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S3 BLACK BLOOD CHRONICLE 崩盤的摩天樓(1/2)
1
皮鞋踏步聲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迴蕩。
來到十月下旬,曼哈頓的夜晚很冷,有別於次郎熟悉的山林夜氣,而是漠不關心地剝奪體溫的寒冷,鋼筋水泥散發出的無機質般的寒涼。
不過次郎的腳步仍舊沒有變化,立起雨衣領也只是為了藏起臉孔。
望月次郎已經三十年多感覺不到寒冷與痛苦。
「……真多啊。」
一面行走,次郎一面嘟噥。
微弱的日光燈照亮能見度低的暗巷,次郎緩緩抽出藏在雨衣下的日本刀鞘。
停下腳步。
於是,彷佛受他的動作牽連,次郎前後方冒出一群身著西裝的男人擋住去路。
對方身著色調昏暗的大衣與紳士帽,融入夜晚的街景。他們是據地摩天大樓之下的歹徒——地痞黑道。人數八名,所有人均手持全自動手槍或轉輪槍。
次郎冷靜地視線一掃,重新確認狀況。
十六道視線與八副槍口直抵次郎,男人們意思明確地企圖以數量與沉默威脅對方,但另一面也隱藏著強烈緊張與滲出的恐懼。
他們也是在兵荒馬亂中走過來的人。籠罩在看似二十歲左右年輕人身上的「不協調感」,無須說明也感覺得出。八副手槍不但是對付次郎的武器,也是他們自己的盾牌。
人類的緊張與恐懼:由於擴散於血液的腎上腺素,他們的血壓與心跳次數逐漸上升。感覺到微微飄散於夜氣中的氣息,讓次郎不禁嘴角一緩。
看到次郎微笑,男人們感受到一陣壓迫。好像意欲掩飾這情緒,擋在前方的四人中的一名男人往前邁步。
「……今天不會讓你逃掉,中國混帳。」
他似乎是指揮襲擊的老大,可能慣於恫嚇他人,低音響亮而深沉厚重。
「你們太得寸進尺。首先從你開始,教教你這裡的規矩。」
次郎輕輕聳肩。
若他想逃早就甩掉跟蹤,不但如此,即使在完全被包圍的狀況下,也能悠哉脫離。事實上,一直以來都如此。
可是像魔法一般消身匿跡在追兵前是在並非能連續用三次的伎倆;處在儘可能避免麻煩的立場,卻造成每逃一次追兵就增加的反效果。
既然這樣——
「看來——」
次郎輕聲開口。與男人沉重的聲音相比,清澈的純正英語腔在巷弄迴響。
「『有讓你們搞清楚的必要性』。找我們麻煩並非好主意。」
無須表演技巧,冰冷的話語流泄而出。男人們應該已經看見他隱於嘴角以人來說過分銳利的尖牙,襲擊者呈現一陣動搖,多數人已經將指頭放上扳機。
「另外,還有一件事。」
次郎刻意喀嚓一聲擦鞘出刀,展示一般地將日本刀舉在眼前:
「我是日本人,日本武士,你們一定——沒聽過吧。」
次郎一動。
鍛鏈有素的劍道步法,如今獲得黑血的力量,更上達人眼無法捕捉的境界。皮鞋底在柏油路上高速滑走,瞬間拉近間距,進入攻擊範圍的同一時刻——並小心謹慎地——以刀柄擊中男人胸口。衝擊貫穿男人身體,他口吐白沫,宛如骨折般癱倒;眨眼間過程,甚至無暇扣扳機。
「狗屎!」
槍聲與槍火頓時在狹窄的巷弄跳起踢踏舞。
槍口噴濺的槍火加上在柏油路彈射的槍彈火花,深灰的畫面中,無數橘紅火光跳躍。
光影亂舞中,次郎如影如梭奔馳,黑髮與大衣宛如飛蛇在空中遊走。次郎推開刀口,露面的白刃反射槍火冷光一閃。
斬擊一揮,縱斷空間的刀尖將男人所持手槍的槍身精準地斬飛。
掃過為勢所迫而往後仰身的男人支撐的腳部讓他摔倒。有人大聲怒吼,而當敵人槍彈攻向次郎時他便一個轉身。
男人不斷瞄準次郎開槍,卻連他的身影都無法捕捉。不但如此,還被次郎擾亂,紊亂的槍彈導致內訌;看來他們擅長暴力,卻非槍擊戰專家。
察覺夜氣混入血腥味,次郎嘴角自然凝起冷笑。一邊笑一邊持續揮刀。被擊中下顎的男人出聲哀嚎倒地;還有四人。
由次郎敏銳的感覺來看,男人們的動作根本是慢動作;次郎以平靜的目光精確地掌握宛如在爛泥中行動般令人不耐的膠著動作。男人們的視線方向;凌亂的槍彈射線;這是近身消滅敵人攻擊力的最合理路線。
「——呼。」
凌厲地吐一口氣,次郎轉至下一個動作。
但彷佛配合此時機,次郎感覺到和這些男人不同的殺氣。
在上方。
「什麼?」
轉身後,頭頂槍聲降臨。艷紅燃燒的鉛之箭穿破大衣衣擺。槍聲響亮;是來福槍。次郎的視線投向鄰近大樓屋頂。
有人。看到的一瞬間,人影赫然開火;第二發。次郎依然閃過,但瞄準仍舊精準。
在惡劣的視野下精確掌握次郎的行動,並非尋常手腕,或者其實……
——同族!?
剩餘四名男人尚未恢復平衡,警告已經充分銘記在心了吧。次郎將注意力往上移,同時穿梭於遭襲擊的巷弄中。
狙擊手追上來。
對方在大樓的屋頂移動,並且也已不打算隱藏自己的氣息:沒錯,對方跟自己一樣是「吸血鬼」。
——可是為什麼?
次郎一面注意後方,腦中浮現莫名疑問。
因而露出破綻。
衝進下一條巷子的瞬間,從大樓與大樓間的狹窄通道蹦出手持小刀的人影。在黑夜中發光的瞳孔炯炯有神地瞪著次郎,大開的嘴裡伸出一對獠牙,而且是女人。
「還有一個嗎!」
高速行動的次郎全身緊急煞車。千鈞一髮躲過一記小刀,女人的攻擊未停止,四面八方揮刃,執著地持續追打次郎。
次郎一面後退一面閃避攻擊。被逼近大樓牆邊後,腳步「移動至牆面」,順勢以念力一步一步蹬上牆面。女人也跳上牆面,追擊而來。
「……黑血之友!」
次郎視線凌厲地叫喚女人,女人一驚動作變鈍。
「收起劍,說明理由!」
「閉嘴!」
女人僅在瞬間表現出遲疑,接著刺出刀,利刃撕裂夜氣。
來福槍狙擊手仍尾隨著次郎。停在相隔一段距離外的屋頂,槍口朝向他,肯定會在持刀女人離開的剎那開槍。
她似乎不打算談談,但輕率逃掉也不妙,無蝓如何,即使就此脫逃,也仍舊不曉得他們的真實身份。
——怎麼辦。
此時,第三名襲擊者加入戰局。從巷弄跳出的男人順勢大幅跳躍,大衣衣擺掀起,同時手槍瞄準次郎開火。
次郎兩眼熠熠發光。
日本刀應聲揮出,牽制住持刀女人,同時配合刀刃舞動施展念力反彈槍擊。又一道槍聲;是來福槍。次郎往牆面一蹬。在半空一躍而出。
他與衝過來的男人擦身而過,交身時刀刃一閃,男人手臂斷裂,著地於巷弄。
效果微弱,被砍中的男人立刻朝牆面一蹬跳回次郎前方;持刀女人也緊接於後。不僅如此,兩名男人又接著現身於巷中,包圍次郎四周。
合計四人,加上遠處的狙擊手就是五人。次郎負牆而立,劍持中段與吸血鬼們對峙。
「……你們是誰?屬於哪種血統?」
「……知道又如何?大陸的規則在這塊土地沒有意義。」
回話的是持刀女人。
他們的外觀不像最初襲擊的黑道統一,有人穿套裝,有人穿長大衣,有人穿毛衣,但散發的威脅感則天差地遠,瞪視次郎的雙眼也浮現凌厲鬥志。
——能突破嗎?
只能試試看。次郎集中全身力量,吸血鬼們也敏感察覺他的行動,紛紛舉起刀槍。
此時——
「……嗯?」
引擎聲傳來,並且急遽接近。頭燈照亮巷口,刺眼的光線橫掃對峙的次郎與吸血鬼們。
是一輛汽車,而且還不是路上常見的福特T型車;可是V型八汽缸引擎宛如號角響起,通紅車身擦得亮晶晶的凱迪拉克。
「不會吧——」
次郎臉色發青。
另一方面,屋頂狙擊手對謎之闖入者開槍,但卻未中彈。並非沒射中;手槍子彈無可比擬的來福彈在空中輕鬆地被止住。
凱迪拉克來勢不減,急速地——應該形容為猛烈地——接近。持槍的男人們慌張開槍,卻一一被攔在半空中。當他們忍不住瓦解次郎的包圍而分散之時,彷佛表示「真可惜沒撞到」而響起遲來的煞車聲,車體一斜緊急停住。
凱迪拉克的車篷掀
開,裡頭坐著一人;是名斜戴白底黑蝴蝶結紳士帽,套裝外穿大衣,披著銀色圍巾,飄逸著一頭長髮的人,令人愕然的是,此人口中還咬著雪茄,罩手放在方向盤上,漆黑唇色探出潔白的獠牙。
一身男性打扮卻是名女子,更是乍看之下令人摒息的妖艷美女。
「卡莎!」
「嗨,次郎,感謝我吧。優秀而心胸寬闊的『同事』來迎接愚蠢又遲鈍的你羅。」
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打開副駕駛座的門。
吸血鬼繼續開槍,卡莎看也不看他們便阻擋所有槍彈;彷佛炫耀鮮明的力量差距。次郎一臉尷尬,也擔憂騷動擴大,一言不發地跳進凱迪拉克。
卡莎打入檔,凱迪拉克再度啟動。
「你怎麼會在這?」
「哎呀,剛好正在兜風,經過附近。」
卡莎銜著雪茄吞雲吐霧,一副就好像正在兜風途中的輕鬆口吻回答。自從拿到這台車,正好當做玩具連續開了好幾天。
「對了,次郎,方向盤交給你。」
「咦?方…方向盤?」
無視於反問的次郎,卡莎跪在座位上,而凱迪拉克並未停住;她似乎以念力踩住油門。卡莎轉過身,朝后座伸手。后座橫擺著一副細長鐵具;木製把柄,類似圓盤的薄筒狀零件組合成的兩副冷硬長槍。
湯普森M一九二一,俗稱湯米衝鋒鎗,綽號「芝加哥打字機」,是黑道愛用的短機槍。
「卡莎!?」
次郎大喊,卡莎置若罔聞;她雙手持槍朝向後方吸血鬼,喜孜孜地開槍。噠噠噠噠噠噠地響起產生「打字機」別號的獨特金屬聲,槍口噴發的火花燦爛地閃爍。
在巷子裡槍彈四射,命中彈與跳彈綻放大肆火花。吸血鬼們吃驚地逃跑。晚一步逃走的一人背部中彈而往前仆倒;就算是吸血鬼,被直接攻擊也受不了。
卡莎開朗地笑著,一腳靠在座椅靠背上,挺起胸膛。次郎從副駕駛座伸手控制方向盤,煩惱地想抱頭。
「卡莎你在做什麼!」
「啊哈哈哈哈!」
「不要『啊哈哈』!你故意大鬧是想怎樣!」
「打中了!第二個!」
「不要玩!」
次郎一邊蛇行駕駛,凱迪拉克總算衝出巷子,來到四線道大路。「嗯~」卡莎一副很滿意似地將湯米衝鋒鎗丟到后座。
她重新坐好,承接次郎讓出的方向盤。給人印象冷酷的細長翠綠眼眸,如今閃耀著雀躍的光輝。
「棒透了,車子也好,機關槍也好,近代人類的發明讓人真愉快。對吧,次郎?」
「請不要若無其事地要求我同意。」
「順便嘛。要不要直接去地下酒館呢?」
「別開玩笑了。首先,你不是說過私釀酒味道差不喝嗎?」
「最近習慣了,私釀酒也有私釀酒的味道,尤其是躲起來違禁的滋味。」
「…………」
哎呀呀——次郎坐在位子上抱著愛刀垂頭喪氣。這類無奈感,或該說是對野生老虎講解餐桌禮儀似的無力感,算一算已經持續品嘗了三十多年。
次郎斜眼瞥向駕駛座。
雪茄菸霧輕盈曳尾,精緻白晰的容顏妝點著一如往常放肆——卻美麗——的微笑。
從衣領散出的光滑黑髮,與銀彩圍巾互為映襯,長大衣難說不上是女性化設計,卻因貼身的關係,腰間的部分反倒更引人遐想。
艷麗的容貌和與其相符——不,應該說是凌駕其上的實力,次郎不知不覺凝視起遙遙年長於自己的同族。
卡莎應該早就發覺到他的視線;她仍目視前方說道:
「剛才那些人……」
「對,似乎是同類,來到這國家首次碰面。」
「哪裡的血統?」
「抱歉,他們沒有回答。」
次郎的回覆讓卡莎「嗯」一聲微微點頭:
「是跟我們一樣從大陸渡海而來的嗎……或者是此地轉化的『美國血緣』呢?」
「美洲大陸在歐洲人移民前就有原住民,那麼,或許這裡存在自古便在地紮根的血統?」
「誰知道,至少我沒聽說。另外,剛才那些是歐洲的吧?輪廓看起來是如此。」
「這麼說來,曾說到幾句話的持刀女人似乎有一點德語腔。」
「德國啊……」
聽到次郎指出這點,卡莎稍微皺了皺臉。德國目前正處於荒廢狀態,人類社會如此,月下血族也如此。
「是逃出混亂渡海而來的嗎?」
「不能斷定,更重要的是,為什麼找你麻煩?這才是問題。」
「不清楚,我不記得曾招其他血族怨恨。」
襲擊者之中沒熟識識的面孔,可是他們是在知道次郎身份的前提下而確定狙擊;不得不令人在意他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哼,算了,反正也不是多厲害的傢伙,管他是哪來的血統也不足以懼,對吧?」
卡莎眼角飛揚,刻意地詢問,明知次郎經歷苦戰還說這話。次郎悶悶不樂地抿口不語;至今的經驗已經學到即使反駁也只會讓她開心,關於這類話題她總愛糾纏不休。
搞不好是——次郎思佇著。
是否身旁這名興致高昂地操縱方向盤的美女才正是原因?冷靜想想,感覺可能性很高,話說回來,次郎也無法脫口點明。
——不,等等,難道……!?
想到另一個可能性,次郎的臉孔險峻地繃緊。接著,看向前方的卡莎迅速察覺他的憂心,自言自語般開口道:
「別擔心艾莉絲,現在有凱因跟著。」
「……是。」
次郎稍微臉紅,情緒安穩下來。凡是扯上黑暗主母就無藥可救,這是三十年來毫無成長的部分。
「吾主的情況如何?」
「我出門時依然沒變。」
「這樣啊。」
次郎痛心地嘆息:
「真可憐,本來是那麼期待在美國的生活。」
「開口說要渡海來新大陸的也是她呀。」
「到現在為止,曾經日曬太多而變虛弱,也曾經巧遇詩歌隊昏倒,可是想不到身體狀況居然那麼差,大概不適應都市的氣息吧,真令人憐憫。」
「嗯……該是說令人憐憫嗎……」
相對於認真憂慮到誇張程度的次郎,卡莎的反應有些複雜,不知為何一副冷眼旁觀貌。
「其實我一時半刻都不想離開她身邊呢!然而卻被無聊的調查工作纏身,若非吾主親自下令,我就能一直照顧她了。」
「……因為如果某人在的話,就不能隨心出門散步啦。」
「就是這樣,她一出門就會到處亂逛,真是令人困擾。」
「嗯嗯,是令人困擾的傢伙……」
「啊,當…當然對我來說,吾主若想要隨心所欲地亂晃,我也不怪她。這並非我的本意,因為,也是她親自蛻我的羲務就是提出建言——」
「對對有義務有義務……」
「可是,原本我應盡的本分——」
「嗯嗯盡本分盡本分……」
與次郎的熱切遊說截然相反,卡莎的回應愈來愈隨便,剛才閃耀的眼眸已經半眯起來。
然後卡莎突然踩油門加快車速。
一到深夜馬路空蕩蕩,凱迪拉克轟轟加速,如旋風急馳。
「次郎。」
「是…是?怎麼突然加快?」
難道剛才那群人追來了?次郎從後視鏡瞪著後方。
但——
「啤酒與威士忌,選哪樣?」
「……是?」
「我要轉換心情,喝一杯再回去,你也來陪我。另外,我推薦啤酒;聽說喬·馬賽利亞與芝加哥的艾爾·卡彭組成了同盟,店裡進高級品了。」
「開什麼玩笑,吾主正在受苦……!」
「買伴手禮帶回去給她就好。你知道她其實酒量相當好吧?幫她打氣算是剛剛好。」
「請別鬧了,而且怎麼能推薦吾主粗劣的私釀——」
「那麼就去賣高級紅酒的店吧!是有點遠……要衝羅!」
加速更進一步,次郎被迫貼在座椅上—卡莎粗暴的駕駛下,引擎與同車者發出哀嚎。凱迪拉克在路燈一一點亮的車道,上極遠狂奔。
2
一九二九年,美國迎向日後稱為「黃金的二〇年代」的繁榮高峰期。
契機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大戰前,新興國美國向歐洲諸國借三十五億美金之鉅額借貸,成為了世界最大債務國。而大戰之際出現戲劇性逆轉。
第一次世界大戰是近代社會第一次經歷之國
與國的全面戰爭。隨戰爭長期化,歐洲列強一舉傾出龐大戰費——累積數世紀的大半國富,無論戰爭勝敗國力均大幅衰減。
相對地,美國則提供他們軍事力量的支持,出借大量物資。工業生展力成長至凌駕全歐洲,輸出量飛躍至將近上世紀末的四倍,最後,美國占有世界接近一半的黃金持有率。
美國也為復興戰後疲憊的歐洲投入大量資本。其中身為戰敗國,在報復心態下被索求幾乎無法支付之賠償金的德國為了復興經濟——其實更為了維持國家存續——懇求大量美國資本進入。結果,大戰後的美國實際上擁有一百二十五億美余的對外債權,變身為世界最大的債權國。
而美國獲得之財富也為美國人民揭開新時代的序幕。
譬如汽車文化。亨利·福特引進輸送帶模式,一年生產百萬台福特T型車,以前原本是部分富裕階級才有的汽車成為一般大眾的代步工具。其他製造商也降價並投入新技術,以多樣化設計或嶄新概念開拓市場;到一九二九年,五名美國人中就有一人擁有汽車。
另外還有電話、廣播、洗衣機的電器製品之顯著普及。尤其是廣播產業的爆發性成長,於二〇年代中之時,廣播電台足足超過五百家,直到一九二九年,三分之一以上的家庭均有收聽廣播。於是,通行社會的廣播成為新興GG媒體而宣傳後來面世的商品。
爵士被當作大眾音樂享受也因廣播網普及而擴大。若沒有廣播,也無法想像會誕生全壘打王貝比·魯斯,成功單獨飛越大西洋的查爾斯·林白,與世界重量級拳王傑克·丹普西等「大眾英雄」。
第三次產業擴大;所得相對提升—大眾媒體發達:全新的娛樂多采多姿地萌芽。這些變化正是美式生活風格的誕生——「大量消費社會」的開始。人們心懷些許驚奇與狂熱興奮接受並歡迎這些繽紛的變化。
至少截至一九二九年秋季結束仍如此——
BBB
嘰——椅子一沉,凱因·渥洛克將晚報扔到桌上,
他剛才看的是經濟版,報導這幾天華爾街的動向——股價數值與專家評論,根據那些專家見解,市場仍然樂觀且充滿動力——
「……真不爽。」
凱因手肘靠著座椅扶手支撐下顎低喃,接著沉思一陣後,從筆座拿起筆。
筆尖浸入墨水瓶,然後在留言紙上書寫詳細的指示。證券交易所當然是大白天開業,因此實際的股票買賣均委託交易員居中處理;正在書寫的就是對他們的指示。
途中起身走向牆邊書架,打開厚重帳簿確認數字,接著又回書桌前。在紙邊空白寫下算式,得到的數字讓他「嗯」一聲點頭。
外觀是粗壯的巨漢,其實非常擅長諸如此類的精細行政工作。在經營上也擁有敏銳直覺,這間「事務所」令人眼睛一亮的獲益說來自凱因一人之手也不為過。
當他感覺到氣息時,正好是這些作業告一段落之際。
那是他侍奉的主人與現在身為「事務所」的「同事」之某青年的氣息。凱因起身撫平衣服皺摺,移動至嵌入霧玻璃小窗的門前。
不久人影映上窗,未敲門而直接打開。凱因挺直背脊,恭敬地低頭。
「卡莎大人您回來了……這位年輕人怎麼了?」
「不曉得,剛才就一直這模樣了。」
聳肩的卡莎身後,只見失去血色的次郎正靠牆搗著嘴。凱因觀察兩人一會兒後,讓開門前的路。卡莎瀟灑地走進室內,接著次郎也腳步蹣跚地進門。
「……怎麼回事,你這副難看的慘樣。」
「……暈車了。」
「丟臉,你已經轉化三十年了吧?」
「哼哼哼……你去坐坐卡莎開的車就知道了。我敢斷言,肯定不是很久以後的未來。」
次郎則青著臉朝冷淡睥睨他的凱因奸笑,隱隱約約感到一陣寒氣竄上背脊。
至於卡莎心情極佳。將帶回來的紅酒瓶擺在書桌上,帽子與圍巾飛舞般扯開,脫下大衣後便一起掛在直立衣架上。
「好了,公主的情況怎樣?凱因?是不是又溜出去散步了呢?」
或許聽到這句話,通往辦公室隔壁房間的門恰恰開啟,一張女性臉孔鑽出來。
她是一名穿著睡衣披著羊毛衫的女子。大波浪的金色長髮下,映襯一雙深邃碧藍眼眸。看似妙齡美女,卻予人莫名幼稚——或可說天真的印象,茫茫然的雙眼聚焦於卡莎與次郎,剛睡醒的臉龐一掃倦意赫然生輝。
「次郎,小莎,回來啦。」
彷佛光芒四射的溫暖笑容。卡莎輕輕揚起柳眉作為回應,次郎則宛如前一刻的倦怠無力都是假的,表情為之一亮,然後以若有尾巴一定會全力甩動的腳步,迎向將他轉化為吸血鬼之黑暗主母艾莉絲·夏娃身旁。
「吾主,後來身體狀況如何呢?有沒有稍微好一點?」
「嗯……討厭,次郎,又叫什麼『吾主』。喊錯了吧?已經告訴你好幾遍喊錯了吧?」
「對…對不起,這個……艾…艾莉絲。」
臉稍稍泛紅的次郎重新喊出艾莉絲的名字。艾莉絲滿意地頷首,旁觀的卡莎瞬間翻白眼,一臉嘲弄地聳聳肩。
「這些對話到底重複幾百次了,能不能稍微學著點,別每次都臉紅口吃。」
「不…不用你多管閒事!」
「對嘛,小莎,次郎這種生澀的反應很可愛呀。有種上具是,小孩子——的感覺。」
「咦?是…是這樣嗎?」
「只會覺得很煩人吧,又不是足不出戶的大小姐。」
「唔呵呵,看來你不懂男生可愛的地方,小莎也還是個孩子。」
「是嗎。」
「……那個,剛才我被挖苦了嗎?」
艾莉絲露齒訕笑,雙手攬著次郎的手臂,卡莎搖搖頭一副「我不管了」的模樣。次郎由於對方的反應而一臉困惑,抬起可自由動作的手抓抓臉頰。
凱因關上門——其實也沒必要——一面在暖爐點火,一面觀察三人的樣子。在這情況下,有意識地節制開口的他應該肯定是最「成熟」的人,也包含謹慎地隱藏住差點湧出的苦笑與愕然。
凱因打算改變話題,以老成的管家口吻道——
既然今晚沒有訪客,賢者大人可以好好休息。
「也對,啊,可是…對不起。工作都交給凱因,當然對次郎與卡莎也很對不起,只有我什麼也不會,真不好意思。明明是我發起的。」
「怎麼會,所謂『偵探事務所所長』只要擺出堂堂架勢就好。」
凱因沉穩的說法讓艾莉絲多少表情微妙點頭。
艾莉絲他們四人渡過大西洋大約是在半年前的事,來美國的艾莉絲一開始的希望是「大家一起做點什麼生意」。
正好美國處於柯立芝繁榮的極盛期,人人都在自己的生意邁進:出現新服務,前所未有的行業,其中也有立即獲得耀眼成功與鉅額財富的人。對從籠罩混濁氣息的歐洲來的艾莉絲來說,美國充滿活力的氣氛看起來特別耀眼。當然次郎不可能表示反對,趁一片混亂跟著兩人的卡莎,以及負責保護她而同行的凱因也對艾莉絲的提議感興趣。經過眾多討論後,最終結果是照凱因的提案開了「偵探事務所」。
事務所的名稱是「滿月偵探社」,艾莉絲命名,但建立事務所的事業申請、取得偵探執照等程序都是由凱因處理,雖然運用不少以視線催眠之類的魔術,表面上可是經過正式程序的正派經營偵探事務所。
「幸運的是,本事務所的營運順利,請安心靜養。」
凱因並未說謊。最近與地方黑道間產生利害關係的衝突,但對他們而言只是件小事。
「凱因言之有理,艾莉絲,你最重要的就是將自己的身體狀況擺在第一位。」
次郎說著,以手掌包覆莉絲的雙手:
「我非常明白你被無聊包圍的心情,可是請你忍耐。儘快康復——然後就去紐約街頭悠哉觀光吧,我也會陪你。這裡有許多你或許會喜歡的特別地方,真希望早點帶你去看。」
「……次郎。」
次郎深深凝視她溫柔地微笑,這次換艾莉絲臉紅。
她「嗯」一聲低頭微微輕點,然後又仰頭定睛眨也不眨地回視注視她的次郎:她腦中似乎房間內其他兩人已經不存在。
凱因小聲清了清喉嚨,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卡莎抿唇拉下嘴角,悶悶地看向一旁,然後發現放在另一頭的物品,便喊著「對了對了」走近書桌。
她不規矩地坐在書桌上,舉起紅酒瓶左搖右晃。
「艾莉絲,我有買禮物回來,挖到相當不錯的寶。」
「咦……啊,紅酒!很好喝的樣子~」
艾莉絲馬上鬆開次郎的手,飄飄然地被卡莎吸
引過去。
「為什麼有這個?這個國家不是禁酒嗎?」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史上從未存在能消滅酒的社會。」
「可是可是這樣不是違法嗎?」
「艾莉絲,禁酒法是人的法律,並非我族法律。」
「也是哦,小莎,你真行!」
艾莉絲豎起大拇指,卡莎也酷酷地豎起拇指。唯有四百年的交情,才有如此的默契。
「而且是紅酒!居然有賣這個。我今天看到一家店只有擺味道奇怪的蒸餾酒,真反胃。」
「你這傢伙,那是合成威士忌吧?以工業用酒精為材料,用浴缸弄出來的,看你是生面孔所以被人瞧不起。可是,居然讓你找出地下酒館。」
「耶嘿嘿,要是跟食物有關,我的第六感相當厲害。」
得到卡莎讚美,艾莉絲心情大好地得意起來。央求著「快給我喝~」的樣子根本就活脫脫是個小孩子。
一個人被丟在一旁的次郎——
「吾主……」
他低喃道。
一句簡短卻有力的呼喚,雀躍的艾莉絲一臉明顯「完蛋了」地僵住。
怯怯轉過頭,擠出燦爛笑容;與剛才溫暖笑容稍有出入,一副打算以笑矇混過去的意圖顯而易見的笑容。次郎的視線淡然地投於主人身上。
「次…次郎,別叫我『吾主』——」
「吾主。」
「嗚。」
「又任性地溜出去散步啊,而且還一個人出門。」
「不…不是啦,次郎,對了,就是那個『血』的引導嘛,是天啟。」
「『血』引導你潛入地下酒館?」
「那是…這個……嗚!?身體突然不舒服!頭好痛!暈眩了!啊…快昏倒了!咳咳……!」
「……是因為你喝了劣酒。」
「次……次郎~」
母親慘兮兮地對冷淡的兒子啜泣,次郎仍態度不變。
「唷喔~艾莉絲,我要打開美味的紅酒羅!會驅走醉意喔~」
「唔~……次……次郎?」
「不行。」
「跟……跟大家一起嘛。」
「不准。」
次郎斷然阻止,另一方面,卡莎哼著歌拔出瓶塞。艾莉絲在雙方間掙扎,發出「呃啊」一聲莫名其妙的哀嘆。
凱因聰明地當作沒看到一連串的情景。其實內心吃驚不已,何時溜出去的,完全沒發現;不愧是始祖——該不該欽佩也是微妙的問題。
話說回來——凱因嚴厲的嘴角曾幾何時和緩下來。
真是孩子氣的對話;卻是在本國——不,在歐洲不曾看過的對話,尤其對卡莎而言。
艾莉絲到美國後身體狀況衰落,卡莎卻反而活蹦亂跳;她原本是陰氣沉沉皮笑肉不笑內心扭曲的嘲諷家,然而來到紐約開始偵探事業後,每天都露出開朗笑容。事實上,長期服侍她的凱因也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展翅飛翔愉快度日的主人。
理由之一或許是美國自由風氣的影響。但凱因認為,更重要的理由或許是因為這裡沒有其他血族——不存在血族社會。
凱因與卡莎是屬於「魔女摩根」血統的同血族吸血鬼。可是卡莎轉化為吸血鬼時,卻是實驗性混入其他血統的血而誕生,照重視自身血統的吸血鬼習俗,這是難以容許的褻瀆。因此她身為禁忌的「混血兒」,別說其他血族,也被所屬的渥洛克家族一直排擠。
那裡有自古以來支配大陸黑暗社會的習俗與重視習俗的長老,但遠離歐洲的這座鋼筋水泥城市卻不存在任何一名介意這些習俗的人。卡莎也逐漸不再意識到她背負的宿命性「血」之重荷。她笑容增多的理由或許在此。
還有一點,就是當卡莎露出笑容時,身旁一定會出現的人。
至今那一人是艾莉絲。身為始祖而無法隨心施展內在力量的她,卡莎總是在背地裡協助,為她樂觀的言行驚愕或苦笑。
可是現在,對象不只艾莉絲。一面貶低、輕蔑、藐視,卻又一面流露自然笑容的人又多了一名。到底是何時形成這關係呢?這是凱因一起渡美目睹的重大驚人事實,令人意外且令人為之一笑;老實說,首次對這位主人產生如此情感。
現在也是,嘴裡隨意辱罵,從凱因眼裡看來,兩人卻像意氣相投的姊弟,而且還是笨拙正直的弟弟與嘲弄卻關心的姊姊。
當然,他知道並非如此單純的關係。凱因可是比誰都清楚卡莎這人的複雜。
可是這種關係在卡莎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也是不爭的事實。或許只是些微變化,變化雖小,大小姐確實改變了。沒錯——凱因心想;這些正是長年陪伴大小姐的監視人心情。
這時——
「唔哇!?」
開瓶器高速擦過凱因退縮的鼻尖,刺入他背後的牆上。是卡莎:只見她以看到擋路石頭的冷淡視線貫穿他的額頭。
「……剛才我感覺你這方位冒出很不敬的念頭,是我多心了嗎?凱因?」
「……當然,卡莎大人。」
常常深刻感受到她如怪物般的優秀直覺,尤其是針對她所說的壞話。凱因冷汗直流,拔出釘在牆上的開瓶器。
另外,相較於突然來的暴力行為而愕然的次郎,艾莉絲完全不在乎開瓶器的行蹤,貪婪地望著已經開瓶的紅酒瓶。最近這個國家的年輕女性似乎破除了老舊的道德規範,而追求自由奔放的生活方式——但仍有尋求男人率直意見的時候。
「哼,算了。對了,凱因,拜託來點『經費』。」
「嗄!卡…卡莎大人,前幾天已經預付薪水給你啦?」
「那點錢早就用光了,對吧?次郎?」
「唉…嗯。」
「怎麼會!次郎!連你也這樣,到底用到哪去了?」
「買了些股票。」
次郎冷靜回話,「你——」凱因抱頭:
「我說了多少次別買了?前天我才說過這個月股市失衡嚴重,今天也大幅跌落,而且這些恐怕只是小小前兆。」
「不要緊,以前也曾經股票大跌,總是在隔周就回漲到高於之前的高價,而且我已經照你說的,賣掉通用汽車與美國鋼鐵,現在這些錢我都投資在一支廣播股票上。」
次郎握拳說道。
原本次郎對理財與股票投機買賣很生疏,自從來美國之後,低頭向凱因勤學,至今賺了不少錢。或許有這些經驗,話中也表現出莫名自信。
「廣播股一定會漲,已經有漲幅,會繼續成長。專家也這麼說,是績優股。」
「……你啊。」
凱因氣得牙痒痒地瞪著次郎。對股票遠比次郎無知的艾莉絲扯扯他的袖子。
「喂,次郎,你們在聊賺錢的事嗎?賺這麼多錢做什麼?你想要什麼東西嗎?」
「咦?這個……」
次郎尷尬地視線一陣遊走,艾莉絲「啊」一聲瞪大眼:
「是不能告訴我的東西嗎?什麼?到底想買什麼?」
「就是……這個……」
「難道是會讓你良心不安的東西!」
「不是啦。」
「那就講!快講!」
艾莉絲頻頻拉扯次郎的袖子,次郎只好放棄抵抗據實以告:
「我想買別墅……」
「別墅?」
「對,來美國後,吾——艾莉絲的健康都不好。既然這樣,我想乾脆就搬到沒有人的地方,兩人靜靜生活也不錯……」
「……咦。」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艾莉絲不禁說不出話。次郎羞澀地低下頭,臉頰也隨之泛紅。
她也跟著害羞地垂下頭,不過拉著袖子的手卻未放開。
「對…對不起,這麼孩子氣的想法——」
「……不會,這想法……很棒……」
「嗄…喔。」
次郎與艾莉絲一塊抬起臉,凝視彼此,扭扭捏捏一會兒後再度低頭。「……哈!」卡莎發出宏亮的哼聲,這是至今充滿最高熱能的聲音,她的心情一清二楚。
無視再度進入兩人世界的他們,卡莎泄憤似地死瞪凱因:
「總之拿錢來。汽油也好酒也好,這城市一堆要花錢的玩意。機關槍的子彈剛才也用光了,反正是經費,別這么小氣。」
「請等一下,卡莎大人。」
凱因語氣一轉,表情嚴肅地反問:
「『剛才也用光了』?這是什麼意思?」
於是卡莎——以及次郎——這才發現忘記報告最重要的事。
「哎呀,對了。」
卡莎展露她特有的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微笑:
「差點忘了。其實回事務所途中,我們碰上懷念
的人種呢——」
BBB
他們的藏身處在紐約郊外。具備餐廳、共用浴室、與八個房間且以工人為對象的廉價旅社;這棟是他們以魔術操縱管理員,連同旅社一起買下來的建築物。現在他們正聚在餐廳進行嚴肅的討論。
「果然——」
一名女性發言;她就是幾小時前攻擊次郎的持刀女人:
「跟料想中一樣厲害,長老的追兵終於追來這裡。」
「不過那兩人是其他血族,至少男人是。」
「本國應該也人手不足,委託其他血族解決我們也不意外。」
「可是哪個血族會幫忙?誰會協助如今已經完全沒落的我『龍飼』一族。」
「……幾名長老仍在其他血族有影響力,畢竟老一輩的人重視約定,只要拿出過去的誓約什麼的,應該也有願意安排一兩名刺客的血族吧?」
持刀女人自嘲地說完,持相反意見的同伴也閉上嘴。
正如次郎與卡莎臆測,他們是自德國渡海而來移民的年輕吸血鬼們,是過去歐洲數一數二的大血族「龍飼渥爾夫」的血統繼承者。
不過如他們所述,如今「龍飼渥爾夫」血族已經失去往日興盛,逐日凋落,原因就是十五年前,在為討論歐洲系血族今後走向舉辦之「會議」地點,領導一族千年之大吸血鬼喬治·馮·崔傑爾遭到暗殺。而計劃暗殺的正是他的心腹幕僚——現在的長老們。喬治的漫長生命因部下的謀反而落幕。
成為新長老並繼承左涅大公地位的心腹們,打破喬治執著的古老規範,嘗試積極與人類社會交涉。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戰勝敗底定前夕的革命使得德意志帝國潰敗後,暗中與皇室成員不斷進行的密會中斷,因而斷絕他們與人類社會間建立的唯一管道。而且,還來不及訂定下一個策略前,血族分裂了;重新返回閉鎖主義的集團與嘗試接觸德國新政府或他國政府的集團,在摸索各自生存方向之集團的分化下,內部崩解。
新左涅大公沒有喬治歷經千年施展的統率力。在這裡的吸血鬼,也都是對誤入歧途的長老失去信心,才跑出來尋求新天地。
「國內當下根本不是幹這種事的時機!像我們這種小人物,放著不管就好啦!」
「……如此一來,就會出現不少後繼者。為了統領血族內部,或許認為必須殺雞儆猴。」
持刀女人的見解使同伴紛紛忐忑不安地嘖嘴。
一起赴美的同伴共六人,大多是在百年吸血鬼並不稀奇的「龍飼」中區區轉化十年的青澀菜鳥,更不存能對抗本國長老派來當追兵之高手的人,今天的奇襲失敗,意味反擊的機會更低。他們臉色灰暗也不無道理。
「真的是追兵嗎?」
低聲詢問的是獨自坐在遠離五人之座位上的男子。
外觀約三十歲快四十,嘴角蓄鬍的精瘦男人,身穿洗舊的德軍軍服,腰上掛軍刀。他是在一起離開故國的六人中唯一活了四十年的吸血鬼。
「沒有任何確切證據。我不認為對方已經發現我們,會不會太草率行動?」
軍服男澀澀說道。他並未參加今天的襲擊:其實那次襲擊,也只是有名同伴湊巧發覺次郎獨處,才慌慌張張找其他人過去罷了。那是並未完善準備而趕鴨子上架進行的一次襲擊。
「的確,不能否認有些輕率。可是這裡是紐約,來到這國家的同族除了我們之外應該寥寥無幾,何況像那兩名如此厲害的吸血鬼更不可能。」
基本上,吸血鬼很少轉移自己的據點,生於歐洲的吸血鬼尤其如此,就算變換巢窟,也幾乎沒有移居他國的例子。紮根於孕育自己之土地的意志就是如此強烈,而歲數愈大的吸血鬼這種傾向愈顯著。
「……有這麼厲害嗎?」
「男人若所有人一起上或許還可以……但女人更是另一種境界。搞不好還是與長老同等級的吸血鬼。」
「有其他同伴嗎?只有那兩人組?」
「不清楚,甚至不曉得他們的藏身處。」
「這樣啊……」
男人沉重地點頭,接著腰上軍刀低吟而他離開椅子起身,同伴的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既然已經著手就只能幹下去,就算再逃還是會追來。」
「……是呀,事到如今不能退縮。」
持刀女人應聲,其他四人也站起來。
他們是末路老鼠,但仍是有獠牙的老鼠,而在不得已時齜牙咧嘴是擁有獠牙者的天性。
「首先要有情報,至少必須查出敵人數量與所在地。」
聽軍服男一說,持刀女人無言地同意。
「但……要怎麼找?」
「誰知道啊,只能地毯式搜索吧。」
一名同伴不安地詢問,另一名不悅地說。這對平時都得掩人耳目的吸血鬼來說並非輕鬆的作業。
這時,他們突然全身僵直。
聽見汽車引擎聲,而且停在旅館前方。
廉價旅社的招牌已經卸下,應該不會有其他訪客。然而從停下的汽車走出來的腳步聲,開敔房門後擅自進入。
吸血鬼們銳利地視線交錯,不過比起不安,倒是更感到疑惑。因為來訪者顯然帶著人類氣息。
「——唷,嚇我一跳,沒開燈還以為沒人,在這片漆黑中正商量些什麼呀?」
貿然出現的是一名呈現不符合現狀之大刺刺態度的男人。
披肩的大衣下顯露一身嶄新的細條紋西裝,漿過的襯衫上系灰色領結,以及向後壓的紳士帽,豐厚嘴唇瞧不起人似地歪斜並擠出輕浮笑容,面對身份怪異的六人完全不為所動。
他右眼眼皮不自然地半闇並露出玻璃般的瞳孔,這雙眼比在場任何人都冷酷無情。
「找你們好久了。不過老早以前就收到這裡居住一群怪人的報告。」 \
「……你是誰?」
「看就知道,黑道嘛。目前是喬·馬賽利亞旗下的人,叫我查爾斯。」
自稱查爾斯的男子口氣豪爽地說。話說回來,他豪快的說話方式反倒只會造成對方提高警戒心的效果,對吸血鬼也不例外;他們看這可疑男人的眼神充滿露骨的拒絕。
「你來這做什麼?旅館早就停業了。」
「我知道,討厭,我只是來感謝你們照顧我部下——喂,進來。」
查爾斯頂出下顎,另一名西裝男子便進入餐廳:看到他臉孔的吸血鬼之一眯起眼。那是他襲擊之際,以來福槍狙擊次郎的狙擊手,這名西裝男很面熟。
「我不懂什麼武士不武士,對付一名東方年輕人,八人聯手卻無計可施:對以武力作買賣的我們而言真是丟臉的事。總之多虧你們這傢伙撿回一條命;謹記大恩,欠你們一個人情。」
「……我們並未意圖救人,夠了,請你們回去。我們不想跟黑道扯上關係。」
持刀女人語調強硬地說。「別這樣嘛」查爾斯以誇張的手勢迴避她的拒絕。部下因吸血鬼的詭異存在感表現怯意,查爾斯則冷靜地加以忽視,自顧自地繼續話題。
「我到這裡除了致謝,順便來提出不錯的建議。怎樣?你們要不要與我們聯手?」
「聯手?」
查爾斯的話讓持刀女人呈現意外的表情。查爾斯一副重點就是這件事的態度大幅點頭:
「對,我想應該跟你們的利害一致……我最近覺得那群偵探社的傢伙很礙眼。」
「你說……偵探社?」
「哎呀,你不知道嗎?」
這瞬間,查爾斯眼中狡猾的光芒一亮——隨即又消逝,而再度開口後,聲調產生微妙變化,他知道對方想要什麼,十分明白該提出什麼作為交易;才會變成這種語調。
「兩男兩女的事務所……也是很奇妙的一群人,正好跟你們一樣,白天門戶緊閉,只在晚上出門,而且房間內一盞燈也沒開。哼哼,真令人在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呢……總而言之,要不要換個地方談談?訂定詳盡的計劃是我的興趣。」
3
夕陽染紅摩天大樓後,街頭被霓虹燈籠罩。
人工光線點綴的人工都市,生活於其中的人們過著前所未有的新奇生活。
這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深沉黑暗。倫敦或歐洲主要都市也如此,但曼哈頓更明顯。舊時代彷佛擁有肉體甚至會呼吸的黑暗,或許無法生存於人工都市中。
今後,宛如眼前摩天大樓般,到處均為人類之手建造的都市將會逐漸增加。人們在如此城市出生,成長,然後死亡的人生,到底會變成什麼模樣呢?另外,在這些人群背後隱密生活的夜之居民,又會被迫產生什麼變化呢?次郎站在距事務所一段距離外的尖塔上,眺望尚未看慣的霓虹海,一面思考這些事情。
佇立的次郎身旁出現內含冷笑
的淡淡氣息,接著帶著實體感的某人氣息無聲無息地現身。對方是從隔壁的大樓躍上尖塔,僅僅如此一動也感覺出自己無法比擬的力量與俐落。
「你在感傷個什麼勁啊,次郎。」
「並不是在感傷,只是以防萬一警戒周邊情況。」
次郎冷淡地對一身跟昨天相同裝扮現身的卡莎回話。
由於處在眾多樓層的城鎮,風勢強勁。卡莎的圍巾與兩人的黑髮以及大衣衣擺均隨風曳動。若有人在頂樓遠眺尖塔,看到穿大衣的人站在這種地方眼睛肯定驚訝地凸出來。
夜空雲層籠罩,不過月光鑽出了雲間空隙,在冷硬灰色的街頭灑下蒼白色調。
「心情不好?嗯?」
「還好……我跟平常差不多。」
「可是臉色很難看?」
「這…這當然,畢竟吾主的身體狀態還是一樣差。」
接著卡莎「哈哈哈」刻意地笑出聲:
「我聽凱因說了,不出意料,今天的股價前所未見地大幅下跌,這叫狂跌?這就是貪心的報應。」
一語道中,次郎不禁咬唇。
「哼……你好像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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