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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宣戰戀歌 第一章 次世代的變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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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ワジ@輕之國度

——Are you kn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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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隆隆作響。

此地位於高處。天際近在咫尺,大地則遠在千里。彷佛針山般的山峰四處聳立著,構成一座莊嚴而渾然天成的神殿。

厚重的雲海層層堆疊於上方,宛若擁有生命般地蠕動著。白色的雲朵。灰色的雲朵。黑色的雲朵。在陽光籠罩下的這些雲朵,閃耀著有如正在熊熊燃燒般的金黃色。被掩埋在雲海下方的太陽,從雲層的縫隙中微微透著亮光。

是否又有人知道,這一切都是以意念操縱而成的景象呢?

操縱著雲海的存在,目前正現身於天與地的正中央。

那裡有著比周圍更高出一截的岩塊。

此人身披因風化而襤褸的衣衫,盤坐在約莫一個成人高的岩盤上。他的衣擺與一頭篷亂的長髮自在地隨風飄逸著。雖然被頭髮掩蓋著半張臉,但隱約可以窺見他臉上帶著若有似無的微笑。那是個經過漫長歲月洗鍊所露出來的,仿佛石像的笑容。

他的周圍有著許多人影。除了其中的兩人以外,其他人均向他俯首跪拜。

有著非人的獠牙,在太陽與月亮兩者之中,選擇與後者共同生存的夜之子民。聚集在此地的,多半是他的血族成員。不過,由其他血族派遣而來的使者也不在少數。

北方的「冰牙」與「智眼」。西方的「典司」、「舞姬」與「老牙」。其他還有隸屬於「黑母」、「八手」、「創泉」、「冥主」、「闇牙」等古血的成員。承襲了「月匠」、「聖槍」、「狼王」、「義士」等年輕血脈的存在。還有其他眾多成員。

被派遣至此的成員們,個個都是該血統的始祖所親自挑揀的人選,是聲名遠播的實力派。應該說,他們或許足以稱為該血統始祖的分身。吸血鬼的本質並不在於肉體,而是「血」。繼承了「血」的所有族人,都是同一個存在。

現在,誕生於月下的所有黑血,幾乎都聚集在他的身邊。

而在他所盤坐的岩塊旁,有著兩名站得直挺挺的人影。

其中一人是個孩子。

他是個看起來不到十歲的幼齡少年。有著被陽光曬成古銅色的肌膚,以及一頭亂翹的黑髮。一身粗簡的服裝上纏繞著兇猛的虎皮,態度十分悠然自得。在其他成年人僵硬地俯首跪拜的時候,他卻以半閉著眼的表情瞪著盤坐在岩塊上的人。

這名少年的雙眼雖然透出一股倔強的好勝心,但同時卻也帶著令人屏息的魅力。那是一雙比世上任何寶石都要來得美麗的鮮紅眸子。

而另一個人影則屬於一名青年。

他擁有俊美而斯文的外貌。一頭大波浪長發宛如黃金打造而成的絲線,白晰的肌膚則好比經過研磨的大理石。全身上下帶著一種未經修飾的健康氣息。那修長而具有彈性的軀體,讓人聯想到年輕的雄鹿。雖然青年的打扮十分簡樸,但他所散發出來的神秘氣質,卻一點也不亞於在岩盤上打坐的那個人。

這名青年站在岩塊的下方,以深邃的藍色雙眸抬頭仰望著岩塊上的人。他有著一張令人喜愛的臉蛋。然而,現在浮現於這名青年眼中的,則是慈愛與悲傷的感情,以及將這兩種感情收斂於其中的豁達。

這名青年——還有其他在場的成員——都是為了「道別」而來。

「……你真的下定決心了啊。」

待青年緩緩開口確認後,他平靜地點頭予以回應。表情依舊沒有改變。掩藏在髮絲下的微笑也未曾出現動搖。

「哼。贏了就想逃走啦?真夠狡猾的。」

「不可以這樣,小阿斯拉。」

聽到少年出言不遜——不,應該說是鼓起臉頰忿忿抱怨的內容,青年以有些困擾的表情出聲制止。於是鮮紅雙眸的少年帶著鼓鼓的雙頰,一語不發地轉過頭去,嘴唇還噘得老高。原來他是在鬧彆扭。

少年心中除了有著從來沒能贏過對方的不甘之外,也因為要和能夠正面承受自己力量的這個存在道別,而深感寂寞。他以十足像個孩子的方式在掩飾這份情感。

不過,這著實讓在周遭恭敬跪地的大人們十分忐忑不安。雖然少年無法與能輕鬆操控雲海的吾主匹敵,但只要他有心,也可能將視野中這片絕景化為地獄中的荒野。

盤坐在岩塊上方的他靜靜地看著青年與少年之間的互動。

「時辰到了。」

他平靜地開口。

於是,少年與青年再次抬起頭來仰望他。後者輕輕點了點頭。

「上前。」

隨後,十二個人影遵循他的傳喚而出現。這些都是直接被他授予血脈的成員。其中的八人走到他的身旁。他們是接下來即將接受他的靈魂,身為「容器」般的存在。

這八人的臉上沒有一絲悲壯的神情,只有被選上的驕傲。因為他們並不是犧牲品。對他們的種族來說,擁有相同「血」的血族是「一為全,全為一」的存在。他們已經對這個真理有了徹底的體悟。

「嘖,」

少年看著上前的八人,無趣地咂了咂嘴。

「你明明保持現狀就是最強的存在了……要是這些傢伙全死光,那該怎麼辦啊?」

「無須憂慮。」

他泰然自若地否定了少年的指摘。

「朕存於現在、存於過去、存於未來。於吾子負傷時予以愈療,於吾子消散時再授吾血。阿斯拉亦無須悲嘆。朕猶存於時空千萬中。僅形體變換矣。」

「……笨蛋,我哪有悲嘆什麼啊?」

面對鬧著彆扭的少年,他投以一如往昔的微笑。此時,岩塊上方颳起一陣風,將他的瀏海吹起。一瞬間露出廬山真面目的他,看起來十分年輕。歲數似與青年相差無幾。

隨後,他轉而望向青年。

「夏娃。」

「是。」

「朕與汝亦為久識。」

「說得也是,我們真的認識很久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們之後也能夠永遠維持這樣的友好關係呢。」

「既言之,共行之。」

「噢,真的嗎?這實在很令人開心呢。不過——這樣一來,就代表我的旅程必須繼續下去了吧。唉,真是辛苦啊。」

青年嘴上抱怨著,但臉上卻帶著一派輕鬆的笑。那彷佛受到來自全世界的祝福一般的微笑,和青年十分地相稱。

「那麼,再會羅。我們總有一天會在某處相見吧。」

「嗯。」

兩人相互交換了視線——即在悠長的年月流逝後,被人類稱為視經侵攻的那股力量——並以簡短的語句道別。

盤坐在岩塊上的他,得到了就自身種族而言莫大的力量與意志,因此在最早的階段便到達了種族的界限。他的血脈有若行星的岩漿,脈動宛如行星的大氣層。他的意志已接近森羅萬象,力量亦足以跨越時空。

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捨棄肉體,朝下一個嶄新的階段邁進。

「——蕗。」

他出聲呼喚了另一個名字。往前踏出步伐的是一名壯年男子。和其他人相較之下,他的神情顯得分外憔悴。和健壯的外表不同,反而給人一種貧弱的印象。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名被喚作蕗的男子,是在場的成員中唯一沒有獠牙的存在。

面對眼前這名太陽子民的代表人,坐在岩塊上的他投以溫柔的慰勞眼神。

「朕今授汝以真銀。汝當以其滅朕之骨肉。」

「……遵旨。」

蕗的臉上浮現了難以書喻的苦澀。打從遠古時代以來,蕗所隸屬的一族便持續侍奉著盤坐在眼前的他——這名擁有獠牙的偉大君王。他授予族人的恩惠簡直難以數計。對蕗而言,對他拔刀相向,可說是等同於弒神般的行為。

然而,這也是唯有蕗——唯有不具獠牙的他才能夠做到的事。真銀對夜晚的子民來說可謂猛毒。這是盤坐在岩塊上的他為了毀滅己出所準備的武器,即黑血的天敵。

實際上,就連這名眾人公認為悠然自得的青年,在聽到真銀一詞後,也為之一震。

「真銀之劍啊……好可怕喔。你為了達到目的,實在是不擇手段啊,渾沌先生。」

「就是說啊。」

少年也同意了青年的說法。他以前也曾目睹過話題中的真銀。那是個足以讓擁有這般力

不過,坐在岩塊上的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以一副奇妙表情看著青年,並說道,,

「非也,夏娃。汝之劍士,實為真可畏者矣。」

「咦?」

青年不解地楞在原地。看到自己這番話讓青年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忍不住也輕笑起來,將掩藏在一頭亂髮下的眼神移向一

旁。

「也罷。汝終將得其解。」

語畢,他向青年投以彷佛能看穿後者蔚藍雙眼的視線。

然後——

「汝亦然,締結者。朕與朕的子孫樂見汝之長旅。」

聽到突如其來的這句話,青年忍不住瞪大雙眼。

締結者?他在指誰?又是締結了哪些東西?

正當他打算開口詢問時,腦海中的認知區域怱地出現一片混亂。

五感逐漸消失,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

我——我是——

咦?我是——

BBB

「……咦?」

在她察覺到時,一直籠罩著自身的震動感已經消失了。

周遭所發出的各種聲響急速向自己靠近。而直到前一刻都讓她感覺無比真實的世界,也在同時迅速蒸發。看來是自己的意識從夢中覺醒過來了。那個原本似乎能夠憑靠直覺來理解的景象,也開始變得陌生。

她記得這種感覺。之前……之前好像也曾在某個地方……

「啊,學姊,你醒了嗎?」

聽到這個耳熟的聲音,葛城邊邊子終於清醒了過來。

她睜開雙眼環顧四周。映入眼帘的,是許多並排著的豆沙色座椅。而她正坐在其中一個座位上。

這裡是飛機座艙的內部。飛機似乎已經著陸了,因此大多數旅客紛紛從座位上起身,開始將放置在上方的行李取出。

「我們到羅。這裡是新加坡。」

「……噢。」

聽到邊邊子漫不經心的回應後,一張帶著溫柔笑容的臉龐探了過來。

對方是一名臉上還帶著幾分稚嫩氣息的少女。但是,她已經通過了巨大的考驗——不,目前也仍身處於這個考驗之中。正因如此,她看起來似乎多了一絲成熟。紮成球狀的黑髮,以及一身邊邊子過去也曾穿過的制服。她是身為後輩的楠雲雀。

「你不要緊吧?看起來還是很累呢。」

「……嗯。我沒事。謝謝你,小雀。」

邊邊子在座位上稍微動作一下之後便起身。她為了確認時間而看了看手錶。因為新加坡和日本有著一小時的時差,所以現在正好是即將邁入明天的時刻。

其實這是邊邊子打從出生之後第一次坐飛機。不過她對這趟長達七個小時的旅程幾乎沒有什麼印象。途中她似乎都在熟睡,看來果然是累積了不少的疲勞吧。仔細想想,這幾天她根本沒能好好睡上一覺。

邊邊子忍不住自嘲起來。

離開特區還不到一天的時間。即便在經歷了那種事情之後,她的身心似乎還是渴求著睡眠。雖然這或許是代表自己身心健康的證明,但在另一方面,原本緊繃的情緒緩和下來的事實,卻又有些令人感到無法原諒。

「而且還作了那種夢……」

話說到一半,邊邊子突然緊閉雙唇,有著黑色瞳孔的雙眼睜得老大。

她以為自己忘記了。

不過,其實她還記得。不是記得細微的部分,而是整體所帶來的印象。

邊邊子記得,那裡是個無論空氣密度、光線的燦爛程度或是時間的流逝方式,都和現在的世界大不相同的神話世界。確實存在於那個超脫現實的光景中的吸血鬼們,以及盤坐於中心點的年輕男子。

還有和他對話的那名金髮藍眼的——

「學姊,你的手腕怎麼了?」

「咦?」

被這麼一問,邊邊子才發現自己正以右手撫著左手的手腕。雖然和肩膀的傷勢相較之下並不引人注目,但其實她的左手腕也受了傷,並纏繞著繃帶。

那是被咬傷的傷口。而且還是個小小的、感覺有些笨拙的咬痕。

在那場戰役中,邊邊子為了讓即將孵化的小太郎穩定下來,將自己的血液獻給了他。這就是那時候所留下的傷口。

只有一口。不過,對小太郎而言,也是第一次嘗到的——

「難道是——」

方才的夢境從腦海中閃過。沒錯。她的確記得這種感覺。

「……共鳴?」

「學姊,你說什麼?」

「啊,沒…沒什麼,抱歉。」

面對有些擔心地探過頭來的雲雀,邊邊子慌張地搖了搖頭。

兩人從座位上起身,前往機艙出口。從特區逃出來的邊邊子,隨身行李只有一個小小的波士頓包。但飛機上的其他人也多半如此。這架客機被「公司」所包下,內部的乘客全都是從特區逃出來的「公司」職員。或許是因為如此,每個人看起來都十分疲倦。

不過,從他們一語不發地行動的身影中,透露出一股宛如靜靜醞釀著的地熱般的感情。這些狼狽而疲憊不堪的臉上全都帶著「覺悟」。於是,方才夢中那片光景再次在邊邊子的腦海里復甦。背負著相同使命的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同一個血族的成員。彷佛是體內流著名為「公司」之血的一個生命體。

因為這趟是特別班機,所以出口並非連接著空橋,只有一座通往跑道上的階梯。於是邊邊子跟在其他職員後頭踏上階梯。

南半球的夜空在上方伸展開來。位於不遠處的樟宜國際機場微微透出亮光。蘊含濕氣的熱帶空氣接觸到臉頰,讓人感覺到一種異國的味道。

「這裡就是新加坡……」

邊邊子的思路飛快地奔馳著。

特區在哪個方向呢?

還有傳說中位於中國大陸深處的崑侖。

邊邊子沒什麼已經遠遠離開特區的厭覺。就在兩三天前,自己還在特區的小屋中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身旁還有著次郎和小太郎,有著需要別人照顧的吸血鬼。

不知不覺中,邊邊子的手輕輕按住夾在腋下的小波士頓包。包包裡頭放的並不是換洗衣物,也小是她的隨身用品,而是一頂紅色的帽子。是邊邊子在特區的最後一刻被人所託付,比任何東西都來得重要的帽子。

能夠將她與特區——往昔的特區連接起來的東西,就只剩下這頂帽子了。

邊邊子忍不住咬緊下唇。

隨後,她開始從這座通往異國的階梯慢慢走下。

浮在日本的橫濱灣上,名為經濟特別解放區——通稱特區的這座人工島嶼,在因「九龍的血統」的攻擊而淪陷後,已經過了大約二十四小時。

成功從特區逃出來的「奧得·康芬公司」的職員們,在會長尾根崎的指揮下集結於橫濱分部,馬不停蹄地包機進入新加坡。

如果用一句話來說明這段時間內的世界情勢,或許就是「大混亂」了吧。自「九龍衝擊」後第一次發生的吸血鬼大量出沒事件,還帶來讓特區崩壞的結果——這個消息在一瞬間傳遍了全世界。

由主要先進國家所發表的「吸血鬼滅絕宣言」並非百分之百正確,這是全世界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實。在宣言發布後,新聞仍屢次報導出有人目擊吸血鬼的消息,持續造成人心惶惶的狀態。應該說,人類是在逼不得已的狀態下承認吸血鬼的存在,並試圖將他們遺忘,以便打造出自己的全新生活。

但襲擊特區的慘劇,卻將人類亟欲忽略的夜晚世界再次鮮明地呈現在他們的眼前。

以當事國日本為首的各國政府,直到目前都無法歸納出任何有效的對策。更何況,就連想要取得事件相關的正確情報,都是難上加難。在無法取得正確情報的情況下,便會衍生出比事實誇張數倍的臆測與謠傳。而這樣的臆測與謠傳,則會招來更多倍的恐慌與不安,形成和十一年前相同的負面連鎖。

「特區震撼」。

全球媒體如此稱呼特區所發生的這場慘劇。

然而——

雖然「特區震撼」對全球造成巨大影響,但它與「九龍衝擊」有個決定性差異。媒體之所以稱呼為「震撼」而非「衝擊」,或許也是受到了這個相異點所帶來的影響吧。

而這個相異點同樣也能用一句話來說明。

也就是「葛城邊邊子」。

BBB

降落在跑道的客機旁,已經停駐著一輛移動用的巴士。結束了長時間旅行——不,接下來才正要踏上漫長無比旅程的「公司」職員們,一語不發地按照順序搭上巴士。

對於和吸血鬼有關的人物而言,新加坡是個無法忽略的都市。其重要程度可和已毀的特區相提並論———甚至更勝其上。原因在於,以十字軍這個俗稱聞名於世的「世界吸血鬼對策委員會」的本部,正位於新加坡。

雖然規模較小,但「公司」亦於此地設置了分部。接送巴士正是這間分部所準備的。為了安置來自特區的避難者,也已經辦妥了酒店的訂房手續。考量到事件發生才經過短短一天,再加上「公司」才剛剛失去了本部和眾多的職員,這樣的安排可說是極具效率

了。雖然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公司」職員的能力與氣概可見一斑。

目前眾人打算以這間酒店做為「公司」據點。為了奪回特區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學姊。」

「嗯。」

聽到雲雀的呼喚,從客機走下來的邊邊子也步向巴士停靠處。

明明已是深夜時分,空氣卻十分溫暖。濕氣感覺也很重。

寬廣的跑道上雖然點著許多燈光,但畢竟已經是這個時間了,所以也鮮少有飛機起降。像這樣在半夜進行大規模移動,著實讓人有種自己是來這裡「避難」的感覺。

不過,當邊邊子走近巴士時,那裡站著一個等候她的人。

「邊邊子!我等你好久了。歡迎來到新加坡。」

一名身形高大的黑人以低沉而中氣十足的聲音開口道。

現在明明是深夜,他的臉上卻仍然戴著太陽眼鏡,並以精神奕奕的步伐向邊邊子走來。光是這樣走在路上,便散發出能夠吸引他人注意的某種特質。

黑色的肌膚、黑色的神父服,再加上黑色的太陽眼鏡。在這樣一身漆黑的裝束中,只有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項鍊閃耀著銀色的光輝。

「神父!」

發現這名男子的存在後,邊邊子終於露出開朗的表情。

「神父」當然只是一個暱稱。這名男子可是在昔日香港聖戰中被稱為救世主的英雄,亦為邊邊子前任上司陣內章吾的戰友。在昨晚的激戰中,他在邊邊子身陷險境時趕到,並和她一同逃出特區。在橫濱分部和一般職員會合後,他便和尾根崎等人先行前往新加坡。

看到邊邊子因兩人重逢而感到開心的模樣,神父也投以微笑。不過,這個笑容只持續了一瞬間。他攬住邊邊子的肩膀,將她從排隊等著上巴士的人群中帶了出來。

「咦?神父?」

「Sorry。不過,我們已經不能再這麼悠哉了呢。你——是叫做雲雀沒錯吧?」

「是…是的。」

「接下來邊邊子將會與大家分頭行動。我們稍後會再和你聯絡,請你做好準備。」

神父又對雲雀說了句「願神祝福你們」之後,不等邊邊子提出疑問,就將她帶往巴士的另一側。

那裡有著一輛停駐在巴士陰影之中的租賃車。神父上前打開車門,並催促倍感困惑的邊邊子上車。

后座有著另外兩名乘容。

「凱因先生!連尾根崎會長都來了!」

兩名男子朝吃驚的邊邊子點了點頭。

凱因露出穩重的微笑說道:

「……這是我們在特區道別後第一次見面呢。雖然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不過,在我超過三百年的生涯當中,倒是第一次感受到這麼遙遠的『昨天』吶。」

凱因的話正好道出了邊邊子的心情,因此讓邊邊子不禁紅了眼眶。

凱因,渥洛克是承襲了「魔女摩根」血統的古血。外表看起來是像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體格十分結實強壯,有著一頭粗略整理過的灰發,以及銳利如鷹的眼神。

昨晚的他同樣置身於攸關生死的激烈戰鬥中。在戰場上的情勢分曉之後,為了能夠讓更多同族成員逃離特區,凱因盡了最大的努力,就連邊邊子都被他救了一命。而這些確實都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因為吸血鬼特有的恢復力,凱因在戰鬥中所受到的傷害幾乎都已經痊癒了;不過,敗戰所帶來的打擊,似乎在他的身心留下了深刻的傷痕。

不過,那包覆在三件式西裝之下的軀體,反而透露出一股即使遭逢壓倒性的敗北之後,仍然堅忍不屈的鬥志。他懷抱著幾乎就要從胸口滿溢出來的悔恨,沒有選擇逃避,而是準備踏出下一步。

而在他身旁那名身穿西裝的男子,則是「公司」的會長尾根崎三鷹。

他的臉上果然也留下了在特區死斗過後造成的明顯傷痕。在這幾天之內,他究竟經歷了多少憤怒與悲傷的情緒呢?在僅僅數小時之中,除了長年以來所仰賴的「公司」幹部之外,他更失去了無以數計的部下。尤以身為左右手的張雷考與陣內章吾之死,必定讓尾根崎嘗到了極為沉痛的失落感吧。

然而,他也和凱因一樣,未曾流露出一絲挫敗的情感,面容反而比以前更增添了幾分剽悍。雖然沒能獲得充分休息,但尾根崎的雙眼中仍蘊藏著強大的意志。讓人無法聯想到他是一名已經半毀的組織的負責人。

隨後,神父也坐到愈來愈不解的邊邊子身旁,並順手關上了車門。在些微震動後,租賃車在幾乎沒有發出引擎聲的狀態下,靜靜地駛離現場。「公司」的會長、渥洛克家的極東之地代表人,以及身為世界英雄的神父。被三個可說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包圍著,一頭霧水的邊邊子忍不住輪番窺探著三人的表情。

最先開口的人是尾根崎。

「葛城邊邊子。這趟漫長的旅程,辛苦你了。有稍微休息到嗎?」

「是…是的。我途中有好好補充睡眠。」

聽到看起來很緊張的邊邊子的回答,尾根崎再次點了點頭。

「……關於這次的事件,我已經收到了你的報告內容,還有你的所見所聞、個人的活躍事跡也包括在內。真的辛苦你了。身為『公司』的代表——以及特區的居民之一,我在此誠心向你致謝。」

這般感動人心的說話語氣,是以前的尾根崎所沒有的。邊邊子的腦海中再次閃過昨晚激戰的記憶,讓她沒能馬上回應尾根崎所說的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尾根崎繼續說道:

「雖然我在橫濱時已經說過了……不過,接下來,為了奪回特區,我們『公司』必須全力以赴。」

「是。」

「這絕非一件輕鬆的事情。就現在的時間點而言,聽起來或許也只是不可能的任務。不過——我是認真的。」

「會長,認真的人可不只您一個喔。」

聽到邊邊子的說法,尾根崎深表贊同。

在離開日本前,尾根崎曾經將順利逃出來的職員集結於橫濱分部,並表明自己打算奪回特區的決心。至於要不要共同踏上這條滿布荊棘的道路,則由每位職員自行選擇。即便是打算離開「公司」的人,「公司」這邊也會儘可能予以協助,因此希望眾人能夠詳加考慮之後再行決定。

最後,宣示願意在尾根崎的指揮下行動的人們,便跟隨他來到了新加坡。搭上那輛巴士的職員,全都抱著和尾根崎生死與共的決心。

不用說——

「我也是這樣想的。」

邊邊子毫不猶豫地說道。

她和尾根崎的視線強烈交會。在一瞬間的沉默後,尾根崎緩緩地開口:

「我希望你能復職。你願意接受這個要求嗎?」

邊邊子的雙眼發出燦爛的光芒。

「是的,我非常樂意。雖然我能做的事情有限,但我會盡力而為。」

下定決心的邊邊子隨即語氣堅定地如此答道。

實際上,在和次郎等人分開後的現在,邊邊子就變成獨自一人。在這種狀態下,即便來到新加坡,恐怕也做不了什麼事情。她本人也希望日後能待在「公司」中,和其他人一起繼續努力。尾根崎這番請託,正是她求之不得的願望。

然而。對於純粹充滿幹勁的邊邊子,尾根崎的反應則顯得很複雜。明明是自己請對方復職職,但得到了承諾後,卻又不禁緊咬著唇。

「……能做的事情有限嗎?不對,葛城。對我們『公司』來說,你現在已經是最重要的關鍵人物了。不僅如此,甚至對全世界而言都是這樣。」

「呃?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不得其解的邊邊子問道。

她瞬間聯想到的,是神父說「這是神的啟示」而親手交給邊邊子的真銀刀。

銀是所有吸血鬼共通的弱點。其中最具致命性威脅的存在,似乎就是這種稱作真銀的物質。真銀刀便是以真銀打造而成的武器。只要有這把魔劍,就算是遙駕於人類之上的古血,也能夠使其一刀斃命。

此外,目前特區被奪取「東之龍王」聖的身體的敵方吸血鬼「人行者」,封印在「結界」之中。這個強力的封印能夠阻擋非「九龍的血統」的生命體出入。因此,只要沒收到結界內部成員的邀請,隸屬於其他血統的吸血鬼或一般人類便無法進入。即便能夠進入,亦無法離開。但即使是這個結界,如果使用真銀刀,想要突破或許也並非難事吧。

現在,真銀刀應該和職員們的行李一同在被運往酒店的路上。

不過,尾根崎打算說出口的事情,似乎和真銀刀沒有關連。

面對希望他進一步說明的邊邊子,尾根崎並未馬上回答,相對的只是和同座的凱因與神父迅速交換眼神。這三人似乎已針對某事取得了共識。於是邊邊子心中的疑

惑逐漸膨脹。

「總之,先朝酒店移動吧。讓你自己親眼見證會比較快。」

「見證?要見證什麼呢?」

「關於這個……你看過之後便會明白了。馬上就能明白。」

尾根崎感覺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邊邊子心中不禁湧現一股極為不祥的預感。而且,尾根崎所說的酒店,似乎和雲雀以及其他職員所前往的酒店是不同一間。為何只有她?邊邊子完全無法理解目前的狀況。

隨後,一行人所搭乘的車輛抵達了目的地。一間讓邊邊子看傻了眼的酒店。

那是一棟十分壯觀的白色建築物,四周被極具南國風情的熱帶植物所包圍。就酒店而言,這棟建築物的規模或許有點小;不過,卻散發出一種高尚的氛圍。優雅、精緻而充滿殖民地風格的外觀,宛如印製在明信片上的風景一般。

這是享有「東洋珍珠」之譽的古典酒店——萊佛士酒店。在度假酒店有如繁星之多的新加坡中,屬於最為高級的酒店。不過,此時的邊邊子其實並沒有關於這方面的知識。畢竟對她來說,這是她直到目前為止的生活中,都徹底無緣的另一個世界。

尾根崎、凱因與神父三人並沒有特別在意邊邊子啞然地反應,而後和她一起下車。

一身古典風格打扮的門房走了過來。但尾根崎舉起手拒絕了他的服務,隨後便朝裡頭走去。他走在前方,身後則跟著邊邊子,以及走在她兩旁的凱因與神父,形成一個讓邊邊子能夠免於周遭窺視的隊形。他們彷佛是在警戒著什麼,對周圍的舉動十分敏感。

踏人酒店大廳後,那裡有著一座直達三樓的階梯。

酒店裡飄著一股淡淡的香料氣味。中央裝飾著一朵巨大的花,隱約還能夠聽見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樂器演奏聲。和外部牆壁相同的白色牆壁與柱子,像是黑檀的扶手與樑柱,全都美到讓人目不暇給。雖然裡頭沒有最新型酒店所能夠提供的設備,但反而能夠讓人感受到一股歷史悠久的風格,甚至聯想到英國殖民時代的貴族進出此地的光景。

看來似乎是事先做好了安排,尾根崎一行人匆匆走向酒店深處。

酒店所安排的房間更令人震驚不已。

柚木地板加上東洋風味的地毯。天花板的高度估計應該至少有四公尺左右,懸掛在上頭的吊扇優雅地旋轉著。內部有著極為寬廣的客廳,飯廳里擺放著散發出光澤的餐桌。甚至讓人無法馬上判斷出來這裡究竟有幾間房間。不過,所有的房間都陳列著極度奢華而精美的生活用品——同時也是價錢絕對讓人目瞪口呆的昂貴古董。此外,來到宛如水果寶庫般的新加坡,擧凡洋梨、無花果、芒果及楊桃等的招待用水果,當然一種都少不了。這是個感覺只會出現在裝模作樣的電影中的套房,讓人毫無真實感。

「各…各位,請問一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神父引導完全脫力的邊邊子坐到沙發上。尾根崎和凱因也隨著入座。神父離開房間片刻後,拿著一張DVD光碟再次回到房內。

「葛城。」

尾根崎出聲,開始對邊邊子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全世界都已經目睹了特區的慘況。至少,他們知道『似乎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情』,同時也明白這起『嚴重的事情』當中有吸血鬼介入。」

聽到尾根崎嚴肅的語氣,邊邊子緊張地回了一句「是的」。滯留在特區的海外媒體持續報導著「九龍的血統」不斷增生的情況。至於昨晚那場戰役如何對全球逐漸造成影響,橫濱也收到了簡單的相關報告。

「然而——」

尾根崎的語氣變得更加認真。

「還逗留在橫濱時,仍有部分尚未公開的事實。另外,在你們搭上飛機的那段時間裡,全球情勢仍在不斷地變化。其中,也包括了我們未能事先預測到的變化。而這個變化在日後將有著何等重大的意義,目前仍難以預測。」

邊邊子集中精神,對「公司」會長的說明內容頻頻點頭。

但不論邊邊子多麼努力嘗試去理解,仍然無法理解尾根崎想表達什麼。正確來說,她不明白尾根崎為何要對自己說這些——以及選擇在這種高級酒店套房告訴自己的理由。

邊邊子以求助的心情望向坐在尾根崎身旁的凱囚,但凱因也只是沉默不語。她的心中忍不住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或許是察覺到邊邊子內心的感受了吧,尾根崎停止了方才那種迂迴的說明方式。

「我希望你能看看這個,這是全球媒體目前一再重複報導的影片。在這段影片曝光後,全球的相關討論議題宛如怒濤狂瀾般擴散開來。」

語畢,尾根崎朝神父的方向使了使眼色。種父點點頭,並將剛才拿到的光碟放進房間裡所設置的DVD播放機中。

巨大的電視螢幕開始播放出話題中的那段影片。

邊邊子頓時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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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果然還是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吧?」

「這也沒辦法。只過了一晚,而且是在她失去了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的那晚之後,自己卻突然搖身一變,成為全球中最受矚目的人物吶。願神保佑她……」

聽到尾根崎所吐露出的話語,神父搖搖頭,以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凱因則是雙手抱胸,一臉苦惱的表情。

他們讓邊邊子看的那段影片,是她在特區中協助人們避難的報導。而且還是在熟識的吸血鬼協助之下,指揮眾人逃離特區的光景。

拍攝這段影片的人,是名為班傑明·史丹福特的自由記者。他原本是為了調查特區所發生的多起事件而來到日本,在特區崩壞時和邊邊子相識,在她引導人們避難時,班傑明也曾不遺餘力地予以協助。實際上,他和神父也是從香港聖戰時期以來的舊識。

班傑明所拍攝的這段影片,證明了他和工作人員優秀的能力。畫面上一方面映著逐漸崩壞、陷入混亂的都市光景,但又出現了一道照亮希望的光芒。而點亮這道光芒的人物,正是打起精神接下指揮工作的邊邊子。雖然自己也因負傷而包紮著繃帶,但仍然奮不顧身地投入救援行動的她,讓人為之肅然起敬。

不過,這段影片中最具衝擊性的事實,應該就是原本生性殘忍而兇惡的吸血鬼們,竟然會聽從一個柔弱的人類少女的命令,做出協助其他人類的行為。而他們的這番行動,實際上也帶來了莫大的幫助。

在一片混亂的逃難過程中,班傑明以實況報導的方式持續播放著這些影片。而至死都留在「公司」情報部進行指揮的張雷考,在接收到影片後,更進一步將它傳送至全球媒體。直到本部因「九龍的血統」襲擊而燃起熊熊大火的最後一刻為止。換句話說,這段影片正是瀕死的「公司」在崩壞前所射出的最後一支箭——為了替未來帶來希望的最終策略。

而他們的堅持得到了回報。

自從香港聖戰落幕後已經過了十一年。人們在這段期間中所醞釀出來的吸血鬼形象,因這段影片而受到不小的震撼。往往只給人負面印象的吸血鬼,現在卻出現了難以如此定論的巨大問號。這可謂正是一種「震撼」吧。

目前,成為話題人物的邊邊子正把自己關在深處的房間中,無力地倒在床上。方才得知的衝擊性的事實,似乎讓她的思考迴路停了下來。她連和尾根崎等人對話的力氣都不剩,沒洗澡便倒在床上昏沉地睡了過去。不管怎麼說,畢竟她還是個僅僅十八歲的少女。

「不過看她這樣子,我還真難開口提出要她接任新生『公司』代表人的要求。」

尾根崎不禁有些吐苦水地說道。聽到這番話的神父露出苦笑,凱因的表情則變得苦澀。尾根崎會直截了當地要求邊邊子復職,不為別的,正是為了這個原因。

此外,將邊邊子和其他職員隔離並帶來此處,也是為了對外隱瞞她的存在。畢竟邊邊子是目前最受全球矚目的少女。除了媒體之外,各國情報局也為了找她而不遺餘力。

於是尾根崎三人便靈機一動,從機場直接帶邊邊子來。萊佛士酒店目前的負責人是神父的知己,同時也是他的熱烈支持者。他們便是透過這層關係,才能特別預約到房間。

「不過,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一方面為了保障她的人身安全,恐怕也只能讓她就任『公司』代表了吧?」

開口的人是凱因。他同樣沒預料到事情會發展至這種地步。內心倍感疑惑的程度不亞於邊邊子。

但無論他們多麼困惑,全球的情勢仍然每分每秒不停翻新。事態已經開始進展了。

「目前的民意混亂如麻。」

尾根崎說道。他的表情不帶有悲觀或樂觀之情,僅僅透露出一股正視現實的嚴厲。

「巨大的——甚至稱得上是歷史性轉捩點的浪濤正蓄勢待發。已經失去許多事物的我們必定得把握這個機會。只有隨著這股浪濤前進,我們才

能夠奪回特區。」

聽到「公司」會長的發言,凱因與神父均點頭表示同意。他們心中也已經做出了結論。兩人同樣認為,若想要更有效率地利用這股浪濤,只有讓邊邊子成為「公司」的代表人物。當然,邊邊子無法勝任組織營運的工作。實際權限應該還是如往常一般,由尾根崎來掌管。即便如此,如果能讓「那段影片中的少女」擔任新生「公司」的代言人,絕對能夠帶來無以計測的效果吧。

「更何況……」

神父有些自嘲似地開口說道:

「在那段影像的最後,也有邊邊子和我兩人的合照。」

神父是曾將香港聖戰導向勝利,被全世界譽為英雄的人物。身為全世界最強的吸血鬼獵人的神父,與指揮吸血鬼行動的少女的合照。仔細想想,這樣的組合看似有些矛盾,但影片給人的感覺卻並非如此。看過那段影片的人,幾乎都會為「積極奮鬥的少女,以及趕來搭救她的英雄」這種宛如故事情節般的發展所感動。也就是說,這段影片以「被那個神父所救」的事實,成功修飾了「身分不明的少女」給人的印象。

就算他們沒這個打算,一切的相關準備也已經完成了。

接下來,就看本人的決定了。

「那麼……」

說著,凱因從沙發上起身。

「接著我會返回日本,和留在那裡的部下會合。說服邊邊子的工作就交給兩位了。」

「我明白了。謝謝你,Mr.凱因。你能存活下來真是太好了。我衷心期盼你的歸來。」

尾根崎對著起身的凱因深深鞠躬。曾為了九龍王的遺灰而一度險些對立的兩人,已經不再有心結;而是將彼此視為志在奪回特區的少數同志,締結了從未有過的深厚羈絆。

和神父的關係也是如此。尾根崎與神父之間,原本存在著經歷過香港聖戰與否的芥蒂。這也是在特區出現危機時,尾根崎並未馬上把神父找回來的原因之一。

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些芝麻小事的時候。在橫濱重逢之後,尾根崎隨即為自己所犯下的過錯致歉,並重新請求神父予以協助。神父當然也接受了他的請託。對神父而言,讓陣內在特區中喪命一事同樣讓他相當悔恨。他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不過,聽到尾根崎向自己表達謝意後,凱因臉上的表情卻消失了。

「十分抱歉……不過,我暫時無法回新加坡。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無法再見到兩位了。」

聽到凱因淡淡陳述的內容,尾根崎與神父的表情一瞬間僵硬起來。因為他們深信,即使無須特別確認,凱因也會和自己共同行動。

「為什麼?你已經打算放棄特區了嗎?」

「不。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將特區奪回來的心情,和兩位相同。只是,就像你們有你們的戰鬥一樣,我也有屬於我的戰鬥。為此,必須先做一些準備。」

凱因平靜地訴說著。他高大的軀體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勢。

在穩重的話語背後,有著不斷沸騰、翻滾的灼熱岩漿。抬頭望向凱因的神父與尾根崎,深深地體會到特區敗北一事在他心中造成的陰影。

「我會派遣部下過來這裡。不過,因為我不打算強迫他們,所以無法保證到時候會有多少人前來就是了。希望兩位能夠先準備一下讓他們入境的安排。對於我們黑血一族而言,這是塊很難採取行動的土地。希望可以儘快取得十字軍的核准。」

如同其正式名稱「世界吸血鬼對策委員會」一般,十字軍系以殲滅吸血鬼為目的的一個紕織。隸屬管轄區之下的新加坡,理所當然也是個敵視吸血鬼的都市。

尾根崎在凝視凱因片刻後,開口答道:

「……我明白了。」

隨後,他以較為柔和的表情問道:

「Mr.凱因,你還記得我們初次會面所發生的事情嗎?」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凱因有些愣住。

不過,他隨即便深深點頭回答:

「當然,我記得是香港聖戰落幕後不到半年的時候。」

凱因與尾根崎之間共通的回憶緩緩甦醒。

在十一年前,尾根崎計劃在特區打造出取代香港的東亞新經濟據點。滿懷雄心壯志的他,想要將當時不過是一座廢棄人工島嶼的經濟特別解放區,重新改造成一大國際都市。在推行這個計劃的過程中,他也和支撐著香港夜世界的吸血鬼們進行多次會晤。當時適逢「九龍衝擊」後,全世界正揭竿發起殲滅吸血鬼運動的時期。這可不是個輕易的決定。

告訴自己「東之龍王」這個受人敬畏的存在,並傳授自己有關吸血鬼整體的切實知識的,是張雷考。

而在他們兩人之間負責周旋協調的人便是陣內。

和明顯流露出緊張神色的尾根崎相較之下,他首次遇見的吸血鬼——據說已經存活了數千年的「東之龍王」聖,始終對他表現出十分理性且友好的態度。而當時在聖的身旁同席而坐的便是凱因。尾根崎雖然聽過凱因·渥洛克這名一身謎團的銀行企業家的事跡,但直到見面為止,完全沒料到對方竟然也是吸血鬼。

特區,一個人類與吸血鬼共存的都市。這場會議,便成了創造特區的第一步。

之後過了十一年,眾人合力所打造的特區慘遭破壞;而當年眾在同一張桌前,之後亦成為特區重鎮的五名成員,也減少到不剩一半。

不過,他們心中這股意志仍一如往昔。還多了那些戰友所託付的遺願。

「我衷心期盼與你重逢的日子到來,Mr.凱因。」

「嗯,我也是,尾根崎會長。」

對尾根崎而言,凱因現在的離去絕對是無法忽略的損失。但他沒有一句怨言地讓凱因離開的信賴,讓凱因滿懷感謝之情地與他道別。

「凱因,你打算做什麼?」

如此出聲詢問的是神父。他或許察覺到了凱因無意間流露出來的不尋常氣息吧,詢問的語氣中透出一股緊張。

凱因在片刻沉默後,簡潔地答道:

「我要去見領導人。吾等血統的大家長。」

3

人煙罕至的這片荒野無垠地蔓延開來。

被風颳起而在空中飛舞的黃沙從未止息,以一面土沙的顏色覆蓋了行人的視線。在這裡,不但無法判斷方向,連現在究竟是白天或夜晚都無法分辨。眼前有的只是寬廣無際,且視線極為惡劣的黃褐色世界。

這裡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一個位於歐亞大陸東方的大國。擁有高達九百六十平方公里的領土面積,其中甚至還存在著自古代以來便遠離塵囂,未經開發的偏僻區域。

在這片茫茫的大地盡頭,出現了兩名在滾滾黃沙中前進的旅人。

走在前方的是一名身形高挑的中年男子。

他細瘦的軀體上包覆著一件寬鬆的白袍,仔細看的話,袍子上還有著精緻的刺繡圖樣,腰間則綁著較寬的黃色衣帶。這一身裝扮,讓人聯想到在高原生活的遊牧民族。

男子有著如絲線般細長的雙眼,以及細長的鼻樑。下巴上的白色山羊鬍隨風搖曳著。雖然他外表看起來並不會給人高不可攀或嚴肅的感覺,但不可思議的是,男子渾身上下卻散發出一種高人一等的特別存在感。即便身處於如此嚴苛的自然環境之下,卻絲毫未對他悠然處世的風格造成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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