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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銀刀出陣 第四章 聖戰前夜——20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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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收集情報,海立克打算先在九龍城遺蹟繞個一圈。於是他踏出步伐。

約莫過了幾分鐘之後。

「……嗯?」

在不斷朝九龍城遺蹟的深處前進之後,海立克感覺周遭的空氣似乎突然變得不一樣了。他狐疑地朝這股異樣空氣的中心處走去,隨後感覺到另一名吸血鬼的氣息。

他無法判斷對方隸屬於何種血統。不過,對方雖然應該也察覺到了海立克的氣息,但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明顯的反應——包括敵意或緊張的感覺。

說不定馬上就能夠從對方那裡獲得情報了。海立克這麼想著。他儘可能抑制住自身的氣息,一邊表示自己無意加害對方,一邊朝那名吸血鬼所在之處接近。

於是——

「……這裡是什麼地方?」

一處遭到破壞、遺棄,宛如古代遺蹟般的瓦礫的世界。

在這片雜亂而荒廢的光景深處,突然出現了一座奇蹟般殘留下來的小型庭院。

這座庭園完好無缺的程度,就好像只有此處倖免於炮火的摧殘一般。眼前是一片被雜草的綠意所覆蓋的大地,以及一棵高度普通,枝葉向下披垂的樫柳。一旁則有著一間東洋風格的老舊小屋。

是祠堂——就連對這方面的民族文化不熟悉的海立克,也隨即直覺地這麼判斷。

祠堂,又或是一間教堂吧?雖然外觀看起來小而簡陋,但散發出一種特別的氣質。不只是祠堂,就連這座庭院,或許也是和周遭截然不同的一塊聖域吧。不用刻意說出口,身體就能夠感覺到這一帶的空氣是何等澄澈。甚至有種體內的血隱約發疼的感覺。

然後——

一名吸血鬼站在那間神聖的祠堂之前。

外表看起來很年輕,感覺還是個青年。他是一名身材高跳的東洋人,有著一頭長度及背的黑髮。不知是否是古老的旅裝打扮,肩上的黑色披風豎起高高的立領,讓人聯想到上個世紀的軍人。披風的長度直達膝蓋。而他的腰間或許插著刀劍類的武器吧。微微收起的衣角下方,可以瞥見類似刀鞘的物體的尖端。

這名青年獨自一人佇立著,凝望著眼前的祠堂。

就算只從站姿來看,也能夠明白他是個身手不凡的存在。毫無破綻——不,應該說他有著一股會讓人猶豫是否應該拔刀相向的氣質。然而。就算已經如此靠近對方,還是完全無法判斷他是哪個血族的成員,以及轉化為吸血鬼之後所經歷的歲月。

他究竟是何方神聖?先不論情報收集的目的,「壯劍」一族與生俱來的單純好奇心正緩緩在海立克心中萌芽。

「——不好意思,能打擾您一下嗎?」

為了避免因貿然接近而刺激到對方,海立克以極為謹慎的步伐向青年靠近。

然而,在青年轉頭的一瞬間,海立克卻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他感覺身體有如觸電般顫動了一下。

對方原本應該是一名相貌端正的青年吧。黑色瀏海隨意地披垂在前額上,一雙黑色眸子細長而清澈,嘴角也勾勒出剛毅的線條。

然而,這名青年的右半臉卻浮現了異樣的血管筋絡,而且還詭異地不停跳動著。雖然被藏在瀏海之下,但在這樣的距離下仍然看得出來——青年的右眼紅腫而充血,看起來宛如憤怒的怪物般。憤怒——同時卻也悲嘆著什麼一般。至於從遠方看起來充滿光澤的黑髮,靠近之後,才發覺其中還摻雜著不少花白的髮絲。而且還和青年的面容相同,只有右半邊顯得乾澀而蓬亂。

是一名有著異樣相貌的青年。

在披風之下的,似乎是一套全新的紅色西裝。一如海立克的推測,他的腰間插著一把刀身像軍刀般有著弧度的劍。肩上的披風則是用金屬材質的鎖鏈固定在胸口。這是能夠在讓他在一瞬間拔刀的打扮。

在轉頭確認海立克的存在後,青年仍然無語。他望著海立克的眼神相當凝重,讓後者沒來由地被這股氣勢壓倒。於是海立克壓低聲音,再次說了句「不好意思……」。

「初次見面,敝人名為海立克·赫蘭特,是隸屬於『壯劍羅蘭』的血統。想冒昧請問一下……您隸屬於何種血統?又是為了何種理由造訪此處?」

雖然海立克儘可能採取了不至於失禮的說話方式,但因無法掌握對方的來歷,所以也無法確定自己該以何種態度來面對這名青年。儘管他認為自己有些禮數不周,但還是鼓起勇氣等待對方的回應。

然而——

「…………」

青年只是凝視著海立克。別說是回答他,甚至連半點反應也沒有。但沉默的青年對海立克投以的透明視線,卻讓後者愈發困惑。不知為何,這名青年莫名地讓人在意。

海立克陷入猶豫。

既然能夠以血族代表人的身分參加那場「會議」,便代表他擁有一定程度的社交能力。在「壯劍」的血族當中,海立克可說是能言善道的存在。然而,眼前這名青年所散發出來的獨特氣息,卻讓海立克無以繼續發揮自己的積極性。

雖說對方看起來十分可疑,但突然搭話的人畢竟是自己。這名青年不一定比自己來得年少。那麼,針對段數不如自己的吸血鬼所提出的問題,他或許也沒必要一一回答。

這種有時會顯得過於粗神經的單純好奇心,便是「壯劍」一族的壞習慣。此外,「壯劍」之血雖然尊崇戰爭,但並不喜歡無謂的鬥爭。

「……看來,我似乎打擾到您沉思的時光了。請原諒我。」

海立克恭敬地向青年表示歉意,並打算轉身離開。

然而,就在這時候——

「我是在旅行途中經過此地。」

青年開口了。

打算雕去的海立克不禁停下腳步而再次凝視著青年。隨後,他才連忙移開自己有些不禮貌的視線。

「旅行?那麼,您只是路過這裡而已?」

「是的。」

那是個和對方的異樣外貌不符的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正值青年的木訥。

「……這座小廟也是我剛剛才發現的。很不可思議地——被它所吸引。」

說著,青年望向那間小小的祠堂。

因青年獨特的樣貌和氣質而一直有所警戒的海立克,在不知不覺中卸下了防備。

「原來如此。其實我和同伴是聽到某個傳聞後,才來到這裡。因為我想您可能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所以才會主動和您攀談。看來關於那個傳聞,您並不知情是嗎?既然是在旅途中經過此地,那麼,您的目的地應該另在他方?」

無法抑制的好奇心一鼓作氣地涌了出來。海立克放下了警戒心,靠近重新青年。

然而,他的腳步卻再次停了下來。

並非青年做出了任何反應。他一如方才,沒有對海立克展現出敵意,但也同樣沒有表露出善意。

但某種讓人無法再靠近一步的感覺,依然圍繞在這名青年的身邊。不得碰觸。不能基於好奇心而恣意干涉。某種讓海立克湧現這種想法的感覺存在著。

最後,青年仍沒有回答海立克的問題。

他只是靜靜地、有禮地向海立克微微低下頭。

好奇心在海立克的胸中不斷蠢動著。這名青年的存在讓他莫名地在意。

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了一件事。不管再問什麼。青年或許都不會回答了吧。

「……打擾您了。」

海立克朝對他低頭的青年留下最後一句話,然後離開了現場。在離去的路上還不時地回頭觀望。

青年仍佇立在那間祠堂之前,直到他的身影從海立克的視野中消失為止。

3

「——結果出來了,X-Day就是四月二十五日。」

聽到領導人的報告,聚集在簡報室中的反抗組織各部門負責人,不禁齊聲鼓譟。

這是出乎大多數人預料的大膽安排。雖然反抗組織內部也流傳著這一天說不定馬上會到來的傳聞,但沒有一個人預料到舉兵之日竟然會訂在這麼早期的日子。

「……距離現在只剩不到二十天了吶。」

「……這未免太快了吧?」

在一發不可收拾的討論聲之中,可以聽到這樣的低語此起彼落。這恐怕正是聚集於此處的成員們最直接的感想吧。

「不。」

但領導人卻以強而有力的聲音,將不安的聲音一掃而空。

「這是『公司』的決定。所以應該是掌握到了勝算,才會做此安排吧。實際上,除了在新加坡重整的『公司』的吸血鬼部隊以外,十字軍也幾乎將實戰部隊全數投入於這場戰爭中。而且,負責指揮他們的,還是身為香港聖戰英雄的神父。這已經是我們想像中最為可靠的對吸血鬼部隊了。」

聽到「神父」這個名字,成員們也發出「噢嗅」的讚嘆聲而重新

取回士氣。雖然他們原本都是和吸血鬼無緣的一般民眾,但對於神父這名過去曾解放了香港的英雄,他們也都有所耳聞。他也會一起參戰的消息,為反抗組織帶來了莫大的希望。

「此外,我們的援軍還不只有人類。」

語畢,領導人將視線移向房間的後方。那裡有著留在特區內部,並加入了反抗組織的吸血鬼們。

「在世界各地開始表明身分的吸血鬼們,似乎也紛紛表示願意為了奪回特區而給予協助。對他們而言,『九龍的血統』也可說是共通的敵人。已經有好幾名強大的吸血鬼陸續被派遣到『公司』了。」

待領導人這麼報告後,被他投以視線的吸血鬼——亦即「智眼」的代表人——明白了領導人的用意,於是從椅子上起身說道:

「……說實話,包括我在內,目前加入反抗組織的吸血鬼全都是年輕人。在以悠久夜晚為傲的月下世界中,我們不過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毛頭罷了。不過,倘若是在這種狀況下被派遣至『公司』的吸血鬼,可就不一樣了。他們應該都是各大血族賭上自己的威信所挑選出來的古血,想必個個身經百戰。就算拿來和九龍王的心腹們比較,我想他們的力量也絕不會遜色吧。這一點我可以斷言。」

語氣聽來十分平靜。不過,現在的他可是負責統率和反抗組織合作的吸血鬼們的人物。也是少數能夠站上前線的一名吸血鬼。蓄著獠牙的戰友的這一番話,讓反抗組織的成員們有了更踏實的感覺。

「聽我說,各位。這是無法逃避的一場戰爭。」

領導人繼續往下說。成員們的視線於是集中在他身上。

「這想必不是一場輕鬆的戰爭。不過,也並非是毫無勝算的一場戰爭。擁有值得信賴的盟軍的我們,已經不再是區區的『獵物』了。要有信心。我們必須相信夥伴和自己,並完美地達成我們被託付的使命。」

一個、兩個,成員們陸陸續續地對領導人的精神喊話表示同意。

反抗組織建立後已經過了幾個月。他們也不再是一群門外漢,而是在「九龍的血統」所支配的城市中安然存活下來的經驗人士,同時也擁有能夠繼續邁向未來的自信。成員們回視著領導人的神情中,散發出一股屹立不搖的氣概。

另一方面——

「原來如此,二十五日——也就是下次的新月吧。」

「……這是對吸血鬼戰的基本概念。就選擇來說算是挺合乎常理。」

在簡報室出入口的一旁,「公司」的赤井鈴介和巴得力克·榭立邦一邊眺望著反抗組織成員逐漸變得可靠的態度,一邊低聲交談著。一人是在身上掛滿飾品,還將頭髮染成紫色的風雅男子;另一人則有著嚴肅的面容,以及仿佛會出現在畫中的結實體格的壯漢。雖然這兩人是對比極為強烈的組合,但卻也是反抗組織成員已經司空見慣的光景。

鈴介和巴得力克是以參謀的身分而加入組織,不過,最近他們似乎愈來愈沒有大顯身手的機會了。這正是反抗組織漸趨成熟的證據。現在,他們倆也沒有從旁插話,而是默默地看著定期會議進行。

「話說回來,日子真的訂得很早呢。看來會長也變得積極了吶。」

「因為他希望我方能掌握主導權吧。一般來說,對吸血鬼戰都是在目標出現後隨即展開行動。這樣一來,人類勢力自然而然地會變成後攻的一方——不過,這次的條件不一樣了。這可是我方少數的優勢之一。沒有不好好運用的道理。」

反抗組織的成員並沒有過於小看目前的狀況。儘管如此,和「公司」的兩人相較之下,他們恐怕還是不夠了解險峻的實情。就連樂天而輕佻的鈴介,在思考我方即將面對的這場戰爭後,也忍不住收斂起耍嘴皮子的個性。

實際上,這的確會演變成一場相當激烈的戰鬥。尤其對於反抗組織的成員來說,肯定是一場嚴苛的戰役吧。

「十字軍的大部隊,再加上古血的戰士團……的確,就戰勝『九龍的血統』這方面來看——其實成功性相當大呢。」

「這可是新加坡協定中也有明文記載的對付他們的正面攻擊法。就政治判斷而言,這樣的想法很正確。」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呀。」

看著仍然繃著一張臉的巴得力克,鈴介不滿地噘起嘴。

倘若敵人是「九龍的血統」,對吸血鬼戰鬥部隊便會以「殲敵」為最優先考量,而非人命救援。因為「九龍的血統」這樣的存在,可能足以在將來創造出更多被害者。

「不只是對吸血鬼部隊呢。如果是吸血鬼和吸血鬼——而且還是強大的吸血鬼之間的戰鬥,就連人類也會被波及。就算不是這樣,他們現在也在特區里握有大量人質。雖然我們或許有能力奪回特區,不過到時或許那裡也會和香港同樣化為一片焦土呢……」

「…………」

鈴介是香港聖戰中的倖存者。從他口中所吐露出來的不吉利的想像,巴得力克也無法予以否定。

不過——

「……在這次的作戰中,第一步棋應該會成為關鍵。」

他提出了自身的見解。

「無論是基於保護一般民眾的目的,或是展開包圍網讓敵人無法逃離的目的,部隊的配置和展開的時機將會決定一切的結果。不過,因為沒有充分時間來進行相關作戰的訓練,所以只能直接上場。話雖如此,要我闡述個人意見的話,想要在對吸血鬼戰之前做好『萬全』的準備,根本就是紙上談兵。那麼,至少必須讓我方掌握主導權——而且還是在能夠期待最理想的結果的狀態下掌握。這樣的作戰才有意義。」

「……也是。如領導人所說,這畢竟是無法逃避的一場戰爭嘛。」

鈴介聳聳肩。然後像是要揮去和自身個性不符的沉重態度般換了個表情。

於是,巴得力克仿佛想起什麼似地問道:

「對了,鈴介。你好像提出了讓自己從反抗組織的指揮系統中卸任的要求嘛?」

「哎呀,該不會是領導人找你商量過這件事吧?那小巴得也幫我說服他吧。啊,我可不是要蹺班唷。」

「我知道。其實關於這件事,我也正想向他進言。」

聽到巴得力克的回答,鈴介不禁圓瞪雙眼。

「……哎呀呀,我們還真是合得來呢,小巴得。這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吧?真是默契十足吶。」

「我原本就打算讓你掌管某種程度的權限,然後率領游擊部隊來行動。與其在統一的指揮系統下效命,這樣的方式比較能夠讓你發揮自身的能力。你就是這種男人吧。還有,不要叫我『小巴得』。」

雖然說話語氣有些粗魯,不過,這兩人可也認識彼此好一段時間了。先不論個性方面的契合度,他們倆對彼此能力的了解與信賴,已經是無須多餘言語便能意會的程度。面對工作夥伴的貼心安排,鈴介則是聳了聳肩予以回應。

「不過——雖然我有這種打算,但就目前的特區現況來看,你獨自以游擊部隊的型態行動,恐怕也不會獲得什麼特別的成果吧?還是說你另有考量?」

「雖然算不上考量,不過是有一點……」

而對將視線投向他身上而發問的巴得力克,鈴介移開了自己的視線。

「有一個人。有個讓我個人想要秋後算帳的人類。」

鈴介雙手抱胸倚牆,以和剛才無不同的聲音和語氣喃喃道。

然而,在這個瞬間,巴得力克暗暗有種汗毛直豎的感覺。他帶著有些僵硬的表情轉頭看向身旁的同袍。他從鈴介的這句話中,感覺到有如液態氮般冰冷而危險的殺意。

這是什麼意思?巴得力克原本想要如此追問——但嘴只張開了一半,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只是站在鈴介旁邊和他同樣倚著牆。

巴得力克很明白鈐介的能力,同時也極度信任他。就像領導人剛才的宣言一般,他只要相信夥伴和自己,並達成自身被託付的使命即可。

「對了。」鈴介將話題一轉。

「提到游擊部隊,讓我想到一件事。最後,你們打算怎麼安排她?」

「她?」

「當然就是那個她啊。」

「啊,嗯。關於這個……」

不知為何,巴得力克有些動搖。說話也變得含糊。

「——對了,領導人。聽說白峰沙由香小姐的部隊分配已經正式決定了是嗎?」

在交流熱絡的會議中,突然有人丟出了這個問題。領導人——露出有些僵硬的表情——說了一句「呃,不。這件事……」之後,便陷入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狀態。

一瞬間,成員們的態度開始升溫。

「現在,身為反抗組織前線部隊的我們所負責的守備範圍最大!我們的部隊正需要她的力量。」

「等等。真要說的話,暴露在最危險的情況下的

,應該是負責第八區這個敵方大本營的我們才對吧?為了不被敵人發現,我們總是必須以少數人來行動。所以無論如何都需要她的力量。」

「等一下。我們已經和她共同進行了好幾次的作戰行動。對她來說,自己較為熟稔的部隊,應該也比較方便行動吧?所以她理應加入我們這邊。」

「什麼熟不熟稔的啊?再說,她原本就拒絕加入部隊然後站上前線不是嗎!應該讓她留在基地才對。這樣一來,非戰鬥員的成員也能安心地生活。」

議論聲剎時沸騰起來。儘管領導人慌忙出聲制止,但各部隊仍然不肯互相退讓。對於平日具有高度協調性的他們而言,這實為罕見的景象。

巴得力克垮下臉來,鈴介則是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原來如此。跟我的部隊分配相較之下,這可是更重大的問題呢。」

「……雖然白峰沙由香只是一介初生吸血鬼,但在加入反抗組織的吸血鬼當中,她是個擁有過人的優秀攻擊力的存在。同時也有實際的功績。對於必須親上火線的成員來說,或許是個人人求之若渴的人才吧。」

「『攻擊力』啊。只憑這點,就能夠讓大家這樣爭先恐後嗎?」

「……我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有一種領袖風範。她是否參戰的決定,可會為我們的士氣帶來很大的影響。」

「『領袖風範』是嗎?不過我倒覺得,應該說是一種『偶像特質』才對。」

實際上,就鈴介所知,在目前的反抗組織內部,至少存在著五個非官方的沙由香粉絲團。不僅是男性,就連年輕女性也十分擁戴她。

鈴介抽動著肩膀咯咯發笑,隨後問了一聲「所以?」然後看向巴得力克。

「你的意見如何?將她編入何處比較理想?」

「我已經向領導人進言了。」

「哦?你推薦哪個部隊?」

「……我的部隊。」

巴得力克板著一張臉回答。鈴介先是楞楞地看著身旁這名壯漢,半晌之後,他忍不住捧腹大笑。

BBB

今年,特區的春天受到了晴朗天候的眷顧。在進入四月後幾近盛開的櫻花,現在仍未開始凋零,而展現出一種繽紛的美。從上方延伸出來的吉野櫻的枝枬上的白色花瓣,沭浴在月光之下,有如幻想世界中的花卉般盛開。

在這樣的櫻花樹下——

「真是的,別開玩笑了。」

白峰沙由香將醬油拉麵的空碗擱在桌上,忿忿不平地抱怨道。

「要我加入部隊?我可不記得自己有變成反抗組織的一員。再說,我也沒打算長期滯留此處呢。我當初只是稍微幫了你們一下而已。你們還真是厚臉皮耶。」

目前,反抗組織系以第一區的某間前物流企業的公司大樓及員工宿舍作為根據地。他們用於埋伏藏身的設施雖然還有很多處,但這裡是收容了最多不參戰的一般成員的場所,現在被眾人稱為「基地」。

沙由香目前人在這個基地的餐廳——不,是從和廚房的員工出入口相連的後院。她坐在摺疊椅上,用大樹的樹根充當飯桌。因為,要是沙由香光明正大地在餐廳里剮餐,必定會引來一窩蜂想要與她同桌進食的人。

這名年輕貌美的女吸血鬼頭戴一頂壓得很低的黑色毛線帽,身上穿著繡著銀線的黑色運動外套,並將拉鏈拉高至領口。下半身則穿著一件黑色牛仔褲。對原本散發著千金大小姐氣質的沙由香而言,這樣一身黑的街頭時尚打扮實在有些不自然。簡直像是為了做壞事而逞強的風紀股長般令人莞爾。

不過,會感受到這種反差的,或許也只有認識以前的——還身為人類時的沙由香的人了吧。如今,她這種粗獷而自由奔放的打扮,以及絕不輕易卸下心防的態度,兩者相乘之後,在反抗組織內部發出極為特別的光輝。

「你別說得這麼尖銳嘛。大家都很感謝你,也對你期待有加。當然,我也是。」

「這就叫做擾人的行為啦。」

已經完全習慣沙由香冷淡語氣的前「煮干亭」的老闆——目前則是擔任反抗組織的大廚——露出看起來很開心的笑容揶揄道「你還是一樣冷淡吶」。

將沙由香介紹給反抗組織的人正是他。在特區淪陷後,思念已故主人傑爾曼·克洛克的沙由香失魂落魄地來到「煮干亭」,也因此和老闆結識。沙由香也曾在他的引導下和反抗組織一起行動過。

然而,在受到兩名九龍王直系的攻擊後,擔任誘餌的沙由香離開了反抗組織。之後便一直單獨行動著。

沙由香之所以再次和反抗組織會合,是為了將她所獲得的情報——「黑蛇卡莎」的魔爪即將伸向待在新加坡的邊邊子身上這個情報,透過反抗組織傳達給「公司」。幸好,邊邊子保住了一命。而為此感到安心的沙由香,也隨即打算再次離開反抗組織。

然而——

「……所有人都嚷嚷著『別走別走』,死命地企圖挽留我,再加上『九龍的血統』又好像刻意鎖定這裡似地展開攻擊……」

到頭來,沙由香總是嘴上說著「只有這次」、「這是最後一次」——然後一而再、再而三地助反抗組織一臂之力,造就了龐大的戰果。不知不覺中,她在沒有接到任何說明的情況下,便被當成反抗組織戰鬥部隊的主力之一。

「誰管你們那麼多啊!」

儘管如此,沙由香還是打算和反抗組織分道揚鑣。但在她終於打算離開基地時,從遙遠的第十區(Ten Yard)專程來拜訪沙由香——正確說來,應該是「追著她過來」——的一名少女和玩偶卻現身了。

「姐姐真的好冷淡呢。我和咆嗚嗷嗚兩人一直痴痴等著你回來耶。但是你卻連半點音訊都沒有。」

語畢,從拉麵碗上方抬起頭來的,是以前曾被沙由香救回一命的少女——也就是奈奈。她正和沙由香一起吃著遲來的晚餐。

看到手捧拉麵碗,賭氣般鼓起腮幫子的奈奈,沙由香的表情忍不住無力地扭曲。

「我都說了嘛,我原本真的打算馬上回去。會把你丟在家裡也是不得已。至於沒有跟你聯絡的事,我不是已經道過好幾次歉了嗎?」

「……反正對姐姐來說,我的存在可有可無。只是你口渴時吸血的對象而已。」

「我哪有說過這種話呀,對不起嘛。」

被沙由香搭救之後便一直黏著她的奈奈,現在變得時常出入沙由香位於第十區的藏身之處。在沙由香得知邊邊子即將面臨危機時,提議可以透過反抗組織來聯絡「公司」的人,也正是奈奈。

在沙由香離開藏身處之後,奈奈似乎便一直在那裡等著她回來。但由於沙由香一直維持著音訊全無的狀況,按捺不住的奈奈便努力說服了自己所屬的社群的大人,並為了加入反抗組織而來到基地。當然,她是緊跟著為了呼籲民眾加入而前往第十區的反抗組織成員,才有辦法來到這裡。不過,這樣的行動力已經算是十分驚人了。

順帶一提,奈奈現在頭戴紅色毛線帽,身上則穿著紅色的運動外套。想當然爾,這身打扮是模仿沙由香而來。不過,其實這種裝扮,已經悄悄在反抗組織的年輕女性陣營中掀起一股熱潮。

晚風無聲地吹拂著,櫻花樹的枝析隨之搖曳。

面對在一旁鬧起彆扭的少女,沙由香低聲下氣地試著討她歡心。老闆則是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這兩人。直到奈奈來到這處基地之前,他和反抗組織的成員都只看過沙由香身為冷酷吸血鬼的一面。像這樣有如普通人類般生動的表情,讓他感覺新鮮不已。

而在一旁看著吸血鬼與少女對話的,還有一名——不,是一隻。

「姐姐還沒有回來的時候,我真的、真的非常不安呢。對不對,咆嗚嗷嗚?」

少女向一隻能夠憑自力站在她身旁的巨大玩偶熊(Teddy Bear)尋求同意。其名為咆嗚嗷嗚大公。這隻玩偶熊像是贊成奈奈的意見似地舉起了右手。並和她同時做出雙手抱胸的動作,而且還頻頻點頭同意,仿佛也在說「真是個冷淡的傢伙呢」。

「噗。」

老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但在看到沙由香板著面孔的模樣後,又露出了「唔~」的複雜表情。

「不管看幾次,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呢。真的是你在操控它嗎,沙由香小姐?」

「……要不然,這種用布料跟棉花做成的東西怎麼可能會動呢。」

「不,這我當然也明白……」

然而,沙由香讓咆嗚嗷嗚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卻和她本人的態度有著巨大的差異性。例如現在,沙由香瞪視著那隻玩偶熊的視線中,便夾帶著一股十分真實的怨恨感。看起來就像是優秀的腹語術表演者為自己的人偶賦予了靈魂一般——不過,老闆仍不明白沙由香究竟為何要做出如此逼真的表演。

在老闆不

解地歪過頭後,奈奈和咆嗚嗷嗚像是隱瞞著秘密似地輕聲笑了起來。

當然,沙由香方才的回答並非事實。畢竟她直到目前為止,已經好幾次被這隻玩偶熊從困境當中解救出來。不僅如此,剛轉化不久的她,之所以能夠成長到被反抗組織視為英雄的程度,便是咆嗚嗽嗚的指引而帶來的成果。否則,即便她是繼承了「紼眼傑爾曼」之血的「斗將阿斯拉」的血族,面對兇殘的「九龍的血統」,恐怕也無法連戰連勝吧。

儘管如此,但沙由香本人也不明白咆嗚嗷嗚會動的理由,而且要逐一說明這些事情也實在是很麻煩。所以,在面對反抗組織的成員時,她一律採用「這隻玩偶熊是我用意念力場在控制」的說詞。

「咆嗚嗷嗚是姐姐的良心般的存在呢。當姐姐快要忘記溫柔之心而變成冷酷無情的吸血鬼時,它就會出面斥責,然後將姐姐拉回正途。」

聽到奈奈一臉得意地這麼說,咆嗚嗷嗚也一邊彈跳一邊點頭,感覺似乎很中意她的這番說明。老闆則是附和著他們,一臉感動地發出「哦~」的讚嘆聲。於是沙由香露出了不滿到極點的表情。

「那麼,咆嗚嗷嗚老弟,你的意見如何?你不認為沙由香小姐還是應該留在反抗組織中,助大伙兒一臂之力嗎?」

聽到這個問題後,咆嗚嗷嗚將那顆又大又圓的頭轉而面向老闆。

不管怎麼看,那雙面對著老闆的鈕扣雙眼,感覺都像是擁有自己的意志。雖說老闆已經是有點年紀的中年男子,所以對娃娃或玩偶並沒有興趣;然而,眼前這隻玩偶熊討人喜愛的模樣,還是讓他不禁露出笑容。

不過,咆嗚嗷嗚並沒有在老闆的誘導之下,表達出他想聽到的答案。

咆嗚嗷嗚沒有明確地說出「應該」或「不應該」的答案——雖然它本來就不會說話——只是有些難以回答似地舉起右手——或說是右前腳——搔了搔自己的頭。然後還不時轉頭看向沙由香。

不知道是否是錯覺,但咆嗚嗷嗚似乎是在表達「這件事必須由沙由香自己來決定才有意義」。不可思議的是,這隻玩偶熊雖然只能做出簡單的動作,但它所表達的肢體語言卻莫名地饒舌。而且還散發出一種很偉大的感覺。咆嗚嗽嗚「大公」這個名字取得還真是貼切吶。老闆忍不住這麼想著。

沒能得到咆嗚嗷嗚的聲援,無可奈何的老闆於是露出幾分認真的神情。

「……沙由香小姐,你不想為那個紅頭髮的老弟報仇嗎?」

直到方才都帶著半開玩笑的態度發言的奈奈,表情一瞬間僵硬起來。咆嗚嗷嗚也緊張得停下了動作。

紅頭髮的老弟——也就是傑爾曼的話題,對沙由香來說是不得提及的事情。或許說是一種聖域也不為過吧。倘若有人出言詆毀已故主人之名,即便對方是自己的夥伴,她也不會允許,更不會輕饒。

沙由香凝視著老闆的眼神,一如想像地帶著冷冽如冰的氣勢。

然而——

「……蠢死了。」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將眼神從老闆身上移開。

「傑爾曼大人是向自身挑戰之後贏得了勝利。之後,他將『血』託付給我而離開了人世。絕非是因為『九龍的血統』而殯命。」

語畢,沙由香抬頭仰望夜櫻。同時將右手擱在自己的胸前。

那是沙由香最近常做的,集中精神感覺心跳的動作。

不同於和剛轉化之後不穩定的情況,在經歷多次的戰鬥後,沙由香變得能夠透過戰鬥來實際感受到自身之「血」——亦即傑爾曼之「血」的存在。這為她帶來了安定,並將失去摯愛之主的失落感,轉化為自己已經和主人合而為一的踏實感。

「……現在的我並非是為了復仇而活。身為傑爾曼大人的女兒,同時也是繼承了他的『血』的一名『斗將』血族,我只是想過著更適合這樣的自己的生活。傑爾曼大人在戰鬥之中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但我……還不明白該怎麼尋找。」

沙由香將視線從妝點夜空的櫻花上離開,轉而筆直地望向老闆。她的黑色雙眸中剎那間似乎染上了一抹火紅。

在這雙美到讓人屏息的眸子凝視下,老闆像是被蠱惑般動彈不得。

「首先,身為傑爾曼大人的女兒,為了不辜負這個身分,我想提升自己的能力。所以,我才會擔任類似保鏢的工作,還出手協助反抗組織作戰。不過,我不打算跟你們混熟。束縛是『斗將』之『血』最為厭惡的東西。而我也是如此。我要憑著自己的意志和力量,獨自在月下世界中立足。就算這只是不成熟的初生吸血鬼微不足道的自尊。」

這段平淡的獨白,並不是沙由香為了讓其他人傾聽而說出口。而像是將自身的決心化為言語再次確認的語氣。

沙由香視為目標之處有著傑爾曼的「火焰」。猛烈而燦爛——能夠將一切燃燒殆盡,同時卻也顯得傲慢而美麗的烈焰。那便是如此華麗的火焰。

與其主相較,沙由香的火焰很渺小。只是為了不熄滅而拼命燃燒的細微燈火。

不過,她的火焰確實在燃燒。吸取大氣,發出熱度,靠自己的力量在燃燒著。

一片櫻花花瓣靜靜飄落。

眺望沙由香側臉的奈奈不禁發出心醉的嘆息,咆嗚嗷嗚則是帶著苦笑——話雖如此,但它的臉還是長那樣——搖晃著自己毛茸茸的雙手。

老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傷腦筋吶,領導人還干拜託萬拜託地要我幫忙說服你呢……」

看到一臉困擾地搔著頭的老闆,沙由香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我就知道是這樣。事到如今還在提這種事情。」

「不,現在情況有些不一樣了。其實——」

老闆壓低聲音說道:

「——舉兵反攻的日期似乎已經決定了。而且還很有可能是在這個月之內。」

聽到這句話的沙由香臉色驟變。奈奈和咆嗚嗷嗚也吃驚地聽著老闆的說明。

「這個月之內?消息可靠嗎?」

「嗯。現在確切的日期應該已經發表了吧?總之,確定是在這個月之內。」

「不會太快了嗎?」

「這樣的排程的確挺嚴苛。不過,由反抗組織保護的一般民眾人數也愈來愈多,再這樣下去,遲早會面臨補給不足的問題。可不能任由這樣的狀況持續下去。」

老闆雖然也身為反抗組織的幹部之一,但他畢竟是一名主廚,和舉兵的準備工作並沒有直接的關係。所以,他也無法想像這樣的安排實際上究竟有多麼吃緊。

然而,他是負責替反抗組織供給食物的人。雖然反抗組織的規模有著理想的成長,但補給線也因而逐漸無法負荷龐大的需求。關於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來得清楚。

「一般民眾的疏散指導工作進行得如何了?」

「這個嘛……畢竟,現在還無法掌握留在特區裡的民眾的實際人數……」

反抗組織並不打算吸收留在特區裡的所有一般民眾。像奈奈所隸屬的社群那樣,獨自潛伏於特區中的人類也不在少數。

「不過,我們也跟一些小有規模的社群架起了聯絡網。『當天』應該會先派人過去指導他們進行避難。不過,獨自在特區里過著逃亡生活的人似乎出乎意料地多吶。針對這些人,我們恐怕只能在舉兵之前稍微放點風聲了。」

「……獨自逃亡啊。」

假設現在的沙由香還是個尚未轉化成吸血鬼的人類,那麼現在的她,或許也不會加入反抗組織或社群,而是過著獨立求生的日子——或是已經橫死街頭了吧。畢竟,這種天涯一匹狼的精神,並非只是傑爾曼之「血」所帶來的。沙由香原本就是身為人類,卻隻身侍奉著惡名昭彰的吸血鬼的一名女性。因此,她並不習慣集團生活。

「說到這個,我在來基地的途中也有看到過呢。」

奈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看到——是說獨自逃亡的人類嗎?」

「是的。啊,不對……或許不是人類呢。」

「那是吸血鬼嗎?真虧你能發現耶。」

因為「九龍的血統」似乎也打算將特區裡的居民當作人質利用,所以他們的攻擊行動並不徹底。而且就算只有遭到一次攻擊,被攻擊者也會轉化為「九龍的血統」,如此一來,就無法將其做為對抗世間論調或他國的「人」質了。實際上,諷刺的是,反抗組織能夠將勢力擴展到今天這種規模,最大的理由便在於「九龍的血統」——不,應該說是九龍王及其臣下的這番考量吧。

不過,這樣的方針只適用於人類身上,吸血鬼便不在此限。「九龍的血統」在發現其他吸血鬼後,必定會不分青紅皂白地上前攻擊。因此,留在特區裡的吸血鬼們全都比人類還要更繃緊神經,躲避著「九龍的血統」的追殺。能夠讓奈奈偶然目擊到其身

影的機率,可說是微乎其微。

然而——

「不,我想……可能也不是吸血鬼。那時,有一名加入反抗組織的吸血鬼也和我同行,他說從對方身上感覺不到吸血鬼的氣息。」

聽到奈奈的說詞,沙由香不禁蹙起柳眉。

「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

在沙由香的催促之下,奈奈向她詳細說明了當時的情況。

那是在奈奈為了尋找沙由香,而從第十區來到第一區的途中所發生的事情。

當時,奈奈跟著準備返回基地的反抗組織部隊一起行動。話雖如此,但他們實際上是一邊警戒著來自「九龍的血統」的攻擊,一邊四處搜尋避難人口而移動著。不但必須長時間暴露於危險之中,還是一趟費時多日的艱辛旅程。不過,在離開「九龍的血統」較為密集的第八區和第九區(Nine Yard)而踏入第五區(Five Yard)之後,眾人確實稍微鬆了一口氣。

某天,奈奈因為想要上廁所,而稍微離開同行的反抗組織一段距離。畢竟她是個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所以十分介意這方面的事情。此外,在不認識的大人們包圍下長時間移動,實在也讓她有些壓力。她在事前請部隊中的吸血鬼幫忙采查周圍的氣息,確認附近沒有「九龍的血統」或其他吸血鬼存在後,打算讓自己稍微放鬆一下。

順帶一提,奈奈在移動時,將咆嗚嗷嗚像後背式背包那樣背在自己的身後。因為要是它自己動起來的模樣被人看見了,狀況會變得很難說明,所以奈奈要求它假裝成一隻普通的玩偶熊。雖然部隊裡的成員個個面有難色——畢竟這隻巨大玩偶熊很引人注目——不過,奈奈編出了「這是我妹妹的遺物」之類的藉口,硬是將咆嗚嗷嗚帶在身邊。當然,在暫時離開部隊時,她也將咆嗚嗷嗚背在背後。

這時——

「——咆嗚嗷嗚大公?」

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讓奈奈嚇得跳了起來。

她轉頭一看,發現那裡站了一名和自己同樣吃驚的小女孩。

「小女孩?可是,你不是說對方既非人類,也不是吸血鬼——」

「是的。因為在我開口問『你是誰?為什麼知道這隻玩偶熊?』之後,那個女孩子馬上就逃走了。而且速度還快得驚人。」

那個女孩子很明顯地比奈奈年幼——看起來頂多十二、三歲而已。不過,她卻有著那個年齡的女孩子所不可能表現出來的運動能力。

「這是怎麼回事?」

老闆狐疑地問道。奈奈點了點頭後繼續往下說:

「嗯,我也覺得很在意,所以就把那個女孩子的事情告訴部隊裡的人。然後,部隊中有一位吸血鬼就說她有可能是混血兒。」

「混血兒?原來如此啊。」

和吸血鬼相較之下,混血兒的氣息要來得微弱許多。就算無法在事前察覺到,也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不過,倘若對方是混血兒,那麼實際年齡應該就和外觀所見相同。那樣年幼的女孩子,竟然有辦法獨自於現在的特區存活至今?

沙由香總覺得事有蹊蹺。

「對了,你是在第五區的哪裡看見那孩子?」

「呃……是一條前方有著很漂亮的銀杏行道樹的馬路。姐姐,你知道那裡嗎?」

「……難道是那條在盡頭有著墓園的馬路?」

「對,就是那裡!」

「…………」

沙由香的雙眼露出銳利的光芒。她當然知道那個地方。

「『公司』事務所附近嗎……而且還知道咆嗚嗷嗚的存在?說不定,那孩子也認識邊邊子或望月兄弟呢。」

她眯著細長的眸子瞪著咆嗚嗷嗚,以視線逼問它,是你認識的孩子嗎?」

咆嗚嗷嗚慌張地搖搖頭,然後像是試圖辯解似地揮舞著自己的手腳。畢竟,那時的它正偽裝成一隻普通的玩偶熊,再加上又和奈奈一起行動。就算很在意那名女孩子,它也無法擅自採取行動。

「這挺讓人在意呢。」

沙由香喃喃說道。奈奈、老闆和咆嗚嗷嗚凝視著陷入沉思的她。櫻花樹的枝枒則仿佛要仔細聆聽下方的對話似地,隨著晚風吹拂而搖曳。

在「X-Day定案」的聯絡傳來時,已經是奈奈的拉麵完全冷掉的時分。

4

「看得見了……」

在「赤色獠牙」所擁有的長距離小型運輸機的駕駛員座艙中,賈妮特·哈根達夫將身子采出駕駛席的椅背,眺望前方下方的景色。

天窗的另一端有著無邊無際的天空。西方的天空被夕陽渲染成橘紅色,東方的天空則呈現一片深邃的群青色。下方鋪著有如霞靄般的雲海,在地平線的附近則能夠窺見仿佛經過雲海洗滌的一輪明月——而且是滿月。

以及從雲海的邊緣探出頭來的海面與海岸線。那裡有著他們的目的地香港。

「接下來該怎麼做?」

「一如預定,朝殷德機場遺址前進。然後在那裡降落。」

賈妮特等人所搭乘的機體名為CV-22魚鷹式傾斜旋翼機,是一種垂直起降機的改良機型。主翼的兩端搭載了引擎和垂直起降設計,能夠在飛行時將朝向前進方向的螺旋槳改朝上方傾斜,藉此進行像直升機一般的垂直起降動作。雖然殷德機場的跑道已經遭到破壞,但如果換做這架飛機,便能夠順利降落。

「……是說,在這種忙碌的時期,海立克那個呆子還真會給人找麻煩吶。」

賈妮特皺起眉頭,以十分不悅的語氣抱怨道。

不過,就算臉上浮現憤恨的表情,這樣的賈妮特看起來還是有些缺乏魄力。雖然她繼承了「壯劍羅蘭」之血,而且還是近三百歲的古血,但外表看起來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女。不但體型嬌小,長相也很可愛。她有著一雙褐色的眸子,眼角處還微微殘留著雀斑。將小麥色頭髮緊緊綁在腦後而露出寬額頭的模樣,更加強了她給人的稚嫩感覺。

儘管如此,她可是以「豪王弗瓦德」的賓客身分擔任「赤色獠牙」隊長的實力派人物。身為劍士的她有著高強的劍術,也總是將自身愛用的十字劍掛在腰間。

「——會花多久的時間呢?」

「天知道。不過,我希望能早點結束呢。」

聽到駕駛員的詢問,賈妮特無奈地回答。

她之所以離開新加坡而專程前往香港,其實是有原因的。是為了調查前幾天「南之朱姬」所提供的那個「吸血鬼開始陸續聚集在香港」的情報。雖然情報內容實為相當曖昧不清,但畢竟是在這個時期發生的現象。站在「公司」的立場,恐怕無法置之不理。

話雖如此,但這樣的工作原本應該不會由賈妮特來負責才是。因為她對香港這塊土地並不熟悉,更何況,為了訓練才剛重新編整完成的「赤色獠牙」,她已經是分身乏術了。香港的調查工作理應由其他人來執行。

然而,在尾根崎等人針對派遣調查隊一事進行討論時,已經好一陣子音訊全無的「壯劍」長老突然聯絡了賈妮特。他表示「有幾名血族成員無視指示而動身前往香港」,而且率領這幫人馬的,據說還是賈妮特曾經傳授其劍術技巧的海立克·赫蘭特。

聚集在香港的吸血鬼集團,其真正身分可說是被重重迷霧所包圍。不過,倘若其中有自身的血族同胞存在,收集情報的工作應該也會變得相當簡單。在如此判斷之後,調查香港的任務便落到賈妮特的肩上。也因此,她不得不將「赤色獠牙」的訓練工作交給副官,然後從新加坡出發,朝直線距離約有兩千六百公里的香港前進。途中還在美國海軍的協助下進行了空中加油。可說是千里迢迢之行。

「受不了,我還真是抽到了下下籤呢。」

現在,「公司」正為了迎接奪回特區的「X-Day」而十萬火急地進行著準備工作。渥洛克家從倫敦派遣了五名魔術師到「城堡」來,十字軍的對吸血鬼戰鬥部隊與「公司」的鎮壓小隊的共同訓練也漸入佳境。由歐洲血族選拔出的優秀者所組成的古血戰士團,原本預定會在下星期抵達,不過現在應該已和賈妮特擦身進入新加坡了吧。迎接他們加入的「公司」,為了更進一步提升眾人的士氣,還預定在今晚舉辦由「少女」所主持的激勵晚會。

在如此繁忙的時刻,身為「豪王」護衛,同時也是「赤色獠牙」隊長的賈妮特,卻必須離開新加坡。實在是讓她感到萬分愧疚與焦躁。她會一反平日作風而出聲抱怨,或許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竟然還得跟這種『包袱』同行……」

待賈妮特繼續悄聲抱怨時——

「喔!終於要到了嗎?」

探頭入駕駛艙的,是自由記者——不過現在幾乎已經變成「公司」專屬記者的——班傑明·史丹輻特。他便是在特區淪陷時,

協助邊邊子引導一般民眾進行避難,同時還對全世界播放這段現場直播影片,因而掀起「少女」熱潮的本人。

「怎麼樣,隊長?大概有多少名吸血鬼在那裡?既然都跑這一趟了,人數還是要多一點感覺才比較上鏡頭呢。」

聽到班悠哉的語氣,賈妮特忍不住板起臉孔。

或許是因為平日的言行舉止都遵循著騎士道的緣故吧,原本給人驍勇善戰的印象的賈妮特,一旦像現在這樣垮下臉,看起來反而像一名年齡與外表相稱的小女孩。仿佛是個生性認真,因父親沒出息的模樣而發怒的女兒似的。

「吸血鬼的人數要等降落後才有辦法確認。比起那個,你這樣很危險,老實地回到後面座位上坐好!」

雖然被賈妮特冷冷地教訓,但班卻絲毫不在意。他像個孩子般露出興奮不已的申請,眺望著天窗外頭的景色。

這次參與調查的除了「赤色獠牙」的一支分隊,班和他的採訪小組也一起同行。

不用說,賈妮特當然不希望讓身為人類的一般民眾,參與這種危險性可想而知的調查任務。而且她和一般的吸血鬼同樣不擅長應付媒體。再加上賈妮特又隸屬於存在本身便是一大機密的特殊部隊,所以這樣的情況恐怕更讓她不知如何應對吧。而且讓人類和吸血鬼部隊同行,其實是很礙手礙腳的事情。

不過,身為神父知己的班,是從香港聖戰時代便相當有名的老字號專業戰地記者。此外,在聖戰結束後,他仍持續在香港進行取材,因此似乎也對當地的地理情況十分熟悉。到最後,因為連吉伯特也允許了,賈妮特只好不情願地讓班等人和自己同行。

「就算下了飛機,在沒有獲得允許的情況下,你也不准隨便將攝影機朝向吸血鬼。所有人都必須聽從我的指示!」

「了解,就放心交給我吧!伴隨風險的取材工作可是我們最擅長的呢!」

班一邊說著,一邊朝賈妮特舉起自己的大拇指。

真令人不安。不過,這也是任務之一。賈妮特帶著班回到後方的客艙,同時對駕駛員下達降落的指示。

BBB

以雙腳踏上四處龜裂的柏油路面後,賈妮特定睛凝視著周遭的景色。

魚鷹式傾斜旋翼機的旋翼將黃昏時分有些溫暖的晚風吹送過來。「赤色獠牙」的隊員們跟著隊長陸續從飛機中走下,之後,班和他的小組成員也開始將取材設備搬運下來。賈妮特獨自離開他們,朝飛機降落處一段距離外的地方走去。

「……這裡就是香港嗎……」

雜草叢生,荒廢不已的機場跑道。在一段距離外的管制塔則因為空投炸彈而慘遭破壞。不知是管制塔,就連機場大樓——以及其他附近的街道、遠方的高樓大廈等,這些矗立在自身視野中的建築物,無一不被破壞殆盡而留在原地。

世上最巨大的廢墟,那就是現在的香港。

「這裡就是父親最後的戰場……」

將賈妮特轉化的人物,便是被譽為「壯劍羅蘭」最佳表率的名劍士潘德伍斯·哈根達夫。他以聖騎士之名為人所知,具有強烈的正義感。不過卻在香港聖戰時,在和某個吸血鬼的決鬥中殯命。而且不是因為決鬥敗陣而死,而是喪命於出其不意的暗殺行動。

他的決鬥對手名為達爾·汀。

他是足以和聖騎士潘德伍斯並列的大吸血鬼,也是潘德伍斯相交數百年的摯友。賈妮特昔日也曾向他學習劍術。然而,在香港聖戰中,達爾卻背叛潘德伍斯而染上九龍之血。對賈妮特而言,他是個絕對無法原諒的仇敵。

不過,她在上上個月遇見暗殺了自己的黑暗之父(Master)的刺客。同時被對方告知了那是一場公正決鬥的事實。雇用刺客暗殺她父親的人並不是達爾。雖然最後還是造成了潘德伍斯被暗殺身亡的結果,但達爾只是一心想和他進行劍術對決而已。

當然,儘管已得知真相,但達爾是賈妮特恨之入骨的背叛者這點,仍不會改變。只是,像這樣站在父親曾和達爾拔劍相對的戰場上,她的思緒不由得飄向遠方。思考著不成熟的自己所無法踏入的某地。思考著即使敵我分道揚鑣後,仍存在於兩人間的羈絆。

「隊長!接下來該怎麼做?」

一名部下出聲向賈妮特尋求指示。有著少女外表的吸血鬼揮去腦中思緒而轉身。

「——駕駛員與其他兩名成員留在原地!你們負責保護機體,一旦狀況緊急時就先駕駛飛機逃離這裡。其餘的人一邊保護取材小組的安危,一邊和我在附近展開搜索動作。別太掉以輕心了。數量遠超過我們的想像。」

賈妮特已經掌握到聚集在香港里的吸血鬼們的氣息。總人數恐怕達到了破百的程度。甚至或許有兩、三百人之多。

不過,也有令人不解之處。這些氣息十分難以搜尋。仿佛就像是這塊土地被一種令人喘不過氣的霧氣所籠罩似的。讓人神經緊繃而十分不快。

從上空看起來美不勝收的雲海,在降落到地面上後,則變成了掩蓋住天空的厚重烏雲。吸血鬼即使在黑夜中也能保有清晰的視力,因此這對賈妮特本人並沒有影響;不過,多少會對她指揮部下的工作造成妨礙。雖然她希望儘可能避免進行戰鬥就是了。

賈妮特謹慎地解放自身的感覺能力,試圖繼續搜尋氣息時,班喚了一聲「隊長大人!」然後朝她跑來。他的工作小組似乎已經完成準備工作了。不愧是經驗老到的戰地記者,動作十分迅速。

「最初要朝哪裡出發?」

「……那邊。有個怪異的山丘那附近。在我所能感覺到的範圍內,那裡聚集的吸血鬼人數最多。」

賈妮特筆直地指向西北方。

在機場跑道盡頭的另一端。微微散發出朱紅色光芒的夕陽深處,矗立著一座仿佛以廢棄物所堆建出來,顯得奇形怪狀的巨大城寨。

班看向賈妮特所指的方向,說道:

「是九龍城的遺蹟啊。」

「九龍城?你說那就是……」

賈妮特感覺一股微弱的電流從背脊竄過。感覺像是在不知不覺中碰觸到屍體一般,她不禁迅速放下原本指向遠方的手。

不過——

「……嗯?這是……」

將感覺朝九龍城的位置釋放出去的賈妮特有了反應。隨後,她露出了自從接下這個調查任務後從未出現過的開朗表情。

「太好了。有吾等『壯劍』的氣息。而且應該還是海立克。沒想到才剛抵達這兒,就讓我找到了吶!」

雖說目前已化為一片廢墟,但香港的腹地仍十分廣大。更何況,要在這片沉重的空氣之中尋找血族並不容易。賈妮特原本已經有所覺悟,但這實為讓人振奮的誤判。

她隨即對海立克一行人的集團釋放遠距離的念話。

回應也馬上傳來。

——賈妮特大人?您怎麼會在這裡!

錯不了。這是來自海立克·赫蘭特本人的意念。

為了確認現況,海立克接二連三地對賈妮特丟出了許多問題,但賈妮特只是回應了一句「等等」,要他先冷靜下來。透過意念進行的對話能在瞬間結束。不過,在香港出沒的吸血鬼類型可說是千變萬化,她無法判斷其他吸血鬼究是否會使出什麼魔術干擾他們。

到最後,賈妮特為求慎重起見——

——我現在就過去,你們在原地待機。

她只傳達了這個指示後,就催促班等人迅速往九龍城前進。

原啟德機場距離九龍城相當近。不過從遠方眺望跟實際進入內部完全是兩碼子事情。隨著賈妮特等人的靠近,九龍城也開始展現出其巨大規模,以及異樣外觀。

遭到破壞與遺棄的上個世紀的魔窟。

由瓦礫堆積而成的一座座小山,除了讓人聯想到九龍城昔日的異樣光景,也能夠想像十年前那場聖戰的激烈程度。裡頭不只有著人類的槍炮攻擊所留下的痕跡,同時也殘留著明顯是被吸血鬼——而且還是強大吸血鬼破壞後的景象。埋在瓦礫之下而風化、腐朽的遺體也四處可見。班一行人雖然過去也曾遙訪這裡,但隨著深入內部,他們也逐漸沉默了下來,而專注於拍攝周遭的景象。

片刻後,賈妮特所率領的人馬,順利地和海立克及與他同行的吸血鬼同伴會合。

他們會合的場所,是周圍被瓦礫及倒塌的大樓所環繞的平地——類似一座大型競技場的角落。夕陽已經完全西沉,空中的烏雲在月光照耀下,緩緩地於眾人上方蠢動著。是個飄蕩著哀淒氣氛,和吸血鬼十分相稱的場所。

「好久不見了,海立克。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重逢。」

「是的,賈妮特大人。真的許久未曾和您謀面了。」

雙方重逢之後,海立克草草打過招呼,便朝賈妮特低下頭。或許是承認了自身過錯吧,站在賈妮特面前

的他格外顯得慚愧。

「……無視長老的吩咐而獨斷行動,我真的無顏面對您。」

「正是如此。但現在就算責備你也沒有幫助。相反地,現在這種情況下,你們的情報可是十分貴重。雖然才剛會合,不過要請你詳細說明「香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是。關於這件事……」

現場的吸血鬼並不只有「壯劍」的血族。在總數十二名的吸血鬼之中,有八名是和海立克同樣為了參加「少女」的聖戰而遠赴此地的歐洲系吸血鬼;至於其他四名,則似乎是在香港認識的志同道合者。

然而——

「應該還有其他像我們這樣為了協助奪還特區一戰而前來的吸血鬼。不過,完全沒聽說這件事便來到香港的也不在少數……為了收集情報,我們這幾天也都在香港境內奔走,但仍然無法理出頭緒。雖然大家都有著戰爭已經逼近的預感……」

海立克的說明和「南之朱姬」之前傳達給「公司」的內容並沒有太大的差異。雖然這樣證實了「南之朱姬」的說詞,但在釐清事態這方面可說是一無斬獲。更何況,就算賈妮特等人前來調查,也未必能夠解開海立克一行人花了好幾天都無從得知的謎底。由此可知,事態複雜的程度——或說是令人難以掌握核心的程度,變得愈來愈顯而易見了。

而且,就在海立克有些笨拙地說明的同時——

「……這些傢伙是幹嘛的?」

其他吸血鬼開始陸陸續續在距離賈妮特等人一段距離開外的地方,仿佛像是在窺探他們的動向。

海立克也皺起眉頭說道:

「有很多吸血鬼都像我們這樣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或是對傳聞的可信度抱持著懷疑。內心感到不安的人,一旦嗅到事態進展的可能性,就會急著前往探聽。」

「……真是搞不懂。這些傢伙都是在不明白香港發生了什麼事的狀態下,就一窩蜂跑來這裡嗎?」

「我…我們至少是因為聽說『少女』的支持者集結於此,所以才會來……」

看到賈妮特一臉無言的表情,海立克有些支支吾吾地辯解起來。

隨後——

「——可…可以打擾一下嗎?你們該不會是『豪王弗瓦德』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隊(Black Blood Force)吧?傳聞出手協助『少女』的那個?」

一名吸血鬼翻過瓦礫堆成的小山而現身。

事前便察覺到對方存在的賈妮特並沒有因此動搖,只是朝對方投以銳利的視線。不過,現身的吸血鬼隨即舉起雙手,似乎想要表現自己並無敵意。

「你們是剛才在機場降落的那群人吧?是從新加坡的『公司』過來的對吧?我是因為被『少女』那場演講打動,所以才會來到香港,可以請你們也讓我加入嗎?」

看起來仍十分年輕的吸血鬼滿懷期待地對賈妮特一行人說道。於是,原本在一旁靜觀其變的吸血鬼們也紛紛靠了過來。

「你說『公司』的人來了?終於來啦!」

「怎麼回事?聚集在這裡的果然都是『少女』的支持者嗎?」

「等等。請你們先說明一下詳細情況吧。我可沒有和人類聯手的打算。」

在這片昏暗的夜色中,吸血鬼們一個個從瓦礫堆成的大型競技場現身。歐洲系的血族。中國大陸系的血族。被通稱為「暗」的血族。乍看之下,似乎沒有初生吸血鬼、或是轉化後未滿十年的年輕人存在。雖然為數不多,但在這群吸血鬼中也有古血的影子。

賈妮特制止欲瞬間擺出戰鬥架勢的部下,冷靜計算這群吸血鬼與我方的戰力差異。

總之,其中並沒有顯得好戰的吸血鬼。班和他的取材小組雖然嚇得冷汗直流,但仍然無言地操作著攝影機。這群吸血鬼的人數超過五十人,而且還在持續增加當中。

海立克走近賈妮特的後方問道:

「因為我們曾四處探聽情報,所以這群吸血鬼也認得我們。要由我說明嗎?」

「……不。」

賈妮特回絕了血族的提議,以念話指示部下們保護班一行人。

她將手擱在腰間那把十字劍的劍柄上,往前方踏出一步。

周遭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賈妮特身上。她挺起胸膛,深吸了一口氣。

「首先,由我向各位說明我們的來歷!吾名為賈妮特·哈根達夫,隸屬於『壯劍羅蘭』的血統,但目前則是『豪王弗瓦德』的賓客。如同各位弟兄所知,我們是和『公司』與『少女』站在相同立場上的存在!」

賈妮特宏亮的嗓音迴蕩在人煙絕跡的廢墟街道上。

雖說聲音仍有些稚嫩而不夠字正腔圓,但賈妮特的血統醞釀出來的風格,已確實傳達給周遭的吸血鬼。現場的吸血鬼們隨即開始喧鬧,接二連三地朝賈妮特投出問題。

「——安靜!」

賈妮特大喊一聲,待周遭平靜下來之後,她繼續說道:

「我們會前來香港,是因為聽說有許多強大的吸血鬼聚集於此地。為了調查實際情形,才會造訪這裡。也就是說,我們是為了調查各位弟兄聚集於此的目的而來。」

聽到賈妮特的說詞,吸血鬼們再次鼓譟。但這次的騷動卻和一開始時有些不同。

「怎麼回事?你們不是來呼籲我們參戰的嗎?」

「不對!為了替即將到來的戰鬥做準備,『少女』的確有向各國的血族提出協力請求。不過,無論是官方或非官方的場合,她都未曾呼籲各位聚集於此地過!」

待賈妮特如此斷言後,現場的吸血鬼們開始露出困惑的神情。「騙人的吧?」以及「怎麼回事啊?」之類的疑問和質疑聲四起。

不過,其中也有幾名吸血鬼一臉理所當然地表示:

「……『少女』或『公司』可和我沒有關係。只是聽說能夠將『九龍的血統』殺個片甲不留,所以才會來到這裡。」

「我也是。我是因為聽說特區即將有戰爭,才來看看有沒有人要募集傭兵。」

看來,聚集在這裡的吸血鬼果然都有各自的理由。就連原本沉默守在一旁的海立克,也湊近賈妮特耳邊悄聲對她說「我們其實也和這群人差不多」。

「畢竟『少女』正式的請求,已經由長老們透過派遣戰士團的方式來回應了。我們是因為聽到想要效忠『少女』的戰士陸續集結於香港的情報,才自主性造訪這裡。」

「那麼,這個情報的來源究竟為何?是誰所發表——不對,是誰在煽動?」

「是。關於這點,我們就完全無從得知……」

面對再次吞吞吐吐的血族,賈妮特忍不住板起臉孔。

總之,站在賈妮特的立場上,她所應該說明的內容就像剛才那樣。不過想當然爾,在場的這些吸血鬼並無法接受她的說詞。他們主張著各自的立場,或是要求賈妮特做更進一步的說明,而且情緒顯得愈來愈激昂。

賈妮特忍不住咂嘴。

現場的氣氛愈來愈躁動不安。這是很不理想的情況。此外,因為騷動逐漸擴大,她察覺到又有更多吸血鬼朝這裡靠近。

「……真是棘手,這下子恐怕很難收場了。」

「賈妮特大人,能否請您親口說服『公司』的『少女』,將我們納入麾下?」

「蠢材!你忘記長老的告誡了嗎?更何況,撇開你們不說,聚集在這裡的成員,可不是每個都抱持著協助『公司』的意願吧?」

就算有協助的意願,他們也無法將這群毫無秩序的吸血鬼們編入奪回特區的兵力之中。計劃已經進展到編隊之後的階段了。

在賈妮特斥責海立克的同時,聚集於此的吸血鬼們情緒愈來愈高漲。就是這股氣氛。賈妮特不禁如此想著。這股瀰漫於香港之中,沉重而令人費解的氣氛。即使經過十二年,這個造成龐大犧牲者的戰場的氣味,仍然擾亂著來訪者的感官。

總之,再這樣下去,可能會鬧出一發不可收拾的事情。然而,憑賈妮特目前率領的兵力,恐怕難以壓制整個場面。雖然她也想先退一步,轉而向「公司」聯繫,不過,這群吸血鬼豈會默默目送自稱是「少女」同伴的她離開?

「該怎麼做呢……」

心中不斷湧現焦躁感的賈妮特遲遲無法做出理想判斷。

這時——

——久等了,我現在就向各位說明。

一個明確的意念傳遍了周遭一帶。

賈妮特對這個意念有印象。然而,在回想起這個意念的主人之前,她感覺到後方有股氣息俐落地動作起來。

一個人影跳躍。從瓦礫堆成的小山,躍上已經半毀而透過鋼筋勉強支撐著的大樓頂樓。對方的動作宛如野豹般優美。一頭長髮隨著流暢的剪影飄逸著。

賈妮特的視線緊盯著那個人影。但在人影跳上頂

樓的同時,那裡突然綻放出不可思議的光芒,於是賈妮特連忙以手遮眼。

繼最先做出反應的賈妮特之後,海立克和聚集於周圍的吸血鬼也全都朝頂樓看去。淡淡的光芒,以及映在一旁的人影。最後,班和他的取材小組也轉身將攝影機鏡頭對準頂樓。就在這時——

光點從頂樓噴射出來,空間隨之出現了一道裂縫。方才跳躍的那個人影身旁出現了另一個人影。

那是一名彪形大漢。因為開始出現的人影十分苗條,所以更凸顯了他的壯碩。

看到他的瞬間,所有的表情都從賈妮特的臉上消散。

「達——」

雖然對方應該不可能聽到她的喃喃自語,但現身的這名壯漢卻轉頭和賈妮特四目相對。隨後,他深色的雙眸便因驚愕而睜大。

「賈妮特?」

但賈妮特未能回應對方像是在確認的聲音。

包裹著頭部的頭巾,剽悍的山羊鬍,還有深邃的五官和古銅色的肌膚。

白色的上衣包覆著他肌肉線條完美而剛強的高大身軀。雖然整體看起來給人一種平靜的厭覺,卻也能讓人聯想到他深藏不露的強大力量。

「……達爾卿。」

她絕不可能認錯人。那是在特區曾和自己對峙的殺父仇人達爾·汀。而在察覺到達爾的反應之後,一開始現身的那個人影也追隨著他的視線,轉頭望向賈妮特。

她是一名年輕的女性。有著幾乎毫無血色的白皙肌膚,以及宛如綠寶石一般散發著光輝的細長雙眼。她便是上個月在「城堡」引起一陣大恐慌的那個女人。

「哦?你不是『壯劍』的賈妮特·哈根達夫嗎?沒想到他們會派你來呢。」

「『黑蛇卡莎』!」

賈妮特隨即拔刀。她不顧站在一旁的海立克等人,提高全身的力量,無形之霧——眩霧(Leak Blood)也隨著從身體噴出。

「赤色獠牙」的部下們也呼應隊長的反應,開始擺出備戰架勢。就連無法理解事態演變的其他吸血鬼們,也紛紛慌張地準備迎戰。

「為什麼!你們怎麼會出現在香港?」

無論達爾或卡莎,都是在九龍王麾下數一數二的重臣。以他們的立場來看,應該無法輕易離開特區才對。更別說是遠渡重洋來到香港了。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吸血鬼的確是達爾和卡莎。這非使用視經侵攻(Eye Raid)所造成的效果,也不是什麼幻術。不需張揚便散發出來的強大氣息,代表著他們確實是本尊。

而不可能出現於此地的本尊,卻不只他們兩個。

在最後。

那扇光之門——現在賈妮特明白了。這應該是奇門遁甲之術的縮地法——在關閉之前,第三個人影穿越空間而現身。

他彎著腰來到達爾和卡莎身後,然後再緩緩站直身子。一頭如雪的白髮順著他從容不迫的動作絲絲灑落。

是一名男子。

他以挺直背脊的自然姿態,悠然地眺望下方的人群。

男子身上披著寬鬆的長袍。有著長得離譜的白髮,以及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膚。不過,他遠眺著賈妮特等人的雙眸,卻泛著淡淡的紫色。

他是名看來纖細而溫柔的男子。望向眾人的眼神中不帶半點壓迫或威脅感。容貌也顯得十分平靜,有如書生或高僧般沉著入定。

然而,這名男子是「王」。

理由不明。只是體內的「血」這麼告訴自己。告訴自己站在眼前的這名男子是王者。告訴自己他是引領月下子民的存在。

這並非來自某種理論,而是吸血鬼們的直覺所導出的結果。無關行為、人格或思想等條件,他們直覺認為這名男子是個「崇高的存在」。

「聽好了,子民們。」

達爾渾厚而響亮的嗓音在空蕩蕩的廢墟中迴蕩著。

「九龍王『導主亞當』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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