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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黑蛇接近 第五章 roaring(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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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我知道。現在就透過意念傳達給你吧。

精神與精神之間的交流令人目不暇給地展開。路易一邊公開著自身的意見和情報,同時也注意著整個「界」的動向——亦即血族社會整體的動向。不僅是他,大長老、瑪哈以及前任伊旺都是如此。擁有智慧者,多半都先在一旁觀察著變化。

看起來,反「少女」的意見占了大多數。

自「九龍衝擊」發生後才過了十二年。對於在場這些長命的吸血鬼來說,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事情一般。在發生那起事件之後,人類便開始企圖殲滅全世界的吸血鬼。想要抹去吸血鬼因此對人類產生的不信任感,十二年的時間實在過於短促。就算對方祭出了和平共存的口號,他們似乎也無法輕易地予以協助。

隨後——

——別傻啦、別傻啦。

原本在遠方保持沉默的氣息,再次與「界」接觸。這個發言瞬間讓內部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已經漸漸察覺到了。察覺到身在遠方的多個強大意念的真實身分。

——我們跟人類從頭到尾都截然不同。不管是生活方式或思考模式,都是南轅北轍。和平共存?這種理念哪有辦法順利達成啊,對吧?

——就是說啊。照一般的看法,應該都會覺得不可能吧。

稚嫩的意念果斷地同意了粗魯的意念的看法。一旁的其他意念沒有任何表示。

然而,路易不禁有些懷疑。他感覺到這些位於遠方的意念,散發著細微的——真的十分細微的嬉鬧感。讓他覺得這些意念彷佛在演戲似的。不過,因為意念無法說謊,所以他們巧妙地將這種感覺偽裝起來。但這些意念所表達的意見,與他們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情感,的確有著一種異樣的感覺。一種不自然感。

而大長老、瑪哈與前任伊旺似乎也察覺到了同樣的事情。

「……他們是在挑釁嗎?」

路易聽到瑪哈宛如獨自似的推敲。

的確如此——路易也同意她的看法。如果做更大膽的想像,被渾沌隔離在遠方的這些意念,或許是因為有些鬧彆扭,所以開始惡作劇般地說起口是心非的內容。瑪哈則是將這樣的行為視為一種挑釁。

可是,對象又是誰?像他們這般力量強大的存在,到底是在向誰挑釁?

答案隨即揭曉了。一股反應從「界」的外部傳來。

那是一陣嘶吼聲。

吼叫聲。某個尚未和「界」連結上的存在,朝著「界」所發出的吼叫聲。路易為之一愣。「界」是「真祖」所操控的廣大異空間。在尚未取得「真祖」允許的情況下,有人正打算強行闖入此處。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想要違抗「真祖」的意志——無論以多麼婉轉的說法來表達——都是一種極其瘋狂的舉動。

——餵…喂!你在做什麼!不是要你等一下了嗎!

虎仙的意念出現大大的動搖。看來始作俑者就在他的身邊。於是遠方的那些意念隨即騷動起來。

——怎麼?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混進來啦?

——上具的耶。怎麼搞的啊。明明是個吸血鬼,卻想站在人類那邊嗎?

粗魯的意念與稚嫩的意念再次從「界」的正中央如此嘲弄道。這次,他們很明顯地表現出在一旁看好戲的態度。這果然是挑釁。

——被「少女」這種小丫頭迷得團團轉,果然只是個毛頭小子嘛。

——畢竟他還年輕呀。肯定還是愛作夢的年紀吧。

——他根本沒認清現實吧?這傢伙吃過的苦還不夠多吶。

——說不定他很純情?還是說,「少女」其實是個壞女人之類的?

明顯而輕佻的挑釁持續著。虎仙似乎有出雷阻止,但這兩人完全不聽他的勸告。

隨後——

發出咆哮聲的存在暴動起來,開始在這陣咆哮聲中混入意志。最後甚至貫穿了被厚重外牆封閉住的空間,讓眾人逐漸聽到他的聲音。

這名持續咆哮的人物目前仍未和「界」連結上。然而,他卻企圖以自身的力量送出意念,想要表達些什麼。路易不禁為這股拚命的魄力所震懾。

這是何等率直而堅強的意念啊。這股意念甚至不畏「真祖渾沌」的存在,打算直接向不懷好意的那群巨大意念撲咬過去。

除了路易以外,其他的長老也開始豎耳仔細傾聽這來自外部的吼叫聲。和「界」連結上的所有吸血鬼都屏息以待。虎仙也放棄阻止這名發出咆哮的人物。那群謎樣的意念同樣停止了挑釁的動作,露出得意的笑容看著事態發展。

最後——

——給我聽好!

那個聲音傳入了「界」裡頭。

——單憑臆測和經驗來推斷事物的人!將眼神從全世界的「現況」移開的人!被囚禁於過去,不願相信未來的古老亡靈!給我聽好了!那些你們所不知道的事情、特區的面貌、「少女」的真相,就讓我來告訴你們!真心為自身之「血」的未來擔憂的人,就傾聽我的聲音,再好好思考吧!看你們是要被無知及愚昧吞噬而毀滅,或是和世間的猜疑戰鬥,以自己的一雙手贏得未來!

下一瞬間,發出咆哮聲的人物終於和「界」連結上了。眾人見狀譁然。路易也不禁為之汗毛直豎。

出現的是一隻「怪物」。「血」的怪物。擁有驚人數量的血統之「血」——象徵著在場所有吸血鬼之「血」的顯現。

次郎繼續怒吼。

——吾名望月次郎!是「賢者夏娃」的護衛者,亦為和「少女」共同奮戰之人!

路易不禁感到錯愕。他認識這名自稱是次郎的吸血鬼。

「賢者的?怎麼可能!他是那時的……」

他是「賢者夏娃」的血族,同時也是在上個世紀時和她共同旅行的旅伴。路易只見過待在「賢者夏娃」身旁的他一次。但這就是他嗎?這就是當年那個年輕的吸血鬼嗎?印象中,對方應該還是個僅存活了百年左右的年輕人才對。這著實讓人無法置信。

——接受吧,迷惘者。這就是真相!

次郎的聲音轟然爆發。

同時,一股以他為中心的意念全方位散開來。次郎釋放的意念,即為他的記憶。

在特區度過的那段時光。

他和「少女」的相遇,直到被「九龍的血統」襲擊為止的那段記憶、經歷、知識與感動,以怒濤之勢淹沒了整個「界」。

吸血鬼們接收了這股意念。

獻血讓次郎重振士氣的邊邊子。她的舉動便路易不自覺地流下眼淚。

和次郎把酒言歡的陣內與鈴介。這般深厚的情誼使大長老發出感嘆之聲。

誠心對待次郎的雲雀、早紀和史旺。她們的為人使瑪哈瞪大了雙眼。

次郎所看到的「公司」的決心。這般堅定的意志震撼了伊旺的內心。

葛城邊邊子。陣內章吾。赤井鈴介。楠雲雀。史旺·鍾。朱鷺藤早紀。尾根崎三鷹。張雷考。巴得力克·榭立邦。白峰沙由香。還有其他隸屬於「公司」的員工,以及在特區生活著的眾多人類。

不僅如此。再平凡不過的日常生活景象、一起用餐時的聊天內容、激烈的爭執、憤怒、交錯的思緒,以及數不盡的笑容。

襲擊特區的劇烈暴風。吸血鬼們為這段濃縮的時間而屏息。

在特區那些安穩的時光。吸血鬼們為這些一成不變的日常而感動。

人類與吸血鬼和平共存的都市——特區。

這一瞬間,在場的眾吸血鬼透過次郎,在特區經歷了和人類和平共存的時光。

——來吧!

次郎吼著。持續地吼著。

——如果這樣還嫌不夠,你們就儘管拿去吧。將你們亟欲了解的事情從我的腦中一點不剩地抽出來吧。徹底感受,好好思考,直到你們完全理解為止!

潛藏在次郎體內的數種「血統」之血,目前正和他的精神產生強烈共鳴而露出獠牙。仿佛像是一條有著無數顆頭顱的大蛇。對於有異議者,不是以蠻力將其降服,而是以自己的意念與對方擦出火花,「調停」到雙方都能完全接受為止。這般冥頑不靈的意志,徹底地傳入所有吸血鬼的內心。

不過,似乎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幹得漂亮啊,年輕人。

那個意念再次響徹了「界」的內部。語氣中已經不再有挑釁的意味。取而代之的,是帶著溫暖的波動而包覆了整個「界」的爽朗笑容。面對這個令自己始料未及的反應,次郎忍不住一臉呆滯。

——你的表現很不錯呢。不過,若非吾子,我早就一拳揍過去了吶。

——嗯,很有趣喔。但如果不是我的孩子,我也會稍微懲罰你一下就是了。

連結「界」的所有吸血鬼,都感受到了次郎楞楞地張大嘴的愚蠢反應。

——……孩子?你們在說什麼……?

——哈,你那是什麼表情?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看看。那裡正流著和我相連的「血」吶。用不著大吼大叫的。對吸血鬼而言,「血」就是真實。你的心意我確實接收到啦。

隨後,這些意念終於在「界」里表明了自己的真實身分。

粗魯的意念——「狼王加魯」。

稚氣未脫的意念——「八手希瓦」。

拘謹有禮的意念——「義士皮庫羅托提斯」。

女性的意念——「黑母伊西絲」。

另外還有幾名自始至終都未曾發言,只是靜靜在一旁觀看的始祖。就連在中途便察覺到這點的吸血鬼們,也不禁因敬畏與戰慄之情而俯首跪拜。

——吾祖!

路易忍不住出聲喚道。在這場意念交流的中途,他便已經有了這樣的預感。儘管如此,他還是抑制不住自身的歡欣。在始耝將自身所掩藏的氣息解放出來的現在,「血」的鼓動掩埋了所有的思緒。

——吾祖加魯。偉大的狼王。我是繼承了您的血脈的子孫。我…我以為……您早就離開了人世……

面對路易因過於激動而有些亂了分寸的言詞,加魯豪邁地回應道:

——你叫做路易吧?是安潔的孩子對嗎?在這邊的成員都跟死了差不多啦。因為我們都已經好幾百年沒甦醒過來了吶。

——到頭來,爬不起來的人也很多就是了。

希瓦半開玩笑地說道。

——那些傢伙該不會再也醒不過來了吧?

——有這個可能。伊西絲大人原本也有些危險呢。

——我現在不是已經醒過來了嗎……雖然還是很困。

加魯與皮庫羅托提斯。以及據說和「真祖」、「賢者」同樣古老的始祖伊西絲。希瓦應該也是相當古老的始祖。現存的吸血鬼當中,甚至已經沒有人相信他們仍現存於世上。連結上「界」的吸血鬼們,不禁因自身偶然所見證的奇蹟而震撼了靈魂。

——總之,隱遁已久的我們,不打算干涉現存的「血」的決定。

——而且或許也沒必要吧。如「賢者」的護衛者所言,昔日的亡靈應該退下了。

——而且我還早就沒有肉體了呢。

加魯、皮庫羅托提斯和希瓦異口同聲地說道。伊西絲則是一邊打呵欠一邊點頭同意。其他的始祖也是。

孕育「血」,並將其擴展開來的月下世界的神只。他們最後對著次郎說道:

——真是開心的交流吶。可別讓你的「血」斷絕啦。不知天高地厚的望月次郎。

留下這句話後,他們便脫離了「界」。只留下強烈而鼓舞人心的意念——祝福。

次郎啞口無言。

——那麼……

虎仙像是看準時機般地再次釋放出意念。

——終於安靜下來了嗎?那會議就繼續吧……各位都決定好自身的想法了嗎?

隨後,直到後世,都在月下世界中廣為流傳的這場會議,再次脈動了起來。

朝向嶄新的世界而去。

3

那是個靜謐而嚴肅的銀色世界。

所有的生命都不會老去,而是在最美麗的狀態下被凍結起來。這個由雪與冰所構成的世界,讓人不由得懷抱著這樣的幻想。在那裡,彷佛連支配著整個世界的「時間流逝」都停止了活動一般。宛如一個和外界完全隔離的封閉空間。

在這個白銀的世界中,有著一名男子的身影。

男子閉著雙眼在半空中打坐。他漂浮在距離覆蓋於地面的深雪大約一公尺處。看起來彷佛是被固定在這個空間中的雕像一般,甚至沒有呼吸的跡象。

男子的下方則有一頭巨大的棕熊懶洋洋地躺臥在地。從雙肩肌肉規律的起伏看來,可以明白它還有呼吸。這頭不知是一直跟隨著男子,或是打算從旁協助男子的棕熊,正發出生命力旺盛的呼吸。

此處是享有聖域之名的場所。棕熊的名字叫做咆嗚嗷嗚大公。浮在半空中的男子則是凱因·渥洛克。

這時,咆嗚嗷嗚突然睜開眼睛。它豎起鼻子嗅了嗅,抬起原本趴在地面的頭。

下一刻,雪原上出現一個小小的人影,朝凱因和咆嗚嗷嗚所在的方向滑空飛來。

那是一名少女。身穿一襲厚重的羽絨外套,肩上披著毛呢斗蓬。

像鳥兒一般飛來的這名少女騎在一根魔杖上。穿著黑色長靴的雙腿宛如鳥腳般細瘦。在抵達凱因等人身邊時,她用力地以雙腳在空中煞車。

少女在半空中翻轉了一圈。調整好姿勢後,以雙腳穩穩地踏在雪面上。

咆嗚嗷嗚爬了起來,發出警戒的低吼聲。但少女完全沒有為之卻步,只是將掩著臉的斗蓬向後拉下。

「……你是凱因?」

她的語氣中帶著詫異。凱因聞聲,睜開原本緊閉的雙眼。

「……妮娃大人。」

「哼,你還真是完全變了個人耶。混血兒凱因。」

面對眼前這名脫離血族的男子,安奴的胞妹妮娃·渥洛克以陰暗眼神冷笑道。

實際上,凱因的外貌的確出現了很大的變化。原本結實而布滿肌肉的軀體,現在卻瘦到令人吃驚的程度。兩頰消瘦,眼窩凹陷,一頭亂髮從額頭覆蓋到頸部。

不過,真正出現變化的並不是外貌,而是內部的力量。現在的凱因雖然是「魔女摩根」的血族,同時卻也不是「魔女摩根」的血族。他的血混入了「真祖渾沌」之血。他使用聖域支配者「北之黑姬」所賜予的血,透過禁術將其混入自身體內。

混血兒。

這就是凱因現在的身分。

而凱因的魔力也因此大幅提升。就連妮娃也沒料到他的魔力會變得如此驚人,而不禁在內心發出驚嘆。

「……妮娃大人,您到這裡來做什麼?」

盤坐在半空中的凱因平靜地問道。就連這股低沉而平穩的聲音中,都能夠讓人感

受到無窮止盡的魔力波動。妮娃忍不住微微咬住自己的下唇。

「……哼,做什麼?你講話很跩嘛。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自己是誰啊?你以為自己是托誰的福才能變強的啊?這個大塊頭。還不是因為我教你禁術,你才能稍微增加點魔力啊。而且,你這是什麼態度?你該不會以為自己比我還強了吧?笨~蛋,哪有可能啊。就算魔力變強,如果術法太粗略也是白搭啦。你不過只是個活了三百多歲的小雛兒罷了!」

「…………」

面對妮娃這番辱罵,凱因並沒有回嘴,只是靜靜傾聽著。灰色的雙眼中沒有出現半點動搖。凱因並沒有為此變得高傲,而是同意妮娃的指摘,認為她的說法相當正確。

只是——

「我已經和渥洛克家脫離關係了。妮娃大人,我真的很感謝您。不過,您還是請回吧。此地屬於『北之黑姬』所統治的聖域。」

聽到凱因和緩的回答,妮娃稚嫩的臉龐頓時一片羞紅。

不過,她的下一句話卻完全出乎凱因的預料之外。

「……我早就獲得黑姬的允許啦。前來這裡鍛鏈你的允許。」

「鍛鏈?」

凱因詫異地問道。隨後,妮娃將手中的魔杖丟向凱因。

凱因反射性地接住那根魔杖,然後終於從半空中降落,和昔日的長老面對面。

「這是始祖摩根愛用的魔杖。就給你吧。」

凱因連忙仔細看了看手中這根魔杖。他的確對這根魔杖有印象。這是以橡樹的木頭打造而成的魔杖,長度約莫和凱因的身高相同。雖然並沒有被施以什麼特別的魔力,但使用起來十分順手,還擁有更勝於鋼鐵的硬度。是渥洛克家祖傳的秘寶。

正當凱因打算詢問原因時,卻因為眼前令人吃驚的光景,而將疑問硬是吞了回去。將魔杖交給凱因的妮娃正直直瞪視著他。而她的雙眼竟然開始落下無數斗大淚珠。

「妮娃大人……?」

在三姐妹之中,妮娃有著最為蠻橫而傲慢的性格。她會像這樣在能力低於自己的人物面前示弱,可是完全令人無法想像的事情。

妮娃咬著下唇啜泣片刻之後,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安奴姐姐被殺死了。」

「被殺?」

「……是真的,安奴姐姐被殺死了。下手的人是那個卡莎。背叛血族的存在。我所創造出來的混血兒。姐姐……姐姐在新加坡被那個女人……」

妮娃沒能繼續往下說。她的眼角再次滲出淚水。即便沒有說出口,凱因也能感受到妮娃全身散發出一種幾乎要將自己撕成碎片的悔恨。

「我想報仇……我想現在就衝到特區去殺了那個蛇女。可是瑪哈姐姐說不行。她說,安奴姐姐已經死了,就更不能冒著失去我的風險。所以……所以我才會到這裡來。」

妮娃以那雙因哭泣而腫脹發紅的眸子凝視著凱因。這和她以前把凱因當作螻蟻看待的眼神完全不同,而是一種看向對等的存在的眼神。看向能與自己匹敵——擁有這種可能性的存在的眼神。

妮娃朝著凱因說道:

「從今天開始,我會在這裡鍛鏈你。用以足以殺了你的方式來鍛鏈你,我會將自己所操縱的所有魔術,以及自己所擅長的各種戰鬥方式,完完全全地教給你。讓你成為無人能挑剔的真正魔術師。所以凱因,請你替安奴姐姐報仇吧。用繼承了『魔女摩根』之血的那雙手,殺了那個殺害姐姐的卡莎。」

這是「魔女」的長老對凱因提出的第一個,同時也是最後一個請求。

凱因沉默著與瘦小的妮娃對峙了片刻。最後,他緊緊握住後者交給自己的魔杖,重重地點了點頭。

4

距離卡莎一行人的襲擊行動之後,已經過了六十小時。位於新加坡的「城堡」終於也恢復了功能。

邊邊子所受的傷並沒有外觀看起來那麼嚴重。不過,經過醫師診療後,判斷要花上十天才能完全治癒。醫生還告訴她傷痕有可能無法完全消失。

賈妮特在吸取了「城堡」中自願供血者的血液後,隔天便恢復了健康。雖然這和她優越的恢復力不無關係,但那布羅毫無誤差的攻擊其實也是原因之一。早紀也只是受到輕傷。包著繃帶的她微笑向邊邊子問道:「身為一名護衛,這樣大概勉強合格了吧?」

傷勢最嚴重的,是失去了一隻手的尾根崎。

尾根崎仍未恢復意識。不過,曾一度在鬼門關前徘徊的他,現在的狀況漸趨穩定。似乎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此外,他也沒有因為被卡莎吸血而出現九龍化的徵兆。前去觀察過尾根崎狀況的賈妮特,也向邊邊子保證他不會有事。這次,「城堡」雖然在設施方面遭受到不小的損害,但人員安全的傷害倒是十分微小。這是因為來襲的卡莎一行人直到開始行動前,都在極度隱密的狀態下準備計劃的緣故。和特區全毀時的情況相比,這次受到的損害等同於零。最重要的是邊邊子平安無事。基於這點,這次可說是「城堡」這邊「獲勝」。

然而,「公司」和十字軍的幹部們仍受到了相當大的震撼。

其中又以邊邊子受到的衝擊最大。自己成為敵方目標的衝擊,以及周遭的人因此受傷的衝擊。而殺傷力最強的,便是為了自己而犧牲生命的那位英國魔女的存在。

——安奴小姐……

這裡是位於「城堡」內部的醫院。邊邊子躺在病房的床上,凝望著窗外的風景。

透過窗戶映入眼帘的中庭,現在仍持續進行著整修工作。看著那座已經修復完成的噴水池,邊邊子不禁意識到自己心中空白的那部分。

倘若安奴沒有使出全力來抵擋卡莎,現在自己恐怕早就轉化成「九龍的血統」了。距離她和安奴見面後,才過了一天。然而,自己現在正面對著世間論調這種輪廓模糊的敵人,持續進行著不知何時才會結束的戰鬥——至少邊邊子心中這麼想。對這樣的她來說,安奴的來訪是她首次所得到的善意回應。「我也打算試著努力看看」。安奴的這句話為邊邊子帶來了活力與希望,支撐住差點就要崩潰的她。她無法相信安奴已經過世的事實。

在那之後,渥洛克家捎來了聯絡。表示即便是在安奴逝世後,「魔女摩根」仍會繼續支援「少女」的態度。安奴所建立起的聯繫也因此得以持續下去。這雖然是個好消息,但邊邊子卻無法因此而高興起來。

——若她沒有到新加坡來……若她沒有贊同我的提議,安奴小姐就不會死了。

這或許是領導他人前進的存在必定會嘗到的苦澀滋味吧。同時也是站在眾人之上的存在所絕對無法迴避的傷痛。

再加上,邊邊子所主張的「人類與吸血鬼的和平共存」這個理想,今後必定也會帶來無數的犧牲。安奴可說是成了頭號犧牲者。就算安奴本人聽到,她應該也會予以否定。而且這樣的想法恐怕有些傲慢,但邊邊子仍然十分痛心。

在住院期間,許多人都前來邊邊子的病房探望她。雲雀、史旺、早紀、神父、莎曼莎、羅和史密斯都曾來訪過。月梅、亞伯特和賈妮特也同樣露過臉。所有人都由衷慶幸邊邊子的平安無事,也都為沒有精神的她送上鼓勵的話語。

邊邊子的戰鬥仍持續著。全球的人類多半還是畏懼著吸血鬼。世間論調對「城堡」和十字軍的批評十分嚴苛,而吸血鬼們也都毫無動靜。現在是關鍵時刻。之前邊邊子曾對雲雀這麼說過。但現況卻毫無改變。等到傷勢復原後,邊邊子必須馬上返回工作崗位。

然而——

「……我是怎麼了呢?」

全身無力。引導邊邊子往前邁進的那股力量,從體內完全消失了。

雲雀等人勸她乾脆趁這段期間好好休養。就連神父也告訴她不用急著回去工作。在目前的狀況下,邊邊子理應無法過著如此怠慢的日子。然而,就算以現在的狀態回到工作崗位上,她也沒有自信能夠像以前那樣面對一切。

於是,邊邊子就這樣發著呆,鬱鬱寡歡地度過許久未曾有過的漫無目的的時間。停滯的時間。彷佛就像是全球對於「少女」的理想所形成的情勢一般。躺在病床上的邊邊子不禁這麼想著。

然而這時,突然有人捎來了緊急報告。

「邊邊子學姐!」

「邊邊子姐妹!」

衝進病房裡的,是身為秘書的雲雀和神父兩人。原本呆然眺望著窗外景色的邊邊子吃驚地轉過頭來,尚未拆線的傷口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然而,兩人甚至沒有發現邊邊子痛到眼眶泛淚,站在病床一旁說道:

「剛才新聞已經發布了!美國政府和英國政府在同一時間進行了官方聲明!」

「……啊?」

「他們向媒體公開宣布已經收到來自吸血鬼的聯絡的事實。雖然詳細內容沒有公布,但為了在日後商討雙方共存的理念

,他們決定召開相關的會議!」

「……啊?」

「我是說!世間的論調終於有所動作了!」

「當地的有力血族主動和政府的高層部接洽了。繼『魔女摩根』之後,原本保持沉默的血族社會也紛紛開始做出結論了!」

兩人情緒激動地對邊邊子說明著。但後者仍是一臉呆滯的模樣。

正當邊邊子好不容易理解自己所聽到的消息時——

「——打擾了,『少女』,你的傷好點了嗎?」

窗戶上的窗簾被一股念力拉開,吉伯特隨著從窗外鑽進病房,摘下了原本戴在臉上的太陽眼鏡。雖然不像次郎那麼嚴重,但陽光似乎也是「豪王」血統的弱點。這是邊邊子第一次看到吉伯特在大白天外出。

「吉…吉伯特先生?」

吉伯特身上散發出一種剛從遙遠的外地旅行歸來的疲勞感。這麼說來,賈妮特雖然有來探望過邊邊子,但今天倒還是吉伯特首次出現在病房中。

不過,吉伯特避開這件事不談,而是開口說道:

「抱歉,我稍微…呃——被極為糟糕的代溝給衝擊到了。光是要『連結』就花了我好一番功夫……那根本就是一場惡夢吶。」

吉伯特以疲憊的表情含混帶過。在病房裡的三個人忍不住面面相覦。

「總之,托『那個』的福,待在本國的約書亞終於也開始認真起來了呢。這樣一來,我族就不會被『魔女』的血族超越在前了。」

「那麼,『豪王』果然也正式和美國政府接觸了嗎?」

「嗯,而且不只是我們。打開電視的衛星頻道看看吧。應該快開始了。」

聽到神父的提問,吉伯特回以一個似乎看透了日後發展的答案。於是神父連忙拿起遙控器,打開了病房內部的電視。

出現在螢幕上的,是和卡莎那場演講似曾相似的畫面.是類似政府進行官方聲明的現場直播節目。

不過,決定性的不同點在於電視台。

法國電視台。這是法國的公共媒體機構所播放的影像。

出現在畫面中的,是約莫二十五到三十五歲左右,有著端正五宮的美男子。身上一襲皮爾卡登的訂製西裝讓他看來倍顯瀟灑,一頭金色捲髮束於腦後,散發出十分有品味的氣質。邊邊子並不認識他。但和安奴的情況相同,她記得自己似乎也曾在夢中見過對方。

邊邊子不禁全身緊繃。

「騙人……」

男子面對攝影機露出迷人的微笑。隨後,彷佛是刻意露出自己的獠牙般,開始光明正大地發言。

「呃~……」

在有些逗趣的開場白之後,男子露出笑容。

「……各位人類,請聽我說。吾名路易·馬爾方。如各位所見,是一名吸血鬼。不過,跟昔日曾在各位眼前登場的卡莎朵拉女士不同,我是隸屬『狼王加魯』血統的成員。關於『血統』的概念,我想各位都已經聽過『公司』的說明了。還不知道的人,請現在馬上造訪『公司』的官方網站。那裡記載著吾等吸血鬼長年以來持續被隱瞞的真相。」

路易的聲音透過電波在全世界擴散開來。宛若閃電,又像福音。邊邊子屏息凝視著畫面。這段期間內神父的手機也不時響起。都是和全球的血族開始有所動作的相關消息。

「所以,我現在就不在此和各位詳談吾等一族的過去了。因為這實在極為冗長。比起這個,我更想聊聊我們的未來——聊聊各位和我們接下來的想法。以各位生活在月下世界的鄰居的身分,聊聊『公司』的理想。聊聊紅血和黑血的新世界未來的模樣。」

語畢,路易再次露出了笑容。

「……聽得到我嗎?」

邊邊子對這個世界發出的呼喚聲,現在回到了她的身邊。

透過路易的聲音。

透過安奴的聲音。

透過為邊邊子的理想而感動的眾多吸血鬼的聲音。

「是的。」

邊邊子朝著畫面中的吸血鬼回答。告訴他我聽到了。我聽到了。

同時也在心中祈禱著次郎能夠在這世界的某處聽到這個聲音。

5

「……讓你久等了,華茵。」

待卡莎進入房裡後,華茵緩緩地抬起頭來。房裡沒有點燈。然而,華茵臉上的表情卻比房間更來得黯淡無光。

這裡是特區的前「公司」本部。從新加坡返回的卡莎一行人,目前正盡全力試圖掌握血族社會的動向。在那場「界」的會議之後,對他們而言,事態可說是一口氣變得十分不和。許多血族即便了解這麼做會產生風險,但仍願意贊同「公司」的理念。這同時也代表了他們將會與「九龍的血統」為敵。

「噢,其實我也有連結上那個『界』呢。雖然我沒說過半句話就是了。」

聽著亞當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薩札的嘴角忍不住向下垂。

然而,對卡莎來說,現在最重要的其實是華茵。卡莎最疼愛的妹妹。那個從新加坡返回特區後變得鮮少開口說話,別說是露出笑容了,甚至還躲著她的妹妹。

「……大姐。」

華茵怯懦地喚道。她無助的聲音讓卡莎的胸口狠狠抽痛起來。

在答應華茵跟隨卡莎一行人出發時,亞當似乎對她說過「你要陪在卡莎的身邊」之類的話。雖然卡莎因此戰勝了安奴,但九龍王是否事先就預測到了這一點呢?

過去的因緣。卡莎忍不住為自身匪淺的業障露出苦笑。

「抱歉,我來晚了。我會依照約定,說出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華茵點了點頭。在離開新加坡時,卡莎和這位妹妹約定好了。在回到特區後,將會告訴她作戰失敗的原因,以及邊邊子未轉化成「九龍的血統」的理由。

華茵抬頭看向自己的姐姐,開口問道:

「大姐,告訴我。為什麼邊邊子沒有轉化呢?我和哥哥姐姐們不一樣嗎?我…我到底是什麼人呢?」

華茵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她的恐懼化為一把利刃,深深剌入卡莎的胸口。

儘管如此,卡莎仍然露出溫柔的微笑,並在華茵身旁坐下。她伸出手梳理妹妹的頭髮,一邊說著「別哭,華茵」,一邊摟住她的肩膀。

「我現在就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訴你。關於你,關於我,關於亞當,關於你的母親,還有關於我們在香港相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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