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宣戰戀歌 第一章 次世代的變遷(2/2)
男子有著如絲線般細長的雙眼,以及細長的鼻樑。下巴上的白色山羊鬍隨風搖曳著。雖然他外表看起來並不會給人高不可攀或嚴肅的感覺,但不可思議的是,男子渾身上下卻散發出一種高人一等的特別存在感。即便身處於如此嚴苛的自然環境之下,卻絲毫未對他悠然處世的風格造成影響。
相較之下,跟隨在他後方的則是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
他有著一頭黑色長髮與細長的黑色雙眸。端正的容貌充滿緊張感,但現在的模樣卻有點奇怪。他的額頭上布滿汗珠,臉上浮現的青筋宛如蜿蜒爬行的蛇,不斷脈動著。
雖然青年身上穿的似乎是一件紅色西裝,但已破爛不堪。而在滿是鮮血、汗水與打鬥痕跡的西裝下,原本經過鍛鏈的身軀,卻在違反本人意志的狀態下,反覆出現僵硬與痙攣的情形。駭人的是,有時還會出現人體所無法完成的動作,讓殘破的西裝在空中舞動。
這兩人是身為「真祖渾沌」直系的大吸血鬼「西之虎仙」。
以及在他的領導下順利從特區逃出,身為「賢者夏娃」護衛者的望月次郎。
他們雖然都以徒步行走的方式前進著,但兩人的步伐卻有著對照性的差異。虎仙的腳步輕快得像是在空中漫步,但次郎卻走得搖晃而蹣跚。他氣喘吁吁的,似乎還因為視野過於模糊,讓他不得不把手上的銀刀當做拐杖使用,動作十分遲緩,因此遲遲無法前進。
最後,次郎終於被地表上的裂縫給絆倒,仿佛被人推倒的積木般地摔在地上。於是虎仙停下腳步,轉過頭來,以細長的雙眼瞪著他。
「你在搞什麼?快點站起來。」
虎仙的聲音雖然高亢,但卻頗具特色,聽來並不刺耳。不過,氣若遊絲的次郎無法出聲回應。他暫時就這樣倒臥在地面上,手腳不斷地
抽動著。
原以為如此,但他的身體卻彷佛觸電似地瘋狂痙攣起來。次郎因這個反應的衝擊而清醒過來,兩眼瞪大到彷佛眼球即將迸裂出來一般。
「……咕!」
他發出呻吟聲,顫抖著起身。
「……虎仙,請你……快逃。」
「啥?」
「這已經……是極限了。我無法…繼續壓抑自己的失控……!」
語畢,次郎蜷縮在地上的身子爆發性地噴出一陣陣漆黑的霧氣。
這不是普通的霧,而是力量強大的吸血鬼在施展能力時產生的眩霧。而且還是普通的眩霧完全不能比擬的濃度。原本應該無法用肉眼看見的眩霧,現在卻宛如濃濃黑煙般竄起。
雖然次郎是一名古血,但他畢竟才生存了一百餘年,不可能足以施展出這種濃度極高、讓人感受到「太古」的眩霧。這正是寄宿在他體內的那股強大的「賢者夏娃」的「血」的力量證明。
不過,儘管聽到了這股「血」狂暴的律動,虎仙仍是不當一回事的態度。
他聽到次郎的忠告之後,哼笑了一聲說道:
「沒有逃的必要。在事情發展到我必須逃走之前,你的身體就撐不住啦。」
語畢,他朝次郎緩緩伸出食指,像是拿筆畫符般,在空中描繪出結印的圖樣。
隨後,在次郎體內不斷高漲的那股力量,突然軟綿綿地扭轉了前進方向。原本即將朝外部釋放的力量,經過方向扭轉後,便在次郎的體內爆發開來。
在一陣痛到無法出聲的慘叫後,次郎露出尖牙,鮮血從口中不斷溢出。不過他所受到的傷害,隨即便因體內的「血」而痊癒。
「好啦,快站起來。真受不了,你實在很礙手礙腳吶。」
看著絞盡全身力氣才有辦法呼吸的次郎,虎仙仍一臉若無其事發布命令。次郎咬住牙,使盡渾身解數地爬起來。
被狂風捲起的滾滾沙塵仍未見停歇之勢。虎仙或許是張開了力場,所以看起來一派輕鬆的模樣;反觀次郎這邊,他甚至連呼吸都十分吃力。
「唉,你簡直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呢。給我振作點,斑比。我都快受不了你啦。」
虎仙誇張地皺起眉頭。他的態度讓次郎幾乎忘了難以承受的痛苦,而露出無奈苦笑。
次郎會出現失控反應,系因受到在孵化前夕被凍結時間的小太郎的影響。身為一名護衛者而被「賢者夏娃」託付「血」的次郎,以及自身血統的始祖,同時也是讓次郎轉化的黑暗主母所轉生的小太郎,這兩人是一心同體的存在。「血」在察覺小太郎的異變後,為他的安危憂心,進而引發了次郎的失控行為。
暫時穩定下來的「血」在經過一段時間後,仍然會再次不受控制地漸漸失控起來。畢竟這原本便不是次郎所能夠控制的能力。這可是「賢者夏娃」在漫長的歲月中一點一滴累積、淬鏈過後的力量。
「喂,我要走啦。還不快跟上來。」
虎仙冷冷地說完這句話後,便掉頭就走。次郎則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
在特區那場激戰的尾聲,次郎甩掉卡莎的追擊後,「西之虎仙」出現在他的眼前。
和昔日守護香港,日後轉而守護特區的「東之龍王」聖不同,即便在吸血鬼的世界中,這些夜之子民多半也只聽過「西之虎仙」的名號而已,他的真實模樣則完全成謎。繼承了「真祖渾沌」血脈的他,是和聖不相上下的強大存在。不過,聖傾向置身於人世之中,也因此數度喪命而重新轉生;相較之下,虎仙打從久遠的古代以來,便一直遁隱於大陸深處。要說他的立場,或者和以前曾收留過次郎與小太郎的「北之黑姬」較為相近吧。
而讓他違背自身長久以來的行事方針,前來特區將次郎接走的理由,據說竟然是奉「真祖」之命。
也就是說,「真祖渾沌」想要召見次郎。
提到「真祖渾沌」這名號,擁有獠牙的夜之子民恐怕無人不曉吧。對吸血鬼來說,始祖幾乎等同於神只般的存在;而其中「真祖渾沌」更是一個不可同日而語的存在。他的血統遍及整個亞洲區域,同時也有著為數堪稱全球第一的血族。而他本人所擁有的強大力量,更被流傳於神話或傳說之中。稱他為在黑血一族的頂點君臨天下的存在,可是一點也不為過。因此,他才會被譽為「真之始祖」。
像他這樣的古老始耝為何要傳喚次郎?後者甚至連他仍存於世的事實都不知道。
「自以為是也該有個限度吧?吾主想要召見的不是你,而是『賢者』的『血』。」
雖然虎仙這麼說,但他並沒有告訴次郎「真祖」召喚「賢者」的「血」究竟用意何在。他畢竟只是一名吸血鬼——僅存活了百餘年的年輕小伙子,並沒有能夠窺探「真祖」內心真正用意的能力。
次郎只乞求一件事。
冀望「真祖」願意協助他拯救被留在特區的弟弟——亦即「賢者夏娃」本人。
當然,像次郎這種小角色想要尋求「真祖」的協助,可是極為逾矩的行為。不過「賢者」本身亦從久遠的古代一直存活至今,可說是能與「真祖」並駕齊驅的偉大吸血鬼。兩人應該都見過彼此,而小太郎的前身——艾莉絲·夏娃也曾和次郎說過,自己和「真祖」實際上也彼此交流過。
如果是為了拯救身為舊識的「賢者」,「真祖」或許會……
這就是現在的次郎心中唯一的寄託。
不過倘若被虎仙知道了,恐怕又會瞪著次郎,數落他厚臉皮了吧。
「……虎仙,崑侖還沒到嗎?」
「你真煩人耶。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吾主所在之處,可是無法以凡間的常理來推估的場所。除了地理常識以外,就連時空概念也不同。這可不是你那種空洞的腦袋所能理解的道理。還不快閉上嘴跟過來!」
完全不留情面的答案。儘管如此,面對次郎的提問,至少他還是有問必答的。
次郎至今未曾和虎仙謀面,只有聽說過關於他的傳聞。他原本依稀以為虎仙會是像聖或黑姬那樣的人物;但實際見面之後,簡直完全顛覆了次郎的想像。
說難聽點,他的外貌看起來十分低賤。不但用字遺詞十分粗魯,從嘴裡說出來的話,也多半都是抱怨或嘲諷。虎仙給人的印象,感覺完全無法和他所處的立場銜接起來,也不帶有一絲在全世界聲名遠播的人所應具備的「品格」。
若只論他的言行舉止,看起來幾乎跟一個討厭的小官僚沒兩樣。自己特地來迎接的對象明明已經性命垂危,他卻完全沒伸出援手,甚至連一句帶點同情的鼓勵都沒有說。
不過,儘管如此,只要待在他的身旁,卻又莫名地讓人感到安心。
出自他口中的那些批評,並不帶有陰險的惡毒。即便是他無情的嚴苛態度,對次郎而言,反而是能夠讓他感到自在的表現。
他竭盡力氣移動自己噪動不已的身體,搖搖晃晃地跟在虎仙的後方。
從特區到這片荒野的路上,虎仙與次郎兩人幾乎都是靠縮地法來移動。這也是聖相當拿手的技巧。換句話說,縮地法即是瞬間移動,是一種即便在「真祖渾沌」的血統之中,也僅有上位的強大吸血鬼才能使用的奇門遁甲之術。
然而,在抵達這片荒野後,他們已經徒步旅行了好幾天。不過因為滾滾沙塵讓人分不清晝夜,所以對於時間的體感也逐漸模糊起來。如果有人對他們說,他們已經徒步行走了一個月以上的時間,兩人或許也不會感到意外。次郎甚至覺得自己踏入了一個和過去所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次元。
但現在的次郎仍未斷絕和特區之間的聯繫。不停地侵蝕著身心的「血」的失控,便是鐵一般的證明。
現在必須忍耐。
不過,總有一天,為了將被留下的弟弟從宿敵手中奪回,次郎會遵循這股「血」的命令,再次朝特區前進吧。
「……咕!」
體內的「血」再次噪動了起來。次郎的心跳急違加速,視野也被染成一片血紅。獠牙不受控制地生長,讓他的表情被險惡所扭曲。
當然,虎仙理應也察覺到了次郎的變化,不過他完全沒有放慢腳步的意思。次郎彷佛是在拖著自己的雙腳行走般,吃力地往前一步步踏出步伐。
不能在這種地方認輸。他必須救出自己的弟弟,將特區從「九龍的血統」之下解放,取回昔日綻放著閃耀光芒的日常生活。
日常生活。
在次郎想像這個名詞時,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兩個笑容。
弟弟燦爛天真的笑容。
以及有張鴨子嘴,看似有些緬靦的少女的笑容。
下一刻,次郎的體內湧現了某種東西。
他不是以被寄託「血」的護衛者,而是以望月次郎這個身分覺醒。力量與意志力再次回到他的四肢之
中,讓次郎能夠穩穩地他在眼前這片土地上。
沒錯,不只是「血」的宿命。現在的自己——望月次郎,同樣有著必須達成的目的。這是股絕對不能輕忽的意志,否則,自己恐怕隨即就會被體內的「血」所吞噬了吧。
吸血鬼的本質為「血」。而名為望月次郎的人格,不過是傳承「血」的容器罷了。
然而,現在正是作為容器的他面臨真正考驗的時刻。既然身為有義務傳承「血」的吸血鬼,次郎便必須堅持自己是「望月次郎」的事實,並藉此來控制體內的「血」。
「邊邊子,後會有期。」
自己曾和對方這樣約定過。
自己會信守這個承諾,絕對會。
次郎迎向體內那股幾乎將最後一絲理智絞成碎片的「血」,露出獠牙,緊咬著牙根佇立在原地。
隨後——
「……哼,你終於做到啦。」
不知何時停下腳步的虎仙,轉頭以細長的雙眼不悅地看向次郎。當後者正想「咦?」地開口詢問時,突然發現自己正站在與方才的荒野截然不同的場所。
那是個泛著金黃色光芒,有些昏暗的黃昏世界。
空氣中帶著一股既濃郁又清新的甘甜香味。大地上恣意遍布著隆起與陷落處,打造出具有豐富變化的地形。
在山間可窺見明澄如鏡的湖水。潺潺清流,沒看過的樹木枝枒茂盛,滿開著含蓄的花朵。每一朵花都綻放出鮮艷的色調,但整體看來卻又調和得恰到好處。
還有如高塔般矗立的山脈。高聳的山頂直達雲霄。
「難道……這裡就是……?」
看到次郎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語的模樣,虎仙聳了聳肩說道:
「哼,看你完全沒發現,我就說明一下吧。直到剛才為止,你都一直走在被縮地法扭曲空間的荒野中。就算能透過縮地法和龍脈相通,不具資格的人還是無法進入崑侖。真受不了,竟然讓我等這麼久。我還以為自己得這樣施展好幾年的奇門遁甲之術吶。」
縱使虎仙吐出一連串怨言,但次郎幾乎都沒聽進去。他被眼前這片光景——以及遍布在這塊土地上,和大自然巧妙地融為一體的某種能量波動,震懾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彷佛這裡是月球表面似地——彷佛滿月的光輝溶於空氣中那般豐沛的波動。一股能夠和天體並駕齊驅,遠超過「個體」的力量。
「這……就是『真耝』的力量?」
次郎猛然抬頭看向上方。
原本覆蓋著山頂的雲海搖曳著,其間露出了一道微小的縫隙。隨後,露出了在眾多矗立的山脈中,顯得更為高聳的一座壯觀岩山。
充滿在這個空間中的能量波動,其中心便位於那座山頂上。
「難道……」
「過來,往這邊走。」
語畢,虎仙再次健步如飛地前進。次郎也慌忙跟上他的腳步。
4
這間位於地下的石室中,安置著一個巨大棺材,以及一名沉睡的少年。
不過,他的樣子卻有些異常。這名少年不但一動也不動,甚至沒有呼吸。再加上,他還浮在半空中。就像被釘在一片看不見的牆壁上似的。
沉睡於此的,是一名宛若天使般的少年。
他有著一頭柔軟的金色捲髮。精緻而端整的五官。緊閉著的雙眼上有著長長的睫毛。雖然他的脈搏已經停止,但肌膚的顏色和光澤卻未受到影響,依舊潔白純淨如雪。
他是在前幾天的戰鬥中遭到「九龍的血統」所俘虜的望月小太郎。
現在的他處於被封印的狀態下。在九姊弟讓他們的父王亞當·王復活時,小太郎被這股餘波所影響,開始進入孵化為「賢者」的階段。為了加以阻止,附身在聖身上的薩札便透過聖的力量,對小太郎施以奇門遁甲之術。若仔細看,便能夠發現小太郎的身體被一種類似繭的透明物質緊密包覆著。這將小太郎與周圍的空間隔開來,並凍結了他的時間。
在那之後,小太郎便一直沉眠於這間石室中。這間石室是用來封印九龍王——也就是亞當遺灰的場所,有著穩定的魔術環境。九姊弟們判斷,與其將小太郎移至其他場所,安置於此處應該能夠避免他受到更多不必要的刺激。
在九龍王復活後,「賢者」卻取而代之似地遭到封印。
「還真是諷刺吶。」
卡莎曾這樣淡淡笑著說道。
這時,一名少女來到了被封印的小太郎身邊。
她看起來約比小太郎再年長個一、兩歲。兩條黑色的辮子垂在背後,身穿一件乾淨樸素的連身裙。雖然並非盛裝打扮,但感覺是個慧黠的少女。一語不發地凝視著小太郎的側臉,讓人能夠料想到她長大後必定是個美人。
和水汪汪的黑色左眼相較之下,她的右眼則有著像貓一般的細長瞳孔,而且呈現紫色。這是人類和吸血鬼之間的混血兒所具備的身體特徵。
少女名為華茵·王。
她是九龍王的親生女兒,也是九姊弟中的么女。
華茵靜靜凝視著漂浮在空中的小太郎半晌後,終於緩緩朝他伸出手。
然而,朝空中伸展出去的指尖卻倏地變得沉重無比。仿佛像是將手探入黏稠泥濘之中,愈是接近小太郎,華茵的動作就變得愈遲緩。最後,不管她怎麼努力,都無法讓自己的手指繼續前進了。
這是不同的時間流逝速度所導致的現象。因為小太郎周圍的時間是靜止的,所以愈是靠近,時間的流逝便會愈趨緩慢。
終於放棄的華茵嘆了口氣,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嘖。」
不知為何她沒趣地哼了一聲。她踢著石板地,兩條辮子隨著她的動作而搖晃著。
「果然很無趣對吧?」
聽到背後突如其來的人聲,華茵嚇得跳了起來。
不過,這是她也十分熟悉的聲音。華茵轉過頭來,瞪著出聲嚇她的人,不滿地噘起嘴喚道:「大姊!」
看到妹妹抗議的模樣,九姊弟中的老大——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露出賠罪般的笑容。隨後,她一邊走到華茵的身旁,同時看著那名浮在半空中的少年。
「我們好不容易才抓到他,可是在這種狀態下,根本沒辦法對他惡作劇啊。薩札也該選個機靈一點的封印方式吧。」
「……沒辦法,畢竟這是突發狀況。那時大家可是卯足了勁呢。」
「這的確是讓我們有些慌了手腳呢。」
華茵隨著姊姊的目光,再次將視線回到少年的身上。站在一旁的卡莎溫柔地以手輕撫妹妹的頭。
她有著一頭及腰的黑色長髮,是個姿態優美、肌膚白晰的美女。翠綠的雙眸中漾著妖艷動人的光芒,抹上黑色口紅的雙唇散發出冷酷的挑釁味。素麵的針織杉加上合身的黑色牛仔褲,這番單色調的穿著打扮更進一步襯托出她不凡的美貌。
有著「黑蛇」的別名,在吸血鬼世界中讓人聞之色變的卡莎,在面對自己的妹妹時,卻總是流露出溫柔的另一面。
「華茵,你果然也很在意這傢伙吧?」
「哪有……我才沒特別在意他呢。」
「可是你昨天也有到這裡來吧?今天也不只來過一趟,這是第幾次了?」
「那是因為……我有一點點在意啦。」
華茵像是想要找藉口似地抬頭仰望站在身旁的姊姊。卡莎微微露齒一笑。那是個有著淡淡哀傷的笑容。
「你跟這傢伙之前感情還不錯吧?對不起,做了這種讓你難過的事情。」
華茵以前曾經瞞著兄姊們隻身入侵特區過。她在那時認識了邊邊子與小太郎,也受到他們的照顧。
聽到卡莎的發言,華茵慌慌張張地搖頭答道:
「我…我跟他的感情才不好呢!我和另一個同行的女生處得比較好……人家討厭這個孩子。」
「我們還真是意氣相投耶。我也是這樣喔。」
「大姊也是?」
「嗯,雖然討厭……不過卻又很在意他呢。在意到連自己都束手無策。」
說著,卡莎以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望向持續沉睡的小太郎。一旁的華茵則是認真地凝視著姊姊臉上的表情。
在卡莎染上「九龍的血統」之前,她在幾百年的漫長歲月中,都與「賢者夏娃」一起行動。至於雙方為何會陷入今天這種敵對的局面,卡莎並沒有告訴華茵。
然而,即便已經與對方為敵,卡莎似乎還是無法完全切割心中的感情。至少,現在的她內心深處,仍有種超越單純的敵意或憎恨的感情在翻攪著。
「……對不起,在這種大家忙著處理事情的時候……」
「傻瓜,你不需要道歉。老是放你一個人,我們才更應該道歉呢。難得現在家
人齊聚一堂了啊。」
聽到華茵道歉,卡莎有些粗魯地摸了摸她的頭。
現在,九龍王領導的「九龍的血統」,系以身為直系的九姊弟為中心支配著特區。但他們的支配,其實是半自由放任的方式。因此特區目前淪為了弱肉強食的無法地帶。
畢竟,除了九姊弟以外的吸血鬼們,無不積極運用自身「能夠讓吸血的對象染上『九龍的血統』」的能力,強行將他人收為自己的血族。想要支配、統籌整個特區,相關人才面臨壓倒性的不足。而他們喜好鬥爭的性質,必須在轉化過後一陣子才會逐漸受到控制,因此,現存於特區的吸血鬼血族們,全都有著過於強烈的獸性。不過,在特區崩壞後也只過了一、兩天的時間,所以就某方面而言,這種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
為了改善這種狀況,目前九姊弟正馬不停蹄地四處奔波著。尤以身為一族參謀的薩札和馬貝里庫,除了持續對其他姊弟發布指示以外,更為了處理相關事務而日夜操勞。
「我們現在所必須做的事情,基本上和香港那時都差不多。但既然如此,我們就牢記上次的教訓,讓事情進行得更加順利吧?」
結束再次封印整個特區的工作後,薩札集合了其他的姊弟這麼說道。
如果從國家戰略這力面來考量,在整個特區中閉關自守可說是危險至極的一件事。要是人類下定決心將特區化為一片焦土,不需動用核武,只要出動轟炸機或對地面飛彈,就能夠一口氣解決了吧。即便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古血聚集在一起,恐怕也不敵認真起來的人類所祭出的總攻擊。
不過,就像之前的香港一樣,為了讓特區迴避這種結局,「九龍的血統」也採取了各式各樣的對策。將未轉化的眾多人類作為人質,也是其中之一的方式。而特地放任媒體,將被留在封印內部的居民現況傳送至全世界,也是為了相同的目的。像這樣萬無一失的縝密安排,正是長年工於謀略的「人行者」展現實力的結果吧。
不過,影響力最強大的存在仍是九龍王,亦即始祖「導主亞當」。
對吸血鬼而言,始祖是絕對不容小覦的存在。即便是受到其他吸血鬼所厭惡的「九龍的血統」也不例外。只要有他在,吸血鬼們也會極力克制想要將整個特區化為一片焦土的衝動。特別是對沒有直接遭受「九龍的血統」迫害的血族來說——這和他們無關;就算換成了其他血族——企圖抹消一名始祖的行為,可不是能夠簡單受到允許的一件事。這或許可說是黑血子民的一種本能吧。
而這次的情況,除了「導主亞當」以外,他們還有著「賢者夏娃」這張王牌。在眾多始祖當中,「賢者」這個古血特別受多數血族崇敬。絕不允許任何人做出讓「賢者」身陷險境的行為——心中抱持著這種想法的吸血鬼遍布全球各個角落。
如此一來,懷有這種想法的血族們便會在暗中對人類施加壓力。更何況,對人類而言,吸血鬼原本就是包覆在重重謎團之下的存在——反過來說,他們有可能帶來各種實際利益,實為令人大感興趣的對象。如果使用破壞性的武器大規模地加以掃蕩,必定會出現反對的聲浪與勢力。如果能夠巧妙地利用這種情況,便能夠營造出呈現膠著的局面。
「世上有著各式各樣的血族,以及擁有不同想法的人類存在。而這種多樣性給了我們趁隙而入的機會。到最後染上『九龍的血統』為止,就讓他們七嘴八舌地喧鬧吧。」
薩札得意地如此說明。被他奪取了身體的那張稚嫩臉龐上,浮現薩札帶著嘲諷的冷笑。隨後,事態也確實朝著薩札所言的方向發展。
在這之後,薩札亦透過與亞當之間的協議,擬定了下一步計劃。
這份計劃,預計在不久之後就要發布到全世界。
「然而,把小太郎卷進來究竟是禍是福,恐怕還很難說就是了。現今的時代已經不同於昔日的香港。不過,畢竟是薩札想的辦法,他應該也很清楚其中的利與弊吧……」
實際上,當初薩札還盤算要暫時讓「賢者」化為灰燼。是卡莎妨礙才沒有成功。
「……他從以前就很擅長煽動周遭的人事物,然後再讓自己從中得利吶……」
卡莎一臉鬱悶地瞪著小太郎天真無邪的臉。看起來彷佛在生他的氣,抑或十分憎恨他;但又像是在鬧彆扭,甚至像是露出了憐愛之情。至少,目前表現在卡莎臉上的感情,並非華茵能夠解讀那樣地單純。
於是華茵再次抬頭望向小太郎。
在邊邊子的身旁受她照顧時,這名少年總是會和她吵架。儘管如此,他還是帶著那張燦爛無比的笑容,極其自然地踏進了華茵刻意築起防備的心中。
現在,小太郎持續沉睡著。華茵究竟能否再次看見腦海中的那張笑臉呢?
不過,對隸屬於「九龍的血統」的她而言,想要再看一次那張笑臉的願望,真的能夠獲得允許嗎?
對現在的華茵一行人來說,這名少年畢竟是敵人。
「對了,華茵。我有件事想問你——」
「咦?什…什麼事?」
沉思中的華茵天真反問。看著抬頭望向自己的妹妹,卡莎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問道:
「你還不習慣和父王相處嗎?亞當看起來很寂寞呢。說什麼華茵對他好冷淡。」
「那…那是……!」
心裡也有所自覺的華茵羞紅了臉。
在亞當化為灰燼時,華茵還只是個小嬰兒。因為這樣,直到目前為止,華茵都只能間接從兄姊的口中聽聞關於父親的事情。她一直很想見到父親,終於見到面之後也覺得很開心;不過,在實際面對自己的父親時,害臊的反應卻一再遠勝過思慕的心情。所以,她總是下意識地避著父親。
「亞當似乎也有著自己的顧慮。再加上薩札那個笨蛋,竟然對他說什麼『這種年紀的女兒都不容易相處喔』之類的話,讓他變得更緊張兮兮了。」
「……是…是這樣啊?」
「對啊,真是的,九龍王的威嚴全沒啦。虧他還是在吸血鬼世界的歷史當中最強大的流血王耶。」
卡莎半開玩笑地聳了聳肩,但華茵卻沒有笑。其實,她內心也為了自己和父親的相處模式而苦惱不已。
「我該怎麼做比較好呢?」
「咦?你說跟亞當相處嗎?」
「嗯。」
「這個嘛……像平常那樣跟他說話應該就可以了吧?畢竟你們是父女啊。」
「怎麼樣才算平常?」
「平……平常就是平常呀。對了,你可以跟他討零用錢啊。他可是死了十幾次之後才復活的父親呢,你就盡情地跟他撒嬌,然後好好撈他一筆吧!」
「撒…撒嬌?那要怎麼做呀?」
「就…就是……就是撒嬌啊!穿上可愛的衣服,然後嗲聲嗲氣的…呃……」
卡莎愈說愈結結巴巴,眼神也開始在空中游移。聽著姊姊不得要領的建議,華茵忍不住皺起眉頭。若是達爾等人看到,恐怕此時已經在仰天長嘆了。
不過,正當對這方面部不拿手的姊妹倆一起歪著頭思考時——
——大姊,一切都準備好羅~
一個聲音從腦海中響起。是來自薩札的念話。卡莎隨即露出自信十足的微笑,喃喃說著「沒問題」。
「大姊?」
「嗯,就是之前提過的那場演講。姊姊要去嚇嚇全世界的人羅。」
卡莎以像是要到附近和人打架的語氣說道,同時還眨了眨眼。
最後,她輕拍華茵的頭,帶著一頭飄逸的黑色長髮離開了石室。對於總是為芝麻綠豆的小事感到煩惱的華茵來說,姊姊那毫不迷惘的帥氣身影,正是她憧憬的對象。
「……我也是。」
我也必須加油了——華茵在心中對自己這麼說道。她所能做到的事情極為有限。不過,不管是多瑣碎的事情都沒有關係,華茵還是希望能為家人盡一份心力。
她想幫忙。有讓自己萌生這種想法的對象存在是極其幸福。華茵很明白這一點。
「大姊,等等我!」
為了追上從石室離開的姊姊,華茵也朝出口跑了過去。
不過,在她即將離開出口的一瞬間,華茵突然停下腳步,轉頭向後方看去。
「……咦?」
她似乎聽到一個聲音。對她說「再見羅」的聲音。
石室沒有任何變化。留在此處的少年,現在也正被囚禁於永恆的瞬間中。
「…………」
或許是自己聽錯了吧?華茵持續凝視了石室片刻之後,才有些失落地垂下肩膀。隨後,再次踏出追尋姊姊的腳步。
石室再次籠罩於靜謐之中。
在這股靜謐中,小太郎原本緊閉的雙眼,出現了輕輕的顫動。
BBB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聽完逃離特區的一行人的陳述,在沉默片刻後,朱鷺藤早紀如此說道。
「陣內部長、張部長……甚至連聖大人跟那個傑爾曼都……」
「次郎大人失蹤了,小太郎則是被敵方俘虜?真令人難以置信。這種事情竟然會在現實生活中發生……」
在早紀沉重的話語之後,史旺·鍾嗚咽著說道。不過,自從和雲雀重逢之後,她的淚腺便一直處於十分脆弱的狀態下。
早紀與史旺是隸屬於「公司」的調停員。早紀有著高挑的身材,與其說她很美麗,倒不如以英俊形容較為貼切。她是吸血鬼與人類之間的混血兒,右眼的金色瞳孔如貓眼般細長。對邊邊子來說,她是最值得依靠的調停員前輩。
史旺則是和邊邊子年齡相仿的花樣少女。她有著一頭褐色的大波浪捲髮,藏在調停員制服下的,則是玲瓏有致的軀體。史旺是一名有力華僑的女兒,有著身為CEO聯合成員的父親。當邊邊子還隸屬於「公司」時,對次郎懷有戀慕之情的史旺總是和她互不相讓。不過正因如此,史旺對她的實力也有著十分深刻的體認。雖然本人絕不會承認,不過在史旺的心目中,邊邊子既是她的勁敵,也是目標。
這兩人在特區遭到「九龍的血統」襲擊之前,便被身為上司的陣內指示前往新加坡。也因此從發生在特區的災厄中逃過一劫。
然而,她們現在只能待在遙遠的南洋之地,在無法掌握詳細情報的狀態下,眼睜睜看著特區慘遭烈焰吞噬的悲劇。而這兩人正好也都有著十分強烈的責任感,所以在精神上所感受到的壓力,恐怕極為沉重吧。
「陣內部長是不是已經預測到結果會變成這樣,所以才指示我們過來呢?」
陣內應該不是預測到吧。只是考慮了事態演變成這樣的可能性,才會如此事先安排。實際上,從特區逃出來的「公司」職員能夠如此順利地進入新加坡,並找到可居住的地方,也必須歸功於她們所做的事前準備。
雖然陣內是個行事作風遵循秘密主義,不讓任何人窺見內心想法的上司;但他無懈可擊的工作手腕,卻是早紀或史旺這種年輕後輩所望塵莫及的。實在讓人很難想像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的事實。
「……邊邊子應該也很難受吧。」
「對邊邊子來說,她所承受的痛苦不只如此。」
聽到早紀輕輕吐露的台詞,史旺如此回應。事實正如她所言。聽到這句話的在場者,無一不點頭表示同意。
圍繞在早紀與史旺身旁的,是從特區那場激戰中存活下來的人們。
身為兩人後輩的雲雀。和次郎是昔日老友的赤井鈐介。鎮壓小隊的代理隊長——在神父歸隊後,重新回到副隊長崗位上的巴得力克·榭立邦。以及拍攝了邊邊子的現場轉播影片的自由記者班傑明·史丹福特。
一行人所聚集的地方,是位於「公司」職員所住宿的酒店附近的攤販中心(註:HawkersCenter)。
「Hawker」指的是攤販。過去他們是以推著攤車的方式沿途做生意,不過政府基於交通與衛生方面的考量,規定這些攤販必須集中在一處固定的場所叫賣。而這個場所就是攤販中心。換個說法,感覺就像是新加坡的攤販市集。這裡的產品具備了便宜和種類豐富的特徵。而一如新加坡是個貿易國家,從中華料理、印度料理到馬來西亞料理等,極具異國情調的美食,這裡的攤販可是一應俱全。
這六人所在的攤販中心是一個有著屋頂的狹長型廣場。內部擺放了許多張桌子,而攤販便圍繞在這些桌子四周。若是用餐時段,這裡則會聚集許多客人;但因為目前正值深夜,客人不多,尚在營業的攤販也為數甚少。一行人各自點了宵夜之後,在廣場中唯一一台老舊電視機前的桌子坐下。
「所以……」
說著,早紀看向鈐介。
「邊邊子要擔任新生『公司』代表的這件事,是真的嗎?」
「真的啦,真的。至少,尾根崎會長打算將邊邊子這個名字所具有的價值——或說是那段影片為世間所帶來的效果,徹頭徹尾地好好利用一番呢。為了讓『公司』重生,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說實話,我也是這麼想的。」
鈴介一邊咀嚼著沾了花生醬的沙嗲一邊回答。
染成紫色的頭髮中帶著挑染成銀色的髮絲,擅自改造過的制服上還掛著多到像小山似的裝飾品。雖然看起來是這副德行,但鈴介可是隸屬於偵察部的一員。他在「公司」內部擁有為數眾多的情報網,就連一般職員無法觸及的情報,他也能夠早一步加以接收。
吃著叻沙的雲雀放下筷子,有些擔心地問道:
「前輩也知道這件事嗎?」
「雖然有事先確認過邊邊子本人的意思,但這個要求似乎還是讓她十分恐慌。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就算只是形式上的——不,雖然可能只是擔任形式上的代表,但她實際上的確會變成『公司』的代言人。不但全球的媒體會爭相前來,就連政治家或社會名嘴的批判,也會直接落在邊邊子的身上。」
就算沒有成為代表,現在的邊邊子仍然是全球矚目的焦點,也是搜索的對象。倘若她現身在公開場合,言行舉止必定會受到全世界的關注。
鈴介朝身旁的班投以白眼,
「你還真是惹出了一個大麻煩耶。」
「你…你是說這都是我的錯嗎?我可是一名記者,背負著傳達真相的義務啊!」
「這種事我也知道啦……說老實話,身為『公司』的一員——同時也身為一名和吸血鬼交情匪淺的人類,站在這種立場上,的確應該稱讚你幹得漂亮。只是,如果考量到邊邊子本人的感受的話……」
鈴介晈著串燒,表情變得苦澀。早紀、史旺、雲雀與班的神色也跟著凝重起來。
即使邊邊子的影片為全球帶來一股衝擊,但社會上視吸血鬼為惡的看法還是占了壓倒性多數。在這種狀況下——而且還是讓眾人見識到特區中的吸血鬼的殘虐和危險性之後,擔任以人類與吸血鬼的和平共存為目標的「公司」的代表,並現身於公開場合,又會變得如何?能夠讓人樂觀看待的要素,可說是一個也沒有。
不過,一直默默地拿著虎牌啤酒的酒瓶喝酒的巴得力克,突然沉重地開口說道:
「我認為這是個好辦法。」
「雖然我跟你們不同,和葛城邊邊子本人並不熟。不過,除了常常聽聞她活躍的事跡以外,也好幾次在現場直接和她面對面。每次我都有這種感覺。這個女孩將來一定會成為足以背負調停部的人才。」
「這……」
早紀一度開口,但最後還是緘默不語。對於邊邊子本人所擁有的資質,早紀和鈴介對她的評價其實遠在巴得力克之上。
於是巴得力克接著說道:
「說起來,能夠讓那個『銀刀』歸順自己,正是葛城邊邊子展現才能的結果。身為友人的你們或許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但對於站在我這種立場上的人類而言,雇用『銀刀』擔任自己的護衛,或是和Mr.凱因、龍王站在對等的立場上進行交涉這些事情,簡直讓人想都不敢想。但這孩子卻理所當然般地做到了這些事情。這樣的人,世上還有第二個嗎?就算真的存在,大概也只有已經過世的陣內部長而已了吧,不對嗎?」
沒錯。聽到平日寡言的巴得力克所說的這番話,這群邊邊子的友人無法出言反駁。
隨後,班也點頭同意巴得力克的意見,接著說道:
「我也這麼覺得。實際上,當她在特區指導一般市民進行避難時,雖然這麼說不太中聽,不過當時的邊邊子,看起來很難讓人想像她只有十八歲。我認為在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人能夠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採取比邊邊子更為理想的對應方式。雖然她或許是街上隨處可見的一個平凡女孩,但同時也是一個極為特別的女孩。我所拍攝的影片,也只是將這個事實記錄下來罷了。」
繼巴得力克之後,又聽到班的這番評價,於是早紀、史旺、雲雀和鈴介等人也忍不住雙手抱胸,振振有詞地咕噥起來。
「聽你們這麼一說,感覺似乎是這樣沒錯……可是……」
「不管怎麼說,對方只不過是邊邊子啊……是吧?」
「……學姊雖然人很好,但總是冒冒失失的,膽子也很小,而且又有張鴨子嘴。」
「小雀,我想鴨子嘴應該跟我們的討論內容扯不上關係吧。」
看樣子,愈是和邊邊子親近的人,在腦海中所打造出來的「邊邊子形象」就愈是清晰,也因此更難想像她成為「公司」代表而活躍的身影。
就這樣,失去胃口的一行人懷抱著各自的想法,一起沉默下來。
這時——
「咦?」
雲雀眨了眨
雙眼。
「怎麼了,雲雀?」
「早紀前輩,你看電視。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耶。」
聽到雲雀疑惑的語氣,在場的其他五人一起將視線移往電視螢幕上。電視中所播放的是新加坡電視機構的新聞節目。
主播的神色十分慌張,再加上說話音量似乎刻意放低,因此聽不到她在說什麼。
「鈴介大哥,麻煩你把音量調大。」
「好、好。」
聽到早紀要求的鈐介從椅子上起身。瞬間,原本的新聞節目切換成另一個畫面。
螢幕中出現了疑似某個國家政府發表公開聲明時的場景。儉樸的桌椅與背景,畫面一角還打上了「LIVE」的文字。然而,讓早紀等人感到錯愕的,是電視中映著那名他們曾經看過的人物。
她是出現在供「公司」職員傳閱的目擊照片上的人物。是絕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場景——也絕不能出現在這種場景之中的人物。
鈐介慌慌張張地將音量調大。
「晚安啊,各位人類。」
這便是她向全世界丟出的第一句話。
「初次見面,我叫做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這是我從現已崩壞的經濟特別解放區傳送至全世界的影像。我就先從自我介紹開始吧。我是一名吸血鬼。」
5
「啊,累死我了!受不了,真希望大家能收斂一點。」
「好啦,辛苦你羅,邊邊子。」
「可是大家都有跟你道謝啊!這樣不是很好嗎,小邊邊?」
看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的邊邊子,次郎投以苦笑,小太郎則是露出一臉笑容。邊邊子嘆了一口氣之後,轉了轉自己僵硬的肩膀繼續說道:
「雖說這是工作,但實在是太辛苦了。每天晚上都拖到這麼晚。」
「我來泡茶吧。紅茶跟日本茶,你要喝哪一種?」
「我想喝日本茶!」
「啊~那我也喝日本茶好了。」
「好,我明白了。」
露出溫柔的笑容後,次郎便走向廚房。過了好一段時間後,邊邊子才皺起眉頭,發出「嗯?」的疑惑聲。
「家裡還有日本茶嗎?」
「韓老先生之前不是有分給我們嗎?」
「啊~對喔,還有那個番茶嘛。真虧你記得耶,小太郎。果然只要一提到食物,你就會發揮超強的記憶力。」
「嘿嘿!」
「你啊,這可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耶!」
雖然邊邊子露出苦笑,但小太郎完全不在意。他將原本背著的巨大玩偶熊放下來,發現布偶的鼻頭上有些髒污後,便拿著衛生紙開始擦拭。這個布偶熊其實是中空的設計,在次郎拿著銀刀外出時,用來將銀刀收納在裡頭。它名叫咆嗚嗽嗚大公,是小太郎一直十分珍惜的好夥伴。
「這孩子看起來也有點髒了,下次趁洗澡時順便幫它洗一洗吧。」
「嗯!我會的。」
在小太郎精神奕奕地回答後,廚房傳來次郎的聲音。
「邊邊子~你要順便來一些茶點嗎?」
「啊,我記得冰箱裡還有水羊羹。」
「真的嗎?我最喜歡水羊羹了!」
「這世上應該沒有你不喜歡的點心吧?」
「你怎麼知道?」
「呃,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吧?」
看到睜大雙眼擺出警戒架式的小太郎,邊邊子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時,拿著托盤的次郎剛好回到客廳里。他將茶杯與水羊羹陳列在桌上。
小太郎隨即飛也似地跑過來黏在餐桌旁。邊邊子也重新調整坐姿,露出一臉期待的模樣。一如沒有討厭點心的小孩般,這個世上也不會有討厭甜食的女孩子存在。
次郎以小茶壺將日本茶注入茶杯後,一股帶著清香的熱氣隨即飄散開來。小碟子中的水羊羹透出Q彈的光澤,彷佛像是玩具寶石一般。
「久等了。那麼,各位今天辛苦了。」
「嗯,大家辛苦羅。」
「耶~我要開動羅~!」
「啊,等等,小太郎。你有好好洗過手了嗎?」
「咦?可…可是,小邊邊明明也沒洗——」
「啊嗯~……嗯~這個水羊羹好好吃喔~」
「啊,好詐,小邊邊好詐喔!人家也想吃紅豆口味的啊~!」
「小太郎,先去把手洗乾淨。」
「可是…可是小邊邊她~!」
小太郎忿忿不平地猛踏著地板,邊邊子則一臉若無其事,滿面笑容地將羊羹塞入口中。坐在椅子上的次郎則是無奈地搖著頭。靠在牆邊的咆嗚嗽嗚大公,在一旁平靜地看著這三人的互動。
至此,邊邊子醒來了。
雖然很想哭,但她並沒有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