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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銀刀出陣 第三章 聖戰前夜——199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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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凱因。」

聽到壓低音量呼喚自己的聲音,凱因寬厚的背影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大小姐!您之前都去了哪裡——?」

「笨蛋,安靜點啦。別轉頭。身為吸血鬼,這麼引人注目還得了。」

不知何時悄悄出現在凱因背後的卡莎半開玩笑地回答道。不過,她的聲音中微微帶著一股煩躁。這是和她相交已久的凱因才能夠勉強察覺到的細微變化。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原本打算立刻問個明白的凱因,也老實地恢復原本的坐姿。

這裡是位於香港中環的某間咖啡店。在白天是許多上班族喜歡光顧的場所,但在下班時間過後,造訪此處的客人便也隨著減少。卡莎來到凱因的座位後方的桌子,拉出椅子和他背對背坐下。

凱因難掩心中的焦急而率先開口道:

「……我已經聽次郎說了。他說您似乎卷進了某場糾紛之中,而且感覺還是一場非同小可的糾紛。」

「你竟然把那小子的話當真啊。我看你也差不多要得老人痴呆症了,凱因。」

「請您別岔開話題了。因為那個笨蛋一臉認真地嚷著大小姐即將面臨生命危險之類的,結果連賢者大人都一起慌張起來了。」

「——我就是因為預料到這一點,才單獨來見你。」

聽到卡莎有些把次郎等人當傻瓜的說話語氣,凱因毅然的表情變得苦澀。也就是說,雖然她出現在凱因的面前,但並沒有見次郎和艾莉絲一面的意思。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凱因朝身後的人物問道。

苦澀的語氣中隱藏著對於卡莎的擔憂之情。面對凱因這般十足像個「守護者」的態度,卡莎不禁露出微笑。

和亞當·王會面,還和傳說中的吸血鬼「人行者」對峙,已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之後,將趕來自己身邊的次郎揍了一頓,然後再次消失無蹤的卡莎,至今仍未回到夥伴的身邊。甚至也從未聯絡他們。

「……總之,發生了很多事。你那邊的情況如何?」

「王家已經失去耐性了。他們幾乎每天都在追問關於綁架犯的搜索進度。」

「哼,龍王也出乎意料地沒出息呢。面對華僑對自己施加壓力,擺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架勢不就好了。」

「龍王目前已經離開了香港。他去北京辦一些事情,應該下星期才會回來吧。」

卡莎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這可是一個不容忽略的情報。這代表著現在香港已經暫時脫離了他的監視。

對於不想引起龍王注意的卡莎來說,她的行動可說將因此變得相當自由。然而另一方面,這點對於龍王的部下——即目前仍在懷疑卡莎的人來說,恐怕也相同。

「龍王不在啊。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呢。」

「您又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亞當·王被人擄走後已經過了好些日子。倘若就某方面而言算是強力後盾的龍王不在國內,負責遂行搜索任務的凱因恐怕理所當然地會變成眾矢之的。

不過,他完全沒有提及關於這方面的困擾。

「拜託您,大小姐。請您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撇開龍王不談,但在他的眾心腹之中,仍有許多人懷疑著您。再這樣下去,只會讓您愈來愈站不住腳。」

十分習於排解血族紛爭的凱因,從以前就一直照顧著任性又善變的卡莎。他總是能針對卡莎引起的糾紛和相關人士交涉,並妥善處理.雖說這是基於長老「不能讓卡莎敗壞渥洛克家的名聲」的命令而採取的對應,但凱因的努力同樣也守住了卡莎個人的名譽。

「……倫敦那邊有說什麼嗎?」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卡莎感覺到背後的凱因頓時緊張起來。

「本家果然和事件有關,是嗎?」

「回答我的問題,凱因。」

「我有陸續向長老報告這裡的狀況。不過,她並沒有下達什麼特別的指示。」

聽到凱因語氣中帶著微微不滿的回答,卡莎低語了一句「這樣啊」。

看樣子,麗茲的存在果然尚未傳人凱因耳里。雖然從卡莎多少從他的反應猜得出來,不過,倫敦的長老似乎是打算將麗茲的事情全數交給卡莎處理。

面對沉默的卡莎,凱因催促性地喚了聲「大小姐」。但卡莎卻從椅子上起身。

「要是事態出現變化,我會再聯絡你。不好意思,你就替我再牽制一下龍王底下那些人的行動吧。還有……替我轉告艾莉絲和次郎那個笨蛋,叫他們別擔心。」

或許是察覺到卡莎即將離開,凱因終於還是忍不住轉過身來。

「賢者大人在昨天傍晚時又昏過去了。」

卡莎仿佛雙腳黏在原地似地停下動作。

她轉頭望向凱因。在主僕兩人的視線相交之後,凱因重重地點了點頭。

「雖然她目前已經恢復了——不過,這似乎也和那個『脈動』有關係。」

「昨天傍晚……」

剛好是卡莎和亞當初次見面的時刻。「賢者夏娃」所說的世界的「脈動」在那時出現了什麼變化嗎?此外,能夠掌握到相同的東西,並稱之為「波動」的亞當。這和他的存在是否也有著某種關連呢?

看著卡莎無言的反應,凱因又繼續說下去:

「次郎還說,他昨晚感覺到一股力量凌駕於大小姐之上的氣息。」

「……他是睡迷糊了吧。」

「那傢伙雖然在精神層面尚嫌不夠成熟,但已經不是個泛泛之輩了。不僅如此,這一百年以來,他和賢者大人結伴旅行,同時又接受您長期的鍛鏈。如果和同年代的吸血鬼對上,次郎絕不會居於劣勢。」

「……你這則笑話還真是無趣。」

「您的意見和我不同嗎?」

被這麼直接一問,卡莎也忍不住沉默下來。

無論是卡莎或是凱因,雖然他們平常都把次郎當作一個毛頭小子看待,但其實也對他的優秀能力心知肚明。跟著說出這番見解的凱因本人、以及卡莎在世界各地旅行的經驗,更讓次郎獲得了遠超過同年代吸血鬼的力量。

最後,卡莎無語聳了聳盾。

關於「人行者」的情報,本人已經對卡莎下了封口令。在他的目的不明,加上又將麗茲等人當作人質來威脅自己的情況下,現在的卡莎也只能乖乖服從對方的要求。

看到卡莎的反應,凱因似乎也舉手投降了。但儘管如此,他還是以憂心忡忡的語氣對卡莎如此說道:

「龍王的部下當中,有些傾向為了爭功而獨斷行動的人物。請您多加小心。」

卡莎忍不住露出苦笑。雖然和凱因相識許久,但他的一板一眼、重視情義以及寬宏大量的態度,總是讓卡莎無言以對地回以苦笑。

「凱因。」

「——什麼事?」

「老是給你添麻煩了。」

原本打算轉身坐回椅子上的凱因,再次回頭仰望卡莎。

隨後,他或許是從卡莎的表情察覺到了什麼,隨即收起下巴,露出認真神情。

「大小姐,無論本家的想法為何,我都會站在您這邊。」

凱因直直地望著卡莎說道。卡莎以微笑輕輕帶過這名隨從的視線。

於是,她輕輕揮了揮手,甩動一頭烏黑的長髮從凱因面前離去。

在兩人都未能明白這次的別離有著何種含意的狀況下。

2

對方似乎已經察覺卡莎的想法。在她坐上吧檯喝乾第二杯飲料後,便現身於此。

「等很久了嗎?」

「稍微。」

「那麼,為了聊表歉意,讓我請你喝點什麼吧。」

「別在意。這裡還有呢。」

伴隨著冰塊碰撞聲,卡莎從冰桶中取出一隻酒瓶。「人行者」見狀,裝模作樣地吹了一聲口哨。

卡莎等人目前所在的這間酒吧,是她和美鈴——被「人行者」附身,用以和自己接觸的女性初次相遇的酒吧。是卡莎和他相約在兩人見面的這個場所。

「那麼……」

卡莎隱藏住自身的緊張,雙唇彎曲成平日那個妖艷而挑釁的微笑。

「因為事發突然,所以我昨晚有些失禮了,『人行者』。睿智的命運創造者(Fate Maker)。置身於重重謎團之中的流浪者。漫步於陽光之下的獠牙啊。雖然您早已知悉,但請容我再次報上自己的名字,我是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因『魔女摩根』的秘術而誕生於月下世界的混血兒。黑血的禁忌之子。雖然以身為血族社會的過街老鼠而自豪——但卻還是遠不如您的惡名昭彰呢。能見到您是我的光榮。」

「……你這番讚詞,聽起來還真不知道是褒是

貶呢。」

聽到卡莎重新自我介紹的說詞,「人行者」忍不住苦笑起來。卡莎輕輕聳了聳肩,替他在酒杯中注酒。

乾杯。

兩隻玻璃酒杯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我還以為你會用美鈴或『暗牙布魯托』的身體過來呢。」

「老是附身在Miss.美鈐的身上,感覺不是對她有些過意不去嗎?而且,今天我是抱著和平交流的心態前來赴約。」

這麼表示的「人行者」,今晚操縱著一名三十來歲的男性。他的頭髮往後梳成西裝頭,臉上蓄著短短的鬍渣,看起來相當有男人味。

對方並非吸血鬼,而是一名人類。不過,他的雙眼中有著一股和昨晚的美鈴與「合牙」血族相同的光芒。

據說,眼前這個惡名遠播的吸血鬼,能夠將自身的靈魂轉移到人類或是其他吸血鬼的身體上,而且已經生存了令人無從想像的悠久歲月。為此,他的真面目成謎,也無人知曉他行動的目的。

不過,傳說在他現身之處,日後必定會面臨一場浩劫。

「人行者」,招致災難的麻煩製造者。這樣的他開始關注亞當和麗茲,甚至還出面和卡莎接觸。為了釐清他的目的為何,卡莎決定再次和對方見上一面。

「那麼,我應該先向你說聲謝謝才是。你非但沒有將我的存在泄漏給龍王,似乎對同伴也守口如瓶呢。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拿人質來威脅對方的人還說這種話啊。」

「因為我從不期待別人會有善意回應吶。關於這點,你應該也跟我差不多吧?」

「人行者」露出狡猾的笑容。

他的態度令人出乎意料地輕鬆,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畢竟對方不僅是個段數遠超過自己的吸血鬼,同時也是個惡名遠播的陰謀家。

「你的目的為何?」

卡莎直截了當地問道。

「這問題挺單刀直入的嘛。」

「因為我無法抑制自身的好奇心。」

「是和自己的『血族』有關的緣故嗎?」

「人行者」若無其事地反問道。雖然卡莎也猜到了這點,不過對方似乎已經看穿麗茲是混血兒的事實。

「我倒想問問你呢。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混血兒可不是能夠自然產生的存在。目前只聽說過由『魔女摩根』的血統所傳承的古代魔術所創造出來的例子。就像你這樣。然而,『魔女』一族卻不知道她的存在——從她們置之不顧的情況來看,我也只能這麼推測。那個叫做麗茲的女孩到底——」

「是渥洛克家新創造的混血兒遺留在這個世上的存在。」

卡莎坦率地答道。於是「人行者」露出一臉「呃?」的呆滯表情。

「而且,那場儀式似乎還用了我的血。不過,因為麗茲是其中一名混血兒的女兒,所以就血緣關係來看,她算是我的孫女就是了。」

卡莎將雙肘靠在吧檯上,仿佛像在對杯中的美酒說話一般。「人行者」凝視著卡莎的側臉,楞楞地眨了眨眼睛。

「……你還真是開誠布公耶。」

「我今天也是抱著和平交流的心態前來的。有什麼不滿嗎?」

「不,這我當然很歡迎……老實說,我原本預測應該會有一場更棘手的攻防戰呢。所以有些氣餒。偷偷告訴你,我其實挺喜歡那種棘手的攻防戰喔。」

「我雖然也不討厭,不過如果對象是你,我想自己應該沒有勝算吧。」

話雖這麼說,但就算兩人真的交手,對方可也不是自己能夠打贏的人物。像這樣的和平交流,可說是卡莎最求之不得的方式。

「嗯,不管怎麼說,今天都才是我們第二次見面而已。今天就和平地來彼此交換情報吧。讓雙方各取所需。」

雖然嘴上說得一派輕鬆,但卡莎的內心可說是如履薄冰。不知是否已經察覺到她的這種心情,「人行者」無言地眺望了卡莎的臉半晌。

他的眼神中摻雜著些許好奇心。

「……好啊。」

大吸血鬼答道。

「你想得知我的目的吧?用一句話來回答的話,就是亞當·王。實際上,這幾年以來,我開始對他產生了興趣,還背著龍王的眼線持續從旁觀察著他。」

聽到令人出乎意料的台詞,卡莎將眼神移向坐在身旁的男子身上。

「為什麼?他不過是一名人類而已吧。」

「大家一開始都是人類呀。」

「什麼?」

卡莎一頭霧水地反問。不過「人行者」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露出一種異常平靜的表情,攤開雙手含糊帶過。

「總之,我發覺他體內蘊含著某種可能性。所以才會對他產生高度興趣,而持續從旁進行觀察。」

「……你想把他列為『分身』的候補嗎?」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反而極力避免自己做出干擾他的行為呢。為了避免你昨天的干預讓好不容易成形的現狀化為烏有,所以我才想進行一些預防措施。不過,我也承認自己有些操之過急就是了。」

「……你所謂的『某種可能性』是什麼?」

「這目前也還是秘密。」

一提到重點,對方馬上敏捷地閃避開來。卡莎一邊警戒著透過視線使出的魔術,一邊偷窺「人行者」的雙眼。

和眼前這名外貌成熟的「分身」相反,對方的態度甚至有些稚氣未脫。或許是因為面對段數不及自己的對象,所以才會有些吊兒郎當的吧?在「人行者」眼中,卡莎大概跟黃毛丫頭沒什麼兩樣。

「預防措施……也就是說,你要我別出面干擾嗎?」

對方可能就是為了提出這個警告,才會依卡莎的邀約現身。不過,面對卡莎所提出來的問題,「人行者」的回答卻有些複雜。

「對了對了,說到這個,其實我也有點猶豫不決呢。昨天和你見面之後,我又重新思考一次了。雖然我一直從旁觀察著他的可能性——不過,或許你也是包含在他的可能性之中的要素之一呢。」

「我?」

「嗯。接下來該我發問了。他有沒有這麼對你說過?像個風水師一般告訴你『是命運安排我們相見』之類的?」

「這個……」

卡莎支支吾吾起來。

亞當明確地表示麗茲是「和他聯繫在一起的波動」。這或許就是「人行者」口中的「包含介可能性之中」的意思。

但自己這個存在又如何呢?卡莎因麗茲而和亞當相識,基於這一點,兩人或許也無法說是毫無關係吧?

——「或許在此刻,時間便已經轉動了也說不定。」

和卡莎交談時,亞當曾這麼說。那是否代表自己對他而言,也成了某種契機?

「人行者」依舊興致勃勃地看著沉默下來的卡莎。輿其說他很期待卡莎的回答,倒不如說他認為卡莎現在的反應便是最真實的答案。

最後,他細細地品嘗著杯中紅酒的滋味,說了一聲「也罷」。

「狀況已經開始出現變化了。既然如此,我就在一旁觀看到最後一刻吧。仔細想想,這次的狀況如果符合我所預料的『規模』的話……讓我像這樣開始注意他,或是和你接觸的行動,或許都屬於他的可能性的一環。就像『薛丁格的貓』那場實驗一樣吧?觀測這件事真的是相當困難吶。」

「……意思是,你今後不會再和我的行動有所牽扯嗎?」

「就是這樣。接下來就交給神的安排吧。畢竟我也只是顆小齒輪罷了。」

語畢,「人行者」直截了當地轉換了自己的行動方針。

他輕佻的態度實在讓人難以信任。不過,倘若對方所言屬實,那麼至少卡莎暫時能夠避免陷入與他為敵的狀態。就算這是唯一的收穫,今晚賭上一切邀約「人行者」出面的行動仍然十分值得。

「剛才的提問就不算數了。那麼,你可以回答我另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關於渥洛克家看待此事的態度。」

「人行者」以有些不同於方才的認真口吻說道:

「照你剛才的說法,關於麗茲·史涅克的出身背景,你應該是從渥洛克家的長老那裡聽來的吧?這麼說的話,她們也已經發現了麗茲的存在。我記得目前的長老應該是由三姐妹的長女安奴·渥洛克所擔任——但是那孩子生性認真,很難想像她會放著繼承了『魔女摩根』之血的混血兒不管呢。渥洛克家打算怎麼處理麗茲·史涅克的存在?」

聽到「人行者」極其自然地稱呼安奴為「生性認真的孩子」,卡莎忍不住露出了僵硬的苦笑。雖然容易為他一派輕鬆的態度所矇騙,但仔細想想,眼前這名人物生存的歲月很可能遠勝過渥洛克家的長老。

「……長老打算

將麗茲迎回血族。」

「唔……」

「人行者」並未吃驚,而是仔細玩味著這個似乎早在他預料之中的答案。

「那麼,你之後的行動就會變得十分關鍵了。你打算遵從長老的命令嗎?」

「接下來應該輪到我發問才對。」

「噢,說得也是。不過,你想問什麼呢?如同剛才所說的,我的目標是亞當·王,不過關於他的可能性為何,這還是個秘密。我也沒有回答這點的打算。更何況,我今後會儘可能不對他們出手。就算他即將在我的眼前死去,我也不會出面介入。我會徹底當個旁觀者。這樣一來,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你應該沒有什麼必須再詢問我的事情了吧?」

正是如此。雖然卡莎很在意「人行者」具體的目的,但倘若他不打算說出來,她也無可奈何。他和卡莎的立場不同。所謂各取所需的情報交流,其實也只是在強勢的一方——亦即「人行者」的「善意」之下所成立。

「而且,關於我方才的提問,我想現在的你應該無法回答。你還在為自己所應採取的行動而迷惘吧?」

「……我看起來是這樣子嗎?」

「算是吧。其實,打從你現身於香港之後,我也開始注意你這個存在。雖然跟我對亞當·王產生興趣的理由不太一樣就是了。」

這真是令人意外的台詞。卡莎不禁轉頭看向他,還險些將手邊的玻璃酒杯打翻。

「你說什麼?」

「噢,你別誤會。我沒有在打你的壞主意。關於你的傳聞,在月下世界可是相當有名。因為我尚未親眼看過本人,所以純粹對你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感到好奇而已。而再三觀察過之後,我所得到的結論是——噢,這是個危險人物呢。」

聽到這番說明後,卡莎臉上的表情顯得更僵硬了。彼此之間不僅存在著實力的差異。在實際見面之前,卡莎在情報戰這方面便已經輸給了「人行者」。

就卡莎所知,「人行者」是一名總是獨來獨往的罕見吸血鬼。在四處樹敵的情況下,還能夠隻身於月下世界存活至今的豐富經歷與深謀遠慮,或許就是來自這些日常收集的情報的總量和精確度吧。

話雖如此——

「危險?我倒猜不透,像『人行者』這樣的大人物,有什麼理由將我這種半吊子視為危險的存在?」

「我說的危險並非是針對我,而是對你自己。」

「人行者」依舊以一種有些高高在上的表情回話。

「你應該也有自覺。現在的你,正遇到進退不得的瓶頸。關於生存的方式。關於自身的存在意義。或許也可以說是宛如身陷迷宮之中吧。我有說錯嗎?」

卡莎無法反駁對方一口咬定的語氣,只是無言地瞪視著他。

不過,「人行者」仍然一臉平靜地接著說道: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這種事稀鬆平常。」

「稀鬆平常?」

卡莎一瞬間無法控制自己。她忍不住出聲反駁的話語中,有著掩藏不住的激動。

「別說得一副自己很了解似的。雖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活了多久,或是已經見識過多少吸血鬼的一生,但你從未和我站在相同的立場上過。我是個特殊的存在。別用稀鬆平常這種話來形容……」

「這和你是不是混血兒無關。」

「人行者」簡潔有力地打斷卡莎的話。

「倘若是存活了漫長年月的吸血鬼,不分混血或純血,遲早都會陷入一種狀態——追求死亡或毀滅的傾向。這不就是黑血的宿命嗎?你只是在走過五百年的歲月之後,也逐漸迎向這種時期罷了。」

「——!」

卡莎瞪大了細長的雙眼。

長生不老的吸血鬼通常都會厭倦「活著」這件事。因而總是會下意識地尋求自身的死或毀滅。雖然卡莎也明白這種道理,但她從未將這種狀況套用在自己身上過。

「……你說我想尋求毀滅?」

「雖然最主要的理由或原因也都因人而異就是了。這次的事件,究竟會成為加快你毀滅速度的導火線,還是阻止你這麼做的關鍵,目前我還不知道。不過,對於自己可能站在分歧路口的事實,多少還是有點自覺比較好吧?這是我秉持一片苦口婆心,對跟自己同樣不受歡迎的同伴所提出的忠告——不對,是建議。」

語畢,「人行者」飲盡了杯中的酒。

隨後他自行拿起酒瓶,再斟了一杯酒,然後以旁人看來十分陶醉的表情品嘗著。

「……嘖。」

卡莎不知為何突然有些火大。她同樣喝光了杯底的酒,然後一把向「人行者」遞出自己的空酒杯。「人行者」雖然小小吃了一驚,但還是馬上一臉樂意地替她注酒。

「對了對了。雖然這不是在跟你索求剛才那個建議的回報,不過,最近麗茲·史涅克的魔力氣息好像出現了一些變化呢。要是你知道原因,可以告訴我嗎?該不會是你教了她什麼基本的魔術?」

「變化?」

卡莎一邊牛飲著杯中的酒,一邊粗魯地反問道。

一時沒能聯想到理由的她皺起眉頭——

「……啊。」

但卻也隨即想起來。

「什麼?果然是你做了什麼嗎?」

「……不,那個……」

「人行者」帶著一臉感興趣的表情凝視著支吾其詞的卡莎。雖然卡莎對於是否應該說出口而感到百般猶豫,但她判斷對方總有一天會察覺這個事實,於是乾脆地回答:

「麗茲她……懷孕了。懷了亞當的孩子。」

聽到她的回答後,「人行者」不禁屏息。

他睜大雙眼楞在原地。這還是卡莎今晚頭一次看到他做出如此驚訝的反應。卡莎忍不住有些尷尬地換了個姿勢。

「……她似乎打算把孩子生下來。雖然我沒有問她預產期是什麼時候,但孩子如果在她們逃亡時出生,一定會造成很多不便吧。」

「……你是知道後果還這麼說的嗎?」

「什麼後果?」

帶卡莎反問後,「人行者」露出一種無法形容的複雜表情。仿佛他是一名無意間預測到造化弄人的占卜師。

「——吸血鬼原本便是一種不適合繁衍後代的生物,這也是當然的。畢竟自己都已經是長生不老的個體了,所以繁衍子孫也沒有什麼意義。而且,我們是透過血來創造血族。也就是說,我們這種物種,和其他動物有著不同的進化方向。不,應該說吸血鬼這種存在本身,就站在各種生命體之中最特殊的立場上。」

「什麼啦,你到底想說什麼?」

「看來你是真的不知情呢。」看到卡莎不耐煩地催促自己的模樣,「人行者」以苦澀的語氣喃喃說道。

「你聽好羅。人類與吸血鬼之間的孩子——即混血兒之所以為數極少,是有原因的。因為在人類和吸血鬼結合的情況下,在兩人生下孩子前,吸血鬼多半便會將身為伴侶的人類轉化為自身血族。混血兒的出生或許是這些情況中的例外吧……儘管如此,吸血鬼這種生物不適合繁衍後代,仍是不爭的事實。父親是吸血鬼的話還好,倘若母親是吸血鬼,生育將會對母體造成相當大的負擔。最後的結果大多數都是難產——或是母親殯命。」

「…………」

卡莎「喀」地一聲將酒杯重重放到吧檯上。

她從正面凝視著「人行者」的臉。卡莎的直覺告訴自己,對方這番話並無虛假。

「……亞當·王知道麗茲·史涅克已經懷孕一事嗎?」

「人行者」像是試探般地問道。但卡莎沒能回答他。在胸口深處的心臟開始發出不祥的跳動聲。

BBB

——麗茲……會死?

事情還不一定會演變至此。但在不久的將來,她的確可能置身於喪命的危險中。

和「人行者」分開之後,卡莎的雙腳自然地朝麗茲等人所在的九龍城走去。

九龍城——由細長的大樓緊密連接而成的貧民街。其內部形成了一座不容許外來者自由進出的巨大迷宮。至於麗茲等人位於九龍城深處的棲身場所,卡莎也只曾在麗茲帶路下造訪過一次。她憑著當時的印象,踏入這座深夜的迷宮。

——麗茲……你會怎麼做?

卡莎的腳步和她的內心同樣混亂。

浮現在她腦中的,是麗茲向自己坦白懷孕一事時,浮現在臉上的靦腆笑容。她是在轉化後一直獨自生存到現在的吸血鬼,和血族社會沒有任何的往來。理所當然也不知道將腹中之子生下來的危險性。

在得知如此嚴苛的事實之後,麗茲想必會悲痛欲絕吧。自己竟然必須放棄和心愛的人孕育出來的這個小生命。

「——可惡。」

束手無策的感覺。卡莎為這股

毫無滋味的無力感緊緊咬牙。

然而下一刻,她頂著一頭亂髮抬起頭來。她聽到遠方傳來一陣陣悶響。

「……剛剛那是……」

槍聲?

當卡莎這麼揣測的瞬間,遠方又陸續傳來清晰的槍聲。

聲音來自古老迷宮的深處。是從卡莎目的地的方向傳來的。她感到背脊發冷。

「難道是……拉烏?」

昨天,她看到拉烏身上帶著槍。在卡莎心中湧出這股不祥預感的瞬間,仿佛是要印證她的預感似地,一直掩藏到現在的多名吸血鬼氣息瞬間膨脹起來。

麗茲的氣息。還有幾名吸血鬼——「真祖渾沌」的血族的氣息。

是龍王的手下們。

——是追兵嗎,

搜尋亞當的相關任務,原本應已全權交由凱因處理了。然而,龍王一離開香港,事情就發展成這副德行。卡莎惡狠狠地「嘖」了一聲,從昏暗的小巷子中沖了出來。

她像只貓咪般迅速穿越大樓之間的縫隙。壓抑自身的氣息而跳躍。用力一蹬牆壁,瞬間飛躍到大樓的上方——和頂樓相通的空間。

夜空萬里無雲。

明亮的滿月高掛在遙遠天邊。在滿月的照耀下,一片混亂在九龍城的頂樓蔓延開來。宛如針山般密集的天線,以及遍布四處的盆栽和雜草,都在強風中不斷搖曳。

追兵總共有四人。還有麗茲在後方追趕的氣息。其中一人留下來阻擋她,另外三人則企圖離開九龍城。

他們完全不打算隱藏自身氣息。這代表對方已經達成目的,意即已擄走亞當了。

「……豈能讓你們得逞。」

卡莎隨即朝企圖離開的三人逼近。她宛如疾風般狂飄,一頭烏黑長髮在夜色中飄逸。在極度接近這三人時,其中一人從九龍城的巷弄中一躍跳上了屋頂。卡莎看準這一瞬間的機會,對他展開攻勢。

「——什——!」

對方還很年輕。是一名約莫才轉化了二、三十年的青年。在青年未能出手反擊,甚至還沒看清楚她的模樣之前,卡莎便對他使出念力攻擊。

吃了這一記攻擊的青年墜落在屋頂上。落地之處的水泥碎成數塊,揚起漫天的粉塵。年輕的吸血鬼瞬間便失去了意識。

另一方面,剩下兩名待在巷弄中的追兵,則為這場過於突然的奇襲而慌了手腳。雖然他們隨即緊繃神經,打算擺出迎擊的姿態——但他們還來不及擺出架勢,卡莎便已經朝兩人所在的巷弄一躍而下。

出現在下方巷弄中的兩名吸血鬼,其中一人是三十來歲的女性,另一人則是四、五十歲左右的男性。就算以轉化之後的年齡來看,這名男性也應該比次郎來得年長。他肩上扛著一名虛弱的人類男性軀體。一頭白色長髮傾泄而下。是亞當。

「你是誰?」

抬頭仰望卡莎的女吸血鬼高聲吶喊。當然,她並沒有得到回應。卡莎有如鵑鴒般從空中降落,並在降落時透過雙方交會的眼神,強硬地奪走了女吸血鬼的意識。

女吸血鬼於是當場昏迷而倒地。扛著亞當的吸血鬼則以分秒之差向後方避開。

「你是那個混血兒——!」

卡莎朝他飛身而去。

雖然男性吸血鬼企圖閃躲,但因顧慮到被自己扛在肩上的亞當,無法做出太大的動作。於是卡莎輕而易舉地探入他懷中,以掌心朝對方的心臟一擊。

吸血鬼的身軀晃了晃,「咕哈」一聲咳出血來。卡莎收起前一刻矯健而俐落的身手,在吸血鬼因昏迷而倒地之前,從他的肩上將亞當小心翼翼地攙扶下來。

「亞當!」

經過方才那些吸血鬼勉強的行動,原本就是病弱之身的亞當,此刻臉色變得更蒼白,而且氣若遊絲。

不過,在聽到卡莎的聲音後,他的眼瞼微微顫抖著睜開。

「……是卡莎……嗎……」

「你還好嗎?」

「……嗯。比起這個,麗茲和我的弟弟……」

卡莎點了點頭,將亞當的身子移動到小巷一角,讓他倚牆坐著。一旁的吸血鬼都已陷入昏迷,應該暫時無法採取行動才是。她對亞當說了句「我馬上回來」之後,便朝麗茲的氣息傳來的方向奔去。

原本負責擋下麗茲的追兵,似乎也察覺到同伴一一被擊倒的事實,於是放棄對付麗茲,準備從這個戰場離開。

麗茲的氣息平安無事。於是卡莎將目標轉移為最後那名追兵。不能讓對方逃掉。否則,麗茲等人的藏身處就會被龍王的血族發現了。

卡莎完全不隱藏自身的氣息,仿佛出弓之箭一般追了過去。在離開九龍城之後,終於追上了逃亡的敵人。

兩名吸血鬼從宛如巨大水泥塊的迷宮中,來到被滿月光輝照耀之處。

被追趕的吸血鬼轉頭看向衝過來的卡莎。看起來還很年輕的這名男性,臉上的表情因恐懼而扭曲。卡莎冷酷地凝聚自身的念力,並將其像鞭子般朝敵方的腳甩了出去。

一陣劇痛與衝擊之後,男子跌在地上。鮮血在月光下飛濺出來。於是卡莎迅速朝這名吸血鬼靠近。

她將有如銀魚般的尖銳手指併攏,以手刀往對方的心臟——

「卡莎,不可以!」

出聲吶喊的人是麗茲。

她似乎是從後方趕來的。聽到血族如當頭棒喝的勸阻聲,卡莎的動作瞬間停止。

「就算殺了對方也無濟於事!所以住手吧,拜託你!」

麗茲懇求著。跌在地上的男子顫抖著仰望卡莎。

就算殺了對方也無濟於事?不對,正好相反。應該絕不能放對方一條生路才對。否則,麗茲、亞當以及卡莎的事情,都會傳入龍王的耳里。不管是眼前這名男子,還是方才那三名昏迷的追兵,都必須將其滅口。

——沒錯,這是必要的行動。不過……

不過,這麼做充其量也只是在拖延時間。

這裡是香港。是受到「東之龍王」庇蔭的都市。雖說龍王目前人不在香港,但只要麗茲一行人仍待在此處,他們的存在總有一天會被龍王察覺。

卡莎露出一對獠牙,狠狠地咬緊臼齒。

「——可惡!」

她對著滿月吐出了詛咒的話語。隨後,以手刀朝發抖的吸血鬼的頸子猛地一劈,奪走了他的意識。

一行人儘可能以最快的速度進行了後續處理。

麗茲將亞當帶回房間,並為他注射點滴,讓健康狀況緩和下來。在這段時間,卡莎則是將四名追兵集中在相同的場所,以魔術封鎖他們的記憶後,再施以短期間內無法再採取任何行動的暗示,最後才加以釋放。她希望至少能爭取一點時間。

拉烏也在現場。卡莎趕來途中所聽到的槍聲,看樣子果然是來自拉烏。在亞當即將被帶走時,他似乎進行了激烈的抵抗。

「然而,沒能順利保護大哥,也沒有任何意義。這次欠了你一個很大的人情呢。」

說著,拉烏朝卡莎低頭致意,隨後便為了尋找下一個藏身處而離開了九龍城。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看著在一旁照顧亞當的麗茲,卡莎不禁咬住下唇。

「東之龍王」是一名十分寬容的長老。與其就這樣等著被逮,還不如在龍王歸國之後,由卡莎這邊主動向他說明一切真相或許會比較好。倘若換成凱因,這應該是他一開口就會提出來的最優先建議吧。

不過,這樣一來,最終還是會讓麗茲面臨和卡莎相同的處境。

亞當和王家那邊的問題,只要亞當本人去說服龍王的話,或許就能夠解決;但是,麗茲的情況就不一樣了。即便她能夠免除將亞當擄走的罪狀,卻沒有一個方法能夠解決她的身分問題。麗茲是混血。是血族社會的禁忌之子。

——「吾等血族」的前行之路還真是布滿荊棘吶。

卡莎自嘲起來。雖然像這樣自嘲的行為已經持續了五百年,但像今天這麼苦澀的感覺,或許還是頭一遭。

總之,他們無法投靠龍王。即便他的為人足以信賴,但他畢竟是一名被安置在更巨大的系統——亦即「社會」之中的人物。儘管龍王個人會同情卡莎或麗茲的遭遇,但他所守護的月下世界的「法規」,將會限制著他的慈悲。

——既然如此……

接下來浮現在卡莎腦海里的,是那些同伴的存在。凱因。次郎。艾莉絲。這幾百年以來,總是能夠包容並化解她的自嘲的存在。

——……跟他們討論看看吧。

卡莎想著。認真地思考著。

但她卻遲遲無法下決定。這點就連卡莎自己也很訝異。

凱因沒問題。次郎也是。然而,對於向艾莉絲坦誠麗茲的事情,自己內心的一部分卻無論如何都有種抗拒感。

——為什麼?

卡莎自己也不明就裡。在聽聞麗茲的處境後,艾莉絲想必也會願意幫忙吧?儘管這麼做會讓她的立場變得為難。

雖然艾莉絲乍看之下不太可靠,但她確確實實是一名始祖。就像卡莎因她的存在而獲得救贖一般,麗茲也可能同樣會被拯救。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

不明白。

「…………」

卡莎心中存在著細小的尖刺。又或者,這些尖刺早從幾十年前,從艾莉絲在德國的那片黑森林說出某句話之後,便長了出來。

不過,並不只是這樣。麗茲和艾莉絲。不想讓這兩人見面的念頭,一動也不動地盤據在卡莎心中。

——……唉,可惡!

如同「人行者」的指摘,自己的確十分迷惘。卡莎搖搖頭屏除腦中的雜念,隨後打算先解決當初造訪這裡的目的。

二十分鐘後。

待亞當的狀況逐漸穩定下來之後,卡莎帶著麗茲走到外頭。

位於麗茲等人的房間深處的中庭。在微微灑落的月光下,一旁有著柳樹伴隨的古廟,與沉默共同佇立於此地。

在兩人獨處之後,麗茲紅著臉,帶著濕潤的雙眼向卡莎致謝。

「謝謝你,卡莎。要是你沒趕來的話,我……」

「我只是湊巧趕上而已。看來得感謝『人行者』了。」

「咦,誰啊?」

「沒什麼。只是個有點不一樣的吸血鬼。」

卡莎溫柔地答道,像是說笑般地露出笑容。看到卡莎的笑臉後,麗茲也忍不住著露出安心的笑容。

看著麗茲的笑容,卡莎的胸口充滿一股溫暖的情感。

一種愛憐的感情。不同於她在面對艾莉絲時,那種想要拼命將手伸向無法觸及的高處的感覺。而是更安穩、平凡,卻也彌足珍貴的感覺。

卡莎感覺體內的「血」緩緩地、微微地騷動起來。這種仿佛輕輕搔癢的感覺讓她十分地舒服。這是她從未感受過的——原來這就是血族嗎?

想到接下來必須傳達給對方的內容,卡莎的胸口便一陣絞痛。

然而唯獨這件事,她必須好好去面對。

「麗茲,你冷靜聽我說——」

隨後,卡莎將她從「人行者」那裡聽來的情報,用簡單易懂的方式一字一句地告訴眼前這名年輕的血族。

聽著卡莎的說明,麗茲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這些細微的變化撕裂了卡莎的心。相較之下,要她持續進行渾身染上鮮血的戰鬥,或許還輕鬆得多。卡莎帶著一種仿佛要嘔出血的心情繼續對麗茲說明。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這雖然會讓你很難過……但你還是放棄掉腹中的孩子吧,麗茲。」

說出最後一句話時,卡莎甚至無法看著麗茲,而是轉頭望向其他地方。

在屋頂上颳起的陣陣強風,並不會吹進這片被大樓包圍的中庭里。只有無聲無息的微風輕撫著兩人的髮絲。

在冗長的沉默後,卡莎重新轉頭望向麗茲。

後者直直杵在原地,雙手揪著熱褲的褲管,緊緊抿著唇瓣而低垂著頭。看著她宛如無助的孩子一般的模樣,卡莎的胸口湧現陣陣痛楚。

然而——

麗茲抬起頭來。

在四目相交的瞬間,卡莎心中對麗茲原先的印象完全消散了。活靈活現的那雙黑色眼睛,散放出一種足以從正面貫穿卡莎雙眼的眩目光芒。

好比太陽一般的強烈光芒。那是一種具有率直信念的光芒。卡莎不禁為之震懾。同時也為它所吸引。卡莎感覺到,這名和自己流著相同的血——但生存方式卻截然不同的同胞,正宛如磁鐵般吸引著自己。

麗茲以明確的聲音開口說道: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卡莎。可是——」

「麗…麗茲?」

「可是,我還是要生下來。」

卡莎忍不住哀嚎。

「麗茲!」

「對不起,讓你這麼擔心。」

「問題不是那個。你沒能理解我剛才說的話嗎?」

「等一下啦,卡莎。你這樣講,好像我是個笨蛋一樣呢。簡單來說,就是吸血鬼在生小孩時會有生命危險吧?」

麗茲仿佛是為了隱藏自己的羞澀,抑或是為了掃去內心的恐懼而鼓起雙頰。然而,她堅定的決心沒有一絲動搖。

「沒關係啦,這也無可奈何。就算是一般的人類,她們在生小孩時也都賭上了自己的性命吶。想要變成『母親』,一定需要這樣的覺悟吧。」

「說什麼傻話。」

卡莎難以置信麗茲的語氣竟然如此平靜。她以一種仿佛注視著怪物的心情,凝視著這名才轉化了五十多年——生存歲月僅有自己十分之一的血族。

然而,卡莎所無法理解的決心——再怎麼伸長手也無法觸及的決心,麗茲卻極其輕鬆地將其握在手裡,而且絕不放開。

「從知道肚子裡有小孩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是一名母親羅。就算聽到有難產的可能,我也無法輕易地放棄。或許我會死,或許這孩子會死——也或許我們都會死,可是,如果就這樣放棄挑戰的話,這孩子不是很可憐嗎?因為——」

能保護這孩子的人只有我啊——說著,麗茲露出獠牙而笑。

卡莎呆立在原地,想不出任何能夠動搖她決心的話語。

「……那麼亞當要怎麼辦?你打算把孩子交給一個來日不多的男人,只有自己先離開這個人世嗎?」

「現…現在也還不知道結果一定會變這樣啊。說不定我跟孩子都能活下來……」

「追兵呢?龍王那邊可是有五萬名部下。雖然我已經消除了剛才那四個人的記憶,但他們確實已經掌握到你們躲在這裡的情報。你打算一邊逃亡一邊生下孩子嗎?」

「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因為我們原本就遭到追緝嘛!我會跟亞當商量關於今後的事情。而且拉烏也已經去找新的住處了——總會有辦法解決的啦!」

不可能有辦法解決。要是和亞當商量有用的話,他也早就想到相關的因應之道了。而拉烏雖然有著不合年齡的成熟世故,但他畢竟也只是個十來歲的孩子。他們能夠順利躲過龍王血族追捕的可能性,甚至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可是——

「……你會跟亞當談吧?」

「……可…可是我不會提到孩子的事情。」

「別開玩笑了!」

「我…我不是在開玩笑啊!光是自己的健康狀況,就已經讓亞當吃盡苦頭了。我不想再讓他更操心嘛!」

「笨蛋!你要是隱瞞著這個事實而死去,亞當又會作何感想?更何況,這並不是你一個人的孩子吧?這是你和亞當兩人必須一起面對的問題!」

「可是……可是!」

原本堅強的稚嫩臉龐,現在則是轉而變成似乎馬上就會哭出來的表情。到頭來,即便有將孩子生下來的決心,麗茲也沒有能夠面臨這個考驗的智慧與力量。

然而,卡莎同樣也想不出更適當的解決方法。臥病在床的亞當。龍王的追兵。有孕在身的麗茲。無助的一對戀人。簡直就是孤立無援的死路一條。

但——

——這就是混血的宿命嗎?

突然,卡莎心中的傲氣瞬間消散。她有一股想要乾笑的衝動。

就像艾莉絲和次郎的「賢者」血統有著屬於他們的宿命一般,像其他各種血統也有著不可違背的「血」的紀律一般。混血兒也有混血兒所無法避免的業障。

孤立無援的死路一條。卡莎所經歷的這五百年,說穿了其實便是如此。就算身邊有自己所認同的夥伴,身為混血兒的卡莎仍處於封閉的一生當中。她一直存活在找不出名為「血」的那條道路的巨大迷宮之中。就像隱身在九龍城深處的麗茲等人一般。而在這其中拼命地掙扎,便是混血兒的生存之道。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為了達成想將孩子生下的心愿而犧牲自我——反而會更痛快不是?

——沒錯,就算我已經走過五百年的歲月,又有誰能夠說我一定是正確的?什麼「歷經風霜者的想法才正確」,這些全都只是長老們無憑無據的狂言。我們的價值,應該要由我們自身來決定……

卡莎心中有兩股相反的感情同時萌芽。

帶著一種豁達的透明絕望感,以及被這股絕望支撐著而確實存在的激昂感。

渴求毀滅?或許是這樣吧。自暴自棄?這麼說也沒錯。

但儘管如此,仍必須抬頭挺胸地露出自信的微笑。這就是混血兒的矜持。

這就是名為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的迷途之子的價值觀。

「……麗茲。

卡莎將雙手擱在麗茲的肩頭上。

「你必須告訴亞當所有事情。包括我所說的一切內容。不然的話,就由我來告訴他。明白了嗎?」

「可是……!」

「作為交換,我會想辦法幫助你們。我會待在你們的身邊保護你們。不管你是否要將孩子生下來,往後的日子裡,我都會守護你們直到最後一瞬間。」

麗茲「咦?」了一聲,睜大盈滿淚水的紅腫雙眼注視著卡莎的臉龐。

這一瞬間,卡莎突然想笑。

——什麼啊。

當然,她明白自己所說的這句話代表著什麼意義。意思是,卡莎持續度過了五百年的生活即將結束。自己的人生即將面臨一個巨大的轉捩點。然而,她卻沒有動搖。仔細想想,甚至也沒有一絲迷惘。

卡莎感覺到自己的命運「喀噠」一聲地上了軌道。感覺到齒輪終於回到應有的位置上,並緊緊互相嵌合。說得簡單點,其實她非常清楚。雖然她一反常態地思考而陷入瓶頸——但是,在心底的某個地方,她其實很明白最後會變成這樣的結果。

亞當的那句話在卡莎腦海中復甦。

所謂的「時間開始轉動」,說不定就是指現在的狀態。

「不…不行啦,卡莎!要是做出這種行為,你就會變成叛徒……」

「你忘記我剛才已經狠狠地反擊那幾名追兵了嗎?更何況,在我第一次放過你們的時候——不,比起這個,應該說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是月下世界的叛徒了。而且還是從轉化的那一刻開始。」

不過呢——卡莎溫柔地繼續往下說。

「就算是這樣的我,也有不願背叛的東西。」

「是…是什麼?」

「這還用說嗎?就是血族啊。也就是我自己。」

卡莎帶著一種輕鬆到不可思議的心情露出笑容,並將雙手從麗茲的肩膀上移開,轉而有些粗魯地搓揉她的一頭黑色短髮。

眼前這名少女是自己的血族。是繼承了相同血液的另一個自己。

絕對有與其共患難的價值。

次郎和艾莉絲的心情——他們的「堅強」,卡莎現在稍微能夠理解了。

「卡莎……」

麗茲凝視著卡莎,任憑後者搔亂自己的頭髮。

麗茲會怎麼想呢——卡莎如此思考。現在,她是否也和自己有相同的感慨呢?

雖然很希望麗茲也能夠有這種感覺,但如果她並不是這樣,卡莎也認為無所謂。不管麗茲的想法為何,兩人的血確實地聯繫著,而且現在的卡莎也感到相當滿足。

「我們就一起做到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吧。」

麗茲咬住下唇。彼此的視線深深地交會在一起。

兩人仿佛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巨大力量從後方推動一般,同時點了點頭。

3

對方所發出來的第一個聲音是「嗚嘎」。

「嗚嘎!咕…小莎!」

一看到卡莎出現,艾莉絲吞下滿口的麵條從座椅上彈起來,湯碗也跟著從她的手中滑落。已經習慣這種情況的卡莎隨即以念力支撐湯碗,免除拉麵灑滿地的慘劇。

卡莎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已經露出過幾萬次的苦笑。然而,在今天的苦笑表情中,卻還藏了幾枝細小的尖刺。不是針對艾莉絲,而是針對著自己。

「聽說你昨天又昏倒了——不過,看你現在精神百倍的樣子,我就放心了。」

「我怎麼可能精神百倍呢!」

艾莉絲漲紅著臉,激動得邊吶喊邊噴口水。

卡莎所造訪之處,是被艾莉絲一行人作為在香港的據點的廉價旅社。房裡沒有次郎和凱因的蹤影。這樣正合我意——卡莎暗自想著。沒察覺到她內心想法的艾莉絲,則是一股腦地衝到門邊來。

「次郎他說你遇到了危險,但我們卻完全聯絡不上你!我擔心得這幾天都沒能夠好好吃東西呢!」

「你剛剛不就捧著那個大碗狼吞虎咽嗎?」

「我…我是說這幾天!那是因為次郎擔心昏倒的我,才特別替我叫了外賣。而且,人家才沒有狼吞虎咽呢!」

「我看你明明開心地捧著碗,專心致志地吸著麵條啊?」

「因…因為我好久沒吃東西——啊,重點不是這個吧?不要岔開話題啦!」

一下生氣、一下大叫、一下又忙著辯解。艾莉絲臉上不斷改變的生動表情,都是最真摯的反應。

這時,卡莎才發現自己打算拋棄的東西有多麼可貴。在身為混血兒的自己面前,沒有其他人能如此率直地表現出自身的感情。

向著卡莎的尖刺扎入她的胸口。

不過,她已經下定決心了。

「唉,你先冷靜一點啦。你看,我還帶了禮物回來。你就別再生氣了,艾莉絲。我們來喝一杯吧。」

遞到艾莉絲面前的那隻酒瓶,是卡莎為了最後一次和她把酒言歡而帶回來的東西。也是因為她認為自己倘若沒有藉助酒精的力量,恐怕就無法坦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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