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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S3 BLACK BLOOD CHRONICLE 崩盤的摩天樓(2/2)

目錄

「哼……你好像很開心。」

「嗯?你蛻什麼?我沒聽清楚。」

「你放心,今天的確很慘,反過來說不會再更慘,明天就會稍微回升。至今都是如此。」

「真的嗎?算了,不管怎樣,你用心良苦的甜蜜小屋購買計劃一定會延期。好可憐,我由衷同情你。」

「……你好像很開心。」

「你說什麼?」

「沒事,什麼也沒有。」

斜眼瞧著氣呼呼的次郎,卡莎內心十分滿足。不知是否昨晚他與艾莉絲之間的對話特別讓她內心不悅,一臉「你活該」的表情。

「哎,別太沮喪,否則我可是會笑到停不下來。」

「哼,我才不沮喪。首先,別墅是我擅自決定的計劃,就算賺到資金也不可能實現。」

「喔。」

他似乎並非純粹不服輸,卡莎有點感興趣。「什麼意思?」她緊追不捨地問,次郎才不情不願地說明:

「請你想想,無法想像吾主好幾年都乖乖待在同一個地方吧?」

「這倒也是……不過如果是心愛次郎的願望,說不定會定下來?」

「不可能。吾主會在世界各地旅遊,是由於她的『血』的要求。我也還不懂,『血』是追尋著這世界或『時代』潮流的什麼東西?」

一派嘲笑的卡莎聽到他這麼說便收起不正經的語調。這件事,遠在次郎誕生之前,卡莎與艾莉絲一起持續旅行時也頻頻聽過。

吸血鬼的本質就是他們延續不斷地繼承的「血」,親代傳給子代的「血」之聯繫就是所謂血統。即便吸血鬼個人有個人不同的人格特質,事實上不過來自一種「血」的不同面向所影響,極端地說,所謂吸血鬼能以該血統的整個集團,也就是血族為單位表現一種生命體。

吸血鬼的特技與弱點等性質隨血統不同而異,若是將吸血鬼的存在以「血」為單位來看,自可知道是理所當然。對吸血鬼而言,血統正是自己的「本尊」,血族就是自己的分身。因此如卡莎這般的存在才會被徹底視為異端。

而「血」中存在血統的特質——或說特質的基準,也就是吸血鬼心懷敬畏的「『血』之導引」。只有血統起源的始祖才明白「這」是什麼,不,或許就連始祖也並非確切明白。就像如今身為始祖的「賢者夏娃」艾莉絲也無法開口描述「這」是什麼。

然而當該血統失去「血」的引領時,血統就斷絕了。「龍飼渥爾夫」可說是其中一例。

「……吾主純粹喜歡隨心所欲地旅行,可是卻又不只如此。偶爾在她毫無自覺下,會察覺出世界的脈動。按照『血』的指令循著脈動邁向指引之地。我總一直有此感覺。」

「原來如此啊……」

卡莎以不像她會出現的柔順神情輕聲細語。

艾莉絲是始祖,身為血統之「血」的源泉,並且是其意志的體現者。歲月悠久的吸血鬼喜歡旅行很奇怪,但如果這是她以及次郎等「賢者夏娃」的宿命——

「安居之地」不可能降臨在兩人面前。

艾莉絲也明白這點。昨晚她說次郎的提議「很棒」,她一定是打從心底如此認為。

沒有任何事情比即使知道無法實現仍心懷願望還要「棒」的事情。

「而且……其實還有一件事讓我很不安。」

「……什麼事?」

「吾主像這次一樣身體衰弱的情況,在我印象中曾經發生過一次。」

「什麼時候?」

「十五年前,波士尼亞的……塞拉耶佛。」

卡莎靜靜瞪大眼。

剛才次郎曾說「艾莉絲會邁向世界脈動指引之地」,而十五年前——一九一四年春季,世界正是在那塊土地響起巨大鼓動,成為左右往後歷史走向決定性的第一拍。

就是奧地利皇太子夫婦的暗殺事件,這便是扣下第一次世界大戰扳機的直接原因「塞拉耶佛事件」。

「可是……『這裡』?這裡可是『美國紐約』喔?整個城市,以及生活於此的人類都正讚頌世界的春天,與當時波士尼亞的情勢截然不同。你的意思是這裡會發生什麼大事嗎?」

「不曉得。或許是我多心……如果只是純粹一致的偶然就好……」

次郎咬牙說道,連卡莎當下也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兩人就此保持沉默,任憑夜風吹拂。

從遠古至中世紀,夜之世界的情況不曾受人世更迭的影響。但現在不同,歷史跨越晝夜的界線開始更劇烈地運作,自上世紀末起,人世的戲劇性轉變不容拒絕地牽動夜之世界。

過了片刻,卡莎視線仍望向遠方,並取出懷中雪茄。想以火柴點菸,卻被強風乾擾。

然後,次郎從旁遞出雙手並擦亮自己的火柴。他不抽菸,總是隨身帶火柴只是當他還是人類時的習慣。

卡莎瞄了次郎一眼,銜著雪茄探出頭。

次郎掌中的微光照亮卡莎的輪廓,移至雪茄前端。這時,卡莎輕輕闔上眼。

她尚未發覺自己竟會自然流露出如此無戒心的模樣,還要一陣子之後她才會發現。

「買別墅時……」

「咦?」

「要買有豪華客房的。也會有客人的臥房吧?」

「……是。」

卡莎這句話讓次郎終於卸下緊繃情緒。此時,凱因向兩人送出念話。

以凱因來說是非常手足無措的念話,內容是,艾莉絲被綁架了。

BBB

「我會不會想太多?」

卡莎帶著幾分煩躁忿忿地說:

「總覺得那傢伙老是在重要時候被綁架……」

「別鬧了!這是吾主的大事件耶!」

「既然這樣你就給我加快速度,我要拋下你了!」

「我已經使盡全力了!」

事實上次郎已經如疾風般在大樓外牆飛竄,只是卡莎太快了。次郎若是疾風,卡莎就是閃電,結果途中也頻頻止步等他追上來。

沒用的令人想死,卻是無法逃避的現實;這就是次郎與卡莎的差距。若無法面對事實不斷追逐,他永遠不可能與她並行。

「方向是這裡沒錯吧?」

「絕對沒錯。」

次郎與艾莉絲之間具有感覺互通的能力。並非安定的力量,卻能隱約感覺出對方的所在地與當下情緒,因此他知道現在艾莉絲還平安;至少這一點仍令人欣慰。

「無論如何不必焦急,紐約目前不存在危害艾莉絲的強大敵手,我能斷定,至於人類更不值得一提。」

「可是現在吾主身體情況——」

「所以才這麼緊急。但別搞錯,緊急與焦急是兩回事。」

「…………」

卡莎挑挑柳眉看著懊惱地咬著嘴唇的次郎。

話語冷靜的卡莎也理解次郎焦急的理由。次郎內心閃過剛才對她說的事;這裡或許會發生——說不定還是歷史性的——某個事件,他擔心艾莉絲已經被被扯進這事件。

至於凱因被卡莎下令整理情報。這三人中,他對人類社會整體的天線接收範圍最廣,這時他在調查艾莉絲行蹤與綁架犯身份的同時,也注目於即將在紐約發生的「某事件」徵兆。

還有許多不明朗的疑點。卡莎在將這些納入計算的前提下,放眼觀察整體狀況後,判斷必須採取的行動。

「無論如何,你只要遇到艾莉絲的事就會太衝動,你難道不懂這對保護她是有益的或是有害的?若只是單方面地接受鼓勵與同情,還不如立刻消失才更是為她好。」

卡莎以更無情

的言詞對次郎說著。次郎無法反駁—卡莎的指摘很客觀,同時也是百分之百的事實。

「話說回來,電話中只說『人在我這裡』。卻沒有其他要求。感覺很怪啊,背後到底有什麼陰謀。」

「——!卡莎!」

「嗯?啊……這麼快就進入主題,看來『黑幕』好像冒出表面了。」

出現了尾隨高速移動的兩人的氣息;而且是複數。尚未現身,但應該就是昨天襲擊次郎的同一群人。

「今天機關槍又要沒子彈了,對他們來說真是災難。」

卡莎不干己事般語氣冷淡地說;彷佛月光滑過刀刃,冷笑划過美麗的容顏。

她的意思是,這次會收起玩心對付他們。若她有心下手,抓住昨天那種攻擊程度的同族,並以實力挖出情報並不困難。

然而——

「……請你先走。」

「什麼?」

「要以吾主的安全為優先。我來對付他們,請務必帶回吾主!」

一面奔馳於牆面,卡莎一面以出乎意料的表情斜眼望向後方的次郎。

既然敵人不只一個,假設艾莉絲身旁有敵人也很合理,而且接近到一定程度,卡莎也能找出艾莉絲的氣息。而且,次郎抵達艾莉絲所在地並打倒敵人,與換成卡莎執行相同任務相較,後者肯定更快;並且確實。

不過——

「可以嗎?我想公主很期待騎士登場呢。」

「……重要的是吾主的安全,這是我應盡的義務。」

次郎咬著牙堅定地說。

並未掩飾內心懊惱,也不打算含混帶過。卡莎頗愉悅地露出獠牙,亮起開懷的微笑與次郎成對比。

「沒用的傢伙!」

「我知道!反正我就是又不成熟又沒用!」

「次郎!」

「幹嘛!」

「我會帶著艾莉絲馬上回來,然後我們就直接去地下酒館,由你請客,聽到沒!」

「……遵命。」

卡莎回頭與次郎目光相對,兩人瞬間交換火花飛濺般短暫的一笑,便兵分兩路。

全力衝刺的卡莎以踹破大樓外牆之勢飛奔離去,次郎並未目送她,逕自轉過身。

不一會兒敵人現身,果然是昨天那群人。次郎的熱度超過燃點,形成烈火熊熊燃燒,他用力握緊隨身愛刀,雙眼散放激烈光芒,獠牙破唇而出。

腳底遍地霓虹,眼前一片月光,以及一群群凹凸不平雜亂林立的高樓。這城市從地面直上遠空豎立的這一切,是以前從未在世界任何一處出現的情景,彷佛天方夜譚。點狀的微小人影從宛如深邃縱谷的大樓之間而來,逐漸接近次郎。

只見遠方砰一聲冒出火光,來不及細想,來福彈衝上空中。次郎並未閃避,而迎面以意念之力擋下筆直飛來的槍彈。

既然做出保證,卡莎勢必救出艾莉絲後趕回來支援,但,次郎不打算等她。

「一決勝負!」

次郎的劍在異國領土上空颯爽地出鞘。

BBB

艾莉絲被帶到廉價旅館的餐廳,正呆呆坐在椅子上。

記得是在秘密散步時常常去買的熱狗攤販,被平常賣熱狗的好脾氣老闆邀約,搭上陌生的車子……看來是被壞人綁架了。艾莉絲「嗯~」一聲額頭皺起來,咬了一口手上的熱狗。

一面咀嚼一面茫茫思考。從汽車下來時,老闆很抱歉地看向她,大概是被人脅迫吧,而且還給她免費的熱狗。到底有沒有平安回去啊?有點擔心。

說到擔心,次郎他們應該也一樣。卡莎與凱因他們現在一定正雞飛狗跳地找自己。她抱著歉意反省中,也有點怕又會被罵。

可是「比起這些還有更重要的」,腦袋昏昏沉沉得不得了。

昨天也這樣。在大家面前表現得像平常一樣,其實獨處時,意識卻一片朦朧。腦子裡持續一陣陣鈍痛感,體內的血一直騷動不安;彷佛敏感地察覺到緩慢而逐漸轉變的氣壓變化。

真討厭——艾莉絲心想。

明明不喜歡,不知為何就是無法切離。

艾莉絲又啃一口熱狗。明明是最喜歡吃的熱狗,卻嘗不出味道,即使細細咀嚼吞下去,還是沒味道。腦袋一團模糊,身體有些發熱,感覺輕飄飄。

即使如此,奇妙的是,唯獨感覺不可思議地清晰明朗。如果她有意,感覺甚至能分辨出曼哈頓所有人類的心跳聲,似乎就連呼吸與體溫也如探囊取物般清楚。當然不僅人類,吸血鬼也一樣。

譬如說,對了,那個惡作劇的傢伙又來了——惡作劇的傢伙到底是誰?前來遠離大陸的這塊土地,又企圖做什麼——這些企圖是為了什麼?可是他與這脈動沒關係,目前不必在意——脈動?什麼脈動?不行,實在搞不懂,頭好痛。

「傷腦筋啊。」

艾莉絲不知不覺出聲咕噥著。不,不需要傷腦筋;她只是要目睹而已,親眼目睹而已。可是,這還真是——

「這麼慘還真是第一次。」

她在說什麼呢,而又在等待什麼?讓她如此神經敏銳,動彈不得;明明只要想逃就辦得到,自己卻沒有開始動作的意思。

茫茫然的腦袋中,艾莉絲不經意想著:

次郎在哪裡啊?

好想見次郎。

BBB

綁架艾莉絲的犯人派人在餐廳出入口看守,其餘則集合在旅館大廳;他們就是穿西裝與大衣卻言行粗野的黑道們。

「那女的真是非常漂亮的美人,不過腦袋好像有點問題。」

「…………」

查爾斯完全無視色咪咪的部下。他翹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指抵著嘴角沉思。

表情嚴峻,還是他罕見的嚴峻。沒有一絲昨晚來到這旅館時的不正經,而這孤僻的態度才是他的本性。

同行的部下共五人,是伏擊次郎時傷勢輕微的人。

他們又聊了幾番話,查爾斯完全不為所動。他宛如石膏像一般,凝視虛空,漸漸部下也聳聳肩放著他不管。查爾斯是運氣強大的人。賭博運氣超好,幾度經歷千鈞一髮的修羅戰場。他的右眼皮下垂就是刀傷的後遺症;雖然身負瀕死重傷,他那時仍沒死成。

不過他可不是只因為這番強運才攀升至今日的地位。

「……那女人。」

「咦?怎樣?」

「令人不爽……」

自言自語般的話讓部下們面面相覬。

查爾斯不理會他們的反應。應該說,他不重視自己除外之任何人的判斷,他的行為模式是以自己的頭腦去思考,因自身的責任而行動。

查爾斯正仔細且審慎地研究著他是對什麼感到不爽呢?正確來說,不是不爽,而是不舒服,更進一步地描述是——害怕,而且還是類似宗教意義上的恐懼感。這種感覺是第一次,跟刀與槍彈不同境界的恐怖。而查爾斯沒有任何對抗的方法。

是不是應該收手呢?腦中居然浮現這種完全不像綁架成功後會有的念頭。但這任務是老大喬·馬賽利亞直接下達的命令,他也明白老大堅持的理由,因為這任務是從老大更「上階」派下的指令。本來以查爾斯的立場來說就很難回絕。

「……吸血鬼呀。」

他低聲的呢喃讓部下面露不解。查爾斯嘖了一聲,身體終於有動作。

他離開座椅,走向旅社出口。

「老大?」

「我口渴,去買酒。」

「那我——」

「繼續監視。」

查爾斯扔下這句話,隻身離開旅社。他與生俱來的強運也在此救了他一命。

短短兩分鐘後,卡莎披著長大衣翩翩抵達。

BBB

強敵增加一名。

是名身穿德軍制服的男子。其他人明顯比自己「年輕」,而這男人搞不好是比自己年長的吸血鬼。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劍技高明,並非軍隊式的招式,恐怕一定學過某種劍術。

不過更因為如此,他一點都不打算在劍上落敗。

「喝——!」

「呃。」

擋下次郎一擊的男人,扭曲著臉意圖卸開衝擊。運用的劍與流派雖異,人體的構造與力學都有共通之處,次郎卻無視常規,硬是揮劍。刃與刃激出火花,立足之壁碎裂。

敵人受不住地後退,他彷佛緊緊黏住般保持攻擊距離。鬥志上絕對不會輸,而鬥志藉著一刀又一刀,四面八方隨劍揮舞。

眨眼間短兵相接已達十幾回合。

男人技巧性的攻擊頻頻砍傷次郎,但次郎全身散發的力量卻勝過吸血鬼資歷年長的男人。次郎的劍是「火」之劍;當下有卡莎這名可靠的同伴使他無後顧之憂,次郎的劍沒有迷惘,一心一

意消滅敵人而猙獰地咆哮。

兩人混亂的刀劍交戰打消敵人以量制人的優勢,不過敵人也不會在一旁坐以待斃。從背後靠近刺刀的是昨天的女人,若閃過攻擊與軍刀男拉開距離,立刻又會被來福槍襲擊。敵人似乎有六名,六對一的作戰,但次郎毫不退縮;決定不理會大大小小的傷,首要任務是鎖定眼前的軍刀男,糾纏不休。

從上空到地面,就好像自牆面墜落般衝下去追擊。首次體會這種特技表演般的戰場,變換的姿勢與加諸於身體的重力以未知的感覺刺激次郎。

可是條件對敵人也一樣。實際上,幾名生澀的敵人跟不上次郎的腳步,幾度就差點要從牆上摔落。

「唔!喔!喔!喔!」

噠噠蹬牆,砍向在下方擺出攻擊姿勢的軍刀男,激起尖銳的刀劍相擊聲。

背後一陣槍聲;敵人手槍噴出槍火,次郎後背中彈,大衣一震,血花四濺;次郎「無視」。一瞬間露出笑容的軍刀男赫然擺出防備之勢,此時對方的橫刀砍過來。

使盡全力的一刀橫掃攻擊身側,男人以軍刀擋下,可是次郎藉全身沖勢施出的一擊將男人的軍刀一分為二。

刀尖砍傷男人,血濺半空。男人齜牙咧嘴壓抑哀嚎。還沒完—次郎敏捷地拉回刀身。槍聲二度響起,這回是來福槍,肩膀上彷佛打入鐵釘,衝擊襲來。

身體不禁前傾,熱與痛在體內飛竄。次郎卻彷佛徒手將這份熱與痛融入自己的劍,緊握日本刀。

在搖搖欲墜的姿勢下勉強保持平衡,次郎更進一步躍向前方,從軍刀男上頭使出渾身解勁砍下去。

男人肩膀割裂胸口綻開,赤血迸入夜空,隨著濺血,男人失去全身力量,斷掉的軍刀離手墜落遠方地面。

即使如此次郎仍未停止。宛如鬼神之姿,將染血的日本刀高舉過頭。此時,牽制他的持刀女人插入對戰,抱住失去意識掉落的軍刀男。

敵方吸血鬼為了救同伴而全員衝過來,而所有動作破綻連連。戰意炙熱的次郎腦中計算出瞬間斬殺所有吸血鬼的劍法,於是次郎毫不猶豫,打算照此意象行動,但……

——住手,

宛如驟風的「意志」吹送而來。

吹開處於專注之極地的次郎內心的戰意與殺意,卸除敵方吸血鬼的恐懼與敵意。彷佛在靈魂中迴響的「意志」;是念話,而且還是來自——

「吾主!?」

次郎抬起頭。

被卡莎帶來的艾莉絲站在前方大樓屋頂。與平常的她不一樣,以英氣凜然的表情看向他們,距離遙遠,卻清楚感受到她所散發的神聖波動。

——住手,現在於此處的戰鬥非「我」所願。

念話——暴風般的念話——再度刮來。次郎立刻收劍,忘記自身的負傷而屈下單膝。

其他吸血鬼也一樣,因突如其來的念話而愕然,無論誰率先,所有人均向艾莉絲跪下。

他們感覺到送過來的念話中壓倒性的力量,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本身的「龍飼」正高喊著——立刻匍匐跪下為自己的不敬道歉!

「年幼」血族的亂鬥在艾莉絲的一喝之下,立即平息。當她一確認戰鬥結束,艾莉絲便閉眼倒下,身後的卡莎慌張地抱住她。次郎也倒吸一口氣,轉身背離剛才仍展開死斗的對手,奔向兩人。

「卡莎!吾主怎麼了!?」

「……不妙,情況似乎真的很糟,或許太勉強她了。」

卡莎苦澀地說。次郎觀察艾莉絲的臉,痛苦——還不至於,但臉色很差。

「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是在被綁架的地方——」

「不,倒不會,因為監視她的是昨天的黑道。」

「人類?」

卡莎對驚訝的次郎點頭肯定。如果身旁是人類,艾莉絲應該隨時都能逃脫,畢竟她的逃跑能力可是一等一。

可是艾莉絲並未逃走,直到卡莎前來為止都楞楞坐在椅子上。告訴她次郎有危機才稍微有點正常的樣子,要卡莎帶她過來。

「可是剛才……」

「嗯,久違的始祖表情。不期望『現在於此處的戰鬥』啊,居然留下這句意涵深遠的話。」

並不是艾莉絲擁有雙重人格。只是她體內的「血」揮發她始祖能耐時,就會釋放平時無法控制的強大力量,反而會使房心受損;話說回來,吸血鬼的本質是「血」,既然作為始祖的體現者,以人類的尺度評估始祖的言行舉止或許有誤。

「雖說如此,這次的騷動到底怎麼回事。留守的黑道也一無所知……真是莫名其妙。」

「……由我們來說明。」

次郎態度凌厲,卡莎則充滿魄力地緩緩轉頭。

兩人的視線前方,持刀女人拋下武器,與所有同伴一起舉手表示投降。

4

「也就是因為誤會而出手襲擊?甚至還綁架賢者大人?」

凱因不曉得該憤怒或傻眼,一臉不上不下的表情瞪著一群吸血鬼——「龍飼渥爾夫」的年輕血族。被他瞪視的男人們不敢抬頭,只是一味俯伏在地。

目前所有人都聚在偵探社的事務所。

「龍飼」吸血鬼們的負傷已經痊癒,被次郎砍傷的軍刀男仍捆著繃帶,不過意識清醒。資歷愈久的吸血鬼療傷能力就愈非凡。

但與戰後傷勢無關,他們臉色一致地慘澹。

因為光是與卡莎及凱因這些年長的強大吸血鬼同席而坐,就令其顫抖;更何況,明顯是他們做錯事。另外,偏偏還有因為他們而傷身並失去意識的「始祖」在隔壁休息,居然還是傳聞中的「賢者夏娃」本人,沒嚇昏算不錯了。

「綁架的計劃似乎是黑道們給予的暗示,其實我很在意那群人。」

「你的意思是難道他們知道我們的真實身分?不過只是一群地痞混混。」

「至少監視艾莉絲的嘍羅什麼也不清楚,可是他們說的那個叫查爾斯的男人呢?把他揪出來殺掉或許就一切平息了。」

卡莎一派輕鬆地說著危險的話。事實上凱因也思考著,若這男人曉得吸血鬼存在,是否有消滅的必要。若這裡只有渥洛克家族的成員,應該會下此結論。

不過——

「……算了吧,有賢者大人在。」

「哼,他是綁架艾莉絲的犯人,只要煽動次郎,大概連試刀殺人都做得出來。」

此時次郎一直陪伴著睡在隔壁房的艾莉絲身旁。知道他們襲擊的原因時,情緒當然激動,但既然她堅定地制止,也無意掃殺那群吸血鬼。

「總之,我們明白無論再怎麼道歉都不可原諒,我們接受一切懲罰,請告知裁決。」

持刀女人一副完全死心的樣子,代表所有同伴反覆說著。

雖說如此,即使這樣伸出脖子,說真的要怎麼處置也很困擾。卡莎希望避免今後麻煩,乾脆將他們化成灰燼,不過就與處置查爾斯時的相同理由也不能這麼做。

「真麻煩。」

她冷冷地說。

凱因卻有另一方面的興趣:

「你說對本國作法反彈,才一伙人脫離血族而來?為什麼來美國?」

「當然是因為至少要離本國愈遠愈好,這裡沒有長老們的眼線。」

「可是這裡也沒有其他血族,不存在我族的社會。」

「是,但對我們來說正好。原本我們就沒有依靠其他血族的念頭……別說被當外客對待,也沒有占我們年輕一輩便宜的血族,另外,或許憂心該族的年輕族群會受負面影響,還會被趕回本國。來到這裡我才徹底明白,歐洲血族社會自古以來之不成文規定的嚴格,若與其對抗就會無處可歸。既然這樣,乾脆在一無所有的新天地從頭創造自己的地盤更好,而在這裡,就做得到。」

「……『自由』國度嗎?」

「是。」

回話的這一刻,心情沉重的女子表情恢復些許光采,表現出只懷抱夢想與希望就遠渡重洋前來新大陸的開拓者表情。

「『自由』國度。我在離開血族之前,都不懂這詞彙的意思,也不知道其中美妙。這個國家有許多歐洲沒有的事物,但我認為最棒的還是『自由』。」

凱因以一副不痛快的模樣默默傾聽她青澀的話。

她內心的情感是活得愈久就必定會逐漸消失的情感。凱因也不例外:不能對本人說,譬如凱因有時看到次郎還是會被嚇一跳。

「今後,我們的情況將會改變。」

女子繼續說著。或許忘記了對卡莎與凱因的恐懼,曾幾何時聲音中充滿熱情:

「我們親眼見證我族血統扭曲變形的現狀,另一方面,也知道各個血族都正在摸索不同於以前的生存方式,類似我們這樣到隻身混入人類大都市的吸血鬼也增加。說起來有點失禮,

不過貴族『魔女摩根』的血統也一樣吧。」

正如她所言,凱因聳聳肩。渥洛克家族正是以工業革命為契機,率先變革與人類社會來往方式的開拓者,因此還受其他血族非難。

「現今月下世界中,不同的血族都探索著適合各自族群去適應新時代的作法。不,甚至不必拘限於血族本身,並非捨棄血統榮耀,而是以個人本身的意志懷著自我的榮耀加以行動就好。若非如此,今後月下居民就會被人類搶光所有生存領域,所以我們才要渡海,為了獲得選擇這種生存方式的『自由』。」

女人語調堅強地說。接著大概想起他們所處立場,瞬間臉上一片潮紅,然後轉而發青,視線隨之落在地板上。凱因不禁苦笑。

避免被發覺地窺探卡莎的反應。她的主人前一刻還嫌麻煩的眼裡冒出興致勃勃,一臉頗感興趣的表情注視年輕吸血鬼們。

「……『自由』呀。」

凱因頗覺莞爾:

「你們忘了一件事。這國家並非平白無故就會給我們自由。用心想想,來這裡之後,你們真的『自由』了嗎?為什麼會走投無路,不抱十足肯定就來攻擊我們?」

被凱因點出問題,女子低下頭咬緊牙根。

要得到自由,就必須有守護自由的力量。更何況吸血鬼更追求超越單純的戰鬥勝敗的種種力量;他們待在血族之中受此恩惠時絕對不了解。

不過,與表面的嘲諷相反,凱因看著這群年輕吸血鬼的視線雖嚴厲但寬容。

其實凱因也覺得他們的主張也有道理。自上世紀末開始,血族社會的變化就不曾駐足,大戰後更加快腳步。未來一定也會出現類似這樣的年輕吸血鬼,無論長老如何阻擋,世界的趨勢不會改變。

凱因再度看向卡莎。她並未察覺他的視線,或許思佇著如何理解凱因他們的談話,正靜靜陷入思考中。

「……卡莎大人。」

「嗯?」

「您覺得這樣如何?讓他們在我們這裡工作?」

不待卡莎出聲回應,那群吸血鬼便驚訝地看向凱因。

「最近正好需要人手。他們比我們在紐約的時間久,也不是剛轉化的雛兒。雖然不足以獨當一面,卻是處理雜務時的恰當人選。」

「…………」

卡莎眯起翠綠眼眸,詢問的視線望向凱因。

他的話語中說法傲慢,簡單來說其實是要接濟他們並幫助他們獨立的建議。真是任意妄為:好歹也是曾刀劍交鋒的敵人,以卡莎的常識來說可說是太溫和的決定。

不過——

「自由國度……新社會……」

卡莎喃喃自語著。

視線從凱因轉到那群吸血鬼:吸血鬼們臉色蒼白地攤在卡莎的視線下。

凱因也從旁觀察吸血鬼,他們內心盤踞對遠遠凌駕他們的卡莎的恐懼,但即使凱因放亮眼,也看不到輕蔑或厭惡。

也許他們不認識卡莎,或許知道卻不了解「混血」的意思。無論如何,從今以後登場的吸血鬼——拋開過去的束縛的自由吸血鬼或許就是這模樣。

卡莎沉默許久,凱因並未催她下決定。

終於——

「……好吧,用他們。」

卡莎低聲道。

真是劃時代的一刻——凱因在內心竊笑。

或許時代的確逐漸改變,而新時代里,他的主人或許也能露出更多一點笑容。

但他仍未完全明白。

時代的變化無人能擋,也無人能保證變化是否是朝好的方向前進。

BBB

「……嗯。」

嘆了一口氣,難受地皺了皺臉後,次郎美麗的主人從床上甦醒。

睡眼惺忪的澄澈藍眸從微開的眼皮下恍惚地凝視天花板,然後朝周圍東張西望,發現尋找的對象後微微一笑。

「……次郎。」

「早安,艾莉絲,感覺還好嗎?」

「嗯……討厭,次郎,又叫什麼『吾主』……你沒喊。」

「滿意嗎?」

「……有點不滿。」

次郎苦笑,艾莉絲又跟著一笑。

早已黎明,臥室的窗戶被擋起來,但仍從縫隙照進如絲般的細細陽光。

交談一整晚的隔壁房間如今也靜下來。平常卡莎也在這房間休息,今天也許顧慮他們的情況所以沒來,應該是跟凱因一樣投宿附近的旅館。「龍飼渥爾夫」血統的吸血鬼也先回住處,現在事務所中只有次郎與艾莉絲。

「太好了。」

「咦?」

「臉色好很多,昨天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樣呀……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不,我才是,不能立刻去救你,還讓你勉強施展能力。」

「不會,沒這回事……呵呵,我們怎麼一直道歉。」

「是呀。」

「那,就扯平吧。」

「不。」

「耶?」

「一開始外出散步的還是吾主。」

「唔,好詐……」

次郎眼神嚴厲地喝叱艾莉絲,嘴角卻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看來總算結束了,幸好這次平安無事。」

「什麼?」

「就是你說過的事,世界的脈動之類?我還以為會跟塞拉耶佛那狀況一樣……」

「嗯。」

「咦?」

「會哦,而且這次,好像會比上次更嚴重。」

艾莉絲盯著天花板說。

她美麗的容貌宛如又哭又笑的表情,凝視天花板——不,凝視「世界」的一雙碧眼蘊含無限的力量。

次郎一時之間不懂主人的意思:

「可…可是…尚未發生類似那時的事件……或者,即將要發生?昨天有拜託凱因調查過,這個國家沒戰爭或政變的前兆——」

「錯,錯了,次郎,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只是大家都看不見,就算看見的人也不相信而已。不過,已經結束了。變化即將來臨,變化將會在大家面前發生。」

艾莉絲說著,手臂伸出棉被,視線盯著上方,右手卻乞求般伸向次郎。

「次郎,拜託,握著我的手。」

「吾主,怎麼了?到底……」

次郎雙手握緊艾莉絲的手。艾莉絲躺在床頭,也反握次郎的手。

左手則緊握被子,扯出皺摺。她微微顫抖,彷佛感到害怕。

「開始了。」

「——!」

次郎繃緊全身,感覺奔向四面八方。眼光凌厲地不讓任何形式的危害接近黑暗主母。

但他還是不懂。

這是一個寧靜平穩的早晨,實在無法想像有什麼巨大危機逼近。窒息似的緊張戚中,時間緩緩流逝。不懂;艾莉絲說的變化到底出現在哪裡?他無法判斷,徒增焦躁。

「『今天是星期四』。」

艾莉絲出聲。說完,艾莉絲才閉上眼睛,而從閉上的眼角滾出一滴珍珠般的眼淚,滑落白晰臉頰。

「次郎……『啊,次郎,我好傷心』。」

「吾……主……」

不懂。他彷佛被獨自丟下。

——次郎!

——凱因?

突然,凱因的念話傳入次郎腦中。同時掌握他的氣息,他居然在大白天外出,正朝事務所前進,並儘可能避開人群注目高速接近。

——太好了!凱因,現在吾主——

——等等,快到了。

恰恰他念話結束的一分鐘後,凱因就抵達了事務所。因為已經通知了他的來訪,因此凱因未敲門便進入臥房。

次郎看到他很驚訝,他比在床上的艾莉絲的臉色更差,毫無血色。自次郎轉化於十九世紀末的倫敦以來,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凱因。

「發…發生什麼?」

「……華爾街『崩盤』了。」

「嗄?」

次郎不明所以地反問。他不覺得這是開玩笑,事實上,也不能開這種玩笑。

「股價暴跌,不,暴跌這說法不完整。這將會變成恐慌。」

「……這…這是怎樣?這是什麼意思?」

次郎以幾分愕然的語氣詢問。凱因突然笑出聲,不管驚愕的次郎,無力地繼續笑著。第一次聽見凱因如此虛弱的笑聲。

「跟卡莎大人一樣。這到底是指什麼意思,你真的不懂嗎?」

「這……我當然知道是損失慘重的意思!可是,也不必這麼慌亂吧。」

凱因低頭不管次郎的態度,只說「總有一天會懂」,不看次郎而轉向艾莉絲:

「就是『這件事』吧。」

艾莉絲不做回應,只是閉著眼輕輕點頭。

凱因晈緊牙根,對艾莉絲深深一鞠躬,總算恢復冷靜的態度,離開臥房關上門。

次郎持續困惑。無計可施,只能一直握著他手中艾莉絲的手。

5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四日,日後被稱為「黑色星期四」的這一天,紐約股市創下之前狂跌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空前絕後之跌幅的紀錄。

交易才開始,股價下跌,持續下跌,加速下跌,然後繼續加速下跌,一小時過後,以根本無人能追及的猛烈速度不斷、不斷地持續下跌。展開一片只能以「崩壞」形容而令人喘不過氣的慘跌。

面對前所未有的驚人跌幅,股票經紀人呈現驚愕與困惑,他們無法理解這數量龐大的「拋售」從何而來。

這是美國戰後十年間持續膨脹的「虛像」自毀的瞬間。超額「被買進」維持的「榮光」,終於不耐層層虛偽而開始「被拋售」。

戰後美國一直處於光環之下。逐漸擴增的產業:急遽攀升的需求;充裕而眼花撩亂接連而來循環不斷的豐富資金。各行各業以及舉國人民均為好景氣歡欣鼓舞,所有人都是。

但這種事在現實中可能發生嗎?

並不可能。他們所見並非現實,他們只是醉了,陶醉在自己的「夢想」與「希望」中,陶醉於自己的成功:正因如此,他們持續挑戰,相信未來的財富。人們——無論任何階層的人都不例外——理所當然地期盼快速而輕鬆可得的富裕。

而實現眾人這夢想的象徵就是股票。

十年前,證券交易所若一天交易超過百萬股,就必定被迫驚慌失措地處理。而十年後,一天交易的量達以千為單位的百萬股。這期間的股價即使起起伏伏,基本上都持續上揚。

人們因看漲的股價狂喜,買進更大量的股票。信用貸款過剩橫行,即使反倒看著實業界停滯不前,人們還是不斷地買股票,一直買一直買買不停。而以所獲利益繼續投資股票,國內的剩餘資本被接連不斷的投機行為耗盡。

不可能沒有未察覺現狀危險性的人。聯邦準備銀行為了結束這一波狂亂的投機熱,訂出種種策略:另外,部分經濟學者與分析家也不斷不斷地警告逼近的毀滅直至聲音沙啞。但這一切預警沒有顯著成效,隨後,應該冷靜思考的專家與金融專業人員也遭輿論吞沒,降服於蔓延市場的「景氣」與「樂觀」。

於是命運的一天降臨。

證券交易所的混亂立刻形成恐懼。

證券交易所的恐懼迅速傳遞全國。

支撐崩潰的股價的就是銀行與投資者,再來別無他物,只有下跌,彷佛從天堂摔下來的徹底下跌。

就像要在成為踏腳板前持續奔逃,狂氣開始潰散。當股票行情指示器顯示交易數值的期間,已經送來遠超於此的拋售單,而行情指示器的數值眨眼間成為過去,以後再也派不上用場。電話通訊在一開始就當機,股票交易的機構與營運組織已經麻痹於絕望的緊急事態;情報被截斷,尋求真相的人們充斥於華爾街。恐慌可笑地擴大。

仍有勇氣、見識與胸襟兼具的少許銀行家,決定應對這前所未有的狀態。彼此召集舉行會議,一定會公開的形式釋出必要的情報—邀請可靠的專家,運作自己的資金,確實地買進股票——這手段可說是精湛絕技——嘗試守住股市。這英勇的決斷奏效,交易結束時,股市跌落谷底終究停住。千鈞一髮,成功阻止徹底崩潰。

但好景持續不久。

星期五與星期六,市場展現些許好轉徵兆,而到星期一就大崩盤。由於人們一直以來毫無疑問進行證券投機的外殼剝落,星期天全國經濟人要求追加保證金,民眾為了生出資金,結果也只能將手上的股票——即便將損失重大——賣出。被迫強制拋售直接衝擊星期一的交易,如雪崩般影響更進一步的拋售,經典的狂跌重現。共同支撐的銀行家面對美利堅合眾國巨浪般前仆後繼的清盤之無力以對。最後,星期一的總交易數凌駕上星期四的數量。

然後,來到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九日「悲劇星期二」。

這天證券交易所才開始營業,至今不曾經歷的最大級風暴宛如嘲笑俗世,馬上以全力施展猛烈威力。令人愕然的大量股票彷佛垃圾般被丟入市場,賣多少都行總之請賣掉這類不顧一切清盤的拋售單決堤而出。

證券交易所的大廳化為實質意義的戰場,並且不只華爾街,其他市場也受到牽連。地方交易所,穀物市場,外幣市場,經濟相關的各種市場均捲入戰火。美國經濟起火,甚至到「無法關閉」證交所的狀態。天真無知的民眾只能旁觀寄託夢想的股票與內心寄望的未來逐步悽慘地死亡殆盡的過程。

甚至,如此的大崩盤只是悲劇的「開端」。

撼動美國的大崩盤結束後,人們開始從想得到的各種地方抽回資金以填補損失。

工廠關閉,失業人潮滿街跑。領出所有戶頭的現金,銀行接二連三破產。資金周轉不利的企業也隨銀行破產,彷佛骨牌傾倒,經濟連鎖「崩壞」。

陷入毀滅危機的美國大銀行開始收回對他國的短期融資。當時美國是世界最大的債權國,他們毫不留情地使出莫大的債權,

因此,美國產生的風暴擴大規模渡海撲襲歐洲,重創因第一次世界大戰疲乏而依賴美國經濟而艱辛起飛的歐洲諸國經濟。

非常輕易地。

這就是以「世界經濟大恐慌」之名刻劃於歷史的一連串「脈動」。

自此以後,各國對應分成二種。

其一是美國、英國、法國訂定的策略。以政治介入確保各國經濟體,禁止他國貨運流通,展開自給自足的經濟活動。唯獨擁有廣大國土與殖民地以及擁有本國特有資源的大國才能實施這種政策。

至於另一種應對方式,則是德國、義大利與日本等貧瘠國家的策略。這些國家因為由於經濟體進一步受對外貿易阻礙影響,更加衝擊。因此,為了在嚴重的狀況中掙扎逃脫,只好放眼望「外」。

為了救濟失業者,而擴大軍需增強軍隊。他們從侵略他國擴大領土發現生存的可能性。

世界再度迎向風起雲湧的時代。

更是遠勝過前一次大戰,史上最大的規模。

BBB

確認客人搭賓士離開後,喬·馬賽利亞深深吐了一口氣。

他坐在沙發上點雪茄,肉感的圓臉上摻雜疲勞與不耐。「混帳。」他口吐一句髒話:

「你要怎麼負責,盧西奧諾?都是你害我交易泡湯,差一點我就能弄到這條政經界強力管道了。」

喬忿忿不平瞪著身旁的心腹:

「就連這次大恐慌弗瓦德家族也不動如山,你這傢伙居然眼睜睜地破壞與這種大人物聯手的機會,這損失你要怎麼補償,啊?」

組織老大烙鐵般的視線瞪過去。可是收到此視線的部下出乎意料地冷靜,他一張面無表情的撲克臉冷淡地看向老大。

「……老大,這件交易談判破裂才是正確的。弗瓦德家族並非普通的大富豪,完全深不可測,就算聯手,下場一定是整個組織都被他們吸收。」

「不要找藉口。我是指你弄砸我交代的任務。」

「關於這點我道歉,我能力不夠沒臉見你。」

查爾斯·盧西奧諾老實承認自己的失誤。

但卻沒有惶恐的態度,眼睛如玻璃珠般冷酷地回應自己服侍之老大的憤怒。

「不過跟吸血鬼什麼的扯上關係絕非良策。令人不舒服的鬼怪說詞應該是有錢人的閒暇娛樂,就算是找樂子也是惡劣的興趣。」

「別亂說話!以弗瓦德家族的財力,甚至能將馬蘭札諾那群人從紐約放逐出去!」

喬的氣憤未平,又大罵了一句「混帳」,將才吸幾口的雪茄折成兩段。

查爾斯冷靜觀察老大的態度。他並未將所有事上報喬,應該說,大部分是胡謌一通,

弗瓦德家族的要求是生擒吸血鬼。可是他反倒讓兩組吸血鬼相爭,打算確認「吸血鬼」是什麼生物,然後,計劃進行到一半便感覺超出危機的容許程度,於是收手。

如果他有心忠實按照組織命令執行任務,就不會對感覺更加危險的偵探社出手,應該能夠只騙那些從德國來的吸血鬼,將他們交給弗瓦德家族。

但查爾斯沒這麼做。他剛才對喬發表的意見並非謊言,他判斷跟弗瓦德家族聯手無益。

並非對組織無益,而是對他自己。

「無論如何都要跟對方聯手的話……」

查爾斯輕輕笑道:

「要不要再嘗試捕捉他們?當然我沒自信,請命令其他人指揮現場。」

喬瞪著查爾斯,一句不吭。

組織沒有人比查爾斯高明,他不可能達

成的任務,其他人更不可能,喬很清楚這點。

「……好吧,這件事之後再談,下去吧。」

查爾斯鞠躬聽從老大的命令,離開房間。

在昏暗的走廊中,查爾斯一面行走一面露出冷笑。

跟弗瓦德家族的交易。他明白這多有魅力,可是事情有先後順序。

「首先要拿到你的寶座,喬。」

查爾斯·盧西奧諾——通稱幸運兒·盧西奧諾。幾年後,君臨紐約黑暗界之建立美國地下社會第一個巨大犯罪集團的絕代邪惡黨派,踏實漸進地扶植他的野心。

BBB

「……就是區區黑道,也許抱持過多的期待。」

寬闊的車內一片寂靜,這都拜最高級引擎與懸吊系統之賜。坐在高級賓士后座的弗瓦德家族當主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著。

「吸血鬼確實極具魅力,不過實在很難如願進行。果然只能從他們的地盤下手。」

交易以失敗告終,但當主卻不怎麼失望。謎團愈困難愈有趣,或者說,若是從那種黑道就能得手的程度的玩意,他對吸血鬼的興趣或許就會冷卻。

「主人。」

駕駛座的老人苦澀地插口道:

「請不要太投入。獨自潛入這種地方,要是被職員知道會怎麼說。」

「又不是單獨一人,還有你在。」

「我可不能算在內啊。」

他從十幾歲便與主人認識。雖說有自知之明沒有資格,目睹他的魯莽仍不禁責備。

「話說回來,那男人也不可信任。總是毫無預兆地出現又消失,他才是吸血鬼吧?」

「你說修斯先生?或許相差不遠。他還在大宅嗎?」

「不,昨天出發了,據說接下來要去德國。」

「喔,真有興致。從此德國即將真正地崩解了。不,所以說毀滅與重生是表里之別,掩埋於歲月中的古代魔術或許就要在這時代現世。」

駕駛座的老人不禁對開心的當主皺了皺臉。

受不了,怎麼有這種讓人困擾的興趣,若非如此,他的主人可是理想的實業家。

「對了,難得偷偷外出,要不要去哪家地下酒館看看?」

「別說這種不好笑的笑話,太太在大宅等你呢。」

「今天早上還健健康康的,最近又不會生。」

「待產期應該是十一月,隨時出生都不奇怪。恕我多管閒事,如果生產時你不在,主人一生都會因此被太太責怪。我不忍目睹啊。」

「哎呀呀,我知道了。至少回去後開瓶紅酒吧,無法慶祝今天……敬未來的好景吧。」

於是巨大賓士在畏懼著不景氣的腳步聲的紐約街頭悠悠行駛。

而弗瓦德家族眾人期盼的繼承人在三天後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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