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S3 第四話 自由與空虛(1/2)
吸血鬼的血統大略分成三大類。
一類是大陸系吸血鬼的血統。
一類是歐洲系吸血鬼的血統。
另外是並非承繼上游兩種體系的血統。
作為吸血鬼大都市的特區之中有這三種血統齊聚,他們與「公司」締結協約,以避免與人類衝突為前提,生存於夜間的黑暗中。
可是並無任何歸屬——通稱「闇」的血統中,也有不少尋求滿足於吸血鬼的原始欲望而不遵循協約的血族;其中,正面與「公司」對立的是名為「夜會」的勢力。
他們之中資歷最古老,擁有狡猾之知性與強大力量者,正是以別號「緋眼傑爾曼」廣為人知的吸血鬼。
即為傑爾曼·克洛克。
BBB
長十公分,寬四公分,厚八公厘的彩色塑膠板。
望月小太郎匍匐在地,用拇指與食指捻著塑膠板。
金髮碧眼的可愛容顏露出嚴肅的表情,甚至忘記呼吸,全副心神集中在地板與塑膠板相距的空間。
然而,顫抖的指尖碰到放在旁邊的另一個塑膠板。於是,相鄰排成一列的塑膠板,接二連三地倒下。
「啊…啊……!」
不理會慌張的小太郎,塑膠板——骨牌擴大逐一傾倒之勢。
然而,這行動突然停止,不但如此,重疊倒塌的骨牌齊齊站立恢復原狀。
這是由於名為意念力場的吸血鬼念力。
「……這已經是第四次了。」
「再…再一次!再一次就好,好嘛!好嘛?」
紅髮少年維持坐姿對小太郎的懇求聳肩。小太郎將這當作允諾,士氣旺盛再度趴地。
邊邊子斜眼看著這情景,吐出口色的嘆息,訴說著「你說點話啦」的視線投向以保護者自居的哥哥,但次郎站在她的斜後方一動也不動。
正如小太郎專注於骨牌,次郎全種貫注於坐在邊邊子前方的紅髮少年;面無表情,細長眼眸卻透露高度緊張。
邊邊子只好放棄,轉而面向少年。
「……傑爾曼,不好意思,是否差不多可以談談今天來此造訪的主題呢?」
「別不好意思就隨意吧,反正我正好很無聊。」
此話不假,因為當邊邊子下定決心來訪時,他正獨自一人排著漫漫長列的骨牌。
占據雜居大樓一整層的深夜俱樂部「夜光蟲」,是吸血鬼優良血統主義者之巢窟「夜會」成員偏愛的店。
裝潢穩重,看似很高級的店面,但若與目前坐在邊邊子前方的少年扯上關係,世界一流的高級俱樂部也會化為單純的背景。他是超越性別與年齡,可謂「超凡入聖」的美貌少年。
年紀約十五、六歲,至少外觀上看似比邊邊子年少。
精瘦身軀穿著黑色名牌運動衫,黑色毛線帽拉到眼上,耳朵綴飾黃金耳針,而從露出毛線帽的髮絲宛如燃燒般赤紅,就連冷冷盯著邊邊子的眸色也是鮮艷的深紅色。
他是繼承「斗將阿斯拉」血統並活了八百年的孤高吸血鬼。
這少年正是「緋眼傑爾曼」本人——傑爾曼·克洛克。
「哎,說到主題,反正就是那件事吧?之前的搶劫騷動,三個『夜會』不知輕重的傢伙對凱因的銀行出手的事件,最後都被他的秘書教訓了一頓。」
「……你果然知道。」
「明明是吸血鬼,反倒卻血氣旺盛的傢伙們。」
傑爾曼咬著煙的唇角微微揚起冷笑。
不經意的微笑美得令人悚然。若長時間凝視這過分精緻的輪廓,甚至會喪失現實感。
但可不能被騙。說起「緋眼傑爾曼」,可是力量強大攻擊彪悍,名聲響遍夜之世界的凶暴戰士,更何況,活經長久歲月的他若有心,甚至能盡情耍弄狡猾手段。「公司」黑名單上位居首位當仁不讓的危險人物就是這名少年。
「這次事件多虧凱因·渥洛克的全面協助,平安落幕。」
「每次都有勞了。」
「只是……關於凱因先生的秘書私自報復的事情,卻冒出認為這是渥洛克家族對『夜會』之挑釁行為的鬧事者。」
「……喔,有這回事?」
傑爾曼轉頭朝向吧檯,對靜靜坐在一旁的人尋求確認。
那是一位穿套裝戴眼鏡的,年過二十的女性,端莊氣息與蠱惑身材兼具的美女。
邊邊子也認識她。
白峰沙由香,身為人類卻侍奉吸血鬼之傑爾曼的使仆。
沙由香畢恭畢敬地頷首回應主人的質問:
「似乎是馬爾寇伊他們在鬧。他們要求渥洛克家族得交出秘書,若不同意,就會進行報復手段。」
「報復……就算那些人湊在一塊,也不可能敵得過凱因吧?」
「他們威脅下次要直接攻擊『海洋銀行』的窗口。雖說如此,他們本人似乎並未做好與渥洛克家族開始戰爭的覺悟,應該是抱著看運氣索求和解金的念頭。」
邊邊子也對沙由香的說明深表贊同。不愧受傑爾曼信賴,情報迅速,判斷狀況也精準。
凱因領頭的渥洛克家族是協助「公司」之協約血族盟主,與「夜會」水火不容,兩者間紛爭頻繁。
「這次的強盜事件若有一步出錯,吸血鬼的存在就會揭露。原本應該要對『夜會』相關人士懲處,但我們也同意凱因先生那方行為過度:因此就僅限於這一次,『公司』決定以使事態沉寂為最優先方針,換句話說,我們希望作成雙方共同承擔的結論。」
「……還真的是辛苦了。」
傑爾曼不感興趣也毫不關心地聳聳肩。
他倚著沙發伸長腿,明明一副頹廢的姿勢,傑爾曼做起來就合適得令人生厭。
「怎樣?你打算拖累我一起辛苦嗎?」
「……若繼續灑火種,我想對『夜會』來說也不利。」
「既然這樣就直接對他們說啊。」
傑爾曼陷進沙發漫不經心地說。
「又不是我的血族,我可不記得什麼時候變成他們的監護人。」
「可是,你在『夜會』中最具發言地位卻是眾所皆知的事實,就算是排他性強的無賴也會順從你的指示吧?那麼……」
「我拒絕。」
「為…為什麼?」
「很麻煩。」
直截了當。
傑爾曼平常就很懶,加上對金錢與權力沒興趣,甚至無從提出交易。
「……你剛才說很無聊?」
「對,尤其這陣子特別無聊。」
傑爾曼悠悠回應。既然這樣就不要嫌麻煩來幫忙呀——邊邊子在內心抱怨,似乎看穿她的想法,他唇角揚起——
「實在沒事幹,甚至去背誦了『公司』的協約。紅血的傢伙還真大膽,居然放任野狗群不上枷鎖而要它們節食,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更是笑死人。」
由於容貌端整,傑爾曼的挖苦更顯犀利,幾乎逼近邊邊子容忍的臨界點。
「——邊邊子。」
次郎冷靜地呼喚一聲,邊邊子總算恢復自製。
此時冒出意料之外的援手——沙由香開口道:
「傑爾曼大人,容我僭越,我也建議您稍作考慮。」
「怎麼連你也說這種話。」
「我並不是認為應該協助『公司』,而是必須對馬爾寇伊下馬威。若計劃挫敗,他們一定會跑來跟傑爾曼大人哭訴,因此,他們計劃順利執行的可能性極低,最糟的情況是,凱因·渥洛克與傑爾曼大人甚至可能起衝突。」
「演變成如此也無所謂吧?」
傑爾曼若無其事地應聲:
「這更能打發無聊,我就陪他們去第四區的空地玩玩不就行了。」
「……之後龍王也會出面。」
「這也是樂趣所在。」
彷佛絲毫不以為意——不僅如此,就像輕鬆地說笑般,傑爾曼抖著肩低笑著。
邊邊子感到憤怒的同時也為湧上身的惡寒一凍。在她身後,次郎的眼神也嚴厲起來。
事實上,傑爾曼「若有意為之」,特區能制止他的唯獨「東之龍王」聖一人而已。就算凱因與次郎聯手,也無法與傑爾曼抗衡;這點他們倆都有所認知。
「公司」與協約血族視他們的存在為危險,卻也無法對「夜會」出手的理由,正是眼前展露冰冷微笑的紅髮少年。
「……為什麼呢?」
邊邊子一派不經意詢問。
「嗯?」傑爾曼反問。從這態度可見他這才開始有點興趣,邊邊子卻未察覺。
「你也是自願留在特區的吧?為什麼要輕率地打亂特區的安定呢?」
「特區是吸血鬼與人類
都能自由生存的都市吧?別說得這麼死板。」
「是能自由『共存』的都市,雙方共存就不能欠缺互相的讓步!」
「所以要勸吸血鬼守規矩?真了不起,不但大膽還有氣宇軒昂之志啊,調停員。」
傑爾曼肩膀晃了晃愉快地笑著,邊邊子不理會次郎的警告而咬牙切齒。
「請你好歹對自己的責任有所自覺好嗎?」
「責任?我嗎?」
「沒錯。你的的確確是強大的吸血鬼,那麼就應該善盡相符的責任。說什麼無聊,你可是擁有隨心所欲自由生活的力量耶!」
這句話脫口的瞬間,吸血鬼的赤紅眼眸中對邊邊子的興趣開始急違消逝。
他完全放鬆力氣,彷佛凝視物品般默默看著邊邊子:
「……我不干。」
一句冷淡平鋪的聲音。傑爾曼就此沉默不語,周圍一片寧靜無聲。
「……傑爾曼大人。」
「幹嘛,很煩耶。」
「可是……照這樣下去,傑爾曼大人就會被無聊的雜事纏身了。」
沙由香的聲音包含由衷為主人憂心的情緒,接著傑爾曼突然呸一聲吐出嘴裡的煙。
下一刻,傑爾曼的雙眼微微閃光,菸蒂在半空燃燒。
次郎臉色一變,做出戰鬥準備倚近邊邊子身側。
視經引火。
透過視線製造火焰的點火能力,這是「斗將阿斯拉」血統使用的炎之刃;一旦將施展力量對付敵人,相抗者將無計可施地化作灰燼的強大無比之力。
邊邊子與次郎全身流露緊張之勢。
在緊繃的氣氛中,傑爾曼無言地舉起手,食指朝沙由香勾了勾叫喚她。
沙由香鬆了一口氣的模樣靠近主人身邊,耳朵貼近他的唇畔。
但——
「傑…傑爾曼大!?:別…這種事……啊…啊…不行…不可以……」
傑爾曼在愕然無語的邊邊子一行人面前吻上沙由香的細頸,順勢伸出牙齒吸血。
吸血鬼的吸血行為會帶給被吸血者強烈的性快感,更何況傑爾曼又是古血。頓時沙由香雙頰朱紅,喉嚨深處擠出甜膩的嬌喘。
掙扎了一分鐘,最終她表情恍惚地無力癱軟於坐在沙發的主人身上。
傑爾曼淘氣地輕舔自己與眼眸染上相同色澤的嘴唇。
「喂,怎樣啊?沙由香?」
「……傑…傑爾曼大人高興就好……」
沙由香以小貓低哼般虛軟的聲音陶醉地回答。
「——就是這樣。聽到沒?調停員?」
「怎…怎…怎麼會有你這種人……!」
邊邊子頂著一張不輸給沙由香的通紅臉龐,推開椅子起身。
次郎反射性地朝邊邊子瞥了一眼,又隨即將注意力回到傑爾曼身上。傑爾曼以一副打量新兵能力的教官表情瞧向次郎。
「——啊。」
這時聽見小太郎打破寂靜,緊接著骨牌倒塌的聲音,而傑爾曼看也不看便停住骨牌——
「第五次。」
他笑著說:
「在談判途中離座起身,就調停員而言只是半吊子。」
「……今天就到此為止,先行告別。」
「是嗎。別客氣,下次再來。」
邊邊子不回話,氣憤地叫來小太郎,跟次郎一起離開俱樂部。傑爾曼悠哉地目送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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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死人!那臭小鬼是什麼玩意!」
「他可不是小鬼,邊邊子,他比我年長好幾倍,更比你年長好幾十倍。」
「我知道啦!羅嗦!」
邊邊子大吼大叫根本是遷怒。
談判破裂後,邊邊子等人回到居住的老房子,可是至今邊邊子仍未息怒,不知如何泄憤而癟下嘴。
小太郎已經就寢,獨自應對的次郎一臉百感交集。
「話說回來,我也不是在抱怨,但像小鬼的吸血鬼還真多!明明比人長壽,不曉得該問為什麼那麼不懂和諧共處,還是跟說是任意妄為!」
邊邊子拿著啤酒罐大肆抱怨著:
「所以我才不明白為什麼他那副德行會在『夜會』受崇拜,厲害的人就是了不起的人?真的都是群臭小鬼,我這可不是抱怨!」
啤酒大口大口灌入喉嚨,空罐則扔進垃圾桶。情緒激昂,另外也完全醉透了。
接著次郎嘟噥著——
「……我十分明白他們憧憬傑爾曼的理由。」
「嗯?」
邊邊子一副發現革命分子的秘密警察眼光看向次郎。表情認真的次郎察覺邊邊子的視線,尷尬地微笑:
「他對吸血鬼來說是一種理想型。雖說令人不甘心。」
他說著類似自嘲的話。
「理想型?也是啦,他的確有驚人的美貌……」
「不是指外貌,而是他的性格與生活方式充滿魅力,因為他很自由。」
次郎如此說明,邊邊子似乎有些反感地皺眉:
「說他自由,他只是很自私而已。」
「自由本來就是自私的,尤其針對吸血鬼。」
次郎聳聳肩。
「……只依靠自己的力量,順從自己的心意過活。當然他並非萬能,但在他力量保障下的自由就是屬於他的,就結果而言,真正的自由不過如此。」
「……就算造成他人麻煩?」
「不在乎他人想法的自由不也正是最有魅力的自由嗎?」
次郎露齒一笑。
邊邊子瞬間被他大刺刺的笑容壓制,接著有點被激怒似地別過頭。
「……什麼嘛,說是吸血鬼,更像是上一世紀男人的浪漫,大男人主義。」
次郎淡淡苦笑地對嘟嘴的邊邊子說「不好意思」。
「不過……先前邊邊子提到自由與責任,至少他也付出自由的代價。」
「代價?是什麼?」
「就是『無聊』。」
邊邊子「啊?」一聲皺眉,但次郎卻非常認真——甚至稱得上嚴肅的表情。
「不屬於大陸系或歐洲系,通稱『闇』的血統大多血族凝聚力低,尤其傑爾曼還是八百年的漫長光陰幾乎都獨自生存的人,代價之沉重與無奈。我們這種人是無法想像的。」
彷佛忌憚被別人聽見而類似獨白的話語。
邊邊子這才回過神,次郎果然也是吸血鬼。而吸血鬼這個種族對於生存的長久——血的累積抱持宏大敬意,這幾乎是本能反應。
次郎戒備著傑爾曼,從會談的態度明顯可見。
但同時,也對遙遙年長於自己的古血懷著敬畏之心。
「總之,我個人不贊成將傑爾曼卷進這種事情。考慮其他手段吧。」
次郎對邊邊子建議道。
邊邊子因憤怒與酒醉而赤紅的臉龐苦惱地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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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如此,卻無法與宣稱報復的當事者——馬爾寇伊這名吸血鬼直接交涉。他與他的同伴厭惡「公司」從旁介入,行蹤隱匿。
「結論就是束手無策呀……」
邊邊子垂頭喪氣地走在路上。
此時是與傑爾曼會談的隔日傍晚,在辦公室完成昨天報告後的回程途中。
「接下來就只能對馬爾寇伊的行動隨機應變,阻止事態惡化而已…嗎?」
但對方是偏好破壞行為的「夜會」吸血鬼,若計劃無法順利進行,就可能釀成大慘事。
「……胃好痛,最近這陣子睡眠時間也不多……真是討厭的職場。」
邊邊子一面嘆氣一面以手掌貼著因為睡眠不足而乾燥的臉頰。
回家路上經過某座公園時,邊邊子發現熟悉的金髮而停下腳步。
「耶?喂!小太——」
才喊出的呼喚漸漸收音消聲。他不是一個人,而且跟他在一起的也不是哥哥次郎——
「為…為什麼是傑爾曼!?」
邊邊子慌慌張張地躲進附近的樹叢後。
「……對了,小太郎莫名地跟那傢伙交情好……」
對這情況哥哥也面有難色—身為哥哥,並不希望小太郎接近像他那樣危險的男人。
可是,弟弟不曉得哥哥的心情,悠哉至極地對待傑爾曼。昨天也是一看到傑爾曼在玩骨牌,就目光閃亮地要求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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