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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銀刀出陣 第二章 聖戰前夜——199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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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名女性說自己叫做麗茲。

麗茲·史涅克。不過,「史涅克」這個姓氏似乎是她自己加上去的。

「聽起來不錯吧?或許有點老套,不過簡單易懂又感覺壞壞的——這樣直截了當的名字,反而很酷不是嗎?」

面對初次見面的血族,麗茲語帶興奮而自豪地說道。不過,引人注目的恐怕並非她的發言,而是卡莎表示同意的反應吧。這便是卡莎的動搖遠比對方來得顯著的證據。

不過,會動搖也是當然。在重視自身血統的血族社會中,身為混血兒的卡莎是個異端。是以禁術「創造出」的禁忌之子。因此不可能有其他隸屬於相同血統的血族存在。

然而,麗茲的「血」的確和卡莎的「血」相同。

原本應該不可能存在的另一個自己。

但麗茲並不明白自己的出身背景。

「噯,告訴我好嗎?我一直很在意呢。因為不知道自己所隸屬的血統,這樣不是很遜嗎?我們是什麼血統的吸血鬼呀?」

讓麗茲轉化的吸血鬼似乎還沒來得及告訴她血族的由來,便因一場「意外」而化作灰燼了。其後,她便以落單吸血鬼的身分獨自生存至今。

最後,卡莎在那晚沒說出幾句像樣的話,便和麗茲道別了。

而且幾乎是逃跑般地離開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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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莎透過飯店裡的窗戶,遠眺著香港布滿烏雲的天空。

那雙細長的翠綠眸子並沒有特別聚焦於任何東西上,只是凝望著遠方。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從坐在沙發上的她身上傾泄而下。

——血族……嗎?

在視線下方伸展開來的街景當中,有許多擁有獠牙的存在潛藏於此。香港對於各種血統都來者不拒,可謂是吸血鬼的樂園。

然而,儘管如此,這裡仍無法成為卡莎的安身之所。和任何存在都毫無聯繫,在這個世上唯一的一滴「血」——卡莎深信自己便是這樣的存在。

直到昨晚為止。

這時,在身後不斷持續的敲門聲終於停了下來,大門同時也被人打開。

「……色狼。」

「你…你怎麼劈頭就這樣說別人啊。」

走進房裡的次郎板著臉回應道。

「我今天還沒叫你『進來』。」

「我都已經敲了那麼久的門,拜託你饒了我吧。」

「下次得做個一開門就會散下聖水的機關呢。或是乾脆將門把換成銀制的。」

「如果開門的人是吾主怎麼辦啊?就算是玩笑,也請你別這樣。」

面對卡莎隨口說說的玩笑話,次郎也以一如往常的語氣回應。

平凡無奇的日常對話。

即使如此,持續了百餘年後,卻也成了一種小小「羈絆」。畢竟,他們可是共同度過了這種讓人閒到發慌,只能用這種再平常不過的對話來加以填補的的空白時間。

次郎轉化後的百年。這是卡莎畢生中和自己最密不可分的一百年。

——想想,我還活了真久呢。

卡莎來到月下世界已過了五百年。這五百年來,她總是持續反抗、對抗某些東西。她以為往後的自己也會繼續過這樣的日子。不對,不需多加思索,應該也會這樣……

——說什麼傻話。

一切都沒有變。事到如今,怎麼可能再出現變化?不,應該說思考這種事情原本就是奇怪的行為。自己竟然會為了這種事而苦惱不已。

「……嘖。」

「怎麼?你又心情不好了是嗎?」

「少多管閒事啦。」

「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次郎以有些嚴肅的口吻切入正題。

「我們都還沒找到那名綁架犯,卻被紫頭跟陣內章吾識破了真正身分……幸好那兩人看起來不是會大肆宣揚這種事的人物。不過,為了向他們說明並要求保密,我們還因為意見相左而爭論了好一會兒呢。然而,你卻一個人關在飯店裡,別說是我跟凱因了,你甚至沒對吾主透露隻字片語。你到底在想什麼呀?」

「……是我不對。」

「的確如此呢。」

次郎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過,在下一刻,他不禁睜大雙眼楞楞地再次望向卡莎。

卡莎這才恍然大悟過來,露出有些難堪的表情。她會像這樣老實地道歉,可說是近年以來極為罕見的事情。

卡莎背對次郎,雙手抱膝在沙發上蜷曲起身子,同時在心中咒罵了聲「可惡」。

自己有些失常了。雖然原因很明顯——但不巧的是,她想不出能夠因應的對策。

「……真不像你呢,卡莎。雖然你很善變,但應該不會像這樣在中途放棄任務,而且還把應盡的責任推到吾主或其他人身上。」

「哼,說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畢竟我跟你有著百年的交情了。」

次郎一臉平靜地回答。卡莎將下巴靠在彎曲的雙膝上,小小地罵了一聲「嘖」。

「差不多可以請你告訴我了吧?你在九龍城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面對次郎懇切的提問,這名比他年長的吸血鬼仍然堅持沉默以對。

在卡莎和次郎等人出發前往九龍城之後,已經過了兩天。

卡莎沒有向任何人提及麗茲的事情。在遇見麗茲的那晚,卡莎匆匆忙忙和她交談幾句後,便返回同伴身旁,還強硬地結束了當晚的搜索行動。不過,因為卡莎當時在鈴介的面前施展出了吸血鬼的力量,所以其他成員也沒能繼續進行搜索的工作。

——我怎麼可能告訴你啊。

卡莎在內心這麼決定。她放棄思考為何不能和次郎說明原委的理由。總之,她就是不能將麗茲的存在告訴次郎他們。至少現在還不行。

另外,麗茲曾向卡莎自首,表示自己就是擄走那名長男的犯人。不過,這起事件的真相似乎跟卡莎從龍王那裡聽來的內容大有出入。

「我明白之後一定會有人派追兵過來。但我沒想到來的竟然是自己的血族呢。」

那晚,麗茲向卡莎表明她並不希望和難得相聚的血族起爭執。所以,希望卡莎也能夠聽聽「他們」的理由。而這也是卡莎沒有供出麗茲這名人物的理由之一。

——不過……

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現在,那名長男似乎跟麗茲在一起。那麼,就算卡莎放她一馬,麗茲總有一天也會被次郎等人發現吧。到時候,自己又該怎麼做?

另一方面,看著窩在沙發上不發一語的卡莎,次郎也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真是……這種固執個性倒是跟年齡很相稱呢。真不知該說你頑固還是彆扭。」

「我聽到羅,次郎。你應該對自身的這番發言有所覺悟了吧?」

「要是有力氣說這種話,就請你好好跟我說明吧。你總是一個人默默地煩惱……拜託也站在我們的立場想想好嗎?」

「別管我不就得了。」

「我也很希望能夠這麼做呢。」

次郎並未因卡莎粗魯的語氣而受到打擊,只是聳了聳肩。能夠像這樣直來直往,也是拜兩人之間的小小「羈絆」——或說是孽緣——所賜吧。

不過,這時的卡莎卻不禁脫口而出。

「你騙人。」

「——咦?」

「你也希望能不要管我?騙人。嘴上雖然這麼說,但你從來沒有棄我於不顧,不是嗎?雖然抱怨連連,到最後還不是一頭栽進來。至今為止,你都沒有放棄我——」

「卡…卡莎?」

次郎發出困惑的呼喚聲。於是卡莎才回過神來,全身也為之僵硬不已。

——我在說什麼啊!

她的手更使勁地抱住雙膝。若卡莎是只貓,現在想必已經豎起渾身的毛了吧。

從沙發上一躍而起,總之先把次郎痛毆一頓之後離開房間——卡莎這麼盤算著。不過,平常可以輕易做出的舉動,現在的她卻怎麼也做不到。她反而像是走投無路般地將身子縮得更小,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

房間被一股不快的沉默所籠罩。那是個就連自己的心跳聲都隱隱作痛的尷尬沉默。卡莎簡直無法相信這樣的自己。她深刻地體會到自身的失常。

這時——

一旁小桌子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卡莎的手機。她隨即撲上前確認來電號碼。

是來自倫敦的電話。也是卡莎這兩天以來焦急等待的聯絡。

「……你給我待在這裡。」

「等等,卡莎?」

不等次郎提問,卡莎抓了手機便往外頭衝去。

她快步從飯店走廊移動到逃生口所連

接的樓梯。走到外頭,並帶上後方的門後,卡莎才接起手機。

「……讓你久等了,卡莎。」

「……是啊,我真的等了很久。」

電話另一端傳來極為平淡的女性說話聲。她是統率渥洛克家的三姐妹之中的長女——安奴·渥洛克。

「魔女摩根」的長老一職,是由她和兩名妹妹以約百年的周期來輪流擔任。對卡莎而言,她們三人是這世上讓自己最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關於你說的那件事,我已經叫醒沉睡中的妮娃,並向她確認過了。」

安奴簡潔地提到原本應該已經進入周期性沉眠的妹妹的名字。她無機質的聲音中聽不出一絲任何的感情。

「……然後?」

「她似乎對麗茲這個名字沒有印象。不過——」

「不過?」

「在我追問之下,妮娃坦白招認她在進入這次的『沉眠』之前——約在五十年之前,曾經二度使用了禁術。而且……還是用你的血,卡莎。」

2

雜亂無章,而且多數都是違建的大樓集中區。再加上周遭被較矮的組合屋環繞,從外觀上看去,這群毫無縫隙地緊密貼合在一起的大樓,整體便形成一棟巨大的建築物。乍看之下雖然有如廢墟般骯髒、荒涼而詭異,但同時卻也帶給人們一種難以言喻的刺激感,散發出一種吸引人心的氛圍。

貧民、非法居留者以及黑手黨的巢穴。就連政府也不聞不問,混亂而無法紀的城寨。這就是九龍城。

「不過,實際上也沒這麼可怕就是了。」

麗茲一邊替卡莎帶路,一邊以沙啞的嗓音為她說明。

在接到長老的聯絡四小時後,卡莎丟下執拗地纏著自己的次郎,獨自來到了九龍城——或說是麗茲的棲身之處。

時間是黃昏。兩人目前走在九龍城內部的某條小巷子裡。這條小巷被兩旁的大樓外牆夾在其中,窄小到讓兩人甚至無法並肩同行。

原本烏雲密布的天空雖然已經放晴,但即使走在戶外,這附近仍十分昏暗。這是因為光線無法照射進來的緣故。頭頂上方充斥著交織如網的電線和水管。而且因為是外行人進行施工,所以漏水或腐朽的問題四處可見,不斷滴落的水滴將地面弄得一片泥濘。

儘管如此,屋外仍高掛著許多招牌,或是晾著洗好的衣物。隨處可見能夠讓人聯想到此地生活的風景。

有時還能聽得到小孩子的聲音,或是尖聲殺價的聲音。穿著簡陋服裝的男子癱坐在道路上,肩上扛著裝了水的水箱的女子則是習以為常地鑽入巷弄中離去。實際上,九龍城裡頭應該住著數萬名的人口。其中不只是人類,還包括了被血族社會排擠的吸血鬼。

麗茲也是其中之一。

「鴉片窟、青樓或是賭場之類的,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現在,多數的人應該都是因為這裡租金很便宜才住下來的吧?要說治安不好,不如說這裡根本沒有法治可言。不過,正因為這樣,所以可以過得很自在喔。尤其對我們這種吸血鬼來說,這裡可是個很舒適的居所呢。只要有心,整天都可以不必看到陽光喔。」

「…………」

卡莎跟在麗茲的後方,同時細細觀察著她。

據說麗茲是十九歲時被轉化成吸血鬼,但從外觀看來,她似乎更年幼一些。像是在跳躍般的輕快步伐,再加上她嬌小的軀體,帶給人一種野生小鹿的印象。從短短的熱褲中露出來的雙腿,與其說是性感,倒不如說活潑較為貼切。

「而且城裡還有百貨用品店跟餐館呢。連醫院都有喔。雖然我們跟醫院無緣就是了……啊,接下來要跳過去喔。」

在轉頭向卡莎提醒後,麗茲隨即大步一跳,躍入了眼前的大樓二樓——或許是三樓也說不定。即便是同一棟大樓,每層樓的高度也各有不同——的破窗處。然後再若無其事地往走廊上前進。

雖說周遭感覺沒有其他人存在,但剛才那一跳未免也太大膽了。還是說,就算被看到,也沒人會大驚小怪嗎?卡莎無言地跟在麗茲的後方。

如同鈴介前幾天的說明,九龍城內部宛如迷宮般錯綜複雜。幾十年以來,這裡的居民一再重複著違法增建、改建的動作。也因此,這裡接收不到陽光,通風很差,濕氣也相當重。放眼望去淨是荒涼的景象,隨意棄置的垃圾堆如山高。從兩人踏進的這棟大樓的窗戶往外看,有些場所撐起的網子被住在上層的居民當作垃圾集散區,甚至形成一片宛如屋頂的垃圾山。所以不管走到何處,都聞得到一股異樣的臭氣。

——簡直跟中世紀的魔窟沒兩樣。

麗茲說這裡「很舒適」,不過這種環境,讓卡莎無法立刻贊同她的說法。

不過,卡莎並不討厭這樣的地方。過去,當她從無法安居的本家逃出來之後,也常常踏入類似這裡的危險場所冒險。然而,到了即將迎接二十一世紀的現在,竟然還有這種場所殘存著,讓她頗為驚訝。

正當卡莎獨自耽溺在回憶之中時,麗茲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噯。」

她尚嫌稚嫩的臉龐浮現了一絲不悅——不,應該說是因不滿而鼓了起來。卡莎見狀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怎…怎麼了嗎?」

「你話好少喔。」

「咦?有嗎?」

待卡莎狼狽地回答後,麗茲忿忿回了句「有啊」,然後像個孩子般嘟起嘴來。

「難得能遇到相同血統的血族,怎麼只有我一個人在開心的感覺啊?還是說,你原本個性就比較陰沉?」

「這…這個嘛……」

卡莎一反常態地支支吾吾起來,麗茲則是板著臉「唔~」地瞪著她。像這樣嘟起那張大嘴的她,看起來簡直像只飢腸轆轆的鴨子。

「……你不是也說過,我是你第一個遇見的血族嗎?還是說,你對於能夠和我相遇這件事,一點都不感到開心?」

「……很難說。」

「很難說?」

麗茲吃驚地垮下臉來。看來,她似乎屬於感情全都表露在臉上的類型。

「不…不是啦!這跟開不開心無關,我只是還無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而已。畢竟,我真的獨自一人度過了很漫長的時間。」

卡莎急急忙忙為自己辯解。不,這並不是辯解。至少她所言不假。

不過,她確實瞞著一件事。卡莎已經知道麗茲的出身背景了。

「我就簡潔地說了。」

在四小時前的那通電話中,長老如此對卡莎說道:

「對妮娃而言,你是禁術成功的例子,但同時也是失敗的例子。你應該明白理由吧?那孩子追求的是無關生存歲月,有著強大力量而忠實的士兵。雖然你的力量遠超過她的期望,但卻沒有忠誠心。於是,她記取了這個教訓,打算再次培育出理想的混血兒。」

理想的混血兒。站在卡莎的立場來看,沒有比這更加諷刺的詞彙了。卡莎問了句「然後呢?」催促安奴繼續往下說。她相信自己的語氣應該沒有過於激昂。

「實施禁術的對象共三名。其中一人死亡,一人因精神異常而自殺。」

也就是說,有一人存活了下來。而這個實驗體正是造成這起事件的開端。

「不過,剩下的這一個果然也不完美。雖然擁有強大的力量,但時常會有劇烈的起伏,精神支配也不夠穩定。到最後,他趁妮娃不注意時從她的眼前消失了。之後,妮娃用盡了各種手段,終於找出這名混血兒,並將他殺死了。」

然而,儘管那名混血兒死了,他的血統卻沒有斷絕。

被妮娃解決掉的那名混血兒是威爾斯出身的通靈術士。他是一名四十歲出頭的男子,根據當時的調查,原本判斷他應該沒有任何親人,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雖然已經長年未和對方接觸過,但這名男子其實和已經分手的情人之間育有一女。算算,在男子遭到殺害時,這名少女的年紀應該在二十歲前後。

——那麼,能夠歸納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麗茲告訴卡莎自己的血親是死於一場「意外」。至於她的血親,想必就是那名在逃亡行動最後遭到滅口,且死因被布置成一場意外的實驗體混血兒。雖然本人並不知情,但麗茲和卡莎同樣是渥洛克家的禁忌之子。

——而且……讓麗茲轉化成吸血鬼的那名混血兒,體內還混入了我的血。

也就是說,麗茲可算得上是卡莎的孫女。這對卡莎來說可真是晴天霹靂。在她漫長的人生當中,還沒聽過比這個更為驚天動地的事情。

另一方面,對這個事實一無所知的麗茲聽到卡莎的辯解,原本鼓起腮幫子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下來。

「哼~整理啊。我倒沒想過這麼多耶,只是單純覺得開心而已。」

「我也並非不感到開心啊。」

「真的嗎?啊,不過,你已經活了很久嗎?說不定年紀還比我大很多?」

「應該吧。」

「哦~但我看不出來就是了。順便問一下,你轉化多久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五十年前就轉化了喔。」

「我……大概已經轉化五百年了吧。」

「啊,什麼嘛,那你跟我差不多——呃,百?五百年?騙人的吧?」

麗茲的雙眼圓瞪到連旁人看了都會大吃一驚的程度。她將卡莎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次,打從心底發出「唔哇啊……」的感嘆聲。

「五百年?什麼啊,那你不就是超古老的前輩了。」

「是啊。」

「這樣啊……我原本還以為自己多了一個妹妹呢……而且,在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晚,你跑步的速度也很快嘛。」

像這樣完全沒能看穿對方實力的觀察能力雖然已經夠誇張了,但會認為卡莎是「妹妹」的這種性格,更是讓人啞口無言。

就生存了五十年的吸血鬼而言,這樣的麗茲實在顯得有些粗神經。不過,反過來說,這或許也是她至今都過著幸運人生的證據。卡莎想像著麗茲直到目前為止的生活,對她說了聲「別在意」。

「我們是相同血族,而且成員只有我們,就別在意這些長幼尊卑的問題了吧。」

「你能這麼說,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不過,原來是這樣啊。那你這五百年以來一直都是孤獨一人羅?」

麗茲感慨萬千地喃喃說道。她的聲音中摻雜著對於卡莎的憐憫與同情。

隨後,她一掃臉上陰沉的表情,「咚」一聲輕拍了卡莎的肩頭。

並以開朗的語氣說道:

「那麼,這果然是件好事嘛。」

「什麼?」

「是指我們能夠相遇的事情。雖然,這或許也是托龍王的福就是了。不過,這是兩碼子事情啦。啊,還有,你以後就叫我麗茲吧。我也會叫你卡莎。」

「麗茲?」

「嗯。請多指教羅,卡莎。」

說著,麗茲露出有些害臊——以及無法掩藏的燦爛笑容。

面對段數遠遠高過自己的吸血鬼,這樣的態度著實顯得不夠尊敬。更何況,平常的卡莎可是絕對無法接受旁人對她投以憐憫或同情的眼神。

然而——

——……同一個血族嗎?

這讓卡莎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反應。

長老的話語在她的腦海里閃過。

「關於這件事,我也非常吃驚。不過,卡莎,那名混血兒沒被其他血統發現,而是先被你看到,可說是一種僥倖的結果。結論是,我認為應該將那名混血兒迎回渥洛克家。至於龍王那邊,關鍵人物應該只有那名長男。在他平安返還之後,你和凱因應該有能力處理其他相關的事務吧。」

本家也已經從凱因那邊收到了「能夠使用『魔女之霧』的綁架犯」的情報。她們打算先行找到麗茲,並將犯人相關的線索暗中抹煞掉。

再加上,混血兒這樣的存在無法被血族社會所接受。要是任憑她在外頭逍遙,最後引發問題的話,也並非妥善之策。安奴或許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打算乾脆將她放在伸手可及之處管理吧。這有可能是顧慮到卡莎感受的做法,不過,和不分青紅皂白地處決逃跑的混血兒的妮娃相較之下,安奴的對應手段可說是相當和平了。

——不過……

卡莎不認為將麗茲迎回渥洛克家,便能夠讓她獲得幸福。最明白這個事實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卡莎自己。至少,現在的麗茲能夠憑著自己的意志,自由自在生活。

——更何況……

還有那名長男的問題。關於在她們相遇那晚,卡莎沒來得及問的「麗茲等人的理由」,她從來到這裡的路途中稍微聽說了一些。雖然卡莎也因此理解了麗茲的動機——然而,說實話,這真的是個讓人很頭痛的問題。

——真受不了,為什麼偏偏就……

就在這時,卡莎忽然停下腳步。

和外頭的巷弄沒兩樣的昏暗走廊。就在這條走廊上的轉角處。

龜裂而剝落的壁面上,殘留著用油漆潦草註明的區域編號。窗戶被堵死,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電燈泡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走廊深處有著一座矮矮的樓梯。一名青年正坐在上頭。

看到卡莎出現後,青年從樓梯上起身。看似不經意的動作,卻毫無破綻。他身穿著暗色系的亞麻外套與長褲。從外套上的皺紋來看,能判斷他腰間的皮帶上插了把手槍。

一道足以貫穿這片灰暗,冰冷而粗鄙的視線朝卡莎投來。

對方不是吸血鬼。不過,看來似乎是麗茲認識的人。

「拉烏!不要緊,她是我之前提過的那個人。」

「……應該不是『人』吧?」

「你不要挑我的語病啦。」

待麗茲板起臉孔,被喚作拉烏的青年彎起薄薄的雙唇,露出自信的微笑。他是看起來十分適合這種笑容的青年。

不過,帶著笑意的只有他的雙唇。拉烏直盯著卡莎的雙眼中,仍散發出一股冰冷的氣息。而且,儘管如此,他卻沒有直接和卡莎對上眼。看來他似乎了解吸血鬼擁有能夠透過視線來控制人的能力。

隨後,拉烏微微一笑,說道:

「……哦,雖說是同一個血族,但感覺上卻和麗茲很不一樣呢。」

「咦?是這樣嗎?我們真的那麼不像?」

「發色很像。」

「要說這點的話,那你不也一樣嗎!」

麗茲有些不服氣地回應道。在他們對話的這段期間,拉烏仍繃緊神經地將視線集中在卡莎身上。

卡莎則是不帶敵意地主動開口問道:

「不自我介紹一下嗎?」

「噢,不好意思。我是拉烏·王。如你所見,就只是個不成材的小混混罷了。」

接下來出現在拉烏臉上的,則是個神清氣爽的笑容。卡莎這才發現他很年輕——或許還只是個十幾歲的青少年而已。

而且——

「你姓王?」

「啊,對了對了。這傢伙是我的『戀人』的弟弟喔。」

「——雖然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就是了。我可是一族的燙手山芋呢。」

聽到卡莎的疑問,麗茲予以說明,拉烏則是聳了聳肩。

於是卡莎喃喃地「噢」了一聲。

「就是跟你私奔的那個長男嗎?」

「對。」

麗茲有些害羞地點點頭。

沒錯。在龍王的委託任務中「被綁架的」那名華僑長男亞當·王,根據麗茲的說法,其實應該是「跟她一起私奔了」才對。真是讓人頭痛的一件事。

「亞當呢?他起床了嗎?」

「嗯,剛剛才醒過來。他今天的身體狀況似乎比平常都要好。現在待在裡頭。」

「這樣啊,太好了。」

提到亞當時,不只是麗茲,就連拉烏的表情也閃過一絲溫柔。卡莎沉默地從旁看著這兩人,感覺到「事態」明顯地變得愈來愈複雜。

「那麼,我們也趕快進去吧。拉烏,拜託你了。」

「嗯。你是叫卡莎吧?歡迎你,卡莎。我們十分歡迎你的到來。雖然裡頭有點狹窄,不過你就一起進來吧。」

拉烏以幾分僵硬的聲音對卡莎說道。

卡莎微微露出驚訝的神色。

隨後,她才理解拉烏說這番話的用意,於是轉過頭詢問麗茲。

「怎麼,難道你沒受到邀請就無法進入嗎,麗茲?」

「咦?你不是這樣嗎,卡莎?」

「當然啦。啊,不對。的確,混——我們的血統理應是如此……不過,如果撇開魔術的結界不談,一般情況下,應該可以無視這種規定才對啊。」

一般來說,吸血鬼的性質依其血統而各有不同。有些血統無法暴露在陽光下,有些血統的弱點則是大蒜、十字架或流水。「血」所持有的性質會直接表現在吸血鬼身上。

至於「不受邀請者不得進入」的性質,則是在混合多種血統後,便會在無預警的情況下顯現出來的混血兒特有的現象。

「咦,騙人!我進不去呀。總覺得如果沒有受到正式的邀請,就會有個聲音叫我『不准進來』。」

「你沒辦法無視它而強行進入嗎?」

「因…因為……」

看到卡莎有些脫力的表情,麗茲忍不住羞紅了臉。

卡莎想起次郎一開始似乎也是這樣。雖然次郎並非混血兒,但他隸屬於「賢者」的血統。而身為「賢者」始祖的艾莉絲,體內便積蓄著多種血統的「血」。因此,身為艾莉絲直系

的次郎也會受到影響。不過,和艾莉絲的情況相同,次郎很快便克服了這個問題。

「身…身為一個吸血鬼,難不成我……這樣很丟臉?」

「該說丟臉嗎……不過,我們本來就無法違抗『血』的性質。這也無可奈何。」

「可…可是,你能無視這規定不是嗎?還是說,是因為你活得比較久的緣故?」

「……不,我馬上就不在意這個規定了。」

「嗚~……」

麗茲滿臉通紅地咬住下唇。

——這種反應。

雖然卡莎已經預料到這點,不過,麗茲果然對血族社會的常識十分陌生。甚至可說是一竅不通。而本人也對這件事心懷自卑感的樣子。

——倘若這傢伙知道了自己的身分……

要是她知道了自身之「血」的真相,知道了自己在血族社會中所處的立場,麗茲又會作何反應呢?到頭來,這終究是別人的事——卡莎已經無法如此明確地做切割。

她感到胸口仿佛被人勒緊。

「總之,進來吧。之前聽說麗茲要帶同伴過來,哥哥也正等著呢。」

拉烏出聲催促停下腳步的兩人,並打開樓梯上方的門。麗茲帶著仍然泛紅的臉龐往前走,卡莎也乖乖地跟在這兩人後頭。

塗上朱紅色油漆的大門後方,有著一間雖然狹窄,但卻給人寬廣印象的房間。

乾燥的壁紙與老舊的地板映入眼帘。還能看到在天花板上並排的水管及管線。裡頭沒什麼像樣的家具,只有一張木製的小椅子、兩個大型的行李箱,還有一個長年使用過的老舊波士頓包而已。

雖然看起來十分陳舊,但裡頭打掃得很乾淨。房間的某個牆角則有著引人注意的擺設。那裡被一扇帘子隔開來,裡頭擺放著一張床。

床旁立著吊掛點滴的醫療器具。此外還有張小桌子,以及幾支類似安瓶的東西。

不過,包含那張床的上頭在內,房間裡沒有任何一個人。正當卡莎打算搜尋對方的氣息時,拉烏先開口喚了聲「往這裡走」,同時打開房間深處的另一扇門。

這扇門通向戶外,似乎是連接緊急逃生梯的出入口。

——咦?

這扇門開敔的瞬間,卡莎不禁因吃驚而停下腳步。

她聞到一股香氣。迄今都未曾聞過的芬芳氣味。這股香氣緩緩地飄散進來——卡莎有這種感覺。

香氣是從門外飄來的。

這扇門的外頭正對著一個小小的中庭。被高聳的大樓包圍在其中,宛如井底一般的中庭。目前身在二樓的卡莎一行人,可以透過緊急逃生梯抵達中庭。繼拉烏和麗茲之後,卡莎也來到緊急逃生梯上頭。同時,再次為未曾體驗過的感覺而微微顫抖起來。

那裡真是太美了。

大樓外牆聳立在眼前,同時也環繞四周。上方的天空被圍出一片四方形空間,因染上夕陽餘暉而呈朱紅色。而眼前這片中庭,則建有一棟被些許綠意守護的小型古廟。

這間古廟約莫只有一個成人高。八角形的鮮紅色屋頂,有一半都被生長在一旁的樫柳的樹葉遮掩著。上頭的金色雕刻雖然已經模糊,但在微微透進來的夕陽照耀下,仍泛著淡淡的的光輝。廟裡插著已點燃的香柱。從香柱裊裊飄散出來的白色煙霧,朝著遙遠的黃昏天空升去,融入這片祥和的空氣中。

被遺留在貧民窟深處的小小中庭、老柳樹與古廟。

在這片仿佛造景的景色中,美麗與荒廢、靜謐與嚴謹同在。就好像藏身於廢墟深處的隱密祭壇——用於祭祀被人們遺忘的地主神、血脈早已斷絕的祖靈的聖域一般。

隨後——

「亞當!」

走下樓梯的麗茲向前方奔去。

原本在古廟前跪拜的男子緩緩站起身。卡莎的視線也隨著被吸引過去,完全集中在那名男子身上。

出現在那裡的,是一名「白色的男子」。

身高不算高也不算矮。長相雖然和弟弟拉烏有些神似,但卻給人一種完全相反的纖細印象。身穿著以藍色仔細暈染的寬鬆道服。如雪般的白色從藍色道服上方傾泄而下。

是他的頭髮。長度及膝,仿佛會潺潺流動的一頭白髮。

不只是頭髮。從道服下擺露出的手腳,也白皙得令人吃驚。

他是白子。

這是皮膚與頭髮先天性缺乏黑色素的一種疾病。雖然卡莎已經事先聽說他擁有這樣的身體特徵,但親眼見到時,胸中卻湧現一股奇妙的騷動。

——那就是……

原本應為綁架目標的華僑長男。和麗茲私奔的人類男性——亞當·王。

看著直接朝自己飛奔過來的麗茲,亞當輕輕喚了她一聲。

「麗茲。」

於是麗茲急忙停下腳步。她以差點跌倒的模樣在原地空踏了幾步。亞當帶著溫柔的笑容靠近麗茲,用雙手環抱住她的嬌小身軀。

「麗茲,拜託你啦。我可是個人類。要是被你這樣飛撲上來,我會骨折呢。」

「抱…抱歉、抱歉。」

麗茲露出有些害羞卻又開心不已的表情,將臉頰貼上亞當的胸口。

亞當輕撫著麗茲的頭髮,並緩緩將視線移向卡莎身上。和拉烏不同,他毫無畏懼地直直和卡莎的眼神對上。卡莎一邊從緊急逃生梯走下,一邊平靜地回視著亞當。

一般來說,白子通常因為血管幾近透明,所以瞳孔會呈現淡紅色。不過,亞當的雙眸卻是淡紫色的。那是一雙充滿慈愛與智慧的眼睛。而他凝視著卡莎的身影,也散發出一種洞察世事的氣息,以及有如求道者的高潔品格。

——對了,這麼說來……

除了一族繼承人這個身分以外,亞當還是個備受族人仰賴的優秀風水師。雖然卡莎對風水並沒有研究,不過,倘若是眼前這名男性所說的話,恐怕很難讓人忽略吧。他有著一種會讓人這麼認為的氣質。

待卡莎走近後,亞當臉上重新浮現社交用的笑容。

「我聽麗茲提過你。我可以直接叫你卡莎嗎?」

「嗯。那我也直接叫你亞當吧。不過,話先說在前頭——」

卡莎還沒說完,亞當便以一句「我明白」打斷她。

隨後,他提高音量喚道:

「拉烏,住手。」

拉烏不知何時繞到了卡莎後方,正打算將手伸向插在腰間的手槍上。被哥哥出聲制止後,他不甘地「嘖」了一聲。

然而他還是掏出手槍,將槍口瞄準卡莎的背影。麗茲見狀,忍不住瞪大雙眼。

「拉烏!你這是做什麼呀!」

「她可是龍王派來的追兵。我這麼做是理所當然。」

雖然拉烏嘴上這麼說,但他的表情其實相當苦澀。看樣子,他原本是想出其不意地射殺卡莎吧。雖然卡莎不認為他會成功就是了。

……反正你原本就打算從我身上聽取情報,然後再把我解決掉吧?」

「我的確是基於這種企圖才會讓你進來。不過,在遇見你之後,我改變想法了。你看起來不會乖乖受人利用。」

「謝啦。所以?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卡莎頭也不回地問道。拉烏不禁咬住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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