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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黑蛇接近 第五章 roaring(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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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生存了百年以上的時光,如此坐立不安的感覺,卻還是自己第一次嘗到。這種焦躁感簡直令他瘋狂。

「……虎仙。」

次郎雙眼充血,口中發出狠狠咬牙的軋軋聲。他低聲呼喚的語氣中,比起高傲或無禮,更讓人——讓那個虎仙——感覺到不穩定與令人不快的空氣。

「邊邊子她……平安無事嗎?相關消息傳過來了嗎?情況究竟如何了?不,說起來,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現在的次郎,散發出一種讓人——讓那個虎仙——都猶豫著是否要直接回以一句「我哪知道啊」的壓力。

明明是向地位遠高於自己的對象提問,但次郎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向虎仙。他在岩石上方正襟危坐著,專注地望向著東邊的方向,希望能發現小太郎或聖從特區傳來的意念聯絡。披散在背後的一頭黑髮倒豎著,流竄於體內的血液宛如沸騰的岩漿般隆隆作響。

雖然次郎本人沒有發現,但虎仙早就察覺到了。像這樣一心一意擔憂著邊邊子安危的次郎,已經成功地控制住「血」的亂流。與其說他和自身的「血」合而為一,不如說是「血」和次郎同化,並和他的意志、感情產生共鳴。又或許,這樣的共鳴正是「賢者」數千年以來能夠保有眾多的「血」的秘訣。虎仙暗自這麼想著。

「虎仙!」

「唉!吵死啦、吵死啦。總之,我的意念應該已經傳給龍王那傢伙了。接下來的發展我就不知道啦。你還不給我收斂一點,趕快開始修行!」

「…………」

即便虎仙催促,次郎還是沒有照做的意思。虎仙煩躁地從煙管中吐出一口煙。

從那時——從虎仙靈機一動,將邊邊子的危機傳達給留在特區的聖之後,次郎便一直表現出坐立不安的焦急模樣。畢竟,無論是邊邊子所面臨的危機的詳情、這個危機和卡莎有著何種關連,或是警告究竟有沒有傳達出去,人在崑侖的次郎都無從得知。當然,他也無法確認邊邊子是否平安無事。針對這件事,次郎不過是一個情報的交接點罷了。

再這樣下去,自己必定會為之崩潰。次郎半認真地這樣想著。

「總之,就算你在這裡發神經,對事態也沒有任何幫助。老僧已經命令底下的人去調查新加坡的狀況了。你還是乖乖放棄吧。」

「……什麼時候可以收到對方的報告?」

「唔?這…這個嘛。嗯,快的話兩、三個月……」

「…………」

聽到虎仙摳著臉頰說出的答案,次郎沉默下來。他的表情因苦澀而扭曲,放在腿上的雙拳被自己掐出血來,滴落地面。

虎仙忍不住「啊啊」地喊出聲,暴躁地踏著地面。

「唉,還不給我住手。煩死人了!這些不都是你的不成材所導致的結果嗎?都是個老大不小的人了,還為了這種事沮喪……怎…怎麼?」

原本放聲怒罵的虎仙,這會兒將原本細長的雙眼瞪得老大。

他繞到背對自己的次郎面前。

「你…你該不會在哭吧?」

「是的。」

看到虎仙詫異的反應,次郎毫不避諱地點頭。他睜著雙眼,任憑淚水不斷滑落。

虎仙見狀,氣得漲紅了臉大聲罵道:

「你…你這個軟弱的傢伙,真是讓人無言以對啊。這樣也算得上是古血嗎?不對,別說是古血了,你這樣遺算個男人嗎?丟死人啦!」

「是。」

「你這個恬不知恥、沒出息的傢伙!」

「是。」

「丟人現眼的小鬼頭!」

「是。」

「你就這麼——這麼覺得自己很悲哀嗎?」

「……是。」

次郎以乞求的眼神遙望著東方回應。自他的雙眸流下的溫熱淚水,宛如從受傷的心臟中汩汩湧出的鮮血一般。

混亂而飽和的感情溶於淚水中不斷落下。次郎緊閉著雙唇,睜著雙眼默默地流淚。虎仙凝視了他的側臉好一陣子,結果還是決定放任他哭泣。

到最後,次郎低聲開口問道:

「虎仙……到頭來,我終究不是能夠勝任『賢者』的護衛的存在。」

他彷佛自言自語般地吐露出內心的想法。

「不僅如此,我甚至無法成為什麼特別的存在。我充其量只是個在山間村落長大,稍微會使劍的鄉下人而已。在那個時代,像我這樣平凡的存在到處都是。」

「……怎麼,到了現在才在為自己找藉口嗎?」

「不是。但我說的都是真的。當初我決定將自己的劍獻給吾主,在月下世界生活。這個決心沒有半點虛假,我也未曾因此後悔。不過,儘管如此,我仍然只是個平庸的吸血鬼。別說是吾主了,我甚至不像自己至今所遇過的古血那樣,有著某種特別優秀的能力。即便存活了百年以上、被人喚作『銀刀』,我實際上還是沒有改變。我是個平庸的存在。雖然有身為劍士方面的自信,但我既非英雄,亦非豪傑。會因為悲傷而落淚,因為辛勞而痛苦,更會為自身的無力感到挫折不已。我只是個隨處可見、平凡至極的存在。」

次郎的話語和感情無止盡地傾泄出來,宛如崩場的水壩一般。

面對自身所背負的使命,以及既定的宿命,次郎都未曾逃避,而是肩負起這一切。即便遭遇來自正邪善惡的重重阻撓,他還是往前方邁進著。

然而在傳達邊邊子陷入危機的消息後,只能束手無策待在原地,祈禱她平安無事的現在——次郎突然有種肩上的負擔讓自己停下腳步,伸出手卻抓不到任何東西的感覺。

他想救回弟弟,想守護邊邊子。這份心情現在依舊沒有改變。然而,就算自己的心情沒有改變,到頭來究竟——

「……虎仙。」

次郎像個孩子般開口詢問。

「我究竟能不能完成被託付給自己的這個沉重使命呢?」

就算做不到也要做。次郎心裡早已有了這樣的覺悟。

不過,這樣一來就做得到了嗎?這般無力的自己,真的有能力克服如此巨大的難關嗎?就算無法成功,只要努力到最後,自己就能夠被原諒了嗎?只要努力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為止就可以了嗎?

「虎仙,我……」

「喝!」

兩人的周圍發生大爆炸。一陣颶風、騷動、震盪與衝擊席捲而來。

然後咻一聲消散。

麻痹感。

在這波衝擊消失之後,次郎的淚水也跟著止住了。他的思考與感情被強制停止運作。方才那個苦惱而錯亂的他,在虎仙的當頭棒喝之下,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

虎仙向著一臉呆滯而失神的次郎啐道:

「原來如此,你的確是個平庸的傢伙吶。苦惱的方向根本是錯誤的。」

「……咦?」

次郎轉過頭來。看著一臉茫然地仰望自己的次郎,虎仙回以近乎透明的眼神。

「不管特別或是平凡,都只是你個人的衡量基準罷了。你聽好,望月次郎。個體雖然只能透過個體的觀點來認識整個世界,但正如每個個體都是獨一無二的,世上並不存在所謂特別的個體。存在於彼此之間的,只是『差異』和『關連』而已。這個世界建立於他人和自身的『關連性』之上。實際上,你口中的老大或許也只是一個不足為奇的個體。然而,現在她卻變得和『賢者』以及『世界的脈動』有所關連。當然,也和你之間有著關連。而世界便是成立於這些地方——成立於前方的未來。」

話說至此,虎仙看著將雙唇抿成一直線的次郎,奸笑著問道:

「……看來你聽不懂吧?」

「真…真是萬分抱歉。」

「哼,就算笨蛋向我道歉,老僧也沒有半點感覺啦。」

以自己一貫的嘲諷為這段對話結尾後,這名大吸血鬼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虎仙大喝一聲,將次郎內心的糾葛一掃而空,同時也留下了不可思議的感慨。

自己和邊邊子的世界。自己和弟弟的世界。自己和同伴們的世界。自己和敵人的世界。而他們與他們,以及她們與她們之間也同樣存在著世界,在這些世界重疊之處,又會出現嶄新的世界。

他明白邊邊子想要讓整個世界動起來的原因了。如果說是關連性——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構成整個世界,那麼,將這些關係加以聯繫,再使其擴張的人,便是能夠推動世界的人物。所謂的調停員,正是將人類世界與吸血鬼世界加以聯繫,並進行調整的存在。

聯繫太陽與月亮,打造出下一個嶄新的世界。

這或許就是邊邊子的——調停員的力量吧。

隨後,虎仙一雙細長的眼睛突然吃驚地眨了幾下。

「……什麼?渾沌

大人,您也太寵他了。」

「渾沌大人?」

「我之前跟你說過了吧?那場會議差不多要在西方的古都開始舉行了——」

「你說什麼?從現在開始嗎?」

虎仙所說的那場會議,便是全球的血族齊聚一堂,共同商討該如何回應邊邊子的訴求的會議。這是足以左右月下世界未來發展的重大會議。次郎曾懇求虎仙讓他以「賢者夏娃」的血族代表人身分一同參加。

「現在再加入已經來不及了!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蠢材!是誰一直窩在那邊哭到剛才啊?再者,我又沒說趕不上會議。更何況,我要告訴你的並不是這件事。」

一口氣以三句話駁斥次郎的說法之後,虎仙才緩緩地切入重點。

「宅心仁厚的吾主為了讓你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參加會議,特別調查了新加坡的現況吶。你的老大還活著。」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次郎的雙眼瞪大到彷佛眼球就要迸出來的程度。

「真的嗎!」

「你竟然還懷疑啊。既然渾沌大人這麼說,就絕對不會有錯……不過,她倒是受了不小的傷就是了。」

「受傷?是怎樣的傷!」

「詳情不得而知。總之,她沒有生命危險,所以你別再嘮嘮叨叨個不停啦。」

虎仙高傲地說道,一邊將煙管里的菸灰抖落。

不過,次郎在之後真的沒再說話,所以虎仙也忍不住以眼角餘光偷瞄他的反應。隨後,露出有些讚賞的表情——或許虎仙本人絕不會承認就是了——「哦」了一聲。

次郎的神情改變了。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散發出一種年輕武將即將踏上戰場時威風凜凜的氣質。雙眼也炯炯有神。向虎仙泣訴、接受他的當頭棒喝,同時又收到邊邊子負傷的消息。這些過程宛如將鋼鐵以火燒冶、敲打鍛造,再浸入純水中冷卻所帶來的效果般,讓次郎有所成長。

「……我們還趕得上會議吧?」

「那當然。」

「那麼,我們動身吧。」

次郎說道。

他一頭烏黑的長髮,在揮去霞靄的微風中奔放地飄動著。

虎仙抑制住心中想要露出滿足微笑的衝動。

「還用你說嗎?」

然後發動了術法。

2

在「狼王加魯」長老路易,馬爾方的私人宅邸中,聚集的吸血鬼的人數超乎想像。

——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前來參加呢。

盤踞東西方的各個血族紛紛派遣了使者來參加這場會議。就連擔任形式上的會議主席的路易,到了會議舉行當日,也不禁大吃一驚。

這或許也是「少女」的宣言為血族社會帶來巨大影響的證據之一吧。因為與會人數已經多到客廳無法容納,所以他們轉而使用位於一樓的舞蹈大廳,並將座椅和沙發搬來此處。這麼多有力的吸血鬼能夠在同一時間聚集於此地,恐怕是前所未見的事情吧。

——這群成員要是哪天吵起來了,恐怕會毀了整個巴黎吧。

路易原本想試著估計出想像化為現實的可能性——不過中途還是罷手了。

「路易大人。」

這時,有人朝倚牆品酒的路易呼喚了一聲。這名有著結實肌肉的壯漢,正是「聖槍弗林」的大長老。當然路易事前便已經得知這位人物的存在。不過,他還是很懂禮數地做出一臉驚訝的反應。

「好久不見了,大長老。我聽說您已經退居幕後了,不是嗎?」

「是啊。不過,今晚這場會議實在讓我相當感興趣吶。所以,我不顧吾兒的百般不願,最後還是前來參加了。希望不會妨礙到各位啊。」

路易發現,在上一場會議代表血族出席的那名獨眼青年,現在也正站在大長老的後方。眼神和青年對上後,他露出調侃的笑容說道:

「參與這場會議已經夠麻煩了,沒想到現在還得充當父親的『保護者』呢。我在此寄予深厚的同情。」

「喂喂,什麼『保護者』啊。隱居者的生活樂趣頂多就只有遊山玩水看熱鬧而已呢,如果這樣就能對自己的黑暗之父盡孝道,不是挺輕鬆的嗎,嗯?」

「……愛出風頭的傢伙。」

「嗯?兒啊,你說了什麼嗎?」

「不,黑暗之父。應該是您聽錯了。」

面對哈哈大笑的大長老,獨眼的青年回以淡淡的反應。看到如同往昔的大長老,路易不禁忍住想要苦笑的衝動。

「……放眼望去,算得上是同年代的成員,似乎只有我們倆呢。不對……『老牙』的『五針』似乎也在其中?」

環顧周圍的大長老微微壓低了音量說道。

「真虧您能發現呢。」

「別跟我打馬虎眼。要是他真的打算隱蔽自己的存在,應該能更徹底地消除氣息才對。不過,大半的成員的確都沒發現到他的存在就是。」

「要是知道『老牙尼薩林』的大老也在場,恐怕會讓年輕人們退縮吧?此外,那位是『黑母伊西絲』的使者。雖然這是我初次見到對方,不過他八成是比我還要更年長的古血吧?『冥主亞納比斯』的使者也有可能……」

「『闇』的成員嗎?這麼一想,事態似乎真的變得讓人不安了吶。」

對於大長老脫口而出的感想,路易也深表贊同。

現在,雖然召開了這場會議,但並不代表在這裡的協商結果足以決定所有血族未來的方針。如同上一場會議的結論一般,最終的選擇還是掌握在各大血族自己的手中。

儘管如此,今晚在這裡進行的討論內容,仍會為各大血族的決定帶來深不可測的影響。路易心中想著「接下來會變得如何呢?」不由得露出認真的表情。

隨後,大長老像是想到什麼似地開口說道:

「對了,渥洛克家這次也不參加嗎?那些傢伙也差不多該表態了吧……」

「不,大長老,渥洛克家——」

路易的說明還沒結束,舞蹈大廳里便出現了新的與會者。

那是一名如氣球般臃腫的女性。蓄著短短的西瓜皮髮型,身穿一襲灰色洋裝。很難稱得上「美麗」。但其異樣的存在感,吸引了周遭在場人士的目光。

她沒有探頭尋找,便直接走向大廳的角落——移動到路易的跟前。路易知道這名女性的真實身分,於是緩緩端正自身的儀態說道:

「我記得以前——雖然是好幾世紀之前的事了,不過,我們曾經見過一次面,對吧?歡迎你,瑪哈·渥洛克女士。」

面對路易優雅的問候,瑪哈也十分有禮地低下頭回禮。

只是,她的雙眸宛如死人般毫無生氣。這並非瑪哈討厭路易的表現。只是她的感情幾乎已經消失殆盡,情緒起伏也變得極度不明顯。這是度過了漫長歲月後的吸血鬼身上常見的症狀,因此路易並不在意。

然而,瑪哈接下來所告知的消息,卻讓他不得不在意。

「家姐被『黑蛇』打敗了。」

不只是路易,站在一旁的兩名「聖槍」成員,以及周遭無意間聽到這句話的吸血鬼,全都騷動了起來。路易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

「在新加坡。家姐為了和『少女』締結盟約,而造訪了十字軍的本部。結果和前往襲擊的『黑蛇』對上,並且敗北了。」

「竟然有這種事……」

這是個衝擊性的情報。瑪哈的姐姐,亦即安奴·渥洛克所具備的魔術才能,可是古老吸血鬼之中無人不知的事實。就算是素未謀面的其他吸血鬼,想必也知道渥洛克家是魔術的主流,同時對長老三姐妹的力量有所聽聞才是。

但瑪哈卻說出了安奴敗北的消息。而且還是敗在雖說現已染上「九龍的血統」,但昔日也是「魔女」血族一員的卡莎手上。

瑪哈無視路易和周遭吸血鬼的錯愕反應,淡淡地繼續往下說。

「接下來,渥洛克家與『魔女摩根』的血族,將會支持『少女』與『公司』的理念。這同時也是家姐的遺言。家姐是這麼說的:『時代正要改變。無論世間的論調出現何種暫時性的變化,前行的方向已不會有任何改變。』她如此交代最後和自己通過話的舍妹。」

即便提到姐姐死前的遺言,瑪哈仍是一副有氣無力的表情。不過,倘若真是有氣無力的人,不可能還會前來參加這場會議。更不會當著路易或其他血族的面如此宣言。這是她對姐姐的憑弔,同時也是「魔女摩根」對血族社會的一種表態吧。

路易以嚴肅的表情接受了瑪哈的說明。

「我確實收到了『魔女』的意志。很好。差不多也是滿月高掛天空的時間了,我們就開始進行會議吧。」

身為議長的路易以

響徹大廳的洪亮聲音如此宣布。

就在這個瞬間——

——那麼,打擾各位啦。

突如其來的這股意念,宛如月光般注入聚集於大廳內部的吸血鬼的腦中。

不僅如此,路易與其他與會者的意念,全都以一個巨大的靈魂——如果能夠稱那宛如滿月般偉大的存在為「靈魂」的話——為中心,無關路易等人的意志,而且在完全來不及抵抗的強制情況下,而被聯繫起來。

路易不禁全身發寒。這已經不是戰慄能夠解釋的狀態。彷佛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便突然被拉入夢中一般。

神秘的意念接著表示道:

——抱歉啊,前來叨擾。老僧是侍奉「真祖渾沌」的吸血鬼。搬出「西之虎仙」這個名諱的話,各位應該會更清楚吧?老僧是藉助吾主之力,從聖地崑侖創造出這個「界」,並將各位帶過來。

——西…西之虎仙?

——我剛才應該已經這麼說過了,難道有人沒聽清楚嗎?

面對路易忍不住釋出的意念,對方給予了有些不以為然的回應。

路易當然也聽過這個名諱。「西之虎仙」——和「東之龍王」、「南之朱姬」並列,隸屬於「真祖渾沌」的直系。是比「狼王」路易、「聖槍」大長老、「魔女」瑪哈等在場的任一名長老都來得高階的大吸血鬼。因為長期隱遁仙境,最近甚至有許多人開始懷疑他是否實際存在,是個傳說中的吸血鬼。

——呃~因為現在情況特殊,所以麻煩的致禮詞就免了吧。在這場會議中,大家就暫時忘了身分地位吧。不然我個人也覺得很麻煩,而且恐怕會讓議論無法好好進行吧。至於另一邊的各位,你們也同意我這麼做吧?

隨後,又出現了幾個不同於與會者的其他意念。從遙遠的另一端——不是來自路易的私人宅邸,而是從極為遙遠的地方千里迢迢傳來的意念。

——好啦,快開始吧,虎公。

——不,請再等一下……噢,好。這樣就大概連結上了。謝謝您,渾沌大人。

有兩股意念明確地傳達出自身的意志。然而,在這兩個意念附近,似乎還有著多個意念的存在。

而且——

「……這是怎麼回事?」

這兩股意念——特別是首先傳來,語氣有些粗魯的那股意念。在接觸到這股意念的一瞬間,路易湧出一種彷佛全身上下的細胞觸電般的衝擊感。而另一股意念——不,還有存在於這兩股意念附近的多數意念,全都散發著無以形容的巨大力量。雖然路易不明白虎仙口中的「界」構造原理為何,但這些意念所傳來的力量與風格都是確實存在的東西。

再者,這所謂的「界」的涵蓋範圍到底有多遼闊?宛如覆蓋了整個地球似的……

——正是如此,路易·馬爾方。

虎仙一派輕鬆地承認了這個大規模的創舉。

——雖然算不上是整個地球,不過,正如方才那位所說的,差不多就是「大概」這種程度吧?如果憑你們對於「空間」的認知概念,恐怕很難正確理解吶。雖然這裡和形而下的空間不能說是完全無關……

——等等、等等、等等,奇門遁甲的說明就不用了啦。趕快進入正題吧。

方才的意念再次插嘴說道。虎仙雖然停止繼續說下去,但他一瞬間有些不悅的反應,倒是確實傳達到路易等人的腦中。

——全世界的吸血鬼都連結上這裡了嗎?

這個疑問來自瑪哈。路易將意識拉回身體後,看到令他吃驚的光景。原本讓人感覺情感完全枯竭的瑪哈,現在額頭上卻浮現涔涔汗珠。

不過,倘若現狀並非什麼糟糕的惡夢,瑪哈會緊張或許也無可厚非。而很遺憾的,這並不是一場糟糕的惡夢,而是糟糕的現實。路易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剛哪提問的人是渥洛克家的次女吧?我從渾沌大人那裡聽說了令姐的消息。據說這位魔女似乎直到最後一刻,都守住了血的榮耀吶。

——不敢當。

——嗯。關於你方才的提問,我們並沒有連結所有吸血鬼。我想各位也明白,如果精神層面不能承受這種規模的術法,可是會因此發狂的吶。不過,我們至少都有從現存的血統中召喚一兩人過來便是。這是吾祖渾沌的意旨。

虎仙的意念驕傲地說道。但在路易私人宅邸中的成員,沒有一個人認為他驕傲。

這時,遠方的意念又開口了。

——老大哥從以前行事作風就很豪邁吶。

——雖然平常不是這樣子就是了。

第一句話來自那個用詞粗魯的意念。第二句話則是一旁的意念——某個帶點稚氣的意念的首次發言。兩者所表現出來的遊刃有餘和輕鬆的態度,全都深不可測到讓人畏懼的程度。這群來自遠方的意念究竟屬於何方神聖,實在令人好奇不已。

不過,還有一件事更讓人無法忽略。

——請…請容我問一句,虎仙。您說的渾沌大人……是那位渾沌大人嗎?

雖然有點懷疑自己的思考是否正常,但路易仍不禁這麼詢問。那位始祖被大卸八塊而毀滅,是月下世界令人耳熟能詳的傳說。

隨後,回應直接傳向他。某個無法以人類的認知來估算,巨大而深遠的存在,將自身的一隅微微地和路易的意念接觸。這樣便已極為足夠。

「真祖」,在世上最為古老而偉大的一名始祖。路易甚至以為自己會暈眩過去。在那一瞬間所感受到的壓倒性的敬畏之情,以及出自於本能的感動,彷佛就像是炸藥一般。路易感覺自己似乎一口氣回遡了千年的時光,變回還身為人類的那個自己。

「西之虎仙」以及謎樣的意念。包覆整個世界的力量,以及「真祖渾沌」。

振作一點啊——路易忍不住這樣斥責自己。

這是令人束手無策的狀況。然而,卻也是必須賭上性命,認真面對的時刻。召集與會者聚集於此地,商討未來的對策。這樣的做法並沒有錯。「少女」所帶來的波紋,將會改變月下世界的歷史。而對方也正是在如此判斷後,才會運用幾乎等同於無限的力量,打造出如此大規模的舞台。

——那麼,因為有些人比較急性子,我們就進入正題吧。不過,我想各位應該都明白這次的議題吧?之前,日本特區被「九龍的血統」所占據。而「黑蛇」接下來的演講,讓我們的存在於人類社會中曝光。光是這樣便已經很嚴重了。但在這之後,以「少女」這個稱呼廣為人知的某個人類,又對全世界的人類們提出了「人類與吸血鬼和平共存」的口號。關於這部分的經過,我想各位都已經知道了吧?

虎仙如此確認道。雖然這應該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情——

——我不知道。但現在知道了。

又是遠方傳來的意念。這次似乎是名女性。一旁的意念隨即滿不在乎地問道:

——是嗎?

——大概是。

——那挺糟糕的耶。

——是啊。

回應她的是方才那股帶著稚氣的意念。

——所以我才會請您早點起來嘛。這樣對渾沌大人也很失禮呢。

接著提出埋怨的,是一開始傳來的第二股意念。和其他意念相較之下,他是唯一遵從禮數的存在。不,應該說是其他意念過於自由奔放了才對。

最後,被勸導的女性完全無視自己被勸導的事實,再次開口:

——不管了,繼續吧。

隨後,虎仙傳達出輕咳幾聲的意念,讓眾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

——總之,這的確是月下世界的一件大事。人類似乎稱此為「特區震撼」,實際上,這確實也是極為震撼的事態。那麼,關於這件大事,吾等該如何予以對應?渾沌大人便是為了讓眾人商討這個議題,才會設下「界」。各位就儘管陳述自己的看法吧。啊,那邊幾位請暫時安靜一下吧。這樣年輕人才方便發言。

虎仙有些故作殷勤地說道。遠方的那群意念隨即出聲抗議,但他們的聲音卻在一瞬間被隔離至遠處。是打造這個「界」的渾沌的操作。

——可…可是……

在這種狀況下被對方要求「陳述自己的看法」,是否有人真的能夠回以「我明白了」,然後在虎仙和「真祖」的面前大刺刺地表達意見呢?

在路易這麼想的同時,一股新的意念浮現於「界」之中。

——那麼,恭敬不如從命,我就先省去致禮的語句了。我是「冰牙伊利亞」的血族。雖然已是退隱之身,但承蒙「真祖渾沌」的好意,而被召喚來這個「界」里。可以容我詢問一件事嗎?

這是一股能夠讓人感覺到強烈意志,卻也十分冷靜的女性意念。

「前任伊旺!原來你還活著嗎!」

「聖槍」大長老的吶喊傳入眾人

耳里。路易也不禁同意他的反應。目前已將「千眼伊旺」的稱號讓給第二代的「冰牙伊利亞」前任長老。雖然路易這邊曾經和對方取得聯繫過,但她的真實身分仍然成謎。沒想到竟然是一名女性。

——好,你要問什麼?

——可以將那位「少女」也招攬到「界」裡頭來嗎?在決定血族今後的方針之前,無論如何,我希望能夠先了解她的為人。

即便自己的說話對象是虎仙,前任伊旺仍然沒有一絲膽怯。雖然她已從長老的寶座上退位,但昔日身為北方俄羅斯強豪的她,曾是長年以來引領著血族的強力指導人。她的力量與經驗,甚至比同為有力血族長老的自己還要強大,這是路易自身也承認的事實。

不過,虎仙卻直截了當地答道:

——我們無法召喚人類的意念進來。如同老僧方才所言,人類的精神無法承受這裡的威壓。說取而代之也很奇怪,不過老僧稍後會向各位介紹和她十分熟稔的一名吸血鬼——唉,等等、等等!都說稍後才會介紹啦,你給我退下!

在回應的途中,虎仙的意念稍微有點被打亂。似乎是他的身邊發生了什麼事。

隨後——

—不介意的話,就由我來吧。

語畢,瑪哈將「魔女摩根」對於「少女」的印象傳達至整個「界」之中。她將已逝的安奴心中的想法與決定,全數於此時公開。

意念交流能夠在一瞬間傳遞極為大量的情報。就連瑪哈本人的強烈意志都能夠正確傳達出去。而且還足以讓和「界」連接上的所有吸血鬼同時接收。

——謝謝您。

前任伊旺向瑪哈致謝。

——我會將「魔女摩根」的決定牢記在心。雖然現在開口有點晚,但請容我對安奴大人的逝世表達自身的遺憾。

前任伊旺接著說道。

——然而,很遺憾地,只憑這些情報,還無法決定我們「冰牙」的意向。我們必須再為此進行商議。

——請隨意。「魔女」並無意干涉「冰牙」的判斷。

兩大有力血族在向彼此表達高度的敬意之下,淡淡進行著意念交流。於是,連接上「界」的其他吸血鬼也紛紛以這兩人的行動為契機,開始熱絡地交換意見。

——不管誰說了什麼,我都無法相信人類!

——同感。看看他們在「九龍衝擊」之後的反應,本性簡直表露無遺。

——可是,再這樣下去……

——姑且不論「少女」本人的想法如何,其他的組織就很難說了。

——我們無法和人類回到「特區震撼」發生前的關係嗎?應該也要試圖摸索這方面的可能性才是。

——「公司」具體上到底在從事著什麼樣的活動?

——這個我知道。現在就透過意念傳達給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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