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S3 第五話 某個吸血鬼的使仆(1/2)
自古以來,人類一方面忌憚厭惡吸血鬼,另一方面又對其存在心懷淡淡憧憬。
狩獵人類之超越性力量。
永存不滅的生命。
不受威權的太陽、窒息的社會、甚至光陰之流束縛的月夜居民。
他們富有人類不斷夢想而無法獲取的神秘,因此,即便理解其存在是罪惡,懼怕其恐怖,人類仍受他們誘惑。
他們是自然界中位於人類上階者。
人類或許本能地明白他們是自己的支配者。
BBB
星期五下午四點。
葛城邊邊子的腦袋已經有一半在渡周末,將下班前的零碎時間耗在整理資料上。
然而卻有意想不到的人打電話給邊邊子,甚至還問稍後是否能見面談談。邊邊子心懷困惑依然答應對方,在白板上寫下「直歸(註:外勤工作後直接回家)」便離開辦公室。
相約的地點是新市區某家咖啡店。邊邊子一進店門,邀她出來的人便從桌前起身。
「很抱歉突然叫你出來。」
「不會,可是我嚇了一跳,想不到沙由香會打電話給我。」
邊邊子直率地說完,白峰沙由香楚楚一笑:
「畢竟我們彼此有各自的立場,但如果是你,卻讓人覺得就算處於各自的立場,仍然能進行有助益的談話。」
「你這麼說是我的光榮,協商正是我們調停員的本分。」
兩人說著說著便坐到位子上。
沙由香身穿淺灰套裝,是戴著眼鏡給人知性印象的美女。應該年約二十多歲,言行舉止卻成熟老練。
面向沙由香的邊邊子內心悄悄起波瀾。她平常對付的都是低級野蠻的吸血鬼,在如此高格調的氣氛下對談實在希罕。
可是也不能掉以輕心。
沙由香是傑爾曼·克洛克的使仆。
反「公司」陣營中,最年長且最厲害的吸血鬼是「緋眼傑爾曼」,沙由香醉心於他,身為人類卻自願侍奉他。與邊邊子可說是互為敵人的關係。
「要談的也不是別的,就是前些日子在『夜光蟲』發生的事。」
沙由香開門見山道。
這是幾天前的事,反「公司」勢力之一「夜會」內部發生一些騷動,那時傑爾曼消滅引起紛爭的吸血鬼——本來應該是自己人的年輕吸血鬼而平息事件。邊邊子也在現場目睹。
「之後傑爾曼大人心情很差,關於詳細的經過什麼也不說。可是老實說,以前也發生過類似情況,傑爾曼大人基本上對下屬很寬容,偶爾才會做出不留情的制裁。就算想知道詳細經過,當事者也都死了。」
「原來如此,所以才找正好在場的我?」
「對,無論如何我還是很介意,方便的話請告訴我。」
聽完沙由香的請求,邊邊子回答「我明白了」,便開始敘述當時的情況。
沙由香在傾聽時一動也不動,始終冷靜地聆聽,結束後才輕輕一聲嘆息。
「……原來是這麼回事。」
「那時我也嚇得——啊,不,我是說我也很驚訝。雖然在沙由香面前說不太好意思,但可說是重新認識他的危險性。」
「危險……確實如此。不管對誰而言,傑爾曼大人都是種危險。」
沙由香輕聲低喃,邊邊子不禁以為自己聽錯了。
「怎麼了嗎?」
「啊,對…對不起,我感到很意外。因為我以為沙由香對傑爾曼,那個,很愛…愛慕。」
沙由香婉約地微笑:
「當然,我由衷敬愛傑爾曼大人。」
沙由香直言不諱。光明正大的自傲口吻讓邊邊子臉一紅。
「可是這並非對傑爾曼大人盲從,我希望能幫上傑爾曼大人的忙,因此關於大人的危險性,我也必須十足掌握。沒錯吧?」
「是…是,你說得沒錯。」
「再說——」
沙由香溫柔地笑說:
「吸血鬼本質上就是危險的存在,你應該非常清楚。」
輕鬆的語調讓邊邊子大幅點頭。
仔細想想,沙由香在傑爾曼身邊做事,邊邊子身邊則有次郎。雖說有主人與護衛的差異,卻都一樣是與吸血鬼生活。
而兩個人也都身為年輕的女性而工作卻涉足吸血鬼集團,立場不同但境遇類似。
思考到此,邊邊子瞬間起了某個念頭。
「那…那個,沙由香。」
「是?」
「抱歉或許很突然……明天你有時間嗎?」
BBB
「跟傑爾曼的使仆出外用餐?」
「對,次郎應該也認識她吧?白峰沙由香,今天正巧聊了一下,然後我想試試能不能趁機打好交情。」
當天晚餐的時候,邊邊子對次郎與小太郎兄弟說起跟沙由香的談話。
「好好哦~好好哦—喂,小邊邊,我能不能一起去?」
「不~行,又不是純粹去玩。」
邊邊子正經八百地回答欣羨的小太郎:
「一直以來,『夜會』與傑爾曼都是『公司』的問題,如果能與沙由香之間建立起交涉管道,是不是或許能避免類似之前的事態發展呢?」
「……我不認為她會背叛傑爾曼。」
次郎說完,邊邊子一臉「男人就是這樣」的眼色看向他:
「這種事還用說。沙由香雖說是『敬愛』,她絕對是愛…愛著傑爾曼,可是,她也十分明白所處情況,若能不起紛爭,到頭來對他也有益。她一定會幫這個忙,為了所…所愛的人。」
邊邊子不知為何一面紅著臉一面強力演講。次郎一臉懷疑,小太郎則天真地鼓掌。
「而且,她不是『很成熟』嗎?沉著又理智,加上歷練豐富,若帶著誠意談,我想一定能相互諒解。畢竟——彼此都為吸血鬼勞心勞力。」
頗有深意的視線看向兄弟倆。
次郎一副意外的表情,仍對前半段的說法表示同意:「的確。」
「不愧是傑爾曼挑選的人才,是個非常有能力的人。」
「對吧?」
「再說無論如何真的很美麗。」
「嗯?」
「應該說她婉約還是賢淑呢?儀表端莊又忠貞,現代難得一見的大和撫子,更何況年紀輕輕內在卻很穩重。
「……嗯,啊…是……是呀。」
「還非常溫柔呢!」
「喔,小太郎也這麼認為嗎?是呀,既然能長期為傑爾曼工作,一定是個大方柔和的人。」
「她總是打扮得很漂亮。」
「說話方式也很有禮貌。」
「靠近她的時候,會有好香的味道!」
「楚楚可憐,而且還有難以形容的魅力。」
「…………」
邊邊子曾幾何時沉默起來。
她眼前的小太郎繼續——
「一定也很會做菜。」
他啃了一口晚餐的煎豬肉,無心地淋上番茄醬。
「一定也很擅長做家事。」
次郎羨慕地說著。也許是湊巧,他背後有件邊邊子剛脫下來的外套正披在沙發一角。
「她是不是很有錢啊?」
小太郎茫茫說著。一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視線投向餐桌上的泡菜——關店前五分鐘的大特價品——一眼。
「一定也很有家教。」
次郎目光遙遠。順道一提,他原本是街頭游童的僱主自然並未好好接受過義務教育。
「唉。」
兄弟奇妙地齊聲無奈嘆息。
隨後,餐桌砰地一聲拍擊,兄弟一副從夢中驚醒的模樣縮了縮脖子。
「……既然如此,明天晚餐兩人自己吃,沒問題吧?」
邊邊子眼神兇狠地一瞪。
兄弟頻頻頷首,乖乖地專心用餐。
BBB
當然這是第一次穿便服相見。不知為何在昨晚的餐桌上點燃鬥志的邊邊子,氣勢洶洶地挑選衣服後,又花兩小時整理頭髮。
下午時離開老房子。比相約的時間提早三十分鐘抵達,沙由香卻已經在那等待邊邊子。
約在人來人往的巴士站,遠遠看到她的瞬間,邊邊子——
「……唔喔。」
她瞪大雙眼。
該怎麼描述……宛如電影——而且還是老舊黑白電影的一幕場景—人潮中,彷佛就在那裡打了一束聚光燈。怎麼可能:一身白大衣、茶色長靴與圍巾的裝扮,明明是毫不出色的樸素穿著,為什麼竟有這種感覺?
「……喂,你去試試啦。」
「笨蛋,剛才跟那
女孩搭話的人全都被拒絕了耶。」
「唔,可是真的很優,怎麼說,好像是靜靜等著某人的樣子。」
「這麼說來,那些搭訕的人雖然被拒絕卻都一臉幸福。啊~我還是去挑戰看看吧。」
聽到正好經過的男性們的話。仔細一瞧,在遠處觀察沙由香的不僅他們而已。
想著要走到她身邊嗎?隨即心生怯意。還是馬上打手機給她換見面的場所吧?才這麼猶豫,對方就先發現邊邊子,於是邊邊子死心地趕到她身邊。
「對不起,等很久嗎?」
「不,我也才剛到。對了,關於等一下的計劃是——」
「啊,就跟昨天說的一樣,稍微逛一下後,買點東西就去吃飯。」
平時邊邊子過休假的方式就是在百貨公司地下街試吃熟食,或者到化妝品專櫃挑試用品,最多逛逛櫥窗。不過,總不能讓沙由香陪自己做這些事,她想還是在公園散步,稍微享受下午茶與購物。
然而——
「其實我有歌劇的票。」
「歌…歌劇?」
「是『卡門』。選角不錯。邊邊子,對歌劇有興趣嗎?」
「算…算不上嗜好……」
她大動作地別開目光回應;沙由香輕輕一笑。
BBB
歌劇看完,又到附近的近代美術館——當然也是第一次入館——欣賞繪畫與雕刻之後,在館內大廳喝了一杯千元日幣的紅茶。嗅出微微的玫瑰香氣,卻喝不出味道怎樣。
再來是購物。沙由香帶邊邊子來到區內最大的購物中心——這裡也是第一次來——接著自然而然地帶她前往高級服飾店所在的樓層。
只曾經在雜誌瀏覽過的商品陳列架上,而且無論進入哪家店,店員都會過來介紹貴得令人瞠目結舌的鞋子、包包與衣物。
最後沙由香什麼也沒買,不過或許因為應對恰當,店員也沒表現出不高興的樣子。至於接待邊邊子的只有一位,而且才瞄了一眼她的裝扮,就介紹她店內最便宜的鑰匙圈;雖然有自知之明,邊邊子還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途中,沙由香的手機響起,她一聲「抱歉」致意後接起電話。
「是——啊,那件事已經處理完畢。不,別這麼說。還有——對。之前說的契約可以等到下周。請別擔心。對方的業績這兩年逐漸擴展,對貴公司來說——是,那麼下周一見。」
「……沙…沙由香?」
「啊,對不起。對方是在短線交易認識的資訊公司社長,我曾經對他提出投資信託的建議,對方很滿意。有時候會請我處理一些基金經理人的業務。」
「……………………喔。」
根本擠不出其他感想。
就這樣來到日落時分。對詢問有沒有預約店家的沙由香回覆「沒有」,她便招下計程車,前往寧靜的日本料理店。
被帶到裡面的座位,壁禽裝飾掛軸與梅花,壁窗另一頭是裝置驚鹿的青苔庭院,而盛裝於小而精緻的器皿的料理接連端上來。
沙由香以教科書般的標準姿勢優美地持筷,將盤上料理送入口中。邊邊子則以拖泥帶水的動作夾起餐點,但一入口便瞪大眼:
「好棒!?這是什麼?好好吃!」
「太好了,看來合你的胃口。」
語氣變得非常親切的沙由香看著讚不絕口的邊邊子微笑道,邊邊子也卸下緊張還以笑容。其實她曾考慮過價廉量多的義式餐館當作備案——幸好沒預約。
「今天讓你陪著我到處逛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會,這個……說實話,幾乎都是我不熟悉的地方,可是很開心,真的。」
夾雜些許客套話回答後,沙由香應聲「是嗎」便點點頭。
然後——
「那麼……關於今天的邀請,是不是能理解為——今後我與你之間存在私人管道呢?」
沙由香突然切出這話題。語氣親和,眼眸卻冷靜地注視邊邊子。
邊邊子持筷的手一頓,露出苦笑:
「……你察覺啦。」
「除此之外,你約我出來還有其他理由嗎?」
沙由香傲然微笑道。邊邊子也繃緊精神:
「沙由香也說過,若是我們,就算處於各自的立場,仍然能進行有助益的談話。」
「……沒錯,從情報往來的意義來說,或許能建立起有益的關係。」
「既然如此——」
「不過,真的可行嗎?我們立場互異,而且不是單純的組織差異而已喔?」
沙由香冷淡地說。邊邊子感覺有些掃興:
「這是什麼意思?」
「譬如之前『夜光蟲』的事件。你對那事件怎麼想?」
「怎麼想……就是很危險。事件被壓下去所以還好,但那種事情若多個幾次就會擾亂特區和平。為了避免今後造成同樣的事情發展,才覺得如果沙由香可以提供協助——」
「是嗎?可是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我認為傑爾曼大人的作為是正確的。」
冷漠地表示的沙由香讓邊邊子眉頭一動。
「……因為這是主人的決定嗎?」
「我說過我不會盲從吧?不但並非如此,我會公正評價傑爾曼大人的行動,甚至還覺得這行動太慢了。」
沙由香挑釁地繼績道:
「傑爾曼大人對屬下很寬容,過度寬容。『夜會』有一堆那種人,我總是覺得乾脆燒死所有人算了。」
「為什麼?不都是同伴嗎?」
「才不是。其中若有能派上用場的,或是由衷崇拜傑爾曼大人而獻身參與的,至少對我來說,這類吸血鬼也許稱得上是侍奉傑爾曼大人的同伴。可是,幾乎都只是寄生蟲,消失不見對傑爾曼大人來說最好不過。」
「怎麼這樣……」
沙由香頂著清麗的美貌淡然說出辛辣的話語。邊邊子咬住嘴唇。
重大誤解了沙由香的個人形象。以為她是不贊同「公司」的理想,想不到居然存有如此在根本思想上的隔閡。
「那麼,為什麼傑爾曼大人待在『夜會』?不就因為他感覺與其他吸血鬼熟悉嗎?」
「當然不是。傑爾曼大人不是說過不認識其他人嗎?」
「的確聽他講過——」
「大人不會說謊。大人在『夜會』是因為當他察覺時,旁人都已經如此認定。關於這點我也很不好意思,傑爾曼大人對周遭環境太漠不關心了。」
沙由香淡然地輕輕聳肩。
她的態度發自本心;從某種層面來說,比起締結以謊言相交的同盟,或許率直地攤開來說更有幫助。可是如此一來,一開始設想的協力情況終究無法實現。
不過,沙由香答應今天的邀請:她或許有些想法。
「……你剛才提到情報往來。」
「對,沒錯。『夜光蟲』的事件先擺一旁,我基本上不希望有麻煩,尤其是打擾到傑爾曼大人的麻煩。『公司』也對與『夜會』的交涉感到棘手吧?既然如此,下次由我來擔任聯繫窗口,這麼一來彼此都沒損失。如何?要不要從這方向進行?」
沙由香非常平靜地提議。
確實是不錯的建議。這時期,就算只擁有和她無私交的聯繫管道也是良策。
可是邊邊子有些話忍不住想說:
「……這真的是為傑爾曼好嗎?」
首次沙由香表情一僵。
「……你說什麼?」
她低沉應聲。
「排斥,遠離對他沒用的人,而只將尊敬他、無條件順從者留在身旁。這麼一來,他永遠不會有真正的同伴,會永遠孤獨下去。」
邊邊子低頭說道,然後吊著眼睛看了沙由香,斷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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