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銀刀出陣 第三章 聖戰前夜——1997(2/2)
遞到艾莉絲面前的那隻酒瓶,是卡莎為了最後一次和她把酒言歡而帶回來的東西。也是因為她認為自己倘若沒有藉助酒精的力量,恐怕就無法坦白一切。
——又不是什麼生離死別。
卡莎雖然覺得自己有些小題大作,但同時,心中也有個聲音告訴她「這是個了結」。揮別過去的了結。該告一段落了。
卡莎搖晃著手中的酒瓶,穿過艾莉絲身旁,走向放在房間裡的那張桌子。
「凱因八成是在龍王那裡吧?次郎呢?該不會又自己跑去搜尋綁架犯了吧?真是不懂得記取教訓吶。」
卡莎隨便扯了一些話題,將飯桌上的湯碗推到一旁。把手中的酒瓶放在桌上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總之,我們先坐下來吧。我剛好也有些話想——」
卡莎轉頭,越過肩膀看向艾莉絲。這時黑髮搖曳的前者刻意裝出的笑容消失了。
艾莉絲仍然杵在門邊。她望著卡莎的雙眼因吃驚而瞪大。
然後——
「……小莎,你……」
她凝視著卡莎而語塞起來。
斗大的淚珠開始從眼眶不斷滾落。
目睹艾莉絲過於突兀而極端的反應,卡莎不禁微微止住呼吸。不過隨即便嘆了口氣。雙肩也無力地垂了下來。
「……真不愧是你呢。那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她垂下眼瞼。一束烏黑的髮絲輕輕披垂在卡莎的額頭上。
這樣的事情並非第一次發生。雖然看起來傻裡傻氣的,但艾莉絲畢竟是一名始祖。她不會忽略重要的事情,更不會做出錯誤的判斷。
卡莎原本打算先和她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之後再——不過,看來是沒辦法這麼做了。沒辦法。於是,卡莎仿佛對著地板說話似地開口:
「嗯,該從何說起好呢……」
她頓了頓,撩起自己的髮絲。儘管這樣的動作毫無意義。
「次郎所說的也不是騙人的,我真的遇到了很多事情。然後……我想試著稍微改變一下自己的生存方式。不是生存態度,而是牛存方式喔。畢竟我也已經存活了五百年的歲月,或許是時候來做一些改變了——雖然這樣對大家很抱歉,但我認為這樣比較像自己的作風——而且……」
原本打算繼續往下說的卡莎突然閉上了嘴。因為她感覺就算聽在自己耳里,這番話都像是一種藉口。就算沒有刻意以言語說明,艾莉絲也一定能夠理解她想傳達的感受。或許這是一種撒嬌的舉動,但卡莎就是這麼認為。
實際上,自己的心情應該已經確實傳達過去了才是。次郎與凱因或許無法理解,但換做是艾莉絲,她應該能夠明了。艾莉絲就是這樣的存在。就算是面對這般生性彆扭的混血兒,她也願意站在同樣的立場,總是認真地——
——……啊。
原來如此。卡莎望著地板的眼睛瞬間瞪大。
她明白自己不想讓麗茲和艾莉絲見面的原因了。
因為怕麗茲被艾莉絲搶走。
「……哼……哼哼。」
卡莎的內心深處湧現了一股壞心眼的自嘲。這是多麼卑劣的理由啊。簡直幼稚到令人難以置信。
不過,這就是她。卑劣、悽慘又愛逞強。完全不值得「賢者夏娃」這般尊貴的大人物為她流淚。
卡莎從椅子上起身。艾莉絲仍然繼續哭泣著。她的淚水不斷無聲地從眼眶滑落。於是卡莎走到她的面前。
卡莎停下腳步與艾莉絲對望。被淚水濡濕的湛藍眸子,和翠綠的眸子四目相對。
「……小莎。」
卡莎十分吃驚。
出現在艾莉絲眼底的,是劇烈不已的內心糾葛。這是卡莎完全無從想像的激烈糾葛的一角。想挽留卡莎的心情,以及要自己別出手干涉的訓示,正以足夠動搖靈魂的強大力量激烈地衝突著。
這時,卡莎還無法理解始祖在自己面前所表露出來的這股糾結情感。當她終於理解時,已經是一陣子之後——在日後爆發的那場動亂之中的事情。
當下的艾莉絲非常想要留住卡莎。她不希望讓自己最喜歡的卡莎走向在前方等待著她的殘酷命運。
然而,「賢者」的「血」卻不允許她這麼做。正因她能夠感受到世界的「脈動」,所以更無權基於私人的情感而從旁干涉。
而對艾莉絲心中的糾葛與悲傷,這時的卡莎還無法理解。
「真是的……你總是這麼誇張呢。」
她將手伸向直直凝視自己的美麗眼睛,以白皙的指尖輕輕掬起不斷滑落的淚珠。
兩顆心接觸的一瞬間。或許只是錯覺也說不定,但剃那間,卡莎感覺自己抹去了心中殘留的依戀。
「再見羅。」
卡莎從艾莉絲的身旁穿過,踏上房門外的走廊,開始朝著樓梯走去。
這時——
「卡莎。」
艾莉絲朝著卡莎往樓梯走去的背影喚道。
不同於以往的稱呼。異於平常的語氣。卡莎的雙肩不禁緊繃了起來。
然而——
「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
緊張感消失了。同時,一股想要轉頭的強烈欲望朝卡莎襲來。
只要一眼就好。她想要轉頭看看艾莉絲的臉。但卡莎壓抑住了這個衝動。她和艾莉絲的道別已經結束了。
她將雙手插進牛仔褲的口袋。
挺直自己的背脊——
「嗯。」
沒有回頭地回應對方。然後一邊感受艾莉絲的視線,一邊通過走廊,走下樓梯。
上具是乾脆啊。
卡莎一步步踩著階梯往下,心中尚未湧現寂寞或後悔的想法。內心仿佛被麻痹而感覺輕飄飄的。雙腳好像也沒有踏在地面上。她有一種喝醉的感覺。
隨後,腳步聲逐漸變快。咚咚咚地踩在階梯上,發出宛如逃跑般的急促聲響。
腳步聲停了下來。
這時候,一名青年手中抱著裝入一大根法國麵包的紙袋,從樓梯下方圓瞪著雙眼抬頭看向卡莎。
「卡莎!」
這下省了出去找他的功夫了。
卡莎露出獠牙笑道:
「你回來得正好。我有些話想跟你說,次郎。陪我出去一下吧。」
BBB
雖說要對方陪自己出去一下,但卡莎其實並不清楚附近有什麼店家。原本準備的美酒也遺留在艾莉絲房裡,無計可施的她,只好帶著次郎隨便進入一家酒吧。卡莎會選擇這間酒吧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為不經意看到那個帶有諷刺意味的店名,讓她感覺挺中意而已。她想應該只是因為如此。
關於兩人在那間店裡舉杯的短暫時光,卡莎其實已經不太記得內容了。因為前前後後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和次郎共度的這一小時——宛如颱風眼一般平靜的片刻,在卡莎的腦海里只留下了模糊的印象。或許次郎也是這樣吧。要說卡莎還記得的事物,大概只有在燈光照耀之下的昏暗店內,以及裝飾在店內牆上的一幅油畫。那幅畫所描繪的題材簡直和卡莎所處的狀況不謀而合,讓她不禁莞爾……不過,也只有這樣罷了。
卡莎雖然不時嘗試回想起那段時光,但不知為何,她總是想不起來。仿佛被丟棄的照片那樣,腦中浮現的淨是一些模糊的印象。就算她拼命探索記憶的深處,但次郎那時的表情卻愈來愈遙遠,而那時的自己則有如虛幻的存在一般。愈是思考,內心愈是變得煩躁,到頭來總是以滿懷的空虛收場。
而每當自己像這樣白忙一場之後,卡莎總是在沒人能夠察覺的情況下——
「……嘖。」
嘟起嘴,露出一臉感到無趣的表情。
4
在卡莎和次郎道別,回到九龍城之後,東方的天空已經微微浮現魚肚白。而滿月雖然逐漸蒙上一層薄霧,卻仍高掛在天空。與其說那是一輪滿月,倒不如說是一種名為「月」而出現在天空的海市蜃樓。
這是空氣最為澄澈,大地最為平靜的時間。仿佛世界靜止下來的時間。
當卡莎發現那個氣息的存在時,她的背脊反射性地竄起一股涼意。不過,她並未感受到敵意。在她慎重地接近後,對方從正面現身在卡莎面前。
男子身穿類似野戰服的黑色裝束,腳踩綁帶長靴。有著一頭乾燥的金髮和冷冽的灰色雙眸。是受「人行者」所操縱的「暗牙布魯托」的吸血鬼。
「……我們的友好關係已經結束了嗎?」
「別說傻話了。因為你這麼隨便就離開這裡,所以我才代替你在這裡守著呀。」
即便換了個分身,但裡頭仍是同一個人。「人行者」以一種讓人無法窺見真意的語氣向卡莎抗議道。
隨後,他才發現——
「咦?你喝醉啦?」
「不行嗎?」
「不,是沒什麼不行啦……這樣啊。看來你也已經做好覺悟了吧。雖然這麼說感覺好像不關己事,不過,事情愈來愈有趣了呢。」
「人行者」眯起灰色雙眼,以帶著自信的語氣說道。卡莎用鼻子哼了一聲問道:
「……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
「只為了滿足自己偷窺的興趣,就特地用這個分身前來啊?還真是小題大作。」
「上了年紀的吸血鬼都是這樣的呀。」
面對卡莎失禮的說詞,「人行者」以悠哉的態度予以回應。不過,他的說詞可能更為失禮就是了。
「要是看到龍王的部下,我會通知你一聲。」
「這實在讓我感動到熱淚盈眶吶。不過,就像我們約好的,你可別出手。」
卡莎再三告誡後便離開現場。「人行者」在後方帶著滿面笑容揮手喊道「慢走喔~」。一想到操縱著那個存在的是比自己還強大好幾倍的吸血鬼,卡莎就覺得很不悅。
——這該不會是一段孽緣的開始吧?
雖然卡莎不願這麼想,但可能性卻相當大。最後,她決定將那名不良吸血鬼的事情從腦中驅趕出去,然後來到麗茲的房間。
房裡沒有兩人的蹤影。雖然卡莎一瞬間有不好的預感,但她隨即發現通往中庭的那扇門沒有關。她朝外頭一看,亞當和麗茲站在中庭的那間古廟之前。
「亞當,你可以下床了嗎?」
待卡莎來到中庭後,麗茲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亞當的神情十分嚴肅。有如即使城寨遭到敵兵包圍,仍拼死坐鎮在裡頭的指揮官似的。即便敗北的事實已經逼近眼前,仍是一臉威嚴凜然的表情。
看樣子麗茲已經告訴他了。卡莎也馬上露出認真的表情。
「卡莎,我——」
「麗茲。」
亞當以溫和的語氣制止了想對卡莎說些什麼的麗茲。這樣雖然並不強力,但卻足以憾動人心的聲音,像極了他的作風。
「抱歉,可以讓我和卡莎兩人獨處一下嗎?」
「可…可是——」
「別擔心。我的身體狀況已經穩定了。拜託你,麗茲。我們要討論重要的事。」
待亞當再次開口請求後,麗茲便閉上了嘴。她交互看了亞當和卡莎幾次,最後還是乖乖地回到房裡。
目送麗茲走上逃生梯回到房裡後,亞當轉過頭來看著卡莎。淡紫色的雙眸對她投以毫無動搖的視線。
「我聽麗茲說了。她已經懷孕的事,還有吸血鬼產子伴隨著危險的事。雖然麗茲剛才含混帶過,不過,這其實具有相當大的風險對吧?」
「……嗯。就算說一些樂觀的話也無濟於事。雖然我以前也不知道這種事……但你必須先做好母親和孩子雙方不可能都平安無事的結果。」
聽到卡莎所告知的內容後,亞當仿佛像是將這個事實細細咀嚼吞下一般,以沉痛的表情閉上了雙眼。
「竟然會有這種事。」
他以無從隱藏的虛弱語氣說道:
「面對著即將到來的死期,沒想到還必須經歷將心愛的人和親生骨肉放上天平兩端的痛苦抉擇。」
「……麗茲可是打算生下來喔。」
「我聽說了。但我無法阻止她。不但無權阻止,就算真的出面阻止,麗茲也不會答應。她就是這樣的女性。而即便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生下孩子的她,更讓我愛憐不已。你知道麗茲的出身背景吧?」
「……嗯,聽說過一點。」
「那你應該能明白她想要孩子的原因。她對『家人』這種存在有著強烈憧憬。在初次和你相過後,麗茲興高采烈地向我訴說這件事的模樣,真希望你也能看
到呢。」
「…………」
亞當這番話刺入了卡莎的胸口。雖然他說希望卡莎也能看到,但就算沒有親眼見識,卡莎也能夠想像。想像麗茲在遇到名為卡莎的血族後開心不已的反應。
追求同伴和血的聯繫。這或許也是卡莎等人的——混血的血族所背負的宿命。
「……卡莎,我打算接受麗茲的血。」
「……!」
卡莎的雙眼放出銳利的光芒。
「那個『波動』之類的已經允許你這麼做了嗎?」
「我的才能怎樣都無所謂了。我甚至覺得,直到事情發展成這種地步才能下定決心的自己,真是令人羞傀。不過,既然麗茲打算賭命將孩子生下來,那麼,我就有將孩子扶養長大的義務。這樣一來,即便麗茲會因此殯命,我也能在身旁陪她到最後一刻。」
平日為人溫和敦厚的亞當,現在從身體深處散發出一種宛如烈焰的熱度。就好像他懷抱著一塊灼熱的熔岩似地。
熱度。
這熱度讓卡莎聯想到某人。當她發現對方是誰時,忍不住在心中苦笑而嘆了氣。
——我還真是缺乏聯想力吶。
說起來,那傢伙在百年以前,根本是個完全無法和亞當比擬的毛頭小子。不對,應該說這樣的熱度——甚至有些不夠成熟的熱情,或許寄宿在每個人類的身體之中。
人類的血所帶有的熱度。
讓吸血鬼發自本能地索求的東西。
「……我非常明白你的覺悟了,亞當。」
卡莎在腦中切換了自身的思考。
「那麼,你特地堅持和我兩人獨處,就是為了『那件事』吧?」
「正是如此。這次務必請你答應。」
由卡莎施展魔術,透過意念和亞當共享「身為混血兒的記憶」。卡莎曾一度拒絕了這個請求。不過,現在不僅是亞當,卡莎也已經做好覺悟了。
「……雖然我之前已經跟你說明過了,但這是會對人類的精神帶來相當大負擔的行為。人格恐怕也會受到不小影響。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發狂。雖然我這邊也會小心斟酌,但人心不只複雜,還很纖細。我沒辦法預測到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
「我明白。」
亞當簡潔地回答。他的心跳聲仍然沒有一絲紊亂。實為膽識過人。
「現在就可以開始了嗎?」
「無妨。剛才的騷動雖然讓我消耗了一些體力,但我的內心十分充實。最重要的是——我能夠明白。」
「明白?」
「嗯。」
亞當以嚴肅的神情點了點頭。
「明白『就是現在』。那麼,請你開始吧。」
亞當闔眼調整自己的呼吸後,再緩緩地睜開雙眼,對上卡莎的視線。
卡莎以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瓣。
她深吸一口氣,將凝聚的魔力編織成魔術。放鬆全身的力量,統一自身的精神。
「好,那麼要開始羅。」
翠綠的雙眸閃過自信的光芒,湛紫的雙眸則是因興奮而顫抖般地瞪大。
BBB
「——在進入這個世紀後,世界的『脈動』便宛如飢餓的毒蛇般蠢蠢欲動著。就連無力感覺『脈動』的我,也能夠察覺這股激烈的動盪。那有如邁向祭典最高潮的欣喜狂舞,又像是臨終前的垂死掙扎。出現在那裡的,是一種『焦躁』。同時,雖然這樣的說法相反,但它也是一種『停滯感』。」
無數間組合屋在九龍城外頭蔓延開來。殘留在街景一角的厚重石牆,是少數能夠證明這裡曾經是一座城寨的遺蹟。
「人行者」倚著城寨遺蹟,一邊眺望著九龍城的異樣外貌,一邊迎接天明。
「我認為這是一種『瓶頸』。就和你的情況一樣呢,卡莎朵拉。這一百年以來,人們過於急躁地催促著世界的腳步。尤以原本應該是表里一體的人類社會與月下世界,更出現了已經無法補救的裂痕,致使兩者無法取得歷史的平衡。世界渴求著『變化』。而且還是一場等同於『革命』的變化——不過,憑現在的要素,並無法做到這種程度。所以,『脈動』才會開始變得渾濁。無法停歇,不知前行的方向。」
「人行者」閉上雙眼,然後輕輕地哼著。
「……這個過程,原來是在這種時候出現的啊。」
沒有聽眾的獨自。這是在遙遠的往昔便捨棄了肉體而存活至今的,一名孤獨流浪者大膽的獨角戲。
名為「人行者」的吸血鬼再次睜開闔上的雙眼,以細微的聲音淡淡繼續闡迤著。
「正如亞當·王本人所言,他是一個『風水盤』。他是用於和世界聯繫的裝置。就目前來看,他沒有自身的意志,只是一個容器罷了。不過,倘若換個角度來看,也代表他蘊含著某種可能性。再加上『賢者』又出現在這塊土地上,我認為這便是最有力的證據了。那位始祖正是遠從神話時代經歷無數的物換星移,探求著世界的『脈動』,並從旁加以守護的『賢明之人』。不過,卡莎朵拉。倘若你自行跳入這片漩渦之中,或許這次『賢者夏娃』也無法堅持旁觀者的立場了呢。被籠統稱為世界『脈動』的存在,其實也是由諸多個體的集合所打造而成。恰巧出現在『那個時間』、『那個地方』的個體的選擇,有如微小的蝴蝶振翅,終將呼喚一股巨大旋風。而且或許還會是足以突破這個『瓶頸』,甚至鑽出一個洞的狂風。又或者,到頭來一切都只是我單純的妄想而已呢……」
或許是想到令人發笑的事情,「人行者」輕輕晃著肩膀笑了起來。
隨後,他喃喃說了一聲「那麼」,然後將自己的身體離開石牆。
「我會遵守約定,現在就通知你一聲……卡莎。」
BBB
這是自己第二次和亞當的內在精神連接上。不過,這次和之前不同,卡莎潛入了他內心的深層,也發現了上次自己未能發現的事情。
就是深邃。
以及寬廣無垠。
雖然這只是卡莎所感受到的印象,不過,亞當的內心確實十分遼闊。區區一名人類卻能夠擁有這般龐大的容量,這還是她頭一次見識到。要說的話,亞當所謂人格的部分其實十分平庸,並沒有特別之處,也不算複雜。然而,他的內心卻寬廣得看不到邊際,讓人感覺到一種無窮止盡的深邃。
或許這就是亞當的「才能」的證據吧?能夠解讀世界的存在所擁有的巨大天線——卡莎不禁這麼聯想。
卡莎所擁有的身為混血兒的知識一眨眼便傳達出去。在她準備魔術時所歸納出來的最低限度的情報量,在一瞬間便完全被複製過去。
那麼,就收下更多吧。
卡莎提高了輸出量。從知識到記憶。甚至是記憶所伴隨的感情與思念。亞當所要求的身為混血兒的記憶,說穿了就是卡莎本人。可以傳達的東西多得很。
卡莎的思緒以驚人的氣勢填滿了亞當的內心。
再多一點。
當卡莎回過神來時,她的心中竄起一股寒意。仿佛另一個自己在眼前重新產生一般的錯覺。仿佛新的卡莎誕生,以全力飛奔了五百年而來的幻想。
但她停不下來。
再多一點。
記載著卡莎的歷史書頁被翻開,內容一頁接著一頁地被覆寫過去。
在月下世界轉化的卡莎。明白混血所代表的意義的卡莎。身為吸血鬼的人格在轉化後的數年內逐漸形成。來自長老的魔術訓練。血族們投向自己的嫌惡視線。卡莎的憤怒、憎恨、悲嘆、哀傷、挫折和煩躁的感情交錯著湧上。
但卡莎遇見了艾莉絲。
當時的感情滿溢出來,淹沒了亞當的內心。歡欣。決心。上進心。傾慕。憧憬……
接下來,卡莎的面前出現了凱因。
當時所感受到的情緒也在眼前再次呈現出來。警戒心。隔閡。惡作劇的衝動。接近。信賴……
在世界各地旅行時,卡莎所看過、聽過、嘗過、碰過、聞過、想過的事物,以「混血兒」這個關鍵字為核心,宛如滔滔江水般湧出。卡莎已無力控制這股驚人力量。
這是直接將卡莎自身的歷史與存在再次加以審視、建構的行為。循著混血吸血鬼這個特異存在而邁開的腳步。其中包括卡莎直至目前為止都未能發現的,或是發現了卻裝作未看見的事物在內。
然後卡莎看見了。那名來自日本的木訥青年,在艾莉絲的懷裡生出獠牙的光景。
從那個瞬間開始,他便盤據在卡莎視野中心。不管本人是否願意,她的視線、她的思緒,全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憤怒。敵意。嫉妒。
困惑。深感興趣。親近。
以及——
再多一點。
不,已經足夠了。卡莎打算停止這一切。但卻無法停下來。沒有其他理由,而是因為卡沙自己也想親眼看到最後。
最後的那一百年。
卡莎畢生之中最為充實的一段時間。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所經歷過的百年之夜。這股無窮無盡地膨脹,不知該往何處去的感情,只是一味地讓內部壓力竄升。不知何時,也將卡莎本人引向了沒有出口的迷宮之中。
然後,踏入死巷,陷入膠著的感情,在虛空之中凝結。
於是,卡莎赫然發現一顆心臟誕生在眼前。
融入黑暗,宛如堅冰的心臟。那確實存在於卡莎體內,同時也是她力量的來源。
就在這顆心臟誕生的瞬間。
世界仿佛衝破了防壁一般流入這裡。
心臟接受了流進來的世界而開始跳動。血流激烈地四濺。冰冷的心臟吐出一道道的黑血。心臟持續跳動著。在亞當之內跳動。同時也在亞當之外跳動。
卡莎察覺到自己的心也劇烈跳動著。兩顆心臟產生了共鳴。怦通、怦通、怦通、怦通。每一次跳動,都深入亞當全身上下的細胞當中。
卡莎不明白現在發生了什麼事。不對,她明白。這是卡莎本人在五百年前所體驗過的重生——重獲新生。
亦即轉化。
然而,轉化通常都是在將吸血鬼之血注入人類的血液中之後所發生。卡莎雖然將記憶傳達給了亞當,不過並沒有給他任何一滴血液。但——
這個世界卻轉化了亞當。
透過冰冷的心臟。
透過卡莎的感情。
追求著。世界的「脈動」將這樣的意志以心臟的形體呈現出來。
將停滯不前、開始混濁的洪流引導至下一階段的存在。無畏血或破壞,呼喚著嶄新洪流的存在。
這也正是走過五百年時光的卡莎的宿願。
回應著卡莎——以及世界的呼喚聲——嶄新的「血」發出呱呱墜地的哭聲。
嶄新的血統。
卡莎在一旁看著這些始末:心中湧現不知是歡欣或悲愴的一種感情——
——卡莎!
BBB
卡莎一瞬間無法掌握時間的流逝。仿佛原本靜止的時間唐突地動了起來似的。她在剎那間失去了正常的認知能力。
「……剛……」
——剛才那是?
卡莎感覺好像有人呼喚了自己一聲。某個從遠處將完全陷入恍惚狀態的她拉回現實的強大意念。
——「人行者」!是你嗎?
對方沒有回答。然而在下一瞬間,莫大的壓力朝卡莎的身心襲來,讓她忍不住當場跪地。三半規管被麻痹,胃酸開始倒流。仿佛空氣的重量增加了一般。
即便是卡莎,也沒能馬上掌握住現況。當她感受到一種有如魔力逐漸離開身體的倦怠感後,卡莎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這是……『結界』?是『真祖』的奇門遁甲之術嗎!」
隨後,「真祖渾沌」的血族們仿佛回應卡莎的叫聲般出現在她眼前。
她看過這些人。是前幾天晚上來找卡莎麻煩的龍王部下一行人。在「真耝」的血統之中,也只有年歲古老的強大吸血鬼能夠使用奇門遁甲之術。而這個「結界」,原本便是用於將敵人排除在外的術法。對方很明白像卡莎這樣的混血兒擁有「未受邀請不得進入」的體質,才會透過這種方式封印她的力量。
龍王部下的其中一人面無表情地說道:
「……逮到你了,混血兒。敗壞紀律,對吾王露出獠牙的大膽狂徒。」
——我太大意了!
雖說這是「真祖」的奧義,但像卡莎這樣擁有高度造詣的魔術好手,應該有能力趁隙脫逃才對。
然而,一旦被發動得如此完整的「結界」給壓制,就算她想反擊也束手無策。她實在過於掉以輕心了。
——「人行者」那個混蛋,真的只打算出聲通知我而已嗎!
他應該已經預測到了現在的事態才對。不過,倘若「人行者」不打算出手協助卡莎等人,事態便可說是絕望至極。
「在這起事件的背後牽線的人果然是你嗎?就算是賢者大人,這次可也無法出面袒護你了。覺悟吧。」
「……呿!」
卡莎單膝跪地,咬牙怒瞪著龍王的部下。
或許是因為自身占了優勢,眼前那名吸血鬼部下的雙眼開始浮現嘲弄的神情。
「儘管接受了『賢者夏娃』的訓示,你終究還是沒能步向正途吶。混血兒充其量也不過如此嗎?」
「…………」
卡莎的眼神開始散發出一股熱意。但眼前的吸血鬼們反而露出一臉憐憫表情。
「或許責任也必須歸咎於倫敦的渥洛克家吧。那個血統實為罪孽深重,竟然刻意創造出像你這樣的惡魔之子……這麼說來,你也挺可悲的吶。生存在月下世界,卻無法獲得『血』的指引。」
「……你們懂什麼。」
這絕對是來自卡莎靈魂的憎恨之聲。
眼前的吸血鬼可是德高望重的龍王的部下。倘若在一般的情況下——在面對艾莉絲、次郎或凱因時,他們必定會以相應的禮數應對吧。即便有時會將自身的生存歲月作為後盾,但年長的存在們從未忘記自己應有的威嚴與寬容。只要還置身於龍王的紀律——長年保存下來的血族社會的規定之中,他就仍是一名偉大的吸血鬼。
然而,他們並不明白。不明白血族社會的扭曲之處。在過於漫長的時光中逐漸成形的月下世界的良知,並不容許延伸出框架之外的存在——亦即「新的存在」。為了維持框架完整,他們不得不排斥這樣的存在。但他們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也完全不打算去注意。正因他們是這個系統之中的一部分,所以才無法察覺系統的界限,也無法預測到現存的矛盾,或是可能在未來發生的崩壞。
古老的血蘊含著力量。
同時,卻也因過於古老而混濁不堪。
仔細想想,讓混血兒卡莎誕生,並以五百年的時光培育出現在的她的,不就是這樣的混濁與扭曲嗎?
「你們……你們……」
卡莎露出尖牙。
儘管被對方的魔術壓制著,她仍然死命掙扎、咆哮。
「你們懂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
「……你說的沒錯,卡莎。他們不會懂。只能靠我們來做了……」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被卡莎身後的存在所吸引。
亞當站在那裡。
他彎下腰,以手捂著胸口。像是一頭垂死掙扎的野獸般。白色的一頭亂髮仿佛傾泄而下的瀑布般覆蓋著他的身體。在白髮深處的紫色雙眸散發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地面傳來一股震動。陣陣的轟然巨響。是心跳聲。亞當的心跳聲。每一次的跳動都為周遭引起震動。世界為之汗毛直豎。
雖然只有短暫的片刻,但自己為什麼沒有意識到呢?方才的魔術——和亞當聯繫時的感覺,其實還沒有結束。世界逐漸流入亞當的體內。「脈動」從亞當的心臟向世界狂奔而去。世界以亞當為核心開始循環,讓他所刻下的「脈動」遍布開來。
「亞當,你……」
亞當開始喘息。
兩道白色的尖牙從他口中探出。從口中吐出的蒼白氣息宛如噴火龍一般,圍繞著他削瘦的下巴。連旁觀者都感受得到的超乎想像的痛苦。現在,亞當正經歷著這樣的痛苦,並試圖以更超越其上的堅強意志加以壓制。
當眾人回過神來,天空已烏雲密布。就連周遭被大樓包圍的中庭,也颳起了隆隆作響的狂風。不,不對。風是從這裡產生的。以亞當為中心而吹出去。大地不斷震動,空氣開始互相擠壓,一股看不見的波動震懾著周遭。卡莎體內的「血」因恐懼而萎縮。
「……這是怎麼回事?」
龍王麾下的吸血鬼們錯愕地往後退。他們的腳步軟弱無力,仿佛因受傷而無法站穩一般。此時,就連方才的「結界」也消失了。卡莎戒慎恐懼地站起來。雖然手腳已經獲得自由,但她的視線無法離開亞當身上。
亞當的心臟仍持續跳動。世界被他的心跳所吞噬,然後再被釋放出來。這並不是魔力多寡的問題,而是仿佛時空被人強制扭曲一般的狀況。
不僅如此,亞當的心跳還開始增強威力。世界現正配合著他的心跳聲而蠢動不已。就連卡莎自己也有種身體被扭曲的感覺。「血」在遠超過她本人意志的更高次元中,和這股心跳聲產生共鳴。
「……這是什麼?」
卡莎以戰慄不已的聲音說道。但這個聲音甚至沒有傳進她自己的耳里。
鼓動鎮壓著她的耳朵。卡莎仿佛感覺自己聽到了慘
叫聲。她轉頭一看,直到方才都壓制著她的吸血鬼全身上下濺出了鮮血。隨後,他的肉體便崩落而化為灰燼。其他的部下也陸續面臨相同下場。最駭人的是,他們在死亡的一瞬間,臉上竟浮現了恍惚神情。
——在這樣下去,我也會被卷進去。先暫時從這裡撤退——
然而,在她嘗試離開這裡之前,卡莎的視野中卻冒出了一個人影。
「麗茲!」
臉色蒼白的麗茲出現在通往中庭的緊急逃生梯上。她剛才或許也是因被「結界」困住而動彈不得吧。
「亞當!」
在逃生梯上出聲呼喊的瞬間,麗茲便被一道波動擊中而昏了過去。
然後從樓梯上墜落。
「咕——!」
卡莎奮力一踩宛如暴風雨的海面般劇烈搖晃的大地,朝逃生梯下方沖了過去。在麗茲墜落地面的前一刻,卡莎撲上去緊緊抱住了她。
抱在一起的兩人狠狠跌落在地。這時,宛如海嘯的一道巨大波動向她們襲來。
逃不掉了。當卡莎這麼判斷的瞬間,一名男性衝到她的面前。
「『人行者』!」
「…………」
「人行者」沒有出聲回應她。他在前方以意念築起一道牆,阻擋了亞當的鼓動。這並非技術,而是力量所打造的成果。他透過這股就算卡莎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施展出來的龐大力量,化身為她和麗茲的防禦盾。
不過,「人行者」會現身幫助兩人,或許只是基於「順便」罷了。
他屏除所有的雜念,直楞楞地凝視著亞當。
「……太完美了。」
淚水從他的雙眼溢出。
「這是何等壯烈——何等剛強的始祖啊。」
「……始祖?」
卡莎的腦中幾乎一片空白。她在無法好好思考的情況下,攙扶著麗茲站了起來。
她從「人行者」的防禦盾後方遙望站在暴風中心的亞當。
仿佛野獸般發出低沉咆哮聲的亞當,現在的模樣逐漸出現了變化。
他開始緩緩地挺起背脊。周遭扭曲的空氣逐漸鎮靜下來,宛如地震一般的巨響也慢慢減弱。心跳聲不再激烈——而是變得穩定且更加強大。
「人行者」解除了意念之牆。
接著,仿佛這才是唯一相稱的對應似地,他沉默跪地而低下頭來。
卡莎攙扶著昏厥的麗茲,像傻瓜般呆站在原地,凝視著眼前的光景。
那裡站著一名始祖。
這名始祖有著長度及地的一頭白髮。他以自己的一雙腳屹立於大地上,像是仰望天空般抬起下巴。
只是站在那裡,便散發出一股絕對無法忽略的壓倒性存在感。無須任何人教授這樣的知識,只要是體內流著黑血的存在,必定本能性地理解這個事實吧。
始祖。
在月下世界的歷史中,又誕生了一個全新的血脈。
而且——
——……噢。
存在著。「自己」也存在於那裡。那裡有著卡莎的影子。有著那顆冰冷的心臟。
那是混血之王。
在九龍的最深處誕生,吞噬其他存在並將其合而為一的血。
推動滯塞不前的存在,引領嶄新洪流的獠牙。
從卡莎的過去延伸的波瀾萬丈的未來,正站在那裡。那正是混血兒卡莎的宿命。
她突然有一股大笑的衝動。
「……真傷腦筋啊。麗茲,你的丈夫……變成一名始祖了喔。」
突然——
卡莎在內心某處這樣想著。大家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呢?
凱因感受到這股非同小可的波動之後,必定會震驚不已吧?為了找出原因,他現在恐怕正急著向腦中所能想到的各方人士聯絡。
艾莉絲鐵定因此而昏了過去。畢竟這股「脈動」強大得令人屏息。希望她剛才不是在用餐就好。否則後果大概不堪設想吧。
次郎或許抱著艾莉絲而陷入了極度混亂的狀態吧。因為搞不清楚原因而方寸大亂,甚至引起軒然大波……
大家會不會擔心我呢?
「……真傷腦筋啊。」
卡莎理解了。現在,自己和同伴所走的道路已經完全不同了。
方才她重新體驗的那五百年時光,有如天明前的夢境般朦朧。艾莉絲天真無邪的笑容。凱因皺著眉頭叮嚀自己的話語。時而焦躁、時而苦笑、時而讓自己大吃一驚的次郎真摯的眼神。從兩個人變成三個人,再變成四個人的旅行。談天、衝突、歡笑的回憶。
真的就像一場夢。還是說,現在出現在眼前的一切才是夢呢?現在的自己,是否置身於一場夢境之中?
不過,只有一件事確實是無庸置疑的。即便這是一場夢,自己今後也必須在這場夢的延續中存活下去。
懷抱著年輕的血族,佇立在傳說的吸血鬼的身旁——
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在此刻和自身的宿命對峙。
一九九七年的香港。
那場被稱為「九龍衝擊」的空前絕後的災難,不久之後便向眾人襲來。
5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卡莎以這句話為漫長的回憶結尾。
時間急速迴轉,意識飛越了空間。從一九九七年跳到二〇〇九年。從香港跳到特區。也從歷史場景跳回現實的日常生活。華茵不禁有種意識跨越了時空的錯覺。
這裡是特區第八區(Eight Yard)。前「公司」本部的房間。待在這裡的,是淡淡地訴說著自身體驗的卡莎,以及坐在她身旁,將小小身軀依偎在姐姐身上的少女——即華茵這兩人。
在將葛城邊邊子轉化為「九龍的血統」這個計劃以失敗告終後,兩人從新加坡返回特區,已經過了兩天半的時間。華茵對自己的出身背景提出了疑問。但姐姐所傾訴的這個故事卻遠遠超過她的想像,衝擊性地闖入她的心中。
和態度平靜的卡莎相較之下,華茵內心的動搖顯得十分明顯。
她烏黑的辮子無力地垂落在肩頭,不安的雙眼不時地抬頭仰望身旁的姐姐。證明她是吸血鬼和人類之間的孩子——亦即混血兒(Dhampir)的那只有著細長瞳孔的紫色眼睛,也因不安和震驚而微微泛著淚光。
走過波折不斷的命運的一名女吸血鬼的回憶。
不是透過念話,而是由卡莎親口所訴說的這段故事,和各種隱藏在話語背後的情感,一同滲入了華茵的心中。
自己所未曾聽聞的自己的出身。香港的風景並不在華茵的記憶之中。她所認識的香港,是一座已經不復存在的都市。然而,在那裡誕生的多個故事,卻和現在的自己有著聯繫。聯繫著、脈動著。華茵努力地想要認清這個事實。
即便換了演員和舞台,這個故事也從未中斷過,直到現在還持續上演著。
就在華茵所生活的這個現實之中。
「……之後呢?」
華茵沉默許久後所發出的聲音有些沙啞。卡莎毫不在意地點頭「嗯」了一聲。
「之後,亞當讓九龍城裡頭的居民染上了自己的血。不過,他可不是真的一個一個吸血喔。那傢伙用了一些『技巧』就是了。總之,日後九龍城就成了我們的根據地,然後被轉化的吸血鬼們跑到街上——揭開了『九龍衝擊』的序幕。」
卡莎帶著回憶過去的表情,朝華茵聳了聳肩。
「……那真的是一場不得了的大混亂呢。當時龍王剛好不在香港,或許也是讓混亂擴大的原因之一吧。這場騷動一瞬間影響了整個香港,接著還遍及全球。而當混亂達到最高點時,龍王十萬火急地趕了回來。他以『結界』封印住香港……然後正式的戰爭便開打了。這就是俗稱的香港聖戰。」
「……戰爭。」
「沒錯。」
卡莎點點頭。
向世界露出獠牙的華茵之父九龍王亞當。身為他副手的卡莎,總是站在戰場最前線。不,聽了方才的故事,與其說那是「九龍王的戰爭」,或許不如說是「亞當和卡莎的戰爭」。為了求生而奔波、反抗、掙扎,儘管如此,仍努力嘗試活下去的受虐者的戰爭。
華茵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實在無法不做出這種反應。
不同於香港聖戰的歷史意義,即便是經過了十年以上的現在,這場戰爭的真相多半仍被隱藏於黑暗中。至於知曉戰爭爆發的真正原因的人物,其數量更少得可以。
在一九九七年的香港掀起的這場戰爭,無疑改變了整個世界。然而,這個改變卻是在夜晚的黑暗中所進行,直到現在,都未在陽光下露面。恐怕未來也是如此。
自己有得知真相的資格嗎?不過對華
茵來說,有件事她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我的母親呢?」
雖然心裡已經有底,但華茵還是開口詢問。
「我的母親在那之後怎麼樣了?」
「……麗茲在那場戰爭中,以自己的性命作為交換生下了你。」
「…………」
吸血鬼是一種不適合繁衍後代的生物。曾出現在故事中的這句話,在華茵的胸中空虛地迴蕩著。也就是說,華茵的母親是為了生下她而殯命。華茵的存在,是她的母親以自身的性命和崇高的決定所換來的。
「那傢伙早就有所覺悟了。所以在看到你平安誕生後,她真的很開心。為自己順利把你生下來而開心。同時還向你道了歉。對不起,沒能把你養育長大——這樣。」
卡莎露出溫柔的笑容。這是那個冷酷的姐姐只會在華茵面前所露出的表情。或許,姐姐也曾在母親的面前這樣笑過吧。
「所以,你無疑是亞當和麗茲兩人所生下的孩子。」
「可是!」
華茵緊抓住自己的姐姐。
「可是,那我為什麼沒辦法讓邊邊子轉化?我確實有喝下她的血呢。因為我是人類和吸血鬼的混血兒嗎?還是說——」
「在亞當覺醒成為始祖之前,麗茲的肚子裡就已經懷著你了。」
「——!」
華茵是人類和吸血鬼的混血兒。不過,並不是吸血鬼亞當和人類之間的孩子,而是人類亞當和吸血鬼麗茲之間的孩子。因此,身上理所當然沒有流著身為「導主亞當」的亞當之血——亦即所謂「九龍的血統(Kowloon Child)」。
有很多事實足以證明這一點。例如九龍之血性喜戰亂這種特性。雖然程度不同,但華茵的兄姐們個個都性喜戰鬥或紛爭。即便平時看起來很安全,但他們的內心仍潛藏著兇殘的本能。這就是他們的「血」的宿命。
然而,華茵卻完全沒有好戰的表現。她原本一直以為這是因為自己體內只有一半流著「九龍的血統」之血,但其實並非如此。
「你會對龍王所展開的『結界』有所反應,並不是因為你流著『九龍的血統』之血,而是因為繼承了麗茲——即混血兒的血。不過,要追根究柢的話,『九龍的血統』會對『結界』有所反應,或許也正是『導主』之『血』和混血有密切相關的證據吧?」
「……那麼,我果然跟大家不一樣嗎?跟『九龍的血統』沒有關係?」
華茵的語氣帶著藏不住的顫抖。看著一臉快要哭出來的妹妹,卡莎向她微笑。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你身上流著亞當的血。最重要的是,也流著麗茲的血。她的存在正是『九龍的血統』的根源。『九龍的血統』其實就是混血的血統。當初要讓亞當復活時,我們不是用了你的血嗎?其實只要使用吸血鬼的黑血,亞當一樣會甦醒。不過,身為麗茲女兒的你的血液,應該是最適合讓他復活的媒介。不只是我,大家都這麼認為喔。」
「大家……」
華茵吃驚地抬起頭來。
「其他人也都知道我的出身……?」
「知道呀。不過,沒有人在意這件事。關於這點,你應該也很明白吧?還是說,你覺得大家跟你之間都有著隔閡呢?如果你這麼想的話,那可是相當殘酷的一件事喔。要是薩札聽到了,說不定會跑去上吊呢。」
聽到卡莎帶著惡作劇的口吻地這麼說,華茵連忙搖了搖頭。她明白哥哥們和卡莎都是真心疼愛著自己。她從未懷疑過,也沒有愚昧到不明白這個事實。
然而,讓她覺得悲傷的是—
「你們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呢?為什麼要一直隱瞞到現在?」
要說這是一種背叛行為,或許有些誇張了。兄姐們之所以隱瞞著這個秘密,或許也是為了不讓華茵受到傷害吧。光是身為人類與吸血鬼之間的混血兒一事,就已經讓華茵心懷著「我和其他兄姐不同」的自卑感。而周遭的兄姐也相當明白這一點。華茵不是不了解大家想要隱瞞她出身的心情。
然而儘管如此,她還是希望大家能告訴自己。即便她會因此而深深被傷害,華茵還是希望兄姐們能夠向她坦白這件事。那至少比在這種狀況下得知真相來得好。
「噯,為什麼?」
雖然明白這樣的行為很任性,華茵還是忍不住出聲責難著姐姐。
卡莎咬住下唇,仿佛有著難言之隱般別開了視線。
姐妹倆暫時被沉默所籠罩。
不過,最後卡莎還是開口了。
她輕輕說道:
「……因為我想聽你叫我『大姐』。」
華茵不禁睜大雙眼。
「咦?」
「因為……」
卡莎轉頭看向她。在那張白皙而美艷的臉蛋上,雙唇有如鬧彆扭似地微微噘起。不過,翠綠的眸子中卻泛著暖洋洋的笑意。
「雖然我不像薩札那樣反應過度……不過,要是聽到你叫我『卡莎曾祖母』,這實在……會讓我非常哀傷呢。」
「…………」
聽到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華茵簡直啞口無言。
接著,卡莎仿佛乘勝追擊似地繼續說道:
「呃,因為本來就是這樣嘛。既然麗茲是我的孫女,你當然就是我的曾孫女。雖然我已經活了五百多年,但內心還是年輕得很吶。不管是可愛的妹妹還是可愛的曾孫女,我當然都很歡迎……但既然能選擇,當然還是想跟對方當姐妹嘛。嗯,你能理解吧?」
卡莎甚至以有些誇張的手勢向華茵訴說著自己的理由。雖然態度很嚴肅,但那雙細長的眸子中仍帶著笑意。不知該如何對應的華茵,只是瞪大著雙眼。
「……所以你們才瞞著我?」
「嗯,沒錯。」
卡莎大言不慚地點點頭。
華茵忍不住一陣無力。原本緊繃的身子和心靈都鬆弛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被一股溫暖盈滿的感覺。一種讓她不禁想露出微笑的感覺。
還真是敵不過姐姐。
「……我……」
到底是誰呢?華茵如此問著自己。
亞當·王的女兒。麗茲·史涅克的孩子。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的曾孫女。流著混血兒之血的混血兒。九龍王的九姐弟——之中的么女。
不過,無論自己的真正身分為何,至少對兄姐們來說,現在的自己和過去的自己從來沒有不一樣。她應該這樣相信。
「我可以繼續待在這裡嗎?」
「那當然。」
卡莎立刻回答,之後伸出手將自己的妹妹攬進懷裡。華茵將臉埋在姐姐的胸口,聽著姐姐體內那可靠的心跳聲。
剎那間,華茵在毫無脈絡可循的情況下,直覺地領悟到了一件事。
姐姐是不是從她的身影中看到了昔日的自己呢?看見往昔那個以混血兒的身分,和同伴一起四處旅行的自己。又或是看到了過去的自己的「可能性」——或許能夠做出不同選擇的「可能性」?
「……大姐。」
「嗯?」
「我想看看母親的長相。」
聽到華茵的請求,卡莎爽快地回了一聲「好」,隨即對她投射意念。
母親的臉孔和長相浮現在華茵的腦中。比她原本所想像的年輕許多。看起來精神奕奕又活潑開朗,感受不到任何偏執或扭曲的表現。臉上豐富的表情變化,仿佛象徵著她的坦率與朝氣蓬勃。
身為一名吸血鬼,這樣的她或許尚嫌不夠成熟。如果姐姐所言不虛,那她的個性應該也很孩子氣吧。不過,即使遭遇困難,她也一定能夠不屈不撓地勇敢面對。就像她賭上性命生下了華茵那樣。
總覺得……
「總覺得跟邊邊子有點像呢。」
「咦?噢,原來如此啊。聽你這麼一說……」
卡莎一邊喃喃說著「我還真沒發現呢」,一邊表示同意地點點頭。
「我第一次遇見邊邊子時,也總覺得有一股莫名的親近感……或許就是因為她跟麗茲很像吧?」
卡莎似乎也將雙眼的焦點對準了她讓華茵看到的影像。她的語氣充滿懷念之情。
華茵靜靜地閉上眼.
母親的身影不斷在她的腦海中浮現。看著母親生前的模樣,感受著姐姐現在仍持續傳來的心跳聲,華茵以不同於以往的意識深深思索著自己的存在。
二〇〇九年春天。
跨越嚴冬考驗的萬物之種,正在世界各地同時萌芽。無視於小小混血兒的心思,歷史的蠢動正逐漸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