麻煩的人——而是奉其主渾沌之命所為。

躺在地上的次郎將視線從虎仙移向山頂。現在雖然因霧氣而無法看見,但在這座山與天際交會處,有著七名吸血鬼的身影。他們也是渾沌的直系,是「真祖渾沌」的容器。

——真是不可思議的一位人物……

或許,在心中懷抱著這種想法,便已經是大不敬的行為了。不過,次郎卻無法阻止自己這麼想。

剛進入崑侖時,次郎隨即被傳喚到渾沌面前。

位於雲端上的山頂,靜靜地矗立在滿天星斗之下。突出於雲海之上的山尖,看起來宛若一座孤島。附近散布著大大小小的石塊,以及七名吸血鬼。

這七人之中男女老少都有,共通點是全員都穿著破爛的衣服。七人恣意地坐在山頂四處,有的盤腿而坐,有的呼呼大睡,而且還是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沉思著。大家都是一臉茫然,甚至還有人呆呆張大著嘴。初次造訪此處的次郎,忍不住露出不解的困惑表情。

不過,這也只是一開始的反應。

在虎仙屈膝行禮的瞬間,他們之中浮現了某種巨大的存在——或說是某種無法言喻的存在降臨在他們之上。而這個「存在」,便是被尊稱為史上最偉大的始祖的「真祖渾沌」。正確來說,應該只是他的一部分。

盤據在山頂的渾沌以七人之眼凝視著次郎,以七人之口向次郎宣告:

「『賢者』——」

「毋應葬身彼處。」

次郎完全沒有開口的餘暇。

「護衛者——」

「盡己身之責。」

只是跪地磕頭,不停地顫抖。

「應知——」

「黑血其威。」

隨後,渾沌這麼說道。那是有如種喻的一句話。

「望月次郎。吾等將於此觀汝,直至終焉。」

之後這股巨大的氣勢隨即消散,七人再次回到各自的沉思行為中。方才的一切只維持了數秒,然而卻是次郎從未經歷過的數秒。心情彷佛像意外成功和神對話的宗教家。

——不知道是否還能再見上他一面呢?

就算像這樣倒臥在地面上,次郎也能夠感受到渾沌的氣。他存在於崑侖的每一個角落。或許,聖在特區所布下的結界,便是運用了這種力量的成果之一吧。

「我說,你打算躺在那裡睡多久啊,護衛者大人?」

虎仙酸溜溜地說道。看樣子他已經抽完煙了。

「咕……」次郎使盡全身的力氣,好不容易撐起自己的上半身。

就在他掙紮起身這段時間,自己的弟弟也還被卡莎囚禁著。次郎絕對沒有遺忘。不只是弟弟,他還和另一個人約定過。約定再次共同奮戰,約定為此再次回到特區。

讓望月次郎振作起來的,並非是虎仙的怨言或歷代護衛者的感嘆,而是他對於身為僱主的那名少女的信任。讓他能夠盡全力挑戰被歷代護衛者視為「有勇無謀」的難題。

「對了,虎仙,請恕我失禮。但可以讓我請教一件事情嗎?」

「啊?啥事?」

「聖——『東之龍王』現在怎麼樣了呢?他轉生了嗎?」

次郎開口詢問了這個一直讓他很在意,卻也遲遲問不出口的疑問。

「真祖渾沌」的直系即使在失去肉體後也不會消失,而是會轉生在相同血族的某個成員體內。在香港聖戰那時,聖便曾經失去肉體過。

對次郎而言,聖是一名難能可貴的戰友。這麼說或許有些不知輕重,但他還認為聖是一名對自己來說極為重要的友人。雖然聖的肉體在先前的戰鬥中被「人行者」所奪,但次郎相信他的靈魂應該會再次轉生。

不過,在聽到次郎的提問後,虎仙卻馬上板起一張臉答道:

「那個小毛頭恐怕暫時沒辦法轉生啦。」

「咦!這…這是為什麼?」

「因為他本人拒絕轉生。」

「什……」

次郎啞然。虎仙為了是否該告訴次郎而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緩緩開始向他說明。

「聽好,吾等『真祖』血統的轉生方式,和你們『賢者』並不相同。若說『賢者』的轉生是基於『血』的性質,那『真祖』的轉生便是法術。也可說是隨意的原理。」

「真祖」的轉生過程,並不像「賢者」那樣需要進行「血」的讓渡。但儘管渾沌遠離現世,讓直系的人數受到限制,轉生後的他們卻永遠是「直系」。

「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我…我不明白。」

「噢,傻瓜,真是傻瓜吶。不過,既然你老實承認自己是傻瓜,老僧就告訴你吧。吾等在失去肉體後,便會轉移到『容器』的其中一人身上。所以永遠都是直系。不過,不管吾等轉生幾次,『容器』的人數都不會減少,一直維持八個人。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我不明白。」

「哼哼,笨蛋,真是笨蛋啊。你聽好啦,笨蛋。這是因為吶,像龍王那樣的小毛頭失去肉體後,作為下一個肉體的『容器』,便會和侍奉吾等血族的人類共同前往渾沌大人的身邊。隨後,再讓那個人類轉化為吸血鬼,以成為取代自己的新『容器』。」

「到渾沌大人的身邊?不過他——」

「正是,他現在並不在現世。『容器』會在渾沌大人降臨現世時動身。」

次郎忍不住屏息。他明白了虎仙話中的意思。

「那麼,他是回到了過去?」

「『存於現在、存於過去、存於未來』。這可不是你這樣膚淺的腦袋瓜能夠想像的。渾沌大人降臨現世的動作,是只能在崑侖實現的終極奇門遁甲術。因為『真祖』不受黃金法則所限制,所以才會自命為『渾沌』。」

次郎的左眼吃驚地瞪得老大,虎仙見狀,有些得意地以鼻子哼了一聲。

不過,他隨即又不太愉快地說道:

「現在『容器』的其中一人已經飛往過去。原本打算在他回來後,便執行轉生的儀式……但身為主角的龍王卻還不打算從特區回來。再加上竟然附身在那種愚蠢的東西上……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虎仙煩躁地捻著山羊鬍,如此抱怨。

「愚…愚蠢的東西?」

「什麼都好啦。總之,如果你的目的在於藉助那傢伙的力量,那我看你還是別期待了吧。想要依靠他人的力量來達到崇高的目標,天底下可沒這麼好的事情。」

「……我沒有這樣想啦。」

至少,看來聖並不是消失了。現在只要能聽到這樣的答案,次郎便已經滿足。

「要開始啦,快給我回洞裡去。」

「是。」

次郎應虎仙的指示起身。姑且不論渾沌,次郎可是無法再浪費分秒的時間。雖然待在這裡便很容易忽略這個事實,但世界的時間仍然持續流逝著。

次郎再次展開下一波修行。

4

此地乍看之下像座鬼城。人煙稀少的街道上,充斥著閒散、荒廢而死氣沉沉的空氣。

不過,這裡並非人煙絕跡之處。現在依然有居民生存於此地,而且為數不少。

這裡是特區的第五區。在遭受「九龍的血統」的攻擊後,在無法逃脫的結界籠罩之下,人們仍持續為生存而努力著。

「來,小哥。拉麵煮好啦。」

「謝謝,那我就心存感激地開動了。」

被瓦礫堆所掩埋的街角。以往是地下街入口的某座樓梯下方,傳來陣陣炊煙。為了躲避吸血鬼的耳目,人們偷偷聚集在此,參加災害後的食物配給活動。

在連接瓦斯桶的瓦斯爐上,放著一隻商用大陶瓷鍋,裡頭正煮著拉麵的麵條。老闆以網杓撈起面,瀝乾水分後放到碗裡。再從隔壁瓦斯爐上的湯鍋中注入湯頭,最後遞給客人。放在瓦斯爐前方的摺疊桌上,貼著一張寫著「煮干亭」的宣紙。

「老闆,一碗醬油拉麵。」

「好,一碗醬油。嗯?喔喔!你還活著嗎!真是太好了……」

「哈哈,托你的福。終於又能夠像以前一樣品嘗老闆的拉麵啦。」

昔日的熟客露出十分開心的微笑。他或許是獨自一人在進行避難行動吧,身上穿的衣服有著好幾道裂縫,手腕上也纏著繃帶。儘管如此,還是笑著表示能一嘗「煮干亭」拉麵,真是太開心了。看著這樣的客人,老闆忍不住紅了眼眶。

「沒問題。你等一下,我馬上煮一碗最棒的給你。」

「麻煩你羅,請慢慢地做出最美味的拉麵吧。」

形形色色的客人聚集在這個食物配給處的四周。有帶著孩子前來的一家人,也有年輕男女或集體過來的客人。

目前,特區的社會功能大幅下降。生命線或通訊網雖然還能夠使用,但除了部分功能外,諸如物流之類的服務已完全停擺了。居住在同一地區、有著相同職業類別、或以前曾隸屬同一個組織的人們建立起社群,過著勉強度日的生活。

其中,尤以第五區的荒廢程度最為嚴重。多數的人類都已經離開此區。剩下的都是無法歸類於任何一個社群,無處可去的人們。

「你聽說第三區的自警團的消息了嗎?」

「以過去曾任職警察的人為主,和留下來的媒體一起呼籲大眾參加的那個團體嗎?那根本像是在高呼『快來吸我們的血』嘛。」

「聽說第七區那邊則是出現了一個反吸血鬼戰線,由一名前傭兵擔任領導人。」

「我聽說了。雖然成員都有配備武器,不過充其量只是一群外行人吶。就算朝他們開槍,也沒辦法贏過那些吸血鬼啦。比起這個,外界的救援到底什麼時候才會來啊?」

聚集於此的人們雖然積極地交換著情報,但卻鮮少出現能夠振奮人心的話題。雖然政府曾一度派遣自衛隊的部隊前來,但在「結界」的阻隔之下,就連該如何進入特區都是一大難題。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他們雖然獲得了某個相識的一般人民的「邀請」而得以入侵結界內部,但隨即就遭到現身的「九龍的血統」集團全數殲滅。

透過留在特區的海外媒體等力量,特區內部似乎還能跟外界維持某種程度的通訊行為。不過,特區裡的居民很難掌握到這些通訊所得的情報。因為他們分散於特區四處,為了尋找藏身之處而拚命奔逃。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和香港那時比起來,吸血鬼們的暴動還算有受到控制吧。當初香港發生「九龍衝擊」時,突然現身的吸血鬼們瘋狂地攻擊人類,並奪走了他們的性命。和那時的規模相較之下,這次,吸血鬼們的攻擊行動則是一波波地進行著。他們襲擊人類的行動,感覺似乎有受到某種程度的規範。為此,沒有機會同心協力商討對抗策略的人們,才得以逃亡延命至今。

只是,沒人知道這能維持多久。也不知道這種狀態究竟會繼續多久。

「喔,歡迎光……臨。」

正在洗碗的老闆抬頭招呼,但問候語的末尾卻帶著些許疑惑。

龜裂的樓梯上「喀啦」地掉下一塊柏油路的碎片。樓梯上方站著一名新來的客人。原本在享用拉麵的人們,也紛紛將視線集中於這名闖入者的身上。

現身的是一名女子。

女子低著頭,踏著搖搖晃晃的步伐,彷佛失了魂似地踉艙走下樓梯。隨後,無視於其他人的存在,默默地走近老闆所在的桌前。

「……你還好嗎?」

老闆疑惑地出聲詢問站在桌前的女子,但女子並未回答。只是將空虛的視線往下移,停留在貼在桌上的那張「煮干亭」的宣紙上。

女子就這樣一語不發地凝視著那張宣紙。她的雙眸散發出無法形容的哀傷與空洞,同時還有一股瘋狂的情感不停翻騰著,但到頭來終究還是無可奈何地消失在瞳孔深處。

看到女子的態度,老闆也跟著噤聲。但他隨即眨了眨雙眼。

「……咦?你這身打扮……」

「…………」

雖然老闆看起來好像察覺到了什麼,但女子仍舊沒有任何反應。

她是一名還很年輕貌美的女子。

頭上的黑色毛線帽壓得很低,身上的白色襯衫外頭罩著一件繡有銀線的黑色運動外套。兩手則插在外套的口袋中。為了方便行動,她甚至將下半身所穿的窄裙兩側撕開。裙子看起來雖然有點髒,但底下的修長雙腿卻沒有半點傷痕。

怪異的是,她的外套和底下的襯衫沾滿了血跡。不過,女子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傷,血跡也已經完全乾掉了。

老闆觀察了這位奇妙的客人一陣子後,開口說道:

「……小姐,來碗醬油拉麵吧?」

「……嗯。」

女子終於輕聲回應。老闆點了點頭,便將一團生面放進網杓里。

其他原本盯著女子看的客人們,也彷佛放下心似地再次開始交談。在周遭的人聲包圍之下,女子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改變,只是靜靜地佇立在桌前。

老闆將裝著生面的網杓沉入沸騰熱水中,看著在水裡翻滾的麵條,喃喃開口問道:

「……那個紅頭髮的老弟死了嗎?」

語畢,原本了無生氣的女子瞬間像是被電到一般,猛地抬起頭來。

老闆感覺到對方直直凝視著自己的眼神,於是聳了聳肩說道:

「我記得那頂毛線帽跟外套,是偶爾會來我們店裡吃麵的紅髮老弟身上穿的吧?」

「…………」

女子楞楞地看著老闆,雙眼瞪大到彷佛眼球就要迸裂一般。那是一雙不同於她的主人的黑色眼睛。老闆朝女子的方向瞄了一眼,有些害羞似地搔了搔臉頰。

「畢竟我是做這一行的,所以客人的臉我多半都記得。不過,只有那個老弟感覺比較特殊呢。雖然我常看到他在店裡出現,卻完全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更不知道他何時離開了。彷佛他能夠完全隱藏住自己的存在似的。就算這樣,他吃完面以後露出來的那種滿足表情,我倒是記得很清楚。畢竟,他有張俊美到讓人驚訝不已的臉蛋吶。而且雙眼遺像紅寶石一樣吸引人……」

老闆宛如獨自似的聲音中,帶著哀悼死去的少年的感情。他為了已逝的少年和眼前這名女子,靜靜地陳迤著自己與故人之間的回憶。隨後,他聽到女子以沙啞的聲音說出「……傑爾曼」三個字,忍不住「咦?」地再次望向對方。

「……傑爾曼,傑爾曼·克洛克。這是他的名字。」

聽著女子的說明,老闆溫柔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聽起來是個很強悍的好名字嘛。」

「嗯,他很強,真的很強。強到終於戰勝了自己的命運……」

說著,女子的眼中逐漸恢復了生氣。老闆露出淡淡的微笑,將煮熟的麵條撈起、瀝乾後,裝入一隻新的碗中。

「你是那孩子的女朋友嗎?」

「不。」

女子直直地看著前方答道。老闆將高湯注入碗中,放入蔥花、魚板和叉燒後,將拉麵遞給女子。

「那——」

「我是他的『女兒』。」

女子如此說道。這個回答讓老闆「啊?」一聲停下了動作。看到對方一臉疑惑地望向自己的反應,女子露出一種交雜著哀傷、絕望和自虐的空洞笑容。

「我叫白峰沙由香。隸屬『斗將阿斯拉』的血統,是『緋眼傑爾曼』的女兒……」

老闆的手吃驚地抽動了一下,拉麵碗裡的湯也隨著灑了出來。他並非為女子的自我介紹感到吃驚,而是因為瞥見了藏在她笑容深處的尖銳亮光,

就藏在嘴唇之下。

「你……」

然而,老闆的話還沒說完,這名女子——沙由香便銳利地眯起雙眼。

她轉向後方。同一時間,通往地表的樓梯上飛竄出來三個人影。

地下室里的氣氛頓時緊繃起來。慘叫聲與碗盤碎裂聲此起彼落。

「是他們!是吸血鬼來了!」

「快逃!往裡面逃啊!」

聚集於此的客人們紛紛湧向地下街深處。然而,其中一名吸血鬼笑著跳了起來。朝天花板踹了一腳後,透過反彈力繞到他們的前方。

尖叫聲在地下街迴響不已。其中幾名客人雖然掏出了身上的槍枝,但吸血鬼見狀後,卻只是露出嘲笑的表情。

「混帳!太陽明明都還沒下山吶!」

老闆嘴上咒罵著,但臉色卻是蒼白不已。相較之下,三名吸血鬼臉上都帶著遊刃有餘的表情。他們貪婪地舔舐著嘴唇,仔細盤算著該如何料理這群獵物。

其中一名吸血鬼發現了食物配給處的桌子。老闆縮起身子——但對方也在同時間雙腳一蹬,猙獰地朝他襲來。

老闆呆立在原地。原本應該是人類肉眼所難以捕捉的動作,現在卻格外清晰地映在他的眼中。閃耀著駭人光芒的雙眼。滴著唾液的尖牙。長而銳利的爪子。而那隻爪子即將從他的頭頂筆直向下劈開。

然而,露出尖牙的吸血鬼的動作卻在半空中遭人制止。

是沙由香。面對打算襲擊老闆的吸血鬼,她從旁以單手抓住了對方的手腕,阻止了他的攻勢。

隨後,沙由香手一甩,直接將錯愕不已的吸血鬼拋了出去。後者在空中扭轉了身子,降落在同伴的身邊。

三名吸血鬼轉而以警戒的眼神瞪視著沙由香,方才發出慘叫聲的人們也都屏息望向她。沙由香就這樣在周遭視線的包圍下,開始和三名吸血鬼對峙。

她轉頭對後方的老闆說道

「快逃。」

「你…你!你果然也是——!」

聽到背後傳來的吃驚吶喊聲,沙由香忍不住再度露出了自嘲表情,以及口中的尖牙。不過,她仍不改冷靜的態度,再次出聲催促老闆。

「動作快。他們雖然只是小嘍羅,但我同樣也是。我頂多只能幫你們爭取一些時間,所以趁這個機會快逃。」

「為什麼?你跟他們不是同夥的嗎?」

聽到老闆顫抖的語氣,沙由香如此糾正他。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隸屬於『斗將阿斯拉』的血統,和他們『九龍的血統』不同。好了,快走吧。馬上就要開始了。」

老闆似乎還無法平息自己震驚的反應。不過,他總算是勉強離開了桌子,緩緩和沙由香拉開距離。吸血鬼們的敵意已經完全集中於沙由香身上。趁她和對方戰鬥的這段時間,他和其他客人或許能夠順利逃走。

然而——

「你為什麼要幫助我們?我們……可是人類吶。」

聽到這句話,沙由香忍不住露出苦笑。

「是呀,和我這種存在不同。」

她彷佛第一次察覺這個事實似地喃喃說著。

隨後,沙由香這麼回答:

「我的黑暗之父很喜歡你的店,所以我要幫助你們。對我而言,這就是再充分不過的理由了。」

5

和十字軍幹部進行會談過後,夜間的會議便成了邊邊子每天都必須面對的既定事項。尾根崎和神父會在晚上造訪她的酒店房間,並進行協商直到深夜。

不過,這晚除了他們以外,出現了另外兩名訪客。而且還並非人類,而是吸血鬼。

其中一人是位妙齡女子。身為聖的心腹,負責統籌血族的工作,且深受特區裡的中國大陸系吸血鬼信賴的古血月梅。

另一人則是名青年。他是在凱因擔任負責人的「海洋銀行」中擔任要職的亞伯特·坎貝爾。以往雖然曾因犯下過錯而被凱因處罰,不過,凱因日後再次認可了他的能力,並將重大權限交給他。在特區的「魔女摩根」的血族中,他是實力僅次於凱因的佼佼者。

這兩人為了協助「公司」,各自帶著血族中的支持者而來到新加坡。

「我們一直在吾主『東之龍王』的麾下侍奉著他。倘若聖大人仍在世,想必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吧。」

「我們也有著相同的想法。凱因大人交代我們在他回來之前自由採取行動,隨後便動身前往倫敦了。雖然「海洋銀行」目前的財力只有以前的一半,但剩下的成員必定會盡全力來支援『公司』。」

在特區曾為「公司」最強後盾的強大血族,現在再次表現出願意協力的態度。雖然兩方在勢力上已大不如前,但這仍讓尾根崎感到欣喜不已。

「我打從心底竭誠歡迎兩位的加入。Ms.梅、Mr.坎貝爾。正因為有各位黑血的協助,『公司』才得以發揮原有的力量。」

「再加上目前的情勢。光是各位願意協助我們這個事實,便已經有著相當大的意義了。簡直就是神的引導吶。」

神父也像受到很大的鼓舞般歡迎兩人。雖然「公司」的整合機制十分優秀,同時也是個極具政治影響力的組織,但財力或人才方面的「量」卻顯得不足。倘若「真祖渾沌」的血族和渥洛克家的成員能夠加入,便意味著能夠補強這個不足之處。

不過最讓尾根崎和神父感動的原因,應該是兩人的心意吧。對他們來說,和目前的「公司」合作並沒有利益可言。而他們本身也正處於岌岌可危的情況下。儘管如此,他們還是願意在「公司」遇上危機時伸出援手。這樣的心意著實讓人不勝感激。

當然,邊邊子同樣感到十分開心。

在她還是一名調停員時,便已經認識月梅和坎貝爾。能夠和這些熟面孔再次共同奮戰,光是這麼想,她的內心便澎湃不已。

可是……

——那麼,我呢?我究竟在做什麼?

雖然邊邊子以笑容歡迎這兩人加入,但她卻無法停止在內心這樣責問自己。

而且,這晚的訪客還不只月梅和坎貝爾兩名吸血鬼。過了些時候,巴得力克·榭立邦和赤井鈴介兩人也出現了。

「鈴介!還有巴得力克先生也……!」

自從離開特區後,邊邊子便未曾和這兩人再謀面過。看到邊邊子吃驚的反應,巴得力克沉默地向她點了點頭,鈴介則是拋了個媚眼。

「晚安,邊邊子。神父有沒有欺負你?還是說,你已經被會長整慘了呢?」

「你才是咧,鈴介。可別拿天氣熱當藉口然後蹺班喔!」

「哎呀~可是如果天氣真的很熱,那麼蹺班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現在的氣候幾乎沒有一天不熱耶。」

一如往常的輕鬆對談,讓邊邊子安心下來。鈴介吊兒郎當的態度讓她感到十分懷念,也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不過——

「你這個『公司』代表也愈來愈有架勢了嘛,邊邊子。等小次他們回來看到,一定會嚇得眼珠子都掉出來羅。」

聽到鈴介這句半開玩笑的台詞,邊邊子的笑容微微抽動了一下。

「就…就是說唰。」

她回答的語氣顯得有些僵硬。雖然鈴介隨即察覺到這一點,但因為聽到尾根崎傳喚自己的聲音,不得已只好先和巴得力克一起到桌前坐下。

「我請你們兩位過來不為別的事,就是為了商討之前提到的作戰。因為你們無法參戰所造成的影響很大,所以我原本也十分躊躇;不過,所幸Mr.聖與Mr.凱因的部下們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因此,我希望你們兩位能開始進行這場作戰的準備。」

「……我明白了。」

「雖然得花上一段時間準備,不過,就放心交給我們吧,會長。」

巴得力克與鈴介爽快地接下了尾根崎的委託。前者燃起了熊熊的責任感,後者的雙眸則是透露出自信十足的光芒。莫名感到不安的邊邊子忍不住插嘴問道:

「請…請問,之前的作戰指的是什麼呢?你們兩位究竟要——」

尾根崎與神父、巴得力克與鈴介雙雙交換了眼神。最後,開口說明的人是神父。

「這是為了奪回特區的事前準備之一。我們委託他們倆入侵特區內部。」

「咦咦!入…入侵特區內部?可是那裡不是有著『結界』——!」

「沒錯。不過,根據凱因弟兄的判斷,那個『結界』似乎和聖弟兄以前展開的『結界』有著相同的法則。也就是說,只要受到待在內部的人的邀請,便能夠入侵。實際上,關於這點我們也已經確認過了。」

「嗯,有點像是暫時回老家的感覺吧?而且,我們也希望日後能和特區裡的成員維持合作關係。」

在神父的說明之後,鈴介也一派輕鬆地這麼回答。

但邊邊子卻出現一臉蒼白的反應。這項工作有多麼危險,就連邊邊子也想像得到。儘管如此,尾根崎與神父仍命令兩人實行這個作戰計劃,而他們也毫無怨言地接下了這個任務。為了奪回特區,這兩人打算賭上自己的性命。

「對了,真銀刀!請你們帶真銀刀去吧。如果有了它,就算被卡莎攻擊,說不定也能夠脫險!」

「不…不用了啦—邊邊子。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不過……」

「萬一真銀刀落入敵方手中,後果將不堪設想。將它帶入特區太危險了。」

鈴介有些困擾地回答,而巴得力克也明確地拒絕了這項提議。

鈴介帶著笑容繼續說道:

「讓你來保管那把刀是最理想的做法了,畢竟神父說這是『神的啟示』呀。為了讓小次對你言聽計從,就由你——」

「可是!就算我拿著這把刀,也幫不上任何人的忙啊!由我這種人來保管真銀刀,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不是嗎!」

這是一陣瀕臨崩潰而顯得歇斯底里的尖銳聲音。

聽到響徹夜晚的房間的吶喊聲,四個大男人忍不住閉上嘴巴。邊邊子這才回過神來,緊咬住自己的下唇。

「……對…對不起。我失態了。」

「邊邊子……」

尾根崎一臉沉重地開口。他輪流看了神父、鈴介和巴得力克的臉,但三人都沒有透露出願意接話的意思,於是他又接著說道:

「……邊邊子,你會為自己身處的立場而倍感壓力,是情有可原的反應。我也知道自己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情。然而,這件事也只有你做得到。我們會盡全力幫忙。所以,如果有什麼讓你痛苦的事,希望你能夠說出來讓我們分擔,別一個人默默悶在心裡。」

尾根崎慎重地選擇對邊邊子闡述的話語。和陣內相較之下,這可說是個極為笨拙的安慰方

式。但是,卻更能讓人感覺到話中所透露出來的真摯情感。

正因如此,邊邊子才覺得自己不應該依賴他。大家的處境遠比自己辛苦好幾倍,但卻都一直在努力。她不能再繼續扯大家的後腿。

「真的很對不起。不過,我已經沒事了。」

邊邊子抹殺了自己所有的情感,裝出若無其事的笑容回答道。

這場會議結束得比以前都要早。到最後,邊邊子仍沒能從自身的黑暗想法中脫困。

BBB

在萊佛士酒店的一角,有著一間名為「Long Bar」的酒吧。這裡正是創造出有名的「新加坡司令」的老酒吧。

除了酒店住宿客外,也開放一般人人店的這間酒吧,一年到頭都因觀光客而顯得熱絡不已。裡頭特別經過調整的幽暗燈光,讓人感覺十分涼爽,和新加坡白天的強烈日照正好成對比。懷舊風格的店內充斥著來自各國的客人,穿著清涼制服的店員們態度也很親切。

這間店比較特別的地方,應該就是作為下酒菜而提供的帶殼花生了吧。店內四處都供應著能夠讓客人盡情享用的花生,然而,吃完剩下的花生殼卻全都被丟到地上。也因此,店內的地板上布滿著花生殼。

這晚,店內出現了一名亞洲裔的少女。她獨自坐在吧檯邊,默默地在腳下堆起花生殼的小山。

她身穿廉價的夏威夷T恤、七分褲和涼鞋。雖然待在昏暗的店裡,臉上卻掛著一副又大又黑的太陽眼鏡。端上桌的新加坡司令已經是第七杯了。她除了點酒以外,完全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撥開花生殼,送到臉上那張鴨子嘴中。

她是邊邊子。在尾根崎等人離開後,偷偷從房間溜到這裡來。

雖然她曾被囑咐避免一個人離開房間,不過這幾天以來,邊邊子幾乎每晚都會造訪這間酒吧。最近,她變得必須藉助酒精的力量才能入睡。

——我究竟在幹什麼啊……

真是無可救藥——邊邊子這麼想著。除了尾根崎和神父以外,巴得力克和鈴介也都拚命努力著。不只他們,「公司」的成員、以及願意協助「公司」的同伴們,所有人都在努力。只有自己是這副沒出息的樣子。被無力感擊潰後,轉而借酒澆愁,卻又因為嫌惡這樣的自己而更感到無力。她就這樣一直處於負面的循環中。

她很想脫離這種狀態。為了奪回特區,為了遵守和次郎之間的約定,她瘋狂地想要貢獻一己之力,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做。如尾根崎所言,讓自己擔任「公司」的招牌,或許的確有其意義存在。但邊邊子卻沒有半點成就感。

——形象大使啊……

這樣也行,如果這也是達成目的所需的貢獻的話。

可是……自己真的有成為一名形象大使嗎?這種彷佛只有自己不知所以然的罪惡感,難道只是她的錯覺嗎?邊邊子忍不住開始想像陣內還在世的情況。如果是這樣,陣內一定能夠給她最貼切的建議。不,即便並不貼切,但只要是陣內給予的建議,邊邊子都願意相信,並照著他說的話做。

——笨蛋,幹嘛像笨蛋一樣……

自己甚至連已逝者都想要依賴的想法,讓邊邊子覺得羞愧不已。即便陣內還在世,現在的邊邊子恐怕也會因為羞恥而無顏面對他。

她咚地一聲將額頭靠在吧檯上。

「……次郎……小太郎……」

她以像只幼犬似的哭腔喚著。

邊邊子好想念他們。好想跟他們見面說幾句話。胸口好痛,彷佛被人勒緊似地痛。真的宛如被看不見的刀刺進胸口。無法忍受這股痛楚的她,忍不住緊緊閉上雙眼。

這時,有人開口喚了這樣的邊邊子一聲:

「哈羅~你還好嗎?」

「啊…是的,請別在意我……」

邊邊子懶洋洋地抬起頭來。出聲詢問的是坐在吧檯隔壁位子上的一名青年。

邊邊子望向他,小小吃了一驚。對方有著極為俊美的外貌。

這名青年是個百人,有著一頭柔順銀髮,以及清澈的淡藍色雙眼。年齡看起來和邊邊子相同,又或是再年輕些。但身高卻比邊邊子更高一點。體格顯得苗條而恰到好處。

隨意披上的外套底下,是有著簡單設計的T恤與牛仔褲。雖然這身隨意的打扮和觀光區有些格格不入,但卻散發出一種高尚的氣質。想必是出自名設計師之手的衣物吧。而這點又和眼前的青年十分相稱。

青年開口呼喚酒保:

「請給這位小姐再來一杯相同的飲料。我也要一杯同樣的。」

「咦,這……」

「別在意,就當作是我們更親近的證明吧。」

青年親切地對邊邊子笑著說道。那是個會讓人聯想到「笑面虎」的微笑。

然而,邊邊子仍然提不起勁。

「不好意思,我現在真的沒有心情跟任何人說話。對不起……」

「請你別這麼說嘛,我之前可是找你找得很辛苦喔。沒想到你會住在這種像是觀光景點般的酒店裡。不過,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初次見面,『少女』。還是應該稱呼你葛城邊邊子比較好呢?」

邊邊子的臉色唰地變得蒼白。她的醉意在瞬間完全清醒過來。

「難道你是媒體的人?」

「哈哈,我看起來給你這種感覺嗎?不是的,你瞧。」

說著,青年突然以手指拉下嘴唇,露出雪白的獠牙。邊邊子忍不住停止呼吸。

「是吸血鬼……你是哪個血統的?」

「你覺得呢?」

青年以奇妙的表情看向邊邊子。

他表現出一副毫無隔閡的親切態度。不過,邊邊子並不會因為如此便掉以輕心。特別是這名青年,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尋常。會讓邊邊子有些坐立不安的原因,絕非只是因為對方有著俊美的外型。

邊邊子的大腦很久沒有像這樣全速運轉了。雖然腦海里浮現了好幾個可能性,不過她最後還是憑著直覺,說出了自己一開始所想到的答案。

「應該是『豪王弗瓦德』的血族吧?」

「喔!好厲害,你答對了。不愧是『少女』。」

青年睜大了雙眼,微微將身體往後仰。與其說他真的感到十分吃驚,倒不如說是禮貌性地做出吃驚的反應。

這時,方才點的兩杯「新加坡司令」剛好送了過來。青年讓邊邊子拿起其中一杯後,便鏗地一聲和她乾杯……

「那麼容我重新自我介紹。初次見面,葛城邊邊子小姐。我叫做吉伯特·弗瓦德。其實,我今晚是來找你——身為『公司』代表的你商談工作方面的事情。」

邊邊子完全沒聽進後半段的話,她只是錯愕地凝視著鄰座的青年。

「吉伯特·弗瓦德?難道你……可是!」

「沒什麼『難道』或『可是』,我就是『豪王弗瓦德』本人。」

令人難以置信。不過邊邊子判斷對方並非在說謊。對吸血鬼來說,始祖是極為特別的存在。若非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吸血鬼,不可能會做出以始祖之名招搖撞騙的行為。

——他就是「豪王」本人!

除了啞口無言以外,邊邊子無法做出其他反應。而這名青年——吉伯特裝作沒有發現邊邊子吃驚的神情,將杯中的雞尾酒湊進嘴邊。

「哦。雖然我是第一次喝這種酒,不過這種甘甜的滋味真是不錯。顏色也很漂亮。淡淡的紅,彷佛像是打成冰沙的血液似的。」

平淡地陳述危險的感想後,吉伯特將手伸向裝有花生的盒子。邊邊子在內心死命地告訴自己「要冷靜」。

「豪…『豪王』本人找我有什麼事?」

「噢,你好過分吶。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我是來找你談工作方面的事情。」

「那麼,請你去找尾根崎會長或神父吧。我只不過是一個——」

「只不過是一個形象大使嗎?」

「…………」

邊邊子沉默。看到反射性對自己怒目相視的她,吉伯特輕笑著以手指撥開花生殼。

將花生放進嘴裡後,吉伯特帶著聰敏的微笑繼續說道:

「不,我就是專程打算來跟你談談。我們與『公司』曾一度發展到即將締結武力協約的階段。然而在受到『九龍的血統』的攻擊後,好不容易建構的關係卻又化為烏有。所以,我希望能夠和你們再次明確定下契約。而且是透過血統的始祖親自前來表態的方式。」

此時,吉伯特收起了方才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認真的表情。

他露出宛如玻璃般冰冷而堅毅的眼神。邊邊子忍不住想起「公司」對於「豪王」的評價。實事求是的現實主義者——她記得情報部是這麼評論的。

「『少女』,我和我的血族都希望能夠再次和『公司』攜手合作。當

然,其中也包括了『赤色獠牙』。無論是政治面、資金面或是軍事方面,我們都已經做好了和『公司』成為命運共同體的準備。」

「……咦?」

這是個出人意料的提議。「豪王」的血族雖然沒有悠久的歷史,但卻是支配著近代美國的夜晚的強力血族。他們的影響力同時也波及到人類社會,據說「豪王」一族甚至以軍需產業為主要對象,在暗中操縱著好幾間大型企業。此外,從吸血鬼化特殊部隊「赤色獠牙」的存在看來,也能夠發現他們確實私下和美軍有著合作關係。

如果能夠得到像「豪王」這樣的後盾,必定能夠讓「公司」大大向前邁進一步。他們可是讓人望眼欲穿的協力者。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吉伯特淡淡地接著說道。邊邊子忍不住屏息問道:「條件?」

「是的。所以我才會直接前來見你。」

「見我?可是……你說的條件是?」

吉伯特筆直地凝視著在眼前一臉疑惑的邊邊子,隨後很乾脆地開口說道:

「『少女』葛城邊邊子,我想迎娶你當我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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