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黑蛇接近 第一章 沉默的初春(2/2)
「這真是作夢都想不到的事情。史旺大小姐一直都很照顧我們的血族。我也是在她的說服之下,才能夠跟一度決裂的祖國長老和解。這樣啊,原來她也還活著。這實在是令人振奮的好消息。謝謝你,『公司』的這位先生。」
兩名吸血鬼的臉上浮現了真摯的感謝與喜悅。為恩人的平安而感動落淚的模樣,和人類幾乎沒有差別。鈴介與巴得力克若無其事地環顧了周圍的反應。他們看到原本殘留在反抗組織成員臉上的最後一點抵抗,逐漸像溶解的冰塊一般消失無蹤了。
「總之……」
領導人將話鋒一轉。
「我們就開始今天的討論吧。首先,能先聽聽你們的要求嗎?」
「要血的話沒問題。不過可以的話,我們比較希望能被旁邊這位姐姐吸血呢。」
領導人營造出來的嚴肅氣氛,被方才提問的成員所開的玩笑化解。眾人紛紛笑出聲來,名為翔子的女吸血鬼則是紅著臉害羞地低下頭。
「智眼」的吸血鬼笑道:
「竟然還願意提供自己的血液,各位真的是讓我吃驚不已吶。」
「嗯。剛剛他們雖然是半開玩笑的——不過,在血液提供這方面,我們的確有所準備。我們希望能成為你們的助力。為此,你們需要滿足吸血需求吧?有需要的話請儘管開口。很幸運地,我們組織中有很多血氣方剛的人,想必能夠達到供需平衡吧。」
聽到領導人的最後一句話,眾人再次笑了起來。兩名吸血鬼也完全卸下了心防。
「那麼,我就直接切入正題了。目前,我們對情報的需求,其實遠比血液來得大。不,不只是我們。被遺留在特區裡的血族,已經陷入了完全孤立的狀態。希望各位可以先告訴我們特區目前所處的情況,以及全球的現況。」
站在「九龍的血統」的立場來看,被幽禁在特區裡的人類,便是他們用於對抗全世界的人質。正因如此,他們似乎對襲擊人類的行為設下了一定的規範。
然而,如果對象是吸血鬼,他們便不會手下留情。一旦被發現,不是被殺害,就是被感染成為「九龍的血統」。其中又以後者的情況居多。因此,滯留在特區裡的吸血鬼比人類更加警戒周遭的動靜,而無法自由地採取行動。即便狀況不至於如此惡劣,但他們也並未持有像人類這樣的情報網。
對反抗組織而言,如果能夠得到滯留在特區裡的吸血鬼們的協助,便能夠增添十分龐大的戰力。其他吸血鬼們似乎也開始注意到這個反抗組織的存在,亦曾數度與他們聯絡。但對於必須在人類面前曝光身分一事,恐怕還是讓這群吸血有所畏懼吧。
不過,倘若現在能獲得「智眼」的協助,就能夠請他們代為聯絡其他血族。對於其他裹足不前的吸血鬼來說,這必定能夠成為推動他們的一大力量。甚至有可能將留在特區的所有血族都拉攏成同伴。
「——我明白了。」
在鈴介、巴得力克與成員們注視的眼神中,領導人在慎重思考這場會談的重要性後,開口表示同意。
「雖然得花上較長的時間,不過關於我們和你們目前所處的狀況,就讓我一五一十地為兩位說明吧。不過在這之前——有件事我希望能確認一下。」
在稍稍猶豫之後,領導人如此表示。兩名吸血鬼雖然露出了狐疑表情,但在一旁觀看的其他成員並沒有插嘴。因為他們已經明白領導人所欲詢問的內容。
「我想問的是前幾天聯絡時你們所提供的某個情報——『最近,有個血統出身不明的吸血鬼,獨自一人擔任著類似保鏢的工作』……」
聽到領導人的提問,吸血鬼有些楞楞地「噢」了一聲。
「那個情報啊。的確如此。該說是保鏢嗎……正確來說,應該是在人類被『九龍的血統』襲擊時,那名吸血鬼就會趕來搭救,然後要求那名獲救的人類讓她吸血作為報答。這傢伙不只是來路不明,就連她的目的也讓人摸不著頭緒。你們有什麼線索嗎?」
聽到吸血鬼不解的反問,領導人並未馬上回答,只是和其他成員交換了眼神。鈴介與巴得力克也互看了一眼,無言地點了點頭。
隨後,鈴介接著問道:
「關於那名吸血鬼的目擊情報……是不是『操縱火焰的女吸血鬼』。而且是一名戴著黑色毛線帽,年輕貌美的女吸血鬼——?」
BBB
那名戴著黑色毛線帽,能夠操縱火焰的美女吸血鬼,目前正在位於特區第十區的舊倉庫遺址中和「九龍的血統」戰鬥著。不,應該說是在逃命比較正確。而且還是在生死一瞬間的狀態下。
「敵方有五名吸血鬼耶!你怎麼不事先告訴我呢!」
回應這名女性怒罵聲的,是掛在她的左手臂上的巨大玩偶熊。不過,它並不是靠出聲說話來回應,而只是用力揮舞著棒狀的雙手——或說是前腳。
不過,女吸血鬼還是能大略理解它想表達的意思。玩偶熊似乎在表示「沒發現他們都是我的錯」。雖然這是個十分中規中矩的回答,但女吸血鬼還是揪起玩偶熊,將它一把撞向路上的電線桿。這隻後頸被抓住的玩偶熊,手腳因反彈力而不停在空中揮舞。如果它會說話,現在必定發出了「呀啊啊」的慘叫聲吧。
這隻玩偶熊是昔日「銀刀」用於收納自身的愛刀,同時也是他弟弟的好夥伴——咆嗚嗷嗚大公。
至於女子則是繼承了「緋眼傑爾曼」之血,成為「斗將阿斯拉」最後一名吸血鬼的白峰沙由香。
兩人的逃亡行動還有另一名同行者。一名看起來仍只有十四、五歲的人類少女,被沙由香以比抱著咆嗚嗷嗚大公更溫柔十倍的動作環抱著。原本以為自己即將遭到兇惡吸血鬼的毒手,下一瞬間,卻又被另一名兇惡的吸血鬼——還有玩偶熊——所挾持。現在的她因恐懼而全身僵硬。不過,比起胡亂掙扎,她這種反應其實讓沙由香輕鬆不少就是。
——不過,就算救了這種小女孩,應該也沒辦法吸到什麼血吧?
雖然她在心中暗暗抱怨,但也無法將小女孩置之不理。直到目前為止,沙由香雖然也遇過無法戰勝敵人而撤退的情況,但被她所搭救的人類,到最後總是能勉強脫困。這孩子也絕對不能——
當她如此繃緊神經時,卻察覺到敵方的氣息,而唐突停下腳步。
一名吸血鬼從封鎖的倉庫陰暗處衝出來,擋住了沙由香的去路。看樣子似乎被他迂迴到前方了。其他吸血鬼隨即現身在沙由香後方,斷了她的退路。她被敵方夾擊了。
一對五。不,追殺她的敵人又增加了。而且還增加了兩名,變成一對七的局面。再加上,這個集團似乎平日便習於集體狩獵,所有人的動作都宛如受過訓練的獵犬般具有連帶感。別說是打贏他們了,就連想要突破這幫吸血鬼的包圍網,恐怕都是難上加難。
「……咕。」
沙由香咬牙,表情也跟著扭曲。相較之下,敵方的吸血鬼像是刻意露出獠牙似地伸舌舔了舔唇。
沙由香心中的恐懼逐漸轉為憤怒。她靠在倉庫牆壁上,「咚」一聲將咆嗚嗽嗚扔在地上。隨後,再將原本環抱著的少女放在反彈了幾下的咆嗚嗽嗚身上。少女雖然還是全身僵硬,但被放下來之後,她便連滾帶爬地遠離沙由香所站之處,貼在牆上不停地顫抖。
隨後,跟著起身的咆嗚嗽嗚為了讓少女放心,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頭。對於這充滿彈性的觸感——不,應該是因為看到會動的玩偶吧——少女更吃驚地縮起身軀。不過,或許是覺得咆嗚嗽嗚沒有吸血鬼來得可怕吧,她圓瞪雙眼,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玩偶熊。
「……你比較不怕它嗎?」
沙由香帶著微微無法釋懷的感受,朝少女和咆嗚嗽嗚一瞥。
「聽好羅。我來引開他們,你負責協助那孩子逃跑。這點事情你還做得到吧?」
她詢問的對象並非那名少女,而是咆嗚嗽嗚。
咆嗚嗽嗚轉頭看向沙由香。
以鈕扣做成的兩顆圓滾滾的眼球,直直地凝視著沙由香的雙眼。咆嗚嗷嗚彎起棒狀的手臂,朝自己的胸前拍了拍之後,又將那隻手伸向沙由香的胸前。
沙由香和玩偶熊已經共同行動一段時間了。對於咆嗚嗽嗚想表達的意思,現在的她也變得稍微能夠解讀。咆嗚嗽嗚現在的動作,所指的並非胸部而是心臟。是要沙由香「相信血」的意思。相信自己體內流動的血。相信從傑爾曼身上繼承的「斗將阿斯拉」之血。
不用說,沙由香也相信著自己的血。相信確實在自身體內流動的傑爾曼之血。
然而——
「……用說的都很簡單吶。」
沙由香如此自嘲之後,將頭上那頂黑色毛線帽再次壓低。
自己終究只是個初生吸血鬼。最近雖然也經歷了幾次戰鬥,但在轉化成為吸血鬼之前,沙由香對于格鬥技之類的根本一竅不通。倘若對方是人類,還能夠以吸血鬼本身的體能予以恫嚇;如果只是一兩個吸血鬼,或許也仍有餘力思考讓自己致勝的策略。然而,面對七名已經習於狩獵行為的「九龍的血統」,她已經陷入窮途末路了。
至少,最後不能讓傑爾曼的血蒙羞。在如此下定決心的瞬間,「九龍的血統」便朝她襲來。於是沙由香開始戰鬥。
——您在生氣嗎,傑爾曼大人?
沙由香一手按住自己的心臟,搖搖晃晃地起身,心跳幾乎劇烈到讓她感到痛楚。
「九龍的血統」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等待渾身是血的沙由香採取下一步。他們享受著沙由香的反抗。真是可恨。她原本是想藉此爭取時間讓少女逃亡,但敵方似乎沒有放走那名少女的意思。未能逃脫而被逼到牆角的少女,一臉蒼白地緊抓著咆嗚嗷嗚。
「……搞什麼啊……真是沒用。」
雖然沙由香以沙啞的嗓音低聲咒罵,但沒能成功引開敵方的畢竟是自己。沒用的其實是自己。身為傑爾曼的女兒,竟然連個誘餌都當不好。
雖然她也使出了作為最後一張王牌的視經引火,但中計的只有一人。打倒那名吸血鬼之後,敵方雖然減少為六人,但他們全都成功躲開了第二波攻擊。之後沙由香便無計可施了。她之所以還能持續戰鬥下去,是因為最近攝取血液的次數比較頻繁的緣故。但這股力量也即將耗盡了。
——可惡……
她無力地舉起手中的小刀,擺出架勢。這把銀制的小刀,是她在逃亡途中撿到的東西。不過,與其說它是武器,倒不如說沙由香是為了在最壞的情況下自我了結生命,才將它帶在身上。被「九龍的血統」吸血的對象,無論是人類或吸血鬼,一律都會染上「九龍的血統」。這種玷污傑爾曼之血的結果,是沙由香無論如何都想避免的。
——還可以……我還能戰鬥。
沙由香咬牙止住身體的顫抖,沖向站在正面的敵人,將尖銳的小刀朝他刺去。
敵人閃開。沙由香追上去,以小刀橫掃。她以彷佛要直接衝撞上去的動作,縮短自己和敵人的距離。以手臂擋下對方的拳頭,執拗地追殺著眼前的敵人。
沙由香的背部突然被念力所驅動的石頭擊中。是敵人夥伴的攻擊。她瞬間無法呼吸而停下腳步,而原本被追趕的吸血鬼臉上浮現嘲弄的神情,猛地朝她的下巴踹去。
鮮血從沙由香口中噴出,血霧飄散在空中。浮在半空中的身體又吃了來自旁邊的一記攻擊,因而撞上倉庫的牆壁。即便如此,沙由香仍未放開手中的小刀。在跌落地面後,她已經無力舉起自己的手。
——……不對。
「……還……沒……」
還沒結束。我還能動。沙由香以不斷痙攣的雙手撐起上半身。咳了幾聲之後,大量鮮血滴落地面。頭好痛。好暈。不過這算得上什麼呢?傑爾曼一直戰鬥到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自己當然也必須做到。白峰沙由香是傑爾曼·克洛克的女兒。他高傲的血,現在仍讓自己的心臟持續鼓動。
我必須戰鬥。
敵人走近,踹了沙由香的側腹一腳。一陣激烈的痛楚傳來,讓她的視野蒙上一片白茫。一腳。又一腳。接下來的一腳則是瞄準額頭。白茫茫的視野染上一片鮮紅。
攻擊停止了。沙由香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對方拎了起來。感覺對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脖子旁。敵人打算吸她的血。沙由香全身一陣戰慄。雖然她以虛弱的雙腿踹向敵人,但將沙由香揪起的一雙手卻絲毫不為所動。
這樣下去,自己就會被對方吸血了。然後遭到感染。
——不要……
沙由香咬牙企圖掙脫。看著她的反抗,對方露出卑劣的笑容。
敵方吸血鬼彷佛向同伴炫耀似地將手伸向沙由香的胸口,撕裂她的上衣,讓沙由香的粉頸暴露在外。
隆冬的寒冷空氣接觸到肌膚,帶來冰涼的感觸。
但沙由香的身體卻因盛怒而化為灼熱的存在。
吸血鬼撕裂了她的上衣。
撕裂了傑爾曼留下來的那件黑色運動外套。
「你這混蛋!」
心臟因怒氣而爆發,隨之湧出的血流一瞬間盈滿體內。宛如狂瀾的力量奔騰著,從憤怒的雙眼中迸出。
原本揪起沙由香的吸血鬼突然被烈焰包圍而發出慘叫聲。整個人變成了不斷發出吶喊聲的火柱,照亮了整個戰場。
是視經引火。透過視線來操縱火焰,是「斗將阿斯拉」的強大能力之一。也是沙由香方才已經用過的最終王牌。不過,這次的使出的力量程度完全不同。
「咕啊啊!」
她任憑心中的怒意,將火焰的視線投向剩下的五名吸血鬼身上。不過,敵方並未對沙由香的視經引火掉以輕心。他們迅速散開,各自採取閃躲的行動。雖然沙由香極力試圖鎖定攻擊對象,但因這股力量輸出過於巨大,因此無法控制得宜。相反地,她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急速枯竭當中。
這時,一個褐色物體突然衝進她的視野之中。沙由香慌忙閉上雙眼罵道:
「!笨蛋!你想被整隻燒成灰燼嗎!」
突然現身的物體是咆嗚嗽嗚。它無視沙由香的怒罵,直接撲向她的臉。不顧沙由香的掙扎吶喊,一臉拚命地——話雖如此,但它的臉其實一直都長那樣——將手「咚」地搭在沙由香的頭上。
過了一瞬間。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沙由香扯下死命黏在自己臉上的咆嗚嗽嗚,並將它甩到一旁。幸好,敵人並沒有趁隙對她發動攻擊。他們似乎是因為看到眼前這過於異常的景象——一隻玩偶熊自行朝女吸血鬼的臉撲上去,還緊緊抓著她不放——而感到目瞪口呆。
不過,沙由香同樣也錯過了攻擊的機會。她感到一股歇斯底里的怒意涌了上來,打算再次開口怒罵咆嗚嗽嗚。
然而——
——咦?
沙由香沒能開口。雖然不知道咆嗚嗽嗚做了什麼,但她的意識急遠地模糊起來。
——等…等等?
她狼狽地掙扎著,卻仍無力制止這一切。這是失去意識前一刻的感覺
。不過,似乎又有點不同。好像是被某種東西捲入、吞噬的異樣感覺。被丟到一旁的咆嗚嗽嗚躺在地上,以屏息靜待的神情——話雖如此,但它的臉其實一直部長那樣——凝視著沙由香。
——你做了什麼——?
沙由香想要出聲吶喊,但舌頭已經無法靈活動作。她現在處於半清醒的狀態下。然而,身體的感覺卻沒有消失,似乎反而比剛才更加敏銳而清晰。
在不穩定的興奮緩和下來的一瞬間。
心臟傳來「怦通」的脈動聲。
這股脈動的真實感,是沙由香以往都未曾經歷過的。一股彷佛不屬於自己的強力脈動,及其聲響。
心臟怦通、怦通地跳動著。這股脈動宛如技法純熟的雕刻家手中的槌子,以雕刻刀慢慢削去沙由香的疲憊與損傷。每一次的脈動都為她的四肢取回力量,讓思路更清晰,並解放她的感覺。解放她的「血」。
遲鈍的傢伙。
沙由香聽見一個嘲弄般的聲音。
看好啦——那個充滿絕對自信的聲音如此對她說道。
——傑?
下一瞬間,沙由香的雙眸迸出猛烈火花。銳利獠牙也從臉上的自信微笑中露出。
血流彷佛閃電般竄動,雙腳猛力往地上一踹,心臟以確實的感覺支撐著自己的手腳,身軀有如羽毛般輕盈飛舞。
面對方才未能逼近的敵人,沙由香這次輕快地出現在他身旁。她悠哉看著對方從發現她到大吃一驚,進而試圖採取反應的一連串動作後,將右手的小刀刺向對方。胸口正中央。彷佛將手上的行李放到桌上般,若無其事地將銀制小刀的尖端置入心臟中間。
沙由香在傷口濺血之前便拔出了小刀,像一陣風似地往斜後方迴避開來。兩秒鐘之後,敵人便隨著傷口湧出的大量血液而灰飛煙滅。這時,沙由香的視線已經轉向剩下的敵人。一連串動作宛如呼吸一般自然。
剩下四個。
心臟持續跳動著。
接下來的動作迅速而銳利。沙由香自然放低重心,彷佛一隻低空滑翔的飛燕般逼近敵人。敵方吸血鬼畏縮地後退——甚至都還來不及這麼做的時候,沙由香的臉便逼近到足以親吻對方鼻尖的距離。敵人發出慘叫聲揮下拳頭。在看到對方反應的一瞬間,沙由香便壓低身子迴避了攻擊。
心臟持續跳動著。
她扭轉身子,迴避了來自背後的突襲。隨後巧妙地擋下從前方、右方和左方來襲的所有攻擊。面對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在地面奔馳、跳躍、回擊、然後再次奔馳,卻還是能完全掌握敵人動向的自己,就連沙由香本人也十分吃驚。誘導、牽制、撩撥、攻擊。現在是她控制著整場戰鬥。
摸清敵人的動作。掌握戰鬥的局勢。感覺對方的體內脈動。在沙由香的脈動之中細細低語的「血」之導引,於整個體內奔騰作響。是的,是的!沙由香如此回應著。她在滿溢而出的喜悅之中,與「血」合而為一。
又一個敵人化為灰燼。還剩下三個。
矛盾的是,雖然沙由香的內心已平靜下來,同時卻又變得更為激昂。不過,這股矛盾的感覺並無半點破綻可言。力量一股腦兒地逐漸集中。
心臟持續跳動著。
這股脈動帶著痛楚。讓人愉悅的痛楚。
戰鬥的快感原來如此美好。
於體內奔騰的脈動化為沙由香本人,她和自身的血合而為一,身體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動了起來。血的意志驅動著沙由香,而沙由香和血的意志合為一體。
和猛烈、猙獰、高傲的意志合為一體。
——噢,傑爾曼大人!
為何自己沒能發現如此簡單的道理呢?傑爾曼就在這裡。白峰沙由香是他的女兒。無論何時,他們倆都一起生活著、一起思考著——
一起戰鬥著。
沙由香的滿心喜悅爆發出來。伸出的小刀宛如雷擊一般——又好似潺潺溪流一般——狂奔,連同握刀的右手一起貫穿了敵人的胸口。不等對方化為飛灰,沙由香便彈跳至一旁。還剩兩個。她將下一個敵人揮出的拳頭作為立足點,從對方頭頂翻了個筋斗出去。在倉庫外部的牆壁著地之後,方才所擊倒的吸血鬼終於化為灰燼而形體崩塌。
沙由香維持著在牆壁上著地的姿勢,傲視著下方的兩名吸血鬼。
光是睥睨的眼神,便讓對方心驚膽跳。欣喜與興奮之情充斥在她的腦中。出現在那張美麗臉孔上的,是令人不寒而慄的美艷笑容。在一段距離外的地方保護著少女的咆嗚嗷嗚,帶著半敬佩、半驚嘆的感情,看著沙由香的——「斗將」的這場戰鬥。
在戰鬥結束後,沙由香所感受到的並非安堵,而是寂寞。
繼承「斗將阿斯拉」之血的吸血鬼,面對胸中仍然激昂的血,朝向夜空發出咆哮。
BBB
——最後那段咆哮果然是錯誤的選擇啊。
看著仍是一臉蒼白模樣的少女,沙由香稍微反省了一下。
這裡是位於第十區的小型民宅內部。這半個月以來,這間人去樓空的家,被沙由香擅自當作藏身處。擊敗七名「九龍的血統」的她,帶著還有些無法動彈的少女,暫時先回到這個藏身處。
「接下來……」
沙由香讓少女坐在屋內僅有的沙發上,雙手抱胸思考今後該如何是好。
雖然她曾經向被自己搭救的人類索求血液,但這還是沙由香第一次將獲救的人類帶回此處。她不太願意吸食小孩子的血,原本打算在舊倉庫遺址就和對方分道揚鑣,不過適逢入夜時分,丟下對方似乎又很危險,結果就把她帶了回來。
當然,咆嗚嗷嗚也一起被撿了回來。現在的它在沙發旁陪伴害怕不已的少女,還不時以責備的眼神——大概是吧——看向沙由香。
「……幹嘛,只有我被當成壞人啊?」
雖然有些不滿,但只有今晚沙由香實在無法開口抱怨。雖然不知道咆嗚嗷嗚做了什麼,但它確實讓沙由香撿回一命。不僅如此,她還稍微掌握到了類似戰鬥的「感覺」的東西,以及「吸血鬼的戰鬥」真正的意涵。
——這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這是沙由香心中一直不解的問題。她再次以疑惑的眼神看向咆嗚嗷嗚。半閉著眼睛瞪著這隻來路不明的玩偶熊。
沙由香第一次看見咆嗚嗷嗚時,這隻玩偶熊正被「銀刀」的弟弟,亦即望月小太郎背在身後。那時的咆嗚嗷嗚並不會動。雖說尺寸特大,但印象中只是個一般的玩偶。
不過在特區淪陷後,當沙由香在兩名九龍王的直系追擊之下陷入走投無路的局面時,這隻玩偶熊突然出現,還拯救了她的危機。在那之後,咆嗚嗷嗚便一直跟著她。不僅如此,明明它無法說話,卻還是努力試圖表達自己的意志。
實際上,沙由香會採取前往營救遇襲的人類,並要求對方讓自己吸血作為回報的行動,也是咆嗚嗷嗚的指示。這是因為,咆嗚嗽嗚主張剛轉化不久的沙由香必須定期攝取血液。不過,畢竟咆嗚嗽嗚並不會說話。直到終於能夠理解玩偶熊想要表達的意思之前,沙由香持續做了很多讓她不堪回首的迂迴行動。
儘管如此,沙由香最後會服從咆嗚嗷嗚的訓示,是因為感覺體內的「血」如此命令。要不然,這種會擅自動起來的詭異玩偶熊,早就被沙由香當作可燃垃圾處理了。
——而且,這傢伙常常會裝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態度……
咆嗚嗷嗚有著將沙由香視為未成熟的吸血鬼——也就是初生吸血鬼的傾向。事實也的確如此。不過,會湧現「區區玩偶熊囂張什麼」這種想法,或許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在依照咆嗚嗷嗚的指示行動後,沙由香非但沒有特別感到身體不適,甚至還逐漸獲得了力量。據說在一般情況下,失去了黑暗血親的初生吸血鬼,因為無法獲得身為吸血鬼的各種知識,所以在轉化後,多半會為自身的體質變化而痛苦不堪。
再加上今晚發生的那件事。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說起來,沙由香最近甚至能確實理解咆嗚嗷嗚臉上的表情了。仔細想想,這也是很奇妙的事情。畢竟咆嗚嗷嗚只是一隻玩偶熊,所以它的表情並不會出現任何變化。
——難道,它用了微弱的心電感應——亦即念話?
沙由香這陣子終於明白,咆嗚嗷嗚似乎是透過某種念力來行動。不過,她仍不知道操縱這股念力的究竟是誰。說起來,吸血鬼的魔術本應以血作為媒介。雖然咆嗚嗷嗚內部採用能夠存放物品的中空設計,但無論沙由香翻遍它的身體,就是找不到半點血跡。
結論是,咆嗚嗷嗚根本完全是個謎樣的存在。對於奉行理性主義的沙由香而言,這個會動的玩偶熊實在詭異至極。
心臟再次怦通地跳了一下。沙由香感覺體內似乎
傳來傑爾曼要她「嗯,別在意啦」的聲音。不過,會令人在意的東西就是在意。這麼說來,咆嗚嗷嗚好像也能和在沙由香體內流竄的傑爾曼之血溝通。只有沙由香一人獨自在狀況外。
此時,咆嗚嗷嗚似乎發現沙由香一直以疑惑的視線盯著自己看,於是也轉過頭來,抬頭看著她。
吸血鬼與玩偶熊四目相視。
隨後,咆嗚嗷嗚稍微歪過圓滾滾的頭,彷佛是在詢問沙由香「怎麼了?」要是年幼的孩童看到這個可愛的動作,必定會開心不已;不過,很不巧的,沙由香對可愛的東西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在毫無收穫的大眼瞪小眼之後。
「……我先休息了。」
沙由香無力地投降。
她對表情還十分生硬的少女投以溫柔微笑。不過,臉上還是難以避免地流露出「或許她也聽不進去吧」的無奈神情。
「你今天就睡在這裡吧。那張沙發和棉被給你用。到了明天,我再送你回住處。不過得等到日落以後就是了,請你忍耐一下羅……那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最後一句話是對著咆嗚嗷嗚說的。咆嗚嗷嗚「咚」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予以回應。只是這樣的一個動作,卻讓沙由香強烈感覺——與其說它的回答是「交給我吧」,倒不如說是「讓我來吧」。這果然是念話的影響嗎?還是純粹因為它看起來自以為是呢?
沙由香帶著因疲勞而沉重不已的雙肩,轉身背對少女和咆嗚嗷嗚。
這時,背後傳來一陣細微的呼喚聲。
「……等等。」
是少女的聲音。沙由香吃驚地轉頭看向她。
少女的臉色依舊十分蒼白。沙由香略微緊張地轉過身來面對她。
「……是你在操作這隻玩偶熊嗎?」
「不,不是我。我也不明白那傢伙為什麼會動。不過它不會咬人,你放心吧。」
沙由香再次露出比剛才更認真、溫柔的笑容。少女緊繃的神經似乎因此而稍微舒緩下來了。咆嗚嗷嗚帶著一臉「我怎麼可能會咬人呢!」的表情抗議著,但沙由香並不理會。她蹲到坐在沙發上的少女面前,凝視著她的臉。
「你今天經歷了很可怕的事情呢。不過放心吧,都已經不要緊了。如你所見,我是個吸血鬼,但我不會襲擊你。在夜晚外出很危險,所以請你今晚先乖乖待在這裡吧。」
「……為什麼?你不是在救人一命之後,會向對方要求吸血的那個吸血鬼嗎?」
「哎呀,你知道?」
「我聽社群里的大人說的。有個吸血鬼跟襲擊人類的吸血鬼不同,願意跟我們溝通。是一名態度雖然冷淡,但絕對會遵守約定,而且還長得非常美麗的女吸血鬼。」
少女斷斷續續地說道。看起來應該還只是個國中生而已吧。她以試探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沙由香的表情。沙由香在苦笑的同時,也注意避免露出自己口中的獠牙。
「呵呵,這樣呀。原來街上出現了這種傳聞啊。真是不敢當呢。」
「那麼,請你吸我的血吧。因為你在危急時救了我一命啊。」
「沒關係,你不用在意。我不打算吸小孩子的血。」
然而,少女卻用力地搖了搖頭。
「我希望能夠好好答謝你。因為,你就算受了那麼嚴重的傷,還是堅持幫助和自己完全無關的我啊。」
少女目睹了沙由香被「九龍的血統」無情攻擊的經過。雖然沙由香的吸血鬼身分仍讓自己感到緊張,但少女似乎打從心裡感謝她,也是真心想要答謝沙由香。
少女真摯的眼神,刺激了沙由香的「渴望」。
雖然在戰鬥中獲勝,但沙由香所受到的損傷也相當嚴重。如果想要早點確實恢復,吸血是最有效的方式。此外,在使用了龐大的力量後,也造成十分激烈的消耗。現在的沙由香比平日都還要來得「口渴」。
「就…就算被你吸血,我也不會變成吸血鬼,對不對?那就沒關係。請…請你盡情吸到不會讓我喪命的程度吧。」
說著,少女以顫抖的手指解開了襯衫的鈕扣。她別過眼神,微微羞紅著臉,讓自己的頸子露出來。
感覺輕易就能扭斷的絀瘦粉頸,以及年輕而充滿彈性的健康肌膚。在看到少女頸子的瞬間,沙由香的腦里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她拚命抑制自己想要撲上前去的衝動。
沙由香朝咆嗚嗷嗚瞄了一眼。後者對她點了點頭。在使用力量過後必須攝取血液。這也是咆嗚嗷嗚平常給她的指示之一。既然少女也已經同意,就沒有問題。
「……謝謝。說實話,你幫了我一個大忙。那我就稍微吸一點吧。」
沙由香溫柔地伸出手。只是這樣一個動作,就讓還沒被碰到身體的少女吃驚地抽動了一下。不管怎麼說,自己將要被獠牙啃噬,果然還是讓她發自本能地恐懼。
還無法熟練地吸血的沙由香,吸血之後會在對方頸上留下傷口。因此這也讓她忍不住有些退縮。雖然不至於嚴重到留下疤痕,但傷痕短期內必定不會消失。為了至少讓少女輕鬆一點,沙由香竭盡力氣壓抑著自身凶暴的「渴望」。
「不要緊,放輕鬆吧。」
聽到沙由香的低喃,少女雖點了頭,但身體還是十分僵硬。初次將血獻給傑爾曼時,自己是不是也有著同樣的反應呢?不過,至少傑爾曼並未在沙由香身上留下傷痕。
於是。
——換做是傑爾曼大人的話?
當沙由香這麼想的瞬間,她的手指突然靈巧地動了起來,熟練地抬起少女的下巴。她凝視著少女因吃驚而睜開的雙眼,雙唇浮現自信——或說有些不懷好意的——微笑。
「相信我,痛覺一瞬間就會消失了。」
「咦?」
在少女的雙頰變得更為灼熱時,沙由香已經將她的身軀攬入懷中。她讓耳朵通紅,狼狽地發出「咦?咦?」疑惑聲的少女橫躺在沙發上,從上方凝視著她。
沒錯,如果換成傑爾曼,這時候就會這麼做。
「放鬆。還是說,你仍然覺得我很可怕?」
「這…我……!」
「真可愛。你是個很棒的女孩喔。十分有魅力。」
沙由香伸出手,和少女十指交纏,並在她的耳邊溫柔地低喃。
無比溫柔,但卻又傲慢不已。以諷刺和冷笑作為刺激的香料,舉手投足間充滿著優雅、頹廢、格調與美。雖然心臟的脈動似乎傳來了「喂喂,你啊……」的聲音,但沙由香不予以理會。這點小事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是傑爾曼大人啊。
「你暫時閉上眼睛。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少女像是被施了魔法似地閉上雙眼。咆嗚嗽嗚則是一臉呆滯地站在原地。沙由香瞪了它一眼,以意念力場將咆嗚嗷嗚從房間裡扔出去之後,輕輕地覆上少女的身軀。
吻上她的頸子。
此時的沙由香第一次了解到,處女之血原來真的如此美味。
4
「目標是葛城邊邊子。我們不能繼續放任她不管,這次絕對要解決她。」
面對在場的姐弟眾人,薩札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番宣言。
位於特區第八區的前「公司」本部。內部設備逐一被修復,部分設備則在改造後持續動作的這棟高科技大樓,目前被用來當做九龍王的大本營。而九龍王旗下的大將們,現在正聚集於第一情報管制室當中。
姐弟中排行老大,昔日身為「魔女摩根」血統的異端,擁有「黑蛇」這個別名的九龍王副手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
姐弟中排行第二,自古以來以「人行者」之名而為世人所恐懼的謀略家,目前則是將「東之龍王」的身體九龍化,並作為分身的薩札。
姐弟中排行第三,前「舞姬巴薩拉」的血族成員,昔日曾被稱為「阿拉伯賢人」的舞蹈戰士達爾·汀。
姐弟中排行第四,原本隸屬於「老牙尼薩林」的天才刺客,以「橙蜂」的別名廣為人知的那布羅西卡·巴拉萊可夫。
姐弟中排行第五,沉默寡言的拔刀術高手漢斯·李。
姐弟中排行第六,負責血族破壞工作的馬貝里庫·班克。
姐弟中排行第七,雖然年輕,但力量確實逐漸在成長的亞弗里·趙。
以及姐弟中排行第八,身為九龍王親弟弟,也是這當中唯一的人類的拉烏·王。
除了么女華茵·王以外,九姐弟其中的八人目前齊聚於此。
聽到參謀薩札的發言,最先做出反應的是卡莎。她身穿簡素的針織衫和貼身的牛仔褲,一如往常地呈現出單色調風格。這同時也是能夠加倍襯托她冷酷美貌的打扮。
原本在桌前以手托腮的卡莎,在聽到薩札發言的瞬間,翠綠的瞳孔抽動了一下。
她將
細長的雙眸轉向自己的弟弟問道:
「你還想派出暗殺部隊嗎?你該不會忘了之前輸得一敗塗地的慘痛結果吧?」
卡莎以冰冷的語氣所指摘的內容,是當邊邊子的身分還維持在謎樣「少女」時,由薩札指示進行的暗殺計劃。最後,這個計劃被「豪王」吉伯特·弗瓦德,以及他身邊隸屬於「壯劍羅蘭」的賈妮特·哈根達夫所阻止。
之前的邊邊子暗殺行動,是薩札自行下令實施的計劃。卡莎事前並不知情。薩札明白卡莎個人對邊邊子抱持著一定的好感,所以才瞞著她暗中進行。
不過,即便聽到卡莎的冷言冷語,薩札也沒有一絲愧疚的反應。
「不。」
他將戴著太陽眼鏡的稚嫩臉龐面向表情冷酷的卡莎。
「她現在已經成為全球的VIP了。如果在這種情況下暗殺她,反而可能讓她所秉持的信念——讓人類與吸血鬼和平共存的信念更進一步擴散、滲透出去。雖然信念滲透一事並不會為我們造成直接的負面影響,但如果讓『公司』的勢力抬頭,恐怕會加快他們奪回特區的動作。如果她還是個來路不明的『少女』也就算了。然而,倘若想要暗殺葛城邊邊子,就現況來看,風險實在太大。」
「不然,你打算怎麼解決她?」
「將她轉化為『九龍的血統』。」
薩札平靜地答道。
不只是卡莎,就連其他弟弟也為這番話震驚不已。
「……你說什麼?」
「葛城邊邊子現在是『公司』的招牌。就算成功暗殺她,也只會將這個存在神格化。而以不幸身亡的『少女』為首的『公司』,便會得到全世界的同情與支持。想要破壞她的存在價值,就必須讓她失去『名譽』。不過,比起老老實實地進行負面情報的散布工作,我們擁有更加有效而絕對的手段。沒有不善加運用的道理。」
語畢,薩札頓了頓,以手指輕敲桌面,轉而面向姐弟中的另一人。
「此外,我們也有最適合執行這個任務的人才。」
「……意思是,輪到我上場了嗎?」
被點名的那布羅悠哉地點了點頭。
這名青年有著宛如自身愛用的西洋劍一般纖瘦、毫無多餘之處的身形。他穿著一襲十分適合自己的直條紋貼身西裝,翹著腳,雙手抱胸坐在椅子上。
雖然他有著如貴公子般的端整美貌,但一頭接近橘色的天然紅色捲髮,卻宛如鳥巢般蓬亂不已。原本便鮮少表露感情的這名青年,面對交付給自己的重責大任,淺色的雙眼中甚至沒有流露出半點動搖。
那布羅原本是隸屬於血族社會中的刺客大家族「老牙尼薩林」一族的吸血鬼。而且還是血族中號稱千年難見的奇才,以「橙蜂」之名讓人聞風喪膽的存在。之前薩札主使的那場邊邊子暗殺計劃,倘若由那布羅輕自出馬,成功的可能性便極高。
「必須吸她的血而不能加以殺害的做法雖然比較迂迴——不過無妨。」
「嗯,這次一定要留她活口。你可得牢記這點喔,那布羅。」
雖然語氣平靜,但薩札的笑容卻極具魄力。其餘的姐弟忍不住為之屏息。
亞弗里看向坐在身旁的漢斯。
——薩札哥最近果然幹勁十足耶。
——別說廢話了。
亞弗里原本或許只打算對漢斯傳送念話吧。不過因為技巧不純熟,再加上他可能有點動搖,所以不小心也將內容傳給了其他人。然而,在場的姐弟中,或許也沒人會反對亞弗里的看法吧。
自邊邊子那場演講之後,薩札的態度便出現了變化。平常雖然還是一副不正經的老樣子,但時常會露出不留情面的態度。處理事務的嚴苛程度,似乎比以前更為強烈了。
卡莎稍微端正了坐姿,瞪著一臉平靜的弟弟。
「不過……將邊邊子轉化為『九龍的血統』後你要怎麼做?迎接她加入血族嗎?」
「應該吧。倘若葛城邊邊子轉化為『九龍的血統』,『公司』恐怕會將其殺害,並儘可能地將她死亡一事移做政治用途。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隱瞞所有的經過和死因,將不幸身亡的『少女』哄抬成為救世主之類的。如果她死了,雖然會為『公司』造成極大的傷害,但如果將眼光放到更遠以後,這有可能反而讓他們提早實現理想。為了避免這種情形,我們必須在她轉化成為『九龍的血統』之後,將她帶來特區。」
然後——薩札稍微壓低了音量,彷佛在顧忌隔牆有耳似地開口說道:
「雖然這還在構想階段……不過,也可以視情況將她安置在封印狀態中的『賢者』身邊。如果是她,說不定能夠讓『賢者』轉念而加入我方。這算是最理想的結果。」
「…………」
這下連卡莎也為之噤聲。在這方面的謀略,「人行者」可說是無人能出其右。眾姐弟能夠順利攻陷特區,也必須歸功於他的策略。
馬貝里庫彷佛是想緩和現場氣氛般吹了一聲口哨。不過,他的表情看起來也有些僵硬。聽到薩札這個出乎意料的提議,在場的所有人都盡全力思考著計劃的可行性。
拉烏開口問了一句:
「……哥哥怎麼說?」
「我已經得到王的允許了。」
在確認此事之後,拉烏點了點頭,之後便沒再開過口。他或許已經認定「這樣一來就沒問題了」吧。
一直沉默聽著姐弟對話內容的達爾,隨後緩緩地開口問道:
「……說明一下詳細內容吧。」
「嗯。首先,必須事先確認新加坡的現況。」
語畢,薩札環顧了眾姐弟的臉孔。在確定所有人都專注於聆聽他的發表內容後,便開始進行說明。
「敵方的戰力基本上可以分成三部分。其中之一是人類。『公司』的鎮壓小隊和十字軍的對吸血鬼部隊。然而,他們雖然能在戰場上發揮戰力,但並不會對暗殺行動有所阻礙。如果是那布羅,一定能夠從人類所組織的警衛隊中輕易逃脫。不過,唯一需要注意的是神父這個人物。他在過去曾經成功逃離那布羅的追殺。目前也站在舉足輕重的立場上,極有可能成為計劃的阻礙。」
聽到神父相關的內容,那布羅有些不滿地噘起嘴說道:
「那次是因為你中途阻止我,他才會逃掉。更何況,他也不是這次的目標。」
「不過,他鐵定會待在葛城邊邊子的身邊。如果說可能的話,把他一併轉化成『九龍的血統』也無所謂。」
薩札爽快地說道。於是那布羅開始認真沉思起來。
這時,馬貝里庫舉手問道:
「對了,薩札哥。要不要乾脆將『九龍的血統』投入十字軍本部?如哥哥所言,那些傢伙雖然擅長攻擊,但卻十分不在行防守呢。或許可以很輕易地攻陷那裡。」
這又是另一個駭人的提議。要是尾根崎等人聽到了,必定會寒毛直豎吧?馬貝里庫有著一頭褐色短捲髮和深褐色瞳孔,看起來是名很好親近的青年。不過,身為薩札的左右手,馬貝里庫和他所有的謀略都關係匪淺。他擁有其他姐弟所沒有的獨到見解。
不過,薩札的回答卻十分不領情。
「不行不行。要是做出這種事,就會完全跟社會輿論為敵了。在目前這個時間點,我們必須把自身的問題——『九龍的血統』的問題限制於特區之中。別忘了,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避免讓各國政府積極介入。就是基於這個緣故,我才會讓大姐在那場演講中提出長生不老的優勢,藉此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嘛。」
「你也稍微思考一下再發言吧。」薩札對馬貝里庫嚴厲地說道。因為對方的論點十分正確,所以馬貝里庫也乖乖地閉上嘴巴。不過,他還是趁薩札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朝漢斯和亞弗里吐了吐舌頭。
薩札輕咳了一聲,繼續說道:
「回到正題吧。敵方第二大戰力則是來自『豪王弗瓦德』的血族。不過,他們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隊『赤色獠牙』則是滯留在本國。畢竟現在全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新加坡,所以他們還無法將部隊招集過來。也就是說,實際上能夠被稱為戰力的,只有『豪王』本人,以及跟隨他來到新加坡的幾名血族成員。尤其是『壯劍羅蘭』的古血賈妮特·哈根達夫。不過,如果『豪王』的輔佐官約書亞·達尼也現身,恐怕會有些麻煩……但那個血族的人才目前仍十分不足。他應該也無法馬上離開美國吧。」
「『豪王』本人的實力如何?」
「這還不清楚。他本身的戰鬥能力應該構不成威脅。但再怎麼說,他畢竟也是一個血族的始祖。不只是他,可以的話,我希望儘可能避免和『豪王』陣營扯上關係。」
「這有可能嗎?依你的情報,他不是向葛城邊邊子求婚了嗎?也就是說,這可能代表他已經完全和『公司』建立起合作體制了不
是?」
在達爾繼續提出疑問後,薩札微微不滿地鼓起臉頰表示「不是『你』,而是『薩札哥』才對吧?」隨後聳了聳肩回答:
「很不湊巧的,名為吉伯特的這名青年似乎被拒絕羅。關於『豪王』與『公司』合作與否一事,他目前似乎也持保留態度。不過話雖如此,基本上可以把他們視為和『公司』站在同一陣線就是了。」
薩札所收集的情報可說是滴水不漏。他是一名從往昔便徹底執行「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種戰略的吸血鬼。
「不過,如果是這次的計劃,『豪王』陣營並不至於成為我們的重大阻礙。雖說比Mr.吉伯特是一名始祖,但他轉化成為吸血鬼後的資歷尚嫌淺薄。由在戰場上歷經千錘百鏈的那布羅來對付,我想是不成問題的。更幸運的是,那布羅雖然也是一名古血,但是對於始祖的敬畏之情卻很薄弱呢。」
「別管我啦。」
那布羅喃喃抗議。或許他其實有些沮喪吧。不過,因為他臉上幾乎還是沒有半點表情,所以這點也只有本人才了解了。
「至於賈妮特·哈根達夫亦然。她雖然是個劍術過人的劍士,不過她的血統並不擅長暗殺方面的任務。實際上也是這樣沒錯吧?」
聽到薩札的提問,臉上不帶感情的達爾點了點頭。
「嗯。賈妮特和她的黑暗之父很像——但目前仍稚嫩到完全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的程度。因為她的個性正直,所以如果被安排作為『少女』的護衛,就算是大白天,或許也會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吧。不過——」
「沒錯。她必須先行保護『豪王』的安危。雖然她不是可以完全忽略的對象,不過這個問題並不難解決。」
薩札淡淡地接著說道。他在眾姐弟的腦海中慢慢描繪出實現計劃的藍圖。
「最後的戰力則是逃離特區的吸血鬼們。就稱他們為特區組吧。不過,這個勢力完全不足以警戒。比較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昔日身為龍王心腹的古血月梅女士。然而,她終究只是個內勤。至於隸屬於『魔女摩根』血統,同時是渥洛克家出身的亞伯特·坎貝爾,也不是我們的對手。而『銀刀』也不在,可說是完全不足為懼——」
「等等。」
卡莎打斷他的話。
「不足為懼?你遺漏了最重要的部分吧?『他』可是連那布羅的『霧化』能力都能察覺吶。當然也能夠加以妨礙。實際上,能夠讓那布羅陷入苦戰的存在,除了『緋眼傑爾曼』以外,不就是他了嗎?」
卡莎以嚴厲的語氣指摘。那布羅則是小聲地埋怨「我才沒陷入苦戰呢」。
不過,薩札卻彷佛像是等待這個疑問已久般,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大姐,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不過,凱因·渥洛克現在並不在新加坡。我已經確認好幾次了,不會有錯。」
「什麼?」
卡莎大吃一驚而探出身子。因為她認為凱因理所當然會跟「公司」一起行動。
「那麼……那傢伙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
「天知道。很不巧的,我們無法查明他目前身在何處。在特區淪陷後,他似乎曾經返回倫敦一次,但目前人也不在那裡。關於他之後的動向,我們就沒能追蹤上了。」
「……回倫敦?」
倫敦那邊住著「魔女摩根」的血族的長老們。是凱因,同時也是卡莎昔日的血族長老的三姐妹。
然而,卡莎和凱因在血族中算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卡莎因混血兒的身分而受到排擠,凱因則是因為奉命監督卡莎,所以也鮮少接近倫敦。自從特區落成後,他便以渥洛克家的極東代表人身分,成為「海洋銀行」的支配人,同時也無視本家的意見,在特區里指揮著麾下的吸血鬼。也就是說,凱因幾乎可以說是從本家獨立出來了。
當然,在特區淪陷後,返回本家也是一種選擇。應該說,就一般情況而言,這種做法反而是最恰當的。
不過卡莎還是無法接受。不只是基於自己的立場。就感性方面的判斷,卡莎也認為凱因和本家三姐妹之間應該有所隔閡——她是這麼想的。
面對卡莎再三思索的反應,薩札不以為意地接著說道:
「總之,凱因·渥洛克不在新加坡,可為我們打造了大好機會。必須警戒的人物只剩下神父了。此外,在目前的新加坡國內,曾經和我們『九龍的血統』交手過,同時也能夠察覺到我們的氣息的存在,實際上也只有賈妮特·哈根達夫而已。實為難得機會。」
薩札強而有力地斷言道。在姐弟中排名後段的漢斯、馬貝里庫與亞弗里三人,面對哥哥自信滿滿的態度,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然而——
「等一下,薩札。還有一個『戰力』沒有被你列舉出來。」
發言者是在確認九龍王的意思後,便一直沉默傾聽說明的拉烏。他露出毫無破綻的眼神,彷佛像是要揮刀砍殺薩札般地瞪視著他。
「你不可能不把『那個』列入考量。你有何打算?」
「……嗯,其實那是我最頭痛的地方呢。」
薩札也露出一臉被戳到痛處的表情。
「什麼東西啊?」
亞弗里提問。薩札聳了聳肩老實答道:
「當然就是指真銀刀啊,亞弗里。這東西現在也在新加坡。而且,基於它是為了對付吸血鬼而準備的這點來考量,恐怕真銀刀是被安置在核心人物——也就是葛城邊邊子的身邊。面對它,即便是在『老牙』中千年難得一見的奇葩,也會淪為和初生吸血鬼沒兩樣的地步。再加上,在真銀刀入鞘的時候,也無法察覺它被放置在何處——而這當然也是對方的最高機密就是了。到現在,我們還無法確認它的安放地點。」
薩札嘆了一口氣,將手擱在頭上。
他目前所寄宿的這個肉體原本屬於聖,外觀上是個十歲左右的少年。如果只看外表的話,他彷佛像是個原本解題解得很順利,卻突然發現作業中出現自己不擅長的題目,而為此傷透腦筋的小學生。
對吸血鬼來說,真銀可說是致命的存在。而真銀刀便是以真銀所打造出來的武器。它有著「曾經將真祖大卸八塊」的傳說,以往被龍王用來封印特區裡的九龍王遺灰。在九龍王復活後,雖然曾一度被拉烏奪走,但是到最後,還是回到了邊邊子一行人的手上。
正因它是足以毀滅所有黑血的終極之劍,所以也難以處置。不過,若站在「公司」的立場上,這可說是他們的一針強心劑吧。
「等到確定真銀刀所在之處後再執行計劃,是最理想的做法。這點我也明白。不過,如我剛才所言,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從全球的情勢來看,目前雖然剛好維持在微妙的平衡點上,但輿論不知何時會轉而支持『公司』。我還是想先下手為強。」
其他姐弟也很明白薩札這番話的意思。現在的他們雖然占領了特區,也對全球發出獨立宣言,但他們終究還是少數的異端集團。從廣泛的觀點來看,他們的立場可說是脆弱到不堪一擊。尤其只要「公司」持續進行以奪回特區為目標的相關動作,他們的野心便隨時都有可能走向毀滅。
「我明白了。那麼,我也一起前往新加坡吧。」
拉烏打破薩札的沉默,自行提出了這個要求。
薩札內心或許原本也是這麼打算的吧?能夠對抗真銀刀的,便只有身為人類的拉烏。聽到他表態,薩札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而是有些過意不去地望著他問道:
「可以拜託你嗎?」
「你還能拜託誰呢?首先,依據方才的說明來判斷,這明顯是個必須面對的風險。反正我也習慣順其自然……那是我曾經入手過的劍,我會再次把它拿回來。」
下顎帶著一道傷疤的拉烏自信地笑道。
一襲隨意套在身上的暗色西裝,再加上不打領帶的穿著,讓拉烏乍看之下就像個路邊的小混混。不過,年紀輕輕的他,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次數卻和年齡十分不符。拉烏所擁有的實力,就連薩札也願意將此一重責大任託付給他。
「其實,能夠使出縮地法的我也一起過去是最好的。不過,現在可不能讓特區的『結界』解除。這樣一來,我就無法使用一些特殊技法,就算同行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只能全都交給你們。萬事拜託了。」
如同以前的聖一般,薩札為了展開特區的「結界」,便已經用去了自身的大半力量。再加上封鎖結界時,他必須犧牲視力作為代價。現在,墨鏡下的雙眼也仍然緊閉著。因為薩札直接使用了聖所編織出來的術法,所以就連必須付出的代價,都跟聖一模一樣。
然而對薩札來說,這個代價成了他極大的枷鎖。因為薩札原本最擅長的便是視經侵攻,在搶奪他人的肉體時,也必須以視線作為媒介。現在的狀況,等於完全封印了他這項能力。
如果是曾
經被自己占據過的肉體,即使不藉由視線,也可以自由移動意識;然而,在結界展開的狀態下,薩札便無法離開聖的身體。以神出鬼沒作為武器的薩札,現在卻陷入了完全無法發揮自身高度機動力的狀態之中。雖然這是為了打倒聖而不得不使用的方法,但對薩札而言——實為失算——是事前未能預料到的一大障礙。
這時。
「……我也一起去吧。」
聲音來自卡莎。其他姐弟的視線集中到她身上。
若說卡莎是因為覺得很有趣才表態參加,那麼方才的聲音未免過於細微了。而且,她還很罕見地別過了自己的視線。
那布羅臉上仍然沒有半點表情。不過拉烏則一臉意外,達爾和其他弟弟們也為姐姐一反常態的表現而露出驚訝的神情。
不過,似乎只有薩札預測到事情會如此發展。
「好啊。」
他隨即若無其事地回答。卡莎吃了一驚,看向他問道:
「可以嗎?」
「當然。大姐不但能使用那布羅直接傳授的隱形術,而且還是『化身』高手,最適合在當地收集情報了。再說,針對這次計劃中的一些不安要素,魔術方面的支援是不可或缺的。而且這次還必須把目標帶回來。如果只是暗殺,讓那布羅獨自前往不但比較好行動,我們必須承受的風險也會降到最低;但這次我們沒辦法這麼做。話雖如此,執行人數愈多,被敵方發現的可能性也就愈大。大姐、那布羅和拉烏,就你們三人去最理想。」
薩札直截了當地回答,看起來甚至有些愉快。
隨後,他露出一臉最符合自身的,彷佛已經洞悉一切的得意表情說道:
「不過,你可別對『必須由自己來轉化葛城邊邊子』這件事過於執著羅。就算她不是大姐的女兒,我們也還是一家人呢。」
卡莎一瞬間不悅地板起臉孔。不過,看她並沒有馬上以暴力反擊,內心對邊邊子有所堅持一事,果然還是被薩札說中了吧?
卡莎原本便對邊邊子異常執著,所以薩札先前才會瞞著她進行暗殺計劃。但若要將她迎為「九龍的血統」就另當別論了——這點小事,已經全都在薩札的預料之中。
「我認為,這次的作戰絕對能順利進行。至於會讓我這麼想的最大理由,便在於大姐願意提起幹勁。」
「這種理由還真是毫無根據吶,我的弟弟。」
「人算不如天算,這可是所有的謀略最終的結論呢。」
薩札有些誇張地張開雙臂,仰天感嘆道。卡莎對他投以冰冷的視線,不過最後還是聳了聳肩回答:
「我稍微提起勁了。」
「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引領的工作就麻煩你羅,大姐。」
這句話成了作戰開始的暗號。看著眾姐弟露出認真神情,薩札臉上也充滿自負。
於是,九龍開始將獠牙緩緩朝向遙遠的新加坡。
朝向薩札和其他所有人當時所始料未及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