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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銀刀出陣 第五章 「銀刀」再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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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狼王加魯」的長老路易·馬爾方對世界公諸自身存在的翌日發生的事。

BBB

日期來到隔天的午夜零時。身為九龍王陣營參謀的「人行者」薩札緊急召集了父王和眾姐弟,一邊搔著頭一邊對眾人公布了事實。

「雖然實在很難以啟齒——不過,現在大勢已定了。」

被召集過來的成員們全都沒有騷動或發出驚叫聲,只是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眨眼。

隨後——

卡莎說了一聲「哎呀呀」,有些誇張地攤開兩手,然後粗魯地往旁邊的椅子坐下。

達爾則是露出凝重的神情而默默閉上雙眼。

一如往常地不帶半點表情而站在一旁的,則是天才刺客「橙蜂(Orange Bee)」——那布羅西卡·巴拉萊可夫。

在聽到薩札如此宣布後,藏不住內心動搖的則是拔刀術的高手漢斯·李。

相反的,血族的諜報員馬貝里庫·班克則是忍不住苦笑。

亞弗里·趙則是因為無法理解兄長話中之意,一邊發出「咦?咦?」的疑惑聲,一邊環顧周遭兄弟姐妹的反應。

拉烏·王惡狠狠地嘖了一聲。

華茵·王則是緊抿著雙唇,直直地凝視著薩札。

這裡是特區的第八區。已經化為九龍王根據地的前「公司」本部所在的大樓。被一族用來舉行集會——薩札稱之為「家庭會議」——的場所,則是位於最上層的會議室。

透過鑲嵌在整片牆上的落地窗,可以窺見已經成了「九龍的血統」巢穴的特區新市街區(New Yard)的摩天大樓。這片由熄燈的高樓大廈所構成的水泥森林,宛如莊嚴的古代陵墓——又像是尚未被人類發掘的文明所遺留下來的巨大遺蹟,呈現出宛如幻想世界的靜謐光景。

「唔……」

在眾姐弟各做出不同的反應後,九龍王亞當·王看似有些疲憊地沉吟道。

儘管坐在椅子上,他的背脊也挺得非常直。一頭白色長髮就仿佛皇帝的龍袍般,披垂在他的身上。

亞當左手抱胸,以右手支撐著下巴問道:

「沒辦法靠你的力量做點什麼嗎,薩札?」

「噢。十分抱歉,陛下。微臣無能為力。」

九龍王莫名輕鬆的語氣,仿佛只是在詢問故障的電視的修理情形。身為參謀的薩札則是謙卑地低下頭。因為外表看起來還是個孩子,所以這樣的他,也好像只是個忘記帶東西而遭到斥責的學生。

「雖然我思考了許多因應對策,但治本的方法實在是——」

「這樣啊。」

亞當看似失落的點點頭。

然後鬆開原本抱胸的雙手,置於腿上說道:

「那就沒辦法了。」

不過,他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陰霾。

於是亞弗里再也按捺不住性子。

「等一下啦,哥哥!」

他發出生硬的吶喊聲——或說是慘叫聲。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咦?什麼?大勢已定——這是什麼意思?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啦!我完全搞不懂啊!」

「我說啊,亞弗里。所謂的『大勢已定』,簡單來說,就是整個世界的動向已經穩定到某種程度——」

「我不是在問這句話的意思啦!啊,不對,嗯,我是在問意思沒錯……?」

亞弗里一臉狼狽地語無倫次。或許是因為不知該以什麼樣的表情面對目前的狀況,他漲紅的臉上浮現了僵硬而彆扭的笑容,身子也不自在地扭動著。

隨後,緊繃著年幼臉龐的華茵,代替有些過度亢奮的哥哥開口向薩札詢問:

「……薩札哥,你的意思是我們已經輸了嗎?」

「嗯,這個嘛……」

面對深愛的妹妹直接的提問,就連擁有三寸不爛之舌的薩札也忍不住語塞。

於是卡莎取代沒出息的長男轉頭喚了一聲「——華茵」。

「這就要看你是以什麼為基準來判斷我們的『成敗』了。」

聽到卡莎這麼說,薩札也重重點頭附和。

「大姐說得沒錯。但這樣的說明的確不太夠。大家就再聽我解釋一下吧,嗯?」

待薩札這麼說之後,原本站著的達爾和那布羅坐了下來,漢斯、馬貝里庫、亞弗里和拉烏也陸續找椅子坐下。

最後,華茵在卡莎的身旁坐定位。確認血族們都已經做好洗耳恭聽的準備後——

「那麼,我就先針對現況——」

薩札便開始說明。

「我想大家應該都已經知道了,昨晚『豪王弗瓦德』和『魔女摩根』兩大血族,已經分別和美國政府與英國政府進行官方接觸,並表明自身的存在。而且,他們還宣布將針對兩大種族今後的共存共榮舉行討論會議。此外,法國的『狼王加魯』的長老路易·馬爾方也在國營電視台的節目中登場,並透過見面會表示白族和前兩大血族站在相同的立場上。目前,公開表態的強大血族雖然只有這三個,但俄羅斯、挪威和比利時的血族似乎也在台面下出現了同樣的動向。今後這種血族想必會繼續增加吧。而最不容我們忽視的,便是這些在人類社會中公開自己的存在,或是有這種傾向的血族們,對於『公司』的『少女』所提倡的『人類與吸血鬼的和平共存』這個理念,幾乎都積極地表示贊同的事實。」

薩札一如往常地仿佛吟詩般娓娓道來。

「從目前的時間點看來,『人類與吸血鬼的和平共存』這個理念能否為人類社會所接受,恐怕很難說。此外,就像我之前所說的,就算人類贊同這個理念,也不會對我們造成直接的負面影響。至少不會有即刻的影響。問題在於向人類表明身分的血族們贊成『公司』的理念這一點。而『公司』將人類與吸血鬼共存的都市——亦即特區作為其理念的象徵性存在,同時亦把奪回特區視為實現理念的第一步。也就是說,支持『公司』理念的血族,全都會成為我們的敵人。」

雖然薩札說得輕鬆,但他的最後一句話為血族——特別是年少的弟妹們帶來了相當大的刺激。華茵不自覺地抓住了坐在身旁的卡莎的衣角,亞弗里則是從椅子上起身。

「可是啊,哥哥。說實在話,我們『九龍的血統』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是他們的敵人啊?從以前到現在,從來都沒有血族願意站在我們這邊嘛!」

無論是人類或吸血鬼,只要被「九龍的血統」吸血者,必定會染上九龍之血。對於重視血統的吸血鬼而言,這是極為褻瀆的一種特質。因此,打從十二年前誕生於月下世界後,他們便持續遭到其他血統的避諱與敵視。

但薩札卻以一句「這你就錯了,亞弗里」來仔細訂正弟弟的意見。

「我們的確是受到排擠的存在,而且至今都沒有一個血族願意協助我們。不過,從昨天到今天,血族社會的意識起了變化。直到目前為止,對他們來說,我們不過是個『礙眼的血統』。雖然對我們心懷憎恨或畏懼,但其他血族並不會積極地和我們敵對。基本上,血族這樣的存在——尤其是愈古老的血族,便愈不傾向做出主動干涉其他血族的行為。」

說到這裡,薩札露出嚴肅的表情。

「然而,他們卻選擇和『公司』同舟共濟,並主動面對人類社會。也就是說,現在他們必須為了血族的存亡而和我們敵對。」

薩札像個教近代史的老師般問了句「你們明白嗎?」然後環顧血族成員的表情。

「——『少女』葛城邊邊子所舉行的那場演講大大動搖了血族社會的未來。而他們所歸納出來的總結就是這個。沒有比大勢已定更適合形容現況的詞彙了。這股巨大的洪流——也就是血族社會全體的方針,可說是將會決定今後歷史的傾向吧。很遺憾的,就算我們違逆,也無法改寫這個事實。」

薩札平靜地結尾。

在場者無人對薩札的結論提出異議。倘若「公司」的尾根崎等人聽到了,必定會錯愕到臉色發白吧。畢竟,路易透過電視舉辦見面會,也才只是前一天——正確來說,應該是十幾小時之前的事而已。此時,在新加坡的邊邊子等人正悠哉地為現狀歡欣鼓舞。

實際上,雖說血族社會已經開始有所動作,但這畢竟選只是個「開端」。從客觀角度來看,在這個時間點,就連熱切期盼看到這種結果的「公司」,也會猶豫是否該判斷這便是血族社會整體的「結論」。

然而,在這個時間點,薩札卻比任何人都更早一步「洞悉」了世界的情勢。

他的判斷中完全看不到天真的臆測或些許的期待。他只是冷靜地分析情報,並預測未來的發展,薩札能夠像這樣直視「現實」的態度,甚至可說是壯烈。

聽到參謀嚴厲的台詞,從椅子上起身的亞弗里臉上頓時沒

了血色。

不過,面對咬著下唇杵在原地的弟弟——

「亞弗里,現在沮喪還太早羅。」

身為兄長的薩札如此說道。

「總之,以上是關於我們目前所置身的狀況的說明。接下來呢,則是關於我們今後將何去何從。」

除了露出吃驚神色的亞弗里以外,其她兄弟姐妹也紛紛表現出不同的反應。他們對這名愛賣弄關子的參謀所投以的視線,明顯地變得更加認真。

有些得意的薩札裝模作樣的輕咳了一聲。

「呃~……如我所說明的,面對血族社會和『公司』的合作體制,我們恐怕無法正面與其抗衡。就算打起來也贏不了他們。不過呢,大家可以換個角度,或是回到最初的原點來思考——我們沒有必要打贏他們。就像大姐剛才所說的,對我們而言,用於判斷自身『成敗』的關鍵並不在此。大家想想看,我們原本就沒有堅持要得到特區這塊土地吧?我們最優先的目的應該是讓九龍王復活才對。而我們也已經達成了這個目的,是吧?」

「這個……是沒錯啦……」

亞弗里轉頭望向坐在後方的父王。在兩人視線交會後,亞當對自己的血族微笑。

結果瞬間漲紅了臉的亞弗里慌慌張張地轉回頭坐好。在九姐弟之中,他是最後一個被亞當轉化的。和亞當接觸的時間也只比華茵來得長一點,因此還不習慣他的存在。

薩札對弟弟的態度露出滿意的笑容,繼續往下說:

「我們之所以滯留在特區,是因為打算將它變成『第二個香港』。說起來,也可算是為了洗刷十二年前的恥辱吧。很遺憾的,這個計劃看來會以失敗告終。但我倒認為這是『回歸原點』。回到聚集於吾王麾下,向全世界宣戰的原點。這麼一來,在死守特區的任務變得困難重重的現在,我們便應該繼續自己原本的戰鬥,並移行到下個階段的戰略。」

語畢,薩札的嘴角揚起冷笑。聽到他的台詞,多數的血族都為之屏息——同時,也像是被參謀的熱血所感化似地露出猙獰的笑容。

翹腳的卡莎換了只腳,以性感的動作撩起髮絲叨念了一句「真受不了」。

「你講話總是愛兜圈子吶。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得了。」

雖然嘴上埋怨著,但卡莎的表情也顯得神采奕奕。而她的美貌現在愈發顯得動人。抹上黑色口紅的唇瓣,勾勒出和弟弟相同類型的微笑。那是自信而殘虐——傳說中屬於唯恐天下不亂的「九龍的血統」的笑容。

不過,在點燃戰鬥意識的這群姐弟之中,唯獨一人無法進入狀況。

「請…請問,你說的『原本那場戰鬥』是指什麼呢,哥哥?」

是華茵。

宛如凶神惡煞的吸血鬼們隨即恢復成「家人」的表情。

「啊,對喔。華茵不知道我們掀起香港聖戰的理由嘛。」

華茵是在香港聖戰開打之後出生的。在她懂事之後,便一直跟著兄姐們過著逃亡的生活。因此理所當然不明白九龍王向世界宣戰的理由。

薩札有些尷尬地搔了搔頭。他並沒有惡意。不需多說,薩札絕不會對這名么妹心懷惡意——就算天地翻轉過來也不可能。

然而,一股不自然的氣氛在會議室里蔓延開來——哥哥們有些不同於往常的反應,讓這名年幼的混血兒有種仿佛身心都為之凍僵的感覺。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說了卡莎已經和華茵說明她的出身背景的事情。哥哥們也明白華茵已經知道了自己「不同」的事實。

同情。憐憫。儘管沒有這種可能,但華茵還是不禁想像起來。想像哥哥們看著自己的眼神中,夾雜著哀憐「不同」的妹妹的感情。

發現妹妹的表情變得僵硬後,薩札的臉唰地變得慘白。他一反目前為止的悠然態度,驚慌地朝華茵喊道:「呃,不是!」達爾、那布羅、漢斯、馬貝里庫和亞弗里也紛紛露出不安表情而起身。至於現場唯一的人類拉烏,則是對這名混血兒侄女投以關切的眼神。

「——好啦,華茵。」

坐在一旁的卡莎溫柔又強而有力地摟住妹妹的肩膀。華茵則是緊緊握住了姐姐擱在自己肩上的手。

隨後——

「由我來說明吧。」

亞當如此表示。

姐弟們轉頭看向血族之王,華茵也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父女倆的眼神交會。於是亞當從座位上起身,走到華茵面前坐下。

他以更為溫和的表情說道:

「很簡單,就是為了『活下去』。」

「活下去?」

「沒錯,不過,不是身為一隻籠中鳥或喪家之犬而活。我們是為了活得更像自己,才會決定向全世界的人類和吸血鬼宣戰。」

說著,亞當露出有些縹緲的眼神。

他或許回憶起做出這個決定時的點點滴滴了吧。說不定還想起了母親的事情。父親的表情讓華茵看得出神。

「……我們的血統和混血兒關係相當深遠這點,你已經聽卡莎說過了吧?」

聽到亞當如此詢問,華茵點了點頭。

於是,亞當也露出滿足的表情對她點頭。

「我在和卡莎進行意念交流時所感覺到的,是從世界的扭曲之中誕生,身為『弱者』的混血兒——雖然卡莎跟『弱者』一詞感覺完全無緣就是了。」

在彼此交換了眼神之後,亞當和卡莎都露出笑容。華茵交互看著父親溫和的表情,以及姐姐帶點諷刺意味的笑容。

「——不過,的確如此。就算從現況來看也能夠明白。為了活下去,我們必須犧牲他人。雖然其他生物也是如此,但我們『能夠將吸血對象轉化為血族』的特質,對月下的系統構造——不,對現在的社會而言,是個相當不利的特質。所以,當初就算沒在香港掀起戰爭,我們或許也無法為他人所接受。必定會遭到驅趕或虐待。無論個人或血統具有多麼強大的力量,在社會這個巨大的系統之前,都只是極為渺小的存在。必須和社會為敵才得以生存的我們——亦即『九龍的血統』,基本上便是弱者。」

亞當溫柔地說明著。如同他所說,「九龍的血統」雖然兇惡殘暴,但他們充其量也只是一支少數民族(Minority)。雖說他們帶給世人的印象,是引發「九龍衝擊」,進而讓整個世界被恐慌與混亂所吞噬的存在。但實際上,他們也不過是占據了一個都市而已。當然,這確實也是個非同小可的暴行。不過,「九龍衝擊」這場混亂之所以會在全球蔓延開來,與其說導因於「九龍的血統」,倒不如說是「吸血鬼」這樣的存在。

亞當和薩札等人將「吸血鬼」這種怪物的存在公諸於世人面前,並利用其形象來展示「九龍的血統」的力量。換句話說,這是他們的戰略所帶來的結果。

「不過呢,華茵。我們雖是弱者,但卻不是輸家。我們不會做出讓血統尊嚴受損的行為。就算必須因此而加害其他多數人也一樣。」

亞當的語氣一如往常地溫柔。不過,從他口中明確地說出來的這番話,果然不愧是「王之聖諭」。

聽到亞當所言,薩札、達爾、那布羅、漢斯、馬貝里庫、亞弗里、甚至是拉烏,都自然而然露出嚴肅表情。他們端正坐姿而仔細聆聽著。華茵也悄悄咽了一口口水。

「這樣……是不對的事情吧?」

「或許吧。但這是我們的選擇。與其被犧牲而死亡,我們選擇成為禍害活下去。」

面對親生女兒不安的提問,父親以毫不動搖的語氣回答。

「而且呢,華茵,我是一名始祖。」

亞當直視著華茵的雙眼說道。

「始祖會在個人的夙願和世界的脈動一致時誕生。接受天意,並能夠將其達成的適合人選,就會成為始祖。不過,因為我的情況比較特殊一些,所以真正接受了天意的,說不定應該是卡莎才對……」

亞當帶著苦笑望向卡莎。後者則是若無其事地別過臉去吹口哨,一副壓根不想承擔這種重責大任的樣子。

於是,亞當再次正面看向自己的女兒。

「我曾是風水師。所以,我認為世界是構築在陰陽調和的狀態之上。有白天,就有黑夜。有太陽,就有月亮。在人類社會的背後,也必須有著相對的存在。所以,世界創造了始祖。始祖。『血』。血統。這些都一樣。華茵,吸血鬼是因應世界的渴望而誕生的存在。而我們亦同。因此,我認為九龍之血——『導主』之血,同樣也具有生存的價值。」

平靜但強力的話語,同時也十分有內涵。亞當所訴說的一字一句都帶著巨大的衝擊。就像是用來建造神殿的巨大支柱一般,確實地矗立在華茵的心中。

不對,立起支柱的或許是華茵吧。亞當的話語中並無任何過於牽強或穿鑿附會之處。父王闡述的哲理——是華茵接過亞

當所給予的支柱,並將其深深植入自己心中。

「那麼,我們『活下去』又代表何種意義?」

亞當或許是意識到女兒已經慢慢接受自己的說明,於是又繼續往下說道。

「『將吸血對象轉化為自身的血族』這種特性,或許是決定了我們的命運的一種詛咒。不過,就某方面而言,這也是一種象徵性的力量。和混血因緣匪淺的我族血統會具備這種力量,或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這也是天意。還有,我們『性喜戰亂』,這又是為什麼呢?因為和平的世界會若無其事地消費弱者。我們的『血』相當明白這點。所以我們才會喜好戰爭,棄『靜』擇『動』。捨棄不公正的和平,而追求公正的戰亂。」

亞當對親生女兒訴說著比剛才更具危險性的內容。

「讓我問你一個問題。擁有感染他人的力量,且性喜戰亂的弱者。上天會希望在這樣的我們身上看到何種生存方式?」

面對突然的提問,原本全神貫注地聆聽父王教誨的華茵不知所措地「咦」了一聲。看起來十分慧黠的雙眼——比父親更深的紫色右眼,以及從母親那裡繼承而來的黑色左眼,正絞盡腦汁思索著答案。

於是,亞當突然將視線投往其他人身上。

「亞弗里,你認為呢?」

突然被點名的亞弗里忍不住楞在原地反問:「咦?我嗎?」

「——應…應該是堅強地活下去吧?還有為了變得更強而活下去…之類的……」

亞弗里以沒什麼自信的表情回答了自己的父王。亞當十分有氣度地點點頭。

「嗯,那麼,馬貝里庫呢?」

「唔……這個嘛,大概是吾行吾路(Going My Way)吧?」

「漢斯呢?」

「——我認為是克己。」

「那布羅呢?」

「自由。」

「達爾?」

「我認為——是萬物的統一。將各種血統合而為一。我們有能力做到這一點。我想,這也正是我們被賦予的使命。」

面對血族們不同的意見,亞當一一予以點頭同意。

然後他望向坐在一段距離外的拉烏。

「拉烏,你怎麼想?」

「什麼都無所謂。生存不需要理由。」

這可說是十分符合拉烏個性的答案。亞當露出笑容,轉而面向自己的正前方。

「薩札呢?」

「革命。」

有別於拉烏一如往常的反應,薩札的聲音中帶著反常的認真。

「弱勢的立場。對於動亂的渴望。以及將他人和自己化為一體的特質。這正是為了擊潰目前的系統、突破滯塞而存在的特質。我們便是這種『可能性』。我們的生存價值,便在於實現這種『可能性』吧?」

薩札以強硬的語氣訴說著自己的論點。聽到答案的亞當同樣對他點點頭。

「……卡莎?」

卡莎聳了聳肩。

「應該是要我們做什麼大事吧?而且還要儘可能幹得轟轟烈烈。」

聽到卡莎的回答,亞當不禁露出苦笑。最後,他轉回頭凝視著華茵的臉龐。

「你明白了嗎,華茵?我們『活下去』所代表的意義就是如此。大家都對此抱持著不同的見解。而我雖然還無法表達明確的意見,但每個人的想法都沒有錯。吸血鬼們常常會把『遵從「血」的指引』這句話掛在嘴邊。指的就是這件事。剛才你的兄姐們所發表的看法,便是『導主亞當』之『血』的指引。所以我們必須戰鬥。不是在迫害之下忍辱偷生,而是露出獠牙反咬一口。」

這和距今十二年以前,亞當在九龍城對卡莎和「人行者」所說的那番話有著相同的意義。

他迷惘著,但毫不猶豫。最後選擇面對困難。這是亞當——同時也是麗茲——從以前到現在都未曾改變過的選擇。

而亞當的選擇,為世界吹起一陣嶄新的風。充滿鮮血和破壞,絢爛而明確的風。

就某方面而言,倘若沒有這陣風,次郎便不會和陣內相遇,陣內和尾根崎、尾根崎和「公司」、以及「公司」和邊邊子也不會扯上關係。亞當所帶來的這陣風確實地吹到了邊邊子的身邊,並將她推上現在的身分立場。

這當然並非亞當等人的目的。然而,從上個世紀末持續至今的動盪,的確源自於亞當等人。吸血鬼在人類的面前表明自己的身分,而且還打算與其共存。現在這個前所未見的「變化」,正是由九龍之血所帶來的結果。

亞當自命為「導主」。這是他感覺到自身之「血」而取的尊稱。不過,自己究竟要將「什麼」引導至「何處」,就連亞當本人也無從得知。在戰爭中,他甚至曾經向「賢者」尋求過答案,但終究還是未能了解真相。因此,亞當打算自己來決定答案,創造出真相。

「那麼……」

薩札再次恢復成平常的說話語氣,將血族們的注意力集中於自己身上。

「各位,我要回到剛才的話題羅。關於我們所應該採取的『今後的戰略』。」

他露出參謀的表情說道。於是,所有的血族——包括華茵在內——都確實地朝他點了點頭,並開始聚精會神地傾聽。

「首先,我們要放棄特區。理由應該不用我再重複說明了吧?雖然在這裡的生活還不賴——但也用不著擔心。我們就算遷移到別處,一樣能夠過得很好。」

「也就是說,像要以前那樣藏身暗處嗎?」

聽到達爾的詢問,薩札搖搖頭。

「有點不一樣。過去,我們有著『被封印於特區中的九龍王』這個既定的目標,所以才不得不藏身於黑暗之中伺機而動。但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迎回吾王后,『束縛』我們的東西便消失了。主導權在我們的手上。考量到這一點,我認為我們今後應該朝向傭兵化——甚至明確地恐怖分子化。」

不知是誰讚嘆似地「哦」了一聲。只有華茵反而止住了呼吸。一張年幼的臉龐因緊張而顯得僵硬。

卡莎打趣地問道:

「你該不會是想玩革命遊戲才這麼計劃吧?」

「不不,這可是極為正統派的選擇喔。和世界鬥爭正是我們『九龍的血統』的宿命。既然這樣的方針不容動搖,那至少也要採取較為合理的手段吧?就像為了對抗正規軍隊而衍生的游擊戰那樣,想要對抗體制,到頭來還是恐怖攻擊最有效果。特別是對我們這種少數派而言。而且這也很符合『九龍的血統』基本的性質。」

「……那麼,就是要放棄固定的根據地而四處流浪嗎?」

這次詢問的人是漢斯。薩札點頭說了聲「沒錯」。

「可以的話,我希望大家分成幾個集團,透過時而獨自行動、時而團隊行動的方式,來動搖人類與吸血鬼雙方的社會。各大血族紛紛與我們為敵,甚至還打算和人類社會攜手合作。這樣一來,倘若我們不採取世界級的迎擊行動,馬上就會輸得一敗塗地。當然,讓人類和吸血鬼的合作體制崩盤勢必是我們最優先的課題——不過老實說,關於這方面,我還沒有決定性的作戰計劃。人類那邊應該也還有頑強的反吸血鬼勢力殘留著才對。和他們聯手讓兩大種族之間的嫌隙加深,感覺也會是個不錯的手段。不過,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一場長期抗戰。我認為不用操之過急,慢慢花時間來煽動社會的不安情緒就可以了。」

雖然嘴上說得一副理所當然,但薩札的構想可謂十分壯大。站在「公司」的立場來看,這正是宛如惡夢般的計劃內容吧?也就是說,這可是個極其有效的手段。

「分成集團?意思是要分開行動?」

那布羅問道。於是薩札有些無奈地同意。

「恐怕不得不這麼做呢。但在攻陷特區前,達爾、那布羅和拉烏也曾分頭行動過,就當作是回到以前的狀況吧。不過若要持續進行世界級的戰爭,只憑我們會有些力不從心。補充和強化血族應該會成為當務之急吧。幸運的是,現在的我們有吾王在身邊。」

原本平靜地傾聽薩札計劃內容的姐弟們,全都因他的最後一句話而騷動了起來。

「等…等一下啦,哥哥!你的意思是要增加直系嗎?」

「嗯。」

薩札十分乾脆地肯定。

不過,做出驚訝反應的其實也只有亞弗里和華茵而已。說起來,在香港聖戰時期,九龍王之下的直系其實比現在更多。除了卡莎和薩札這兩名最早加入亞當麾下的老前輩以外,比達爾更早染上九龍之血者——其中還包括強大的古血——昔日並不在少數。現在僅存的九姐弟,是順利從聖戰中存活下來的成員。

於是,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馬貝里庫舉起了手,問道:

「可是啊,哥哥。這樣的話,你打算從留在特區裡的那些吸血鬼中挑選適當的人才嗎?

先撇開人數不談,他們的能力恐怕不值得期待耶。」

如同神父先前在尾根崎面前所指摘的一點,「九龍的血統」並沒有能夠勝任組織中堅的人才。漢斯、馬貝里庫和亞弗里等人雖然也可說是中堅級的人物,但這樣的人數有著絕對性的不足,雖蛻染上九龍之血的吸血鬼會日漸變強,但只憑這種程度的強化,絕無法讓組織本身跟著強大。

不過,薩札卻胸有成竹地回答「不要緊」。

「這方面我另有打算。詳細內容之後我會再說明……不過,到時候你可能得辛苦一點了,馬貝里庫。另外,這也可能必須藉助您的力量,陛下。之後就有勞您了。」

馬貝里庫是身為參謀的薩札直屬的謀略系諜報員。因此他總是被使喚得慘兮兮。

不過,薩札會向亞當尋求協助的行為可說十分罕見。因為亞當基本上並不擅長謀略計策這一類的東西,所以除了最終判斷以外,他並不會直接出手協助薩札的「詭計」。

「當然,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

亞當泰然地允諾了薩札的請求。而馬貝里庫也放下為了提問而舉起的手,深褐色的眼中微微浮現了好奇心。

薩札環顧了眾姐弟的臉,詢問他們是否還有其他問題。

這時,自從聽到要「離開特區」之後便露出憂慮神情的華茵,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般地開口問道:

「……哥哥,如果我們離開特區,那孩子要怎麼辦?」

現場無人不明白華茵口中的「那孩子」是誰。她所指的便是現在遭到俘虜,同時也被凍結時間的望月小太郎。亦即始祖「賢者夏娃」。華茵是負責監視小太郎的一人。雖然本人絕不會承認,但他們倆現在其實處得還不錯。

面對妹妹的提問,薩札雄辯的能力再次失效。

即便是不知畏懼為何物的薩札——大吸血鬼「人行者」,也有克星般的存在。例如「賢者夏娃」的血統便是。這個偉大的血統總是能輕易地背叛、超越他深謀遠慮的計劃。若要問薩札本人的真心話,他可是極力想避免跟「賢者夏娃」扯上關係。

不過——

「……我們會帶他走。在狀況改變的現在,他的存在的重要性也隨著增加了。」

「賢者夏娃」是在月下世界中最受眾人景仰的一名始祖。因此,他的生命安全可說是最佳的談判籌碼。就算只憑著「賢者」遭到俘虜的事實,也足以讓多數的吸血鬼無法輕易出手攻擊「九龍的血統」。

也就是說,在作為對抗其他血族的殺手鐧這方面,「賢者」有著莫大的價值。在這種利益面之下,薩札個人的感情根本算不上什麼。至少薩札自己是這麼想。

聽到兄長的回答,華茵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另一方面,卡莎則是出聲揶揄道:

「這感覺會像是帶著一顆不定時炸彈到處走喔。」

「——別說這種觸霉頭的話啦。我也有確實考慮到相關的弊端了。」

實際上,倘若帶著「賢者」一起行動,必定會出現前來搭救他的不遠之客。倘若不是在已經判斷「周遭全是我們的敵人」的狀況下,薩札實在不想帶著他四處奔波。儘管不是這樣,也很難判斷「賢者」自身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和他同行可說是一大賭注。

「……薩札,我明白你概要的戰略了。接下來就說明具體方針吧。」

聽到拉烏仿佛要拉回眾人注意力般的台詞,血族們也再次露出認真的神情。

薩札「嗯」了一聲,隨後像是反擊似地以手指指向卡莎。

「關於計劃的第一步——大姐,我想從你的特訓開始著手。」

「我的特訓?」

聽到弟弟出乎意料的反擊,卡莎罕見地瞪大了雙眼。

九龍王和其他弟妹臉上也紛紛浮現驚訝的神色。薩札心滿意足地看著眾人的反應,然後煞有其事地宣布:

「正是如此。我們接下來必須快馬加鞭地對大姐進行特訓——然後稍微到香港去走走。為了在那塊替一切揭開序幕的土地上重新開始。」

翌日,薩札所策畫的謀略開始動作了。

在背著敵人耳目的狀態下,慎重地、同時卻也大膽地開始動作。

2

奪回特區。各方面為了迎接X-Day的準備進度,有著迅雷不及掩耳的確實進展。

「真是順利得讓人讚嘆吶。」

就連尾根崎也難掩興奮地向神父如此表示。

由路易所提議的歐洲血族戰士團,已經在黃昏之前抵達了「城堡」。迎接他們加入的體制也都籌備完成了。十字軍、鎮壓小隊、甚至是「赤色獠牙」之間的協力行動也進行得十分順利,甚至明天便能夠開始和戰士團一起進行共同訓練。而這也和渥洛克家派遣過來的魔術師們有著相當大的關係。他們透過魔術共享思緒之後,不但提升了部隊間的合作水準,同時也加深了成員們對彼此的理解。

種族雙方堅持己見的態度並未消弭,每個人內心的想法也都是另一個問題。不過,至少他們都已經能夠承認彼此是參加相同作戰行動的「士兵」。

不只是站在前線的成員。負責收集、分析、操作情報的成員。負責策畫、檢討、讓作戰計劃更完美的成員。負責調度、分配、運送物資的成員。負責和其他部門交涉、議論、加以調整的成員,這些在後方支援作戰的人們,也都不惜餘力地埋首於這個計劃當中。這樣的情景,就像是名為「城堡」的心臟,正宛如幫浦般馬不停蹄地將血液輸送給對「九龍的血統」勢力這個肉體一般。

「邊邊子學姐!你還沒好嗎?」

「等…等等,再一下就好——」

這裡是位於「城堡」內部的多功能會場中的休息室。接受化妝師的打理,同時也整頓好髮型的邊邊子,現在仍坐在梳妝檯前拼命背誦著原稿。這是為了參加特區奪回作戰的成員們所舉辦的激勵晚會。她手中的原稿便是為了在大會中致詞而撰寫的。

這次的激勵晚會,目的在於邁向正式的作戰指導前,讓「少女」親自出面鼓舞各相關部門的士氣。雖然不像官方的宣戰布告那樣來得正式,但這場屬於對內召開的演講,卻也蘊含著重大的意義。

此外,雖然媒體相關人士不會現身,但來自各國政府的大使、軍方的探員,以及各血族的使者都會參加這場晚會。從外交方面來看,這也是一場不允許失敗的聚會。

「我最不擅長這種場合了耶……」

「要是出了什麼意外,你就像上次那樣來一場即興演講就好啦!」

「怎麼可能啊,那只是靈機一動想出來的。同樣的事不可能再來第二次了啦。」

激勵晚會的會場,便是「少女」葛城邊邊子舉行那場具有歷史意義的初次演講的會場。從這樣的安排來看,情報部門欲運用「少女」的形象戰略的考量可說是顯而易見。

不過,無論是特區奪回作戰,或是「人類與吸血鬼的和平共存」,為了實現這兩大目標,名為「少女」的精神象徵甚至比「公司」的存在更要不可或缺。邊邊子才是這一切的關鍵人物。這不是在開玩笑,深信她就是現代的聖女貞德——或是奉女神雅典娜之命而來到世上的孩子——這種人其實為數並不少。

「他們一定認為被稱做『少女』的女性是個頭腦聰明、意志堅定,還擁有崇高理想的人物吧?同時還有會受到所有人喜愛的性格,而且才華洋溢,總是滿懷希望。重要的是,她必定是一名驚為天人的女性。讓人無法想像她是和自己年紀相同的女孩子……」

「學姐、學姐!你振作一點啦。真的已經沒時間了耶。不要緊的啦。學姐也是一名很棒的女性呀!」

看著以空虛眼神望向遠方的邊邊子,雲雀帶著苦笑為她打氣。

實際上,邊邊子映在鏡中的模樣的確相當清秀。就連看習慣她正式打扮的雲雀也忍不住吃驚。看到這樣的邊邊子,不難明白情報部門總是想讓她出席重要場合的心情。

這時,朱鷺藤早紀與史旺·鍾也來到休息室露臉。

「邊邊子,你還沒好嗎?尾根崎會長的演講已經結束了喔。現在是史密斯大人在報告一些聯絡事項,但馬上就會輪到你出場了。」

「早紀……」

看到邊邊子哭喪著臉望向自己,早紀露出「哎呀」的表情而閉上嘴巴。

「你從以前只要一遇到必須公開上台的場合,就會整個人萎靡不振呢。」

史旺道出了更為嚴苛的意見。

身為邊邊子昔日的同事,同時也是自己和他人都公認為「邊邊子的勁敵」的史旺,所陳述的意見果然一針見血又不留情面。

不過,那宛如花朵綻放的美麗臉龐上仍帶著溫柔的笑容。在邊邊子的身分立場改變後,史旺和雲雀、早紀都是仍以不變的態度對待她的珍貴友人之一。

「我都說了嘛,用視經侵攻把演講稿的內容植入你的腦中不就好了。」

「嗚……可是這樣好像有點沒誠意耶?」

「跟登台之後出錯然後臉上無光的情況比起來,你認為哪邊比較好?」

「……都不好。」

邊邊子扁起鴨子嘴喃喃說道。史旺聳聳肩說「那你就覺悟吧」勸她正視現實。

不過,她最後又補上了一句——

「……反正你真正的喊話對象也是『不在會場裡的那個人』吧?我們一起把特區搶回來吧——會讓你發自內心這麼說的那個人。」

聽到史旺的發言,邊邊子瞪大了雙眼。

她反射性地看向自己的身旁。和上次舉行演講時的情況相同,次郎的帽子就放在邊邊子所坐的位子旁。總是讓她鼓起勇氣的魔法帽子。每當邊邊子就要迷失自我時,這頂帽子總是能讓她回想起自己的初衷。

史旺說得沒錯。之前那場演講不也是這麼一回事嗎?這次,只要再狠狠踢那個遲到大王的屁股一腳就好了。這正是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情。

「——嗯。」

邊邊子輕輕點了點頭,而後看向自己的友人。

「謝謝你,史旺。」

史旺以鼻子哼了一聲。她噘起嘴斥責「那你還不快上台去」的態度,很明顯地是在隱藏自己的害羞。雲雀和早紀彼此交換了眼神後,都忍住了想要笑出聲的衝動。

「好!那我們出發吧,邊邊子。」

早紀拍了拍邊邊子的肩膀替她打氣。於是邊邊子精神抖擻地站了起來,和三名友人一起快步離開了休息室。

她們穿過走廊,朝舞台步去。

有個人在走廊盡頭迎接她。是莎曼莎,洛德教授。

「哎呀,你終於來了。我剛才還有點提心弔膽呢。」

這位看起來十分高雅的老婦人,是吸血鬼研究的權威人士,同時也是邊邊子可靠的煩惱商量對象。豐富的見聞、人生歷練,再加上來自女性觀點的獨到意見,曾多次鼓舞了邊邊子。是一名時常給予她中肯建議的恩人。

莎曼莎以仿佛看著讓她引以為傲的孫女般的眼神,細細從頭到腳打量著邊邊子。

「……嗯。不過,沒有枉費我在這裡等你呢。現在的你真的很棒喔,邊邊子。這樣不管走到哪裡,都是值得我們驕傲的存在呢。」

「莎曼莎教授……」

被莎曼莎這樣當面稱讚,邊邊子也忍不住覺得不好意思。在莎曼莎送上一句「加油喔」的鼓勵之後,邊邊子便和雲雀三人道別,獨自走向舞台的斜後方。

舞台斜後方則是有著神父在等她。或許是顧慮到她獨自登台會怯場,因此還特地將自己的演講安排到之後的時間。

「嗨,我等你好久了吶。會場裡已經沒有半個人有心情聽史密斯的事務性報告了。大家都坐立不安地在等你登場呢。」

「嗚哇,請別再給我壓力了啦。」

看到率直地露出害怕表情的邊邊子,神父不禁露出笑容。

他凝視著邊邊子的眼神中滿溢著聖職者的慈愛之情。也因此,不需透過言語,神父便能散發出一種讓人放心下來的感覺。

只要神父待在身旁,自己便能將力量發揮到最大限度。邊邊子不禁這麼認為。對她而言,莎曼莎也是這般的存在。這種人就是真正的「大人」吧。

當邊邊子如此想著的時候,神父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

「——邊邊子。」

他出聲喚了她的名字。

「你是我們的驕傲。我想章吾弟兄也會這麼認為。現在,他想必正在天堂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吧。」

「神父——」

不知為何。

這一瞬間,神父的臉與已故恩師的臉重疊在一起,讓邊邊子渾身為之一顫。

胸中湧起一股無法抑制的熱潮。呼吸也開始微微顫抖。看見邊邊子的眼角逐漸浮現淚光,神父半開玩笑地「噢嗅」了一聲,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抱歉,我把氣氛弄得有些感傷了。來,去好好激勵聚集在這裡的群眾們吧。」

「……是。」

邊邊子用力地點頭,於是兩人肩並著肩著,緩緩踏上舞台。

鎂光燈打在邊邊子的身上,讓她的視野全都被強烈的光芒所籠罩。同時,會場裡所有人的視線也全都集中在她身上。有如雷聲般隆隆作響的掌聲響遍了整個會場。

原本坐在舞台深處的尾根崎、羅和吉伯特,在看到邊邊子登場之後,也紛紛起身予以鼓掌。報告被迫中斷的史密斯則是露出苦笑聳了聳肩。隨後,他以有些逗趣的動作向邊邊子深深一鞠躬,然後將舞台讓給今日的主角。

神父輕輕將邊邊子推向前。後者一邊向史密斯道歉,一邊獨自走向演講台。

掌聲和喝采聲變得更加強烈。

邊邊子眺望著這片聚集在會場之中的眾多人類和吸血鬼。

他們不是為了葛城邊邊子這個存在而鼓掌叫好,也並非對「少女」有著狂熱的崇拜心理。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邊邊子所象徵的「自身的未來」。他們有一種預感。未來的前行之處,將會出現與過去渾然不同的世界。他們便是為了這樣的預感而發出讚嘆之聲。

他們願意共同打造邊邊子、陣內和「公司」夢想中的那個未來。

「——各位。」

邊邊子下意識對麥克風開口。於是,會場仿佛被人關掉了音量般瞬間鴉雀無聲。

「謝謝你們。」

邊邊子的聲音被吸入這股充滿熱意的寂靜之中。

過了半晌,比方才更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爆發了出來。整個會場像是地震般搖晃。

尾根崎等人在後方悄悄交換了眼神。無論是誰,都無法讓這群立場、利害關係、甚至連種族都不同的集團表現出如此熱烈的反應。讓邊邊子面對群眾的意義正在於此。

隨後,邊邊子便在會場氣氛高漲的狀態下開始進行演講。

而在僅僅經過兩分鐘之後——

一名職員奔向坐在舞台深處的史密斯身旁,並在他的耳邊說了些什麼。史密斯和那名職員交談了兩三句之後,向尾根崎和羅報告了一聲,便帶著狐疑的表情悄悄離開了舞台。聽到兩人交談內容的吉伯特和神父,也跟著史密斯的腳步走向舞台斜後方。

經過五分鐘後,帶著僵硬神情的神父獨自再次回到舞台上。他以認真的表情在尾根崎和羅的耳邊說了幾句話。隨後,兩人也感染了神父緊繃的情緒,而露出銳利眼神。

台下的聽眾似乎也察覺到了幹部們有些不對勁。他們的注意力逐漸轉而聚焦在舞台深處的動靜,騷動聲也緩緩地蔓延開來。

「……咦?」

邊邊子困惑地中斷了演講。神父以嚴肅的表情走到她身邊,將設置在演講台上的麥克風給關掉。

「怎…怎麼了嗎?」

「……我們剛剛收到了來自香港的緊急聯絡。」

「香港?是賈妮特小姐和班先生嗎?」

為了調查前幾天黃等人所帶來的情報,賈妮特和班目前正在香港。然而,無論事態再怎麼緊急,會在這種像是慶典的場合中特地前來向組織首長報告,可說十分不尋常。

「發生什麼事了?」

「這個……」

在神父露出有些難以開口的表情後,會場裡的音響傳來史密斯的聲音。

「尾根崎會長?馬上就要聯繫上了,現在該怎麼做?」

突如其來的詢問聲讓會場中的困惑逐漸擴大。這應該是從中央大樓情報管制室傳過來的吧。史密斯的語氣聽來十分急切。

「Mr.尾根崎,不好意思……但我想這是分秒必爭的狀況」」

這次是吉伯特發聲。從他的語氣中,可以感覺到這名英俊的始祖一臉蒼白。

尾根崎從座位上起身。他快步朝邊邊子和神父所在的演講台前進。他以眼神向困惑的邊邊子示意後,便重新開歐麥克風的開關。

「各位,方才我們收到了遠赴香港的工作人員所捎來的緊急聯絡。」

會場中的嘈雜聲更大了。黃等人所帶來的情報並沒有傳達給所有人。聽在這些大會參加者的耳里,香港這個地名實在極為突兀。

「目前所獲得的情報有些錯綜複雜,恐怕不適合在這裡予以回應。不過,倘若只有我們離席,或許也有失禮數。各位已經是和我們並肩作戰的一員了,而且也都是值得信賴的戰友。請問,大家願意一起面對這個突發狀況嗎?」

這是個前所未見的對應方式。同時也可說是個極為大膽的對應方式。

不過,沒有半個人表示反對。他們原本就是「為了參戰」而來到此地。集合於「城堡」時,他們的意識便已經進入「戰鬥階段」。

眾人隨即切換腦中的想法,露出企圖先掌握眼前所發生的問題的表情。

在確認大會參加者的反應之後——

「打開會場裡的主螢幕,將影像連接到這裡。」

尾根崎透過麥克風指示史密斯。

於是,設置於會場牆壁上的巨大螢幕開啟,同時也播放出影像。

隨後——

眾人為映在螢幕中的光景倒抽了一口氣。

BBB

「……九龍王?」

這怎麼可能。

賈妮特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和耳朵。不只是她,在場所有人必定都有相同想法。

然而,他們另一方面也明白。明白達爾所言屬實。體內的「血」如此告訴著自己。告訴自己眼前的人物是個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就是始祖。

血統之祖。

賈妮特目前在「豪王弗瓦德」麾下擔任他的護衛。不過,雖然同樣是始祖,所給人的壓力卻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她曾聽說吉伯特是透過魔術,以半人工的方式轉化為始祖。除了這樣的差異之外,眼前這名「王」所散發出來的氣息還具有壓倒性的魄力。

「很了不起吧?」

或許是看穿了她的錯愕與敬畏之情,站在九龍王身旁的卡莎如此說道。

「你們應該也感覺到『這傢伙』有多麼特別了。我不知道在你們之中,有多少人曾經擁有拜見過始祖尊容的經驗,不過他的魄力應該很不一樣吧?畢竟吾王可是最新的一名始祖。不是從遙遠的古代世界便降臨此地,而是接受這一刻、屬於現代世界的意旨而後誕生的當代始祖。他的新鮮程度和其他人可不同。」

那是個仿佛能夠蠱惑人心的誘人嗓音。縱使她所闡述的內容有些不敬,卻深深烙印在賈妮特等人的心中。

實際上,站在卡莎後方的人物的確給人一種「月下世界的化身」般的錯覺。在名為「世界」的現象當中,和自身的黑血相聯繫的那部分。這名始祖宛如是在得到肉體後將其顯現出來的化身。

繼卡莎之後,達爾向前踏出一步。

「——吾等區區一個血統,卻足以震撼、推動月下世界,為何?因為這是天意。吾等與全世界為敵,但卻從未曾敗北而戰鬥至今,為何?因為如今天意仍與吾等共存。」

語畢,達爾頓了頓。

他深吸口氣說道:

「行跪拜禮。」

幾名吸血鬼聞聲跪地,就連賈妮特也差點反射性地——不,出自於本能地跪下來。

記憶在「血」中的某種東西,讓眾人理所當然地接受兩名九龍姐弟所說的話。不僅如此,賈妮特心中甚至湧現一股歡欣。在察覺自己的反應後,她不禁渾身顫抖。

隨後——

九龍王往前方踏出腳步,所有吸血鬼的視線半強制地被他所吸引。

然後,他露出靦腆的微笑。

「……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呢。」

BBB

「這是怎麼回事……?」

尾根崎壓得低沉的嗓音仿佛內斂著灼熱的烈火,狠狠地衝擊了周遭成員的聽覺。

出現在螢幕上的瓦礫山堆。圍繞在周圍,看似吸血鬼的人影。出現在攝影機前方的,則,是「赤色獠牙」的制服。

映在正面的,是幾近半毀的大樓樓頂。

三個人影出現在畫面的正中央。邊邊子記得這些人物的身分。

阿拉伯系的壯漢是前「舞姬巴薩拉」的舞蹈戰士達爾·汀。

妖艷的美女則是上個月以邊邊子為目標而展開攻擊行動的「黑蛇卡莎」。

以及——

「……九龍王。」

邊邊子喃喃自語。尾根崎敏銳地反應,向邊邊子投以詢問的眼神。神父取代看著畫面出神的邊邊子,向尾根崎點頭示意。他的臉上也浮現了不輸給邊邊子的僵硬表情。

「不會錯……我在香港聖戰時也曾目睹過一次。那是九龍王亞當。」

聽到神父的回答,尾根崎忍不住狠狠咬牙。

會場中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人類們興奮地開始群起騷動;相反地,吸血鬼們則像是被凍結般楞在原地。透過畫面,他們也接收到了和香港的吸血鬼同樣的感覺。出現在螢幕上的這名白髮男子,原本應該是自身所崇敬、讚揚的對象——亦即一名始祖。

「九龍王?他就是嗎?為什麼會現身在香港?」

尾根崎的提問可說是再精闢不過。不過,現場沒有一個人能夠回答他。

隨後——

「……聽得到……『城堡』?……我是……班傑……」

混著刺耳雜訊的聲音在會場中響起。隨後傳來史密斯表示「音訊連接完畢!」的聲音。於是雜訊在一瞬間消弭,透過音響所傳來的聲音也變得清晰。班來自香港的報導聲隨即響遞了位於新加坡的會場內部。

「……王!重複一次。這裡是位於香港的九龍城遺蹟。我們於此地遇見了三名『九龍的血統』。其中一名自稱是九龍王。是九龍王本人!『城堡』?你們聽得到嗎?」

尾根崎立刻湊近麥克風。

「史密斯,能夠跟香港那邊通話嗎?」

「十分抱歉,一時恐怕沒辦法。因為那邊的器材無法接收來自外部的通訊。雖然我們已經嘗試用衛星電話聯繫,但目前仍未接到任何反應。」

史密斯的語氣透露出拼命抑制的動搖感。尾根崎忍住咂嘴衝動,轉頭望向神父。

「假使那三人都是本尊,他們是怎麼移動到香港的?」

「……雖然只是我的揣測,不過,或許是『人行者』幹的好事也說不定。被他附身的『東之龍王』的確能夠瞬間移動。他或許就是運用了這個能力。」

「用縮地法從特區移動到香港?怎麼可能,兩地可是有數千公里的距離啊。」

於是尾根崎將眼神從神父身上移向邊邊子。

「邊邊子,關於Mr.聖的能力,我想你應該比較清楚。他能做到這種事情嗎?」

邊邊子的雙眼無法離開螢幕。她的思考跟不上現況的變化。待尾根崎喝斥一聲「邊邊子!」之後,她才終於回過神來,努力回想著方才尾根崎所詢問的內容。

「……不,我想——這應該不可能。就算是聖先生,這也太……啊,不過聖先生總是一直在『特區』張開結界。之前我曾經聽凱因先生說過,他大半數的力量都是用來維持這個結界……如果使出全力,說不定有可能。」

「而且今晚是滿月呢,弟兄。吸血鬼的力量將會進入顛峰。『人行者』和龍王之血的力量當然也是如此。」

神父對邊邊子的說明進行補充。於是尾根崎再次朝麥克風說道:

「史密斯!和特區聯絡,要那邊的人員調查目前封鎖的特區的『結界』是否仍在作動。馬上。」

BBB

「……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呢。」

九龍王仿佛真的有些害臊似地說道。

在他出聲的瞬間,賈妮特的心臟「怦通」地重重跳了一下。

她明白達爾和卡莎所言絕未誇大其詞。站在那裡的,正是化為人形的黑血之源。而且還是直接和世界相連結,讓力量源源不絕地湧出的活生生的源頭。每當他開口,「血」的波動便和他的聲音同時迸出。每當他移動手腳,世界便在周遭脈動。只是和對方待在相同空間中,就讓人有種自身之血即將被他吸收的感覺。

賈妮特轉頭確認部下和海立克等人的情況。一如她的預測,身為吸血鬼尚嫌不夠成熟的他們,受到九龍王的影響遠比自己來得大。個個面如槁木。不過,自己看起來恐怕也是這副德性吧。至少絕非能夠迎戰的狀態。

不對,這已經不是能戰與否的問題了。就連她自己——目睹仇敵達爾出現在眼前,也沒有能夠對他「們」拔劍相向的勇氣。

「……原來如此。」

聽到該吸血鬼的主張之後,九龍王的態度隨之一變。

「我明白你對血統的衿持了。不過,聽好了。我們不重視血統的差異。所有的黑血都同樣值得尊敬。儘管所具備的力量或特質各有不同,但所有血統沒有貴賤之分。」

九龍王一反方才的溫和眼神,而是以宛如怒雷的目光說道。

他的態度中感覺不到一絲憤慨。有的只是堅毅得宛如能將任何東西一刀兩斷的斧頭般的嗓音。剛才出聲反駁的「聖槍」吸血鬼束手無策地安靜下來。

「我再說一次,我們沒有歧視其他血族的意思。正因如此,我們的血統才會感染吸血的對象。玷污?真是愚蠢。你們看看我身邊的兩人吧。他們並未失去原有的血統之『血』。只是與其共存,與其混合。不只他們倆,我的血族成員全都是如此。而你們也是。」

這時,卡莎再次踏上前。

她輕拍王的肩膀,以桀傲不遜的眼神睥睨著下方的吸血鬼群。

「說老實話,我們會這樣大費周章讓你們群棗在此地,這是有原因的。是為了挖角。然後呢,憑著『對王的召集有所反應』這一點,我們判斷在場的各位應該都擁有合適性。所以,接下來預定要把你們變成我們的同伴。」

卡莎妖艷地——帶著一種仿佛像是極北的寒氣從冰山上緩緩冒出的感覺——笑道:

「可別全滅羅。否則就枉費我們的一番苦心了。」

吸血鬼們瞬間打了個冷顫。

難以言喻的一股寒意凍結了他們的「血」。

「——撤退,」

賈妮特大喊。

「全員撤退!離開九龍城,撤退到啟德機場!班!你們也是。動作快!」

這個帶著堅強意志的指示,解放了僵在原地的部下們。和其他因強烈寒意襲來而不得動彈的吸血鬼們相較之下,賈妮特當下的反應,可說是高度自制力所帶來的結果。

然而,她也有所自覺。這已經是極限了。

對她來說,敵方的首領或仇敵的存在都無所謂了。現在除了離開這裡,自己無法再採取其他行動。賈妮特的直覺這樣告訴她。又或許,這正是「壯劍」之「血」為她所指引出來的結果也說不定。

但——

「很遺憾——」

卡莎帶著冰冷的笑容,和身旁的九龍王交換了眼神。

九龍王點點頭。隨後,他的一頭白色長髮宛如放電般開始膨脹起來。

「——已經開始了。」

BBB

「特區傳來回應了!『結界』已經解除了!根據反抗組織的吸血鬼表示,大約是在十分鐘之前解除的。和香港捎來緊急聯絡的時間一致。目前,反抗組織正沸沸揚揚地要求新加坡下達指令!」

會場傳來史密斯的報告聲。語氣中有著難掩的興奮。

邊邊子感覺自己的視野好像在搖晃,於是連忙扶著演講台。雖然神父也伸出手攙扶她,但邊邊子甚至沒有注意到。

她感覺呼吸困難。

「……『結界』解除了?怎麼會……」

封印著特區的「結界」。展開這個「結界」的,便是敵方的大將「人行者」。他附身在龍王聖的身上後,便將聖原本用於阻擋「九龍的血統」的「結界」反過來利用,藉此將人類和吸血鬼困在特區內部。因此,留在特區裡的居民無法逃離這塊土地,只能在「九龍的血統」的惡勢力威脅下,過著提心弔膽的生活。為了拯救這些居民,邊邊子等人才會想儘快奪回特區,讓他們重獲自由。

可是,現在最關鍵的「結界」竟然解除了。而且還可能是由敵方親手解除。

然而——

「尾根崎會長?羅委員長?神父?」

史密斯向各組織首長尋求指示。不只是他,就連特區的反抗組織成員們也正等著尾根崎等人下達指示。

但尾根崎只能含恨地這麼回應:

「……可惡!待機!先別行動!」

「公司」和十字軍正快馬加鞭地進行準備。人類、吸血鬼、所有部門的全數成員都同心協力地整頓軍備。在X-Day到來時,至今所籌備的所有軍力將一鼓作氣投入特區。而且是在由我方打破「結界」的狀態下。所有的準備,都是為了這一瞬間所打造。

正因如此,現在他們反而無法行動。

當下能夠出動的部門、人員和器材都有限。攻擊行動必須同時動員所有的勢力才行。倘若只出動目前能夠行動的單位,便無法發揮理想的效果。再加上這是大規模的作戰,一旦開始出動,之後便無法半途中止。

「尾根崎會長,我們至少必須讓特區的居民進行避難!」

「……這沒辦法。反抗組織已經將計劃排程表傳達給散布於特區裡頭的各個社群了。就算現在要他們立刻從特區逃出去,也無法順和進行。頂多只能讓躲在沿岸的人碰碰運氣,看是否能逃到日本本土而已。這麼做反而會引發大混亂。而且,因為這場混亂而失去的信賴感,將無法再次重建起來。」

尾根崎以苦澀的表情駁回了羅的提議。

班等人透過現場直播所傳送過來的影像,現在仍持續在螢幕上播放。攝影師賭上自己的生死存亡,拼命以鏡頭捕捉九龍王、卡莎和達爾的身影。

或許是因為距離過遠,或是收音麥克風出了點狀況,所以無法聽到他們的說話內容。然而,在螢幕另一端的敵人,卻散發出滿滿的自信,以及氣定神閒的感覺——

邊邊子一臉呆滯地看向咬牙的尾根崎,眺望群起騷動的會場內部,最後緩緩將視線回到螢幕上。

「……九龍王離開特區了嗎?」

聽到她不自覺地吐露出來的問題,尾根崎和羅不禁屏息。神父攙扶著邊邊子的手臂——身為聖戰英雄,過去曾多次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這名男人的手臂,現在正因認清現實所帶來的恐懼而顫抖著。

「倘若真是如此——」

神父以乾枯的嗓音回答了邊邊子的問題。

「那就是我們輸了。」

BBB

這樣的光景已經十二年不見了呢——卡莎忍不住有些懷念地想著。

當時也是在九龍城。是亞當接受卡莎的視經侵攻而轉化為始祖那天所發生的事。

現在,站在卡莎身旁的亞當已經逐漸和世界一體化。世界流入亞當的體內,「脈動」則從亞當的心臟朝世界湧出。周遭的空間以亞當為中心而開始循環。空間因這股驚人的力量而扭曲。宛如一陣跨次元的暴風。

如同卡莎前幾天告訴華茵的那段過去,剛轉化的九龍王讓九龍城的居民染上了自身之血。這就是當時所使用的「技巧」。不,說這是技巧或許也不貼切。亞當只是在這裡重演了自身轉化時所發生的現象。

不過,亞當所釋放出來的「脈動」並非普通的波動。從他的心臟所湧出的力量——也就是「導主」之「血」。長時間籠罩在這股波動之下的人,便會受到「導主」所影響。亦即轉化成「九龍的血統」。當然,和實際吸血、或是給予對方自身之血這些手段相較之下,成功的機率比較低;但反過來說,能夠透過這種方式而轉化的吸血鬼,便是對「導主」之「血」擁有較高接受度的存在。

吸血鬼們無法逃跑,只是任憑自己被捲入這場風暴之中。

最後,在下方的集團中,有一部分吸血鬼身體迸出鮮血而化為灰燼。

這和以往追緝卡莎的「龍王」部下的情況相同。他們被捲入了亞當所引起的扭曲波動之中。那時,卡莎雖然也算不上是全身而退,但在染上「導主」之血的現在,這陣暴風反而讓人舒暢無比。

——會有多少人殘存下來呢?

不用說,擬定這個計劃的人當然是身為參謀的薩札。為了強化九龍王陣營,必須先將一群擁有資質的人集中在一個場所。

「該說是一種啟發嗎?讓我想到這個方法的,其實是之前的『結界』呢。」

月下的血族會同時開始動作的契機,來自於「真祖渾沌」所打造的那個「結界」。那時讓有力血族共享自身意識的做法,讓薩札靈機一動。他打算透過同樣的方式,來誘導能夠成為「導主」血族候補的吸血鬼。

當然,儘管亞當是如此強大的始祖,也不可能使出和「真祖渾沌」同樣的力量。共享自身意識——而且還是半強迫地將全世界的強大吸血鬼的精神連接起來,根本等同於神跡。想要重現這個「結界」,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務。

不過,薩札要求亞當所執行的,其實只是傳送訊息的動作。

「嗯,不過也只是一種暗示啦。具體的情報操作就由我和馬貝里庫來想辦法。重點在於接觸到我們所操作的情報的人,究竟會做何反應。」

亞當將世界的「脈動」和自身做聯繫,並對整個月下世界傳送自己的呼喚聲。他讓「導主」的氣息散布到每一個角落。

「這種方法的效果或許很微弱,不過應該能讓資質較為優秀者確實受到影響。『導主』之『血』所具備的意義——雖然我認為是革命啦——愈是對這個意義產生共鳴,或是下意識容易被這種思想所吸引的人,愈容易染上王的氣息。當這些人接觸到我們所釋放出去的情報後,一定會有所反應。」

至於讓出現反應的人群聚集的場所,薩札也考慮得十分周詳。

即便聚集了大量的吸血鬼,也不易被其他血族或「公司」所察覺的地點。而且還必須是足以說服吸血鬼前往該處的地點。

「在這方面,香港是個理想選擇。那裡有著王的力量的餘波——『世界的脈動』的跡象鮮明地殘留著。是最適合王施展力量的場所……而且,對我來說也非常方便。」

要迎接九龍王的直系血族,九龍王本人當然也必須親赴現場。在這方面,如果地點是有多道龍脈交錯的風水都市香港,便能夠透過薩札——龍王的縮地法進行移動。

不過,如同尾根崎的想像,雖然薩札已經奪取了龍王的肉體,但想要以縮地法連接特區與香港,仍是相當艱難的任務。

「所以,這時候就需要讓大姐進行特訓了。」

薩札解除了特區的「結界」,以全力施展縮地法。而卡莎則從香港予以支援。因此,只有她獨自從特區實際移動到香港。

「說得簡單一些,縮地法便是將兩處之間的距離『縮短』。光從特區這邊操作雖然是難上加難,但如果香港這邊有『接應者』,術法的精確度便能大大提升。噢,當然,縮地法是以『真祖』之血為依據的特殊魔術。就算大姐再怎麼特訓,也無法完全精通。我想要拜託大姐做的事情,是將我所施展的縮地法予以『誘導』。雖然這需要相當龐大的力量,但現在的你應該做得到。幸好,在『結界』解除後,我也能使用自己最得意的伎倆了。」

卡莎之前曾在新加坡擊敗了昔日的長老安奴·渥洛克,並吸食了對方盈滿魔力的血。在那之後,卡莎的魔力便有著飛躍性的提升。

此外,薩札還有著能夠透過視線交會而附身到別人身上這種極為特殊的視經侵攻能力。而且,倘若是曾經被附身過一次的對象,之後不需透過視線,也能夠在一瞬間再次附身。而在特區淪陷時,薩札曾一度附身在卡莎身上。

目前,薩札之所以沒有使出這股力量,是因為他得維持「結界」而無法離開龍王的身體。倘若解除了「結界」,薩札便能再次將靈魂附身到卡莎的身上。當然,如果長時間離開龍王的身體,便無法施展縮地法;不過,若是要短時間內往來龍王和卡莎的身體,藉此調整術法的細微部分的話——稍微勉強一下——就有可能辦到。

因此,透過卡莎與薩札使出渾身解數的大魔術,九龍王得以再次踏上香港這塊十二年不見的土地。

不過——

「——這還真是讓人不願去回想的事情吶……」

卡莎繃著臉喃喃自語道。畢竟,雖然她已經答應薩札的要求——而且是在很勉為其難的狀態下——但接受他人的靈魂侵入自己的體內,實在不是一種美好的經驗。更別提對方還是薩札了。她決定在返回特區後要痛毆這個弟弟的腦袋,直到自己心滿意足為止。

這時——

「……卡莎,差不多了。」

達爾低語。

一看,聚集在下方的吸血鬼,此時已經有半數化為灰燼。剩下的另一半則是痛苦地打滾掙扎著。在高處觀望他們的卡莎有些佩服地「哦?」了一聲。

——賈妮特·哈根達夫倖存下來了嗎?

賈妮特與「赤色獠牙」的隊員們扶持著和他們同行的人類,退到一段距離外的後方。剛好是在周圍的瓦礫殘骸的盡頭。

或許是因為他們迅速而確實地執行了賈妮特在前一刻所下達的指令吧,所以才能避開「脈動」所帶來的直接衝擊。

不過,拉開距離已經是賈妮特部隊的行動極限了。他們被「導主」的毒氣所影響,無力穿過瓦礫堆而蹲踞在地。不久之後,亞當的力量恐怕就會遍及整個香港。無論最後會化為灰燼,或是染上九龍之血,都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卡莎望向站在一旁的達爾。雖然後者應該也發現了賈妮特殘存下來的事實,但他的表情不帶有一絲的私人情感。

——新的血族啊。

在聽到薩札發表計劃的內容之前,卡莎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會再度造訪香港。然而,像這樣站在亞當身旁,她甚至感覺十二年前發生的事情又再重複了一次。

親眼目睹亞當轉化時,卡莎身為混血兒的人生隨著閉幕。打從那時候開始,卡莎便重獲新生了。

——又或者……

自己現在正準備再次迎接嶄新的開始也說不定。

十二年前,卡莎失去了許多東西,相對地也得到了許多。

下一次呢?自己接下來究竟會得到什麼,然後又失去什麼呢?

「……呼。」

真不像自己。卡莎吐了一口氣,抬頭仰望天空。

陰鬱的夜空。滿月的光輝從厚厚的雲層之中灑下。說起來,卡莎也是在這座九龍城和麗茲初次相遇。遇見麗茲、遇見亞當,經過無數的變動後——現在,自己又再次站在這裡。站在未曾改變的月色之下。

——我還真是命運乖桀吶。

她正在自己所深信不疑的道路上前進著。卡莎內心有著這樣的信念。

但前行之處究竟有著什麼,這點她本人也無從得知。亞當或薩札或許能窺見未來,但自己偏偏沒有十足把握。就算最後等著自己的是毀滅,卡莎或許也不會意外吧。

不過——

——無所謂。

她和麗茲的約定現在也還存在著。不僅如此,她要從目前所在的立足點向前行。專注地向前行。這樣才像是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的生存方式。她是這麼想的。

更何況,現在的自己還有著必須擁戴的王、值得信賴的同伴、可愛的妹妹,以及必須挑戰的無數個敵人。除了這些以外,她夫復何求?

——……不。說到這個……

還有一個。卡莎有些貪心地想著。

再多一個就好了。讓這個身體裡的血液加溫的某種東西。讓她的內心燃燒、身體沸騰的某種強烈的東西。

例如……

呼——一陣風矗然吹起。

原本充斥於空氣中的「導主」之力,全數被連根剷除。

這是在完全沒有前兆的情況下所發生的事情。卡莎吃驚地屏息,達爾也因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而發出一陣呻吟聲。

在「脈動」被擾亂——不,是被人強行切斷後,亞當因這股反作用力而踉蹌。

達爾隨即伸手攙扶王的雙肩,同時也將視線投向目前所發生的現象的中心處——亦即「脈動」被切斷的位置。

然後——

「卡莎!」

卡莎的視野也隨即捕捉到眼前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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